临行前书院先生有所叮嘱,时间一到,宋聿几人便去到秦淮河畔的畅香园。
“几位请进,沿着这道进去,依次有清许亭、锄园亭、万象亭、弥华亭等数十处宝亭,学政大人与诸位大人在最里头的滁盐亭,如需笔墨,叫任意书童去取就是。”门口检查花笺的管事说道。
宋聿颔首谢过,进到门里,光影一下子明媚清凉起来。
陆谦饶有兴致地看着园林内的景观,“我们几个都是第一次来这杜门文会,不知除了临场作诗,还有什么章程。”
齐纪深缓缓迈着步子,“我问过父亲,他说每年都不一样,大体也就是作诗作画,错不了。”
现如今陆谦可不慌了,大有跃跃欲试的意思,杜门文会乃江南秋闱前首屈一指的盛大文会,定能结识不少才子。
宋清文也抱着见识其他考生水平的想法。
陆谦:“伯匀兄,我们到哪处亭子去?”
宋聿略顿:“不如随便走吧,看哪里有趣再停下。”
“也好。”
他们路过第一处亭子,亭中之人看了他们半晌,忽然走到亭边:“我观几位仁兄气度非凡,不知是何方人士?”
“我们都祖籍松州,不知兄台是……”陆谦问道。
那人穿着一身儒生服饰,不急不缓地走下石阶,通身气度更像个高门显贵的富家公子,他合拢扇子微不可察地躬身,“我姓张名溯,表字禅林,苏州人也。”
互通姓名后,张溯见他们不打算停下来,便随他们一起朝里走。
“宋兄乃是松州府去年的案首?”
宋聿颔首:“幸得罢了。”
“诶——这就太谦虚了,我老师可对宋兄赞不绝口,想要认识你一番呢。”张溯道。
“若有幸结识尊师,自然是好的。”宋聿没听过张溯这名字,自然也不知道对方老师是谁,他也没问。
张溯见他不问,眼里有了些兴味,不过他也不打算说。
说话间到了第二处亭子,有人叫张溯上去赏花,张溯推辞,继续和他们同行。
“几位可知你们在南直隶的名号?”张溯忽而问道。
陆谦起了兴致,“我们还有名号?”
秀才而已,毛庐都没出呢,怎么就有名号了?
“丘乘三杰,我在苏州都听到了,陈大人已将太阳灶报往虞衡司,你们开放科学院让人们进去烧水,已经美名远扬。”张溯自然不是见任何人都凑上去搭话,从来都是别人主动跟他说话,但这四个人么,他有兴趣结交一二。
宋聿心里颇为尴尬,再一看两位朋友眼神也一模一样的不自在。
张溯颇感有趣,不禁大笑。
滁盐亭距离颇远,几人在破石亭停下歇脚,里头书生们正在对着怪石作画,见他们这么多人进来,闹着一定要他们出一人也作幅画。
见他们似有竞争之意,亭外书童捧着一方端砚进来,“应学政大人吩咐,若有比赛当设彩头。”
书生们顿时叫好,气氛彻底热闹起来,此时推辞就显得气虚胆弱了。
宋聿上前一步,“那么就由我与诸位一较高下吧。”
“好!君子当有胆气豪!”众人呼和。
书童们抬来一张书案,铺上宣纸,笔墨颜料具备。
宋聿凝神看了一会儿那怪石,走到桌边提笔。
他作画时安静,动作幅度并不大,丝毫不引人注意,不过他终究来得迟,其他人画完之后便来围观没画完的,渐渐地,宋聿身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当真是……鬼斧神工。”一人喃喃。
他们扭头看了一眼那石头,再看看宋聿画作,竟觉得画技精湛得一模一样,画中石头却更……给他们一种如看天降陨石的怪诞惊渗之美。
看过一眼再也忘不掉,胳膊上直起鸡皮疙瘩,不是害怕,只是惊叹与艳羡。
宋聿还没画完,当即有人起了收藏之意,默默在心里措辞。
宋聿手腕一转收笔,静心看了一会儿,还算满意,从钱袋里掏出印信盖上去。
“兄台,不知可否……”
“兄台……”
一阵七嘴八舌,宋聿没怎么听清,只听齐纪深夸张的毫不委婉的惊叹声压过了其他所有声音:“伯匀兄,这幅画必须放在我书房的紫檀木盒里!不然我觉都睡不安宁!”
宋聿无言以对,“等干了你自己卷起来。”
“够义气!”
齐纪深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钱袋子塞给宋聿,被宋聿又塞了回来,“行了,晚上可得请我们三个吃饭。”
“包在我身上!”齐纪深就差拍胸脯了。
哎呀!哎呀哎呀!
其他人捶胸顿足,看着这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这幅画,他们心中恨啊!
齐纪深自顾自的仔细欣赏,对其他人暗暗的瞪视恍若眼盲。
张溯将前因后果收入眼中,不禁起了一丝兴味,也上前去看那幅画。
他的老师书画双绝,他本来对此人画作毫无兴趣的,可是看着那幅画,他清晰地感受到胸腔中的悔意。
喜爱这幅画是一方面,他更想把画拿到老师跟前,听听老师对这画有何评价。
此人画技已隐隐有大家之风,又是案首,想必文章也作得不错。
张溯抬眼想道,样貌亦是不俗,世间竟有能和他事事比肩的人。
他不愿承认此人画技略压他一头,或许只是偶尔险胜罢了。
齐纪深美滋滋地看了又看,守在画跟前,干了便立刻卷起,找书童要了木盒装起来。
宋聿也歇了会儿,他们便准备走了,不少人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破石亭,和几人搭上话,交谈之声不绝于耳。
“我忽然后悔了。”陆谦说道。
宋聿:“怎么?”
陆谦道:“我应当等个十年,等大舅兄你画技更好再找你画人像。”
宋聿无语:“再过个十年我们几个如果还是臭味相投,我画技也没退步,你尽管找我。”
“就这么说定了!”陆谦得了承诺立刻开心起来。
同行的人暗自意动,可到底没人开那个口。
“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见识一下宋兄的文章?”
张溯一直和宋聿并行,石板路并不宽阔,他走路步子又霸道,将陆谦几人挤到后面去。陆谦暗啐真没眼色,没看到他们几个是一伙儿的吗!
经过旁人介绍,宋聿几人也知道了张溯的背景,这人原是祖籍苏州,常年跟随老师居住在顺天府。三岁开蒙,五岁能文,七岁诗百篇,神童之名传遍北方,十二岁便中了院试案首,八年沉淀,二十岁才打算参加秋闱。
虽说没有一官半职,张溯手上的人脉恐怕比五品京官还豪华。
“我见识有限,竟然没能听说张兄才名,看来回去还得多读些书。”宋聿真没想到此人才名显赫到这种地步,不过倒是和那股气度对上了。
“不怪你,我老师说我心高气傲过刚易折,家人都是老实人,有心低调,怕我成伤仲永。”张溯无所谓地挥手道。
宋聿:“……看张兄如今,肯定和伤仲永无关了。”
张溯自己也这么觉得,这几年有他老师的功劳,更多是他严于律己,有真才实学,不然再低调也是穷低调。
“宋兄小时可有诗?”张溯问道。
宋聿摇头:“少时贪玩,比不得张兄。”
张溯理解地说:“的确少有人从读书中找到乐趣。”
陆谦听得不可思议,压低声音跟齐纪深说道:“伯匀兄跟他客气的,他不会当真了吧?”
齐纪深道这人和徐骋怪像,不过徐骋更多是古板,没这么骄傲。
陆谦挑眉:“你想他了?”
“想啊,我走时他还睡觉呢,等我回去肯定要跟我发脾气,半天不说话。”齐纪深理所应当道。
陆谦咋舌:“你们俩又睡一块了?”
齐纪深:“怎么说话的?那叫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陆谦心道那还不是在一张床上睡了,说出花来也是同床共枕。
他忽然想见阿良。
滁盐亭实在是远,脚都走得酸麻,几位大人正在亭中喝茶,很多人来得比他们早。他们跟几位大人见礼,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齐纪深怀中木盒引人注意,学政大人听闻是自己去年钦点的案首所作,不禁起了兴致,他记得此生在威盛宴作了画,画技的确不错。
“齐生可愿将画取出,众人再赏看一番?”李觅道。
齐纪深怎敢不取,两位书童取了毛毡,将画作贴着毛毡徐徐展开。
李觅原本不以为意,只抱着闲来无事的意思,随着画卷展开,他竟忍不住从坐席上起来,凑近仔细去看每一笔笔触。其他人视野被他挡住也不好说话。
“宋生,此乃你所画?”李觅不可思议道。
宋聿拱手:“正是晚生所画。”
李觅没有说话,缓缓地走到画卷另一边,方才开口道:“自有大家之风,与去年画技不可同日而语,不过科考在即,万事需得有个轻重缓急。”
“李大人所言极是。”某御史附和道,“既是案首,理应全力备考,担天下民生之忧,岂能醉心诗文字画这等消遣之物?”
众书生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有不少后背都开始打湿,这般敲打的话,就算不是他们亲身经历,也令他们紧张地在心里预设自己的答案。
宋聿不急不缓地拱手,“幸得大人教诲,学生必将勤勉考学,一如过往,不会将光阴消磨在消遣娱乐上。”
某御史还想再说,李觅袍袖一甩坐回主位,面上并未发作,心中却已有不快。他方才并没有批评宋生的意思,这人曲解他的话给学生施压也就罢了,恶人还要他来当,岂有此理。
“文会乃清流盛事,交流一二文章,结交三五知己,同为江南士子,科考之前有一番了解也是好事,诸生且先吃几杯酒。”李觅道。
众人看来都有所准备,方才作的诗画,有自信之人便拿出来请在场众人赏析,没自信的便悄悄按下不提。
他们想得清楚,要么出彩,要么不出丑。
酒兴正酣,到了最要紧的临场展示,十八道桂花笺,寓意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内含十八道题目,诗词书画从一不等,有心参与之人便盲抽一笺。
方才已经够出风头,宋聿便并未上前,在座位上淡然喝酒。
陆谦和齐纪深各自去抽了一签。
“清文,你不去试试吗?”宋聿压低声音。
宋清文摇摇头:“我学问尚浅,今天见识一番就好,三年之后必定一较高下。”
宋清文不妄自菲薄,也会权衡利弊,在书院读书这几年可算是有了心机应变的能力。
陆谦抽中的是诗江南雪,齐纪深抽中的是诗五岳。前者最近正烦恼,后者最爱游览名胜风光,可算让他们出了一把风头。
吐出心中苦恼,陆谦坐下后喝了一口酒,低声道:“可算是舒坦了。”
齐纪深辅助他父亲作《诗百解》,作诗的水平那是一流,只是有些遗憾今日灵感不佳,未能超常发挥。
不过他们几个还是赚足了眼球,一行四人,除了明显年纪过轻的那个未展露才华,都隐隐压多数人一头。
“莘莘学子,风华正茂,我像这般神足气显已是十多年前了。”酒意渐浓,李觅有些恍惚。
“李大人尚且年轻,我却已是花甲之年……”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不禁感慨万千。
今日抽花笺之人都得了一份礼,前三格外厚重,杜门文会之繁华,彰显着它背后皇亲国戚杜家的显贵声势。
凡是在杜门文会崭露头角为人所知者,不免挂上杜家门生的名头,尤其学政李觅乃天子近臣,显得今年的杜门文会像皇帝特意给杜家撑腰似的。
四人离开畅香园,马车驶离时又碰到李觅,马夫驱赶马儿停在一旁让李觅先行离开。
宋聿靠在车厢壁上,隐隐有些晕眩,抬起手臂一闻,一股酒味,还有畅香园的桂花甜香。
许金听到马蹄声便跑到门口,宋聿从车上下来,许金闻到酒味,连忙掏了银子给车夫,扶着他进屋去。
宋清文没喝多少,和小厮一起把齐纪深扶进去后也连忙换了身干净衣服。
许金煮了醒酒汤,汤匙搭在宋聿唇边,发愁道:“今日怎么喝得这样多。”
宋聿喝下一口,无奈地揉着额头:“很多人说话前都要先敬一杯酒,不得不喝,我偷偷地只抿一点,齐兄都是一口干,现在醉得人事不知了。”
喝了半碗醒酒汤,他便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过去,意识下沉,犹如被拉进泥沼……
隐约间,感知到有个人剥了他的衣服,擦洗他的脸和手脚,又给他换上干净衣服,盖上被子。
宋聿想睁开眼,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实在是困极了。
“阿许……”
温热的皮肤靠近,宋聿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被子,没过一会儿被子掀开,一具温热的身体躺在他身边,牡丹花的香味从那人皮肤里散发着温暖又甜蜜。
宋聿感到安心,意识彻底陷入黑沉。
第62章
南直隶秋闱人数与松州府院试相当,将整条街道拥挤得水泄不通,书生们领着书童挎着篮子,仰头张望着入口。
街上人这么多,实在危险,宋聿便没让许金下来。他抬头便看到身后茶楼二楼,双儿正探出身子张望。
他打手势让阿许回去些,看着太危险。
许金看到相公在挥手,将上半身稍稍撤回。
“这一去,三天才让出来,听说里头只有四尺的小隔间,刮风下雨样样都漏……”许良在他旁边,也张望着,目送陆谦进去。
许金就是担心这些,相公那么喜净的人,可怎么忍得了?
秋闱是一定要去,他们也只能在外面等着。
宋聿不在,许金便有些神思不属,事情做着做着就走神,他索性不看书,反正也看不进去,不如趁着这时间改改他和相公的衣服。
他给相公做的第一件里衣,相公已经穿了两年多,若是相公再长个子,就算不断放量,袖口和衣摆也会不够用。许金用手指丈量过尺寸,便打算再做一件。
应天府的布行很大,不过松州府毕竟是标布第一产地,许金和许良逛了一圈,刚买完布出来,竟在门口碰到了陆语。
陆语正从马车下来,看到他们也有些惊讶,“今日可真是巧了。”
“姐姐。”许良见礼。
陆语对这个弟夫郎不咸不淡,她本是为弟弟相看好了官人的表妹,谁料陆谦突然决心娶一个双儿,老祖母也未曾通知她,叫她好没面子。
表妹没嫁出去,成天住在穆家,穆匀又是个见色起意的,虽说二人只是眉来眼去还没发生什么,陆语心里也噎得慌。
陆语走后,许良情绪低沉,许金看他这样子,正好也该吃饭了,便找了一处酒楼。
点好菜,许金看着他,低声问:“穆夫人是不是……”
许良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姐姐她不太喜欢我,当初她有看好的弟媳。”
“这些事,你从没告诉过我。”许金一顿,心中叹气,“告诉我我也没什么办法。”
许良倒是笑笑:“不妨事,反正姐姐也不常回来,相公待我好就行,祖母为人也和蔼,我受不着苦,哥你就别替我担心了。”
陆谦和许良蜜里调油,许金都看在眼里,所以才放心。
“家里不知怎么样了。”许金低声说。
许良知道他在担心许菱,“阿菱很得二叔母喜欢,现在家里比之前富裕多了,应当短不了她的。”
许金叹了口气:“阿爹和爹爹走得突然,我还没守住阿菱,现在兄妹离心,不知道日后怎么面见阿爹他们。”
许良不爱听这个,“哥你才二十岁,阿菱从小到大日子比你好多了,再说如果到了阴曹地府叔父问责你,我给你作证人。”
许金不禁笑了:“说什么胡话。”
许良和陆谦住在应天府的宅邸,许金便到陆家客房住了一晚,第二天两人早早到贡院附近的茶楼等着,午时一过,街上等着接应考生的人越来越多,比入院那天也不差。
他们俩无心说什么话,一杯茶水啜饮半晌也没咽下去。
“开了!开了!”底下有人大喊,“出来了!”
许金紧紧盯着门口,他想冲下去,可他知道不能下去,下去就更看不到相公在哪儿了。
“在那儿!”他眼睛一亮。
书生下巴处有了青色胡茬,要不是穿着儒衫,看起来真像个浪荡剑客。
许良也找到了,两人激动地朝那边挥手。
宋聿等人看到了他们,宋聿打了个手势,在人群中朝着茶楼艰难移动。
好不容易挪到门口,蜂拥而来的人群挤得他们根本站不稳。
许金一把扶住相公,却被书生推开手,“离我远点,都三天没洗漱了。”
许金不嫌弃相公,可宋聿自个儿嫌弃自个儿,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回到院里,先脱掉衣服埋进浴桶,一边泡澡一边用刷牙子粘上洁牙膏,上上下下猛刷。
许金提着水桶进来,忍不住道:“相公你轻点,嘴里要刷破了。”
“真难受。”宋聿长叹一声,一想到这样的事还要经历两次,他浑身都不舒服。
“必须一次考过,我不来第二次。”他坚定道。
许金忍不住笑,穷苦没打倒相公,三天不洗漱打倒了。
他将冒着气的热水添进桶里,伸手试了试冷热,将皂膏抹在布巾上,认真仔细地给书生洗头洗背。
少年温热的手指轻柔地按着头皮,宋聿舒服得快要睡着。
“明日还得回去。”他说。
许金轻嗯了一声,“等会儿我做两个你最爱吃的菜。”
宋聿胸中长出一口气,泄力歪头靠在少年手掌上,“真想你。”
许金红了耳朵,不声不响地用布巾擦着书生的头发。
许金做了白灼青虾和干蒸排骨,还有宋聿爱吃的鸡毛菜,吃过饭便早早上床。
虽然身体很困,宋聿却没什么睡意。阿许侧身靠着他,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鬓角。
在这种哄孩子般的安抚中,宋聿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卯时,阿许不在身边。
他穿好衣服踏出门,果然在小厨房找到了许金,少年坐在小竹凳上,面前砂锅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青菜皮蛋瘦肉猪骨咸粥,再配上柔软宣乎的老面酱肉粉条包子,宋聿吃完早餐精神已彻底恢复好。
许金提出篮子帮他收拾,里头的白面饼都是刚出锅的,虽然最终还是要被掰碎。
酉时便要入院,宋聿提着篮子,两人慢慢步行到贡院不远处。
他低下头,替少年将鬓角碎发挽到耳后,“今早忙碌,回去好好休息,别担心我,再三天就又出来了。”
许金很不舍,大庭广众下,他克制住想搂书生的欲望,紧紧抓着宋聿的袖子。
“我还是在这里等相公。”他低头说道。
宋聿心头发软,“好,我到这儿来找阿许。”
他走了,许金遥遥地看着,直到书生的背影彻底消失。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院里,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第二天才稍微好一点,便拿出前两天买的丝绸,打算绣两只荷包。
一只绣青竹,一只绣仙鹤,相公穿什么衣服都能戴。
时间就这样溜走,第二场与第三场之间也隔了两天,许金被这样一分一合弄得都有点应激失眠,他永远习惯不了。
好在一切终于在八月十八那天结束了。
贡院门一打开,宋聿觉得空气分外新鲜。
虽然外面人那么多,其实不太好闻。
阿许在茶楼冲着他不停挥手,宋聿早就看到了,不禁勾起唇。
几人简单碰了个面,无意详谈此次乡试,都打着一样的主意赶紧回家洗漱休息。
宋聿洗漱完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将湿发甩到身后,长出一口气。
他又活了。
许金摸了摸他的头发,将布巾搭在架子上,转头就扑进相公怀里不打算撒手。
宋聿也没想让他撒手,伸手搂住少年的脊背,手掌覆盖少年后颈。
“阿许就不问问我考得如何?”他低声。
少年像猫似的哼唧了一声:“相公考得不错。”
宋聿有些好奇,“我表露出来了?”
许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相公穿着薄衫,长发湿透披散在身后,眉目疏朗清贵,瞳仁里带着点点笑意。
许金心口发烫,又埋头趴回去,“我猜的,相公把握不大时眨眼很慢,若有把握,眨眼便是正常的。”
宋聿没想到这么刁钻的习惯,都被少年摸索出来了,不禁笑着亲亲他的额头:“好厉害的阿许。”
许金红了耳朵,不吭声,他现在只想抱着相公。
宋聿此次的确有几分把握,但未揭榜前一切都是未知。
考试已经过去,再纠结思考也无济于事,他和许金好好地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卯时才醒,慢慢地洗漱吃早饭。
宋清文则是无所谓,不过这几天的考试把他折腾得够呛,一想到三年后还要经历就有点毛骨悚然。
他无精打采的坐下,宋聿给他盛了碗粥,“怎么了?失眠了?”
“太累了,这乡试怎么这么耗精气,犹如被鬼怪吸走了似的,睡也睡不够。”宋清文打了个哈欠,在家里他这么没正形肯定不行,但堂兄可不那么死板。
宋聿也有同感,不过他体魄比宋清文强点,休息一晚也能勉强恢复,“多吃点,下午再睡片刻。”
宋清文点点头,咬了一口肉包子,“味道真好,今天是哥你调的馅儿?”
“吃得出来?”
宋清文嘿嘿一笑:“我都蹭了多少顿饭了,你和兄夫郎谁调的馅儿我一口就能尝出来。”
“那谁调的更好吃?”宋聿挑眉。
宋清文僵住,眼神左右移动,哀叹:“哥你饶了我吧!”
宋聿失笑,宋清文一旦离开叔爷和叔父的管控,立马活泼了许多。
“话说,齐兄上哪儿去了?”宋清文朝西厢看了眼,“一点声儿没有,还没醒?”
“他昨晚没回来,你太累了没注意到,徐兄把他接走了。”
“徐兄也到应天来了?”宋清文讶异,也没多想。
宋聿心中叹了口气,徐骋这个时候跑到应天来,两人昨日似乎还有别扭,真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饭后许金便拿出两只未完成的荷包给他看,“我想一个绣青竹,一个绣仙鹤,好搭衣服。”
他一凑近,宋聿就闻到了那股经过皮肤暖化的牡丹香,眼神不由深幽了些,轻轻搂着少年的腰道:“我想要一个牡丹。”
许金眼睛眨动一下,慢慢红了耳朵,“好……好呀。”
宋聿没忍住亲了亲他的脖子。
许金红着脸推开他的手,转过身仰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拿着荷包飞快跑走了。也没跑太远,顶着两只红彤彤的耳朵翻找针线。
宋聿愣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唇瓣,继而弯起眼。
阿许越来越开朗主动了。
宋聿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爱一个人的一天,他不算单身主义,但前世二十九岁,确实从来没有过结婚的念头。
他已经不能想象没有许金的生活,想到自己刚穿越那会儿还想着和离,简直是木鱼脑子。
他定下心神,取出几张纸铺在桌案上。他专心备考这段时间阿许把小说全部看完了,趁放松下来文思泉涌,他得再写点给阿许看。
未时,齐纪深回来了,失魂落魄,穿的不是昨日的衣服,袖子还断了一截。
宋聿瞧了他半晌,“齐兄你……被徐兄糟蹋了?”
齐纪深恍惚地抬起头:“啊?哦……没有。”
宋聿两根手指夹起那节断袖,意思溢于言表。
齐纪深尴尬得耳朵都红了,“我只是大清早和他吵了一架,拉扯时袖子扯烂了。”
“哦,那看来徐兄家的衣服质量很差啊,你们俩指甲也挺锋利,像刀割的一样。”
齐纪深轻咳:“对啊,亏他还花那么多钱,哈哈。”
“哎哟,断袖了?”宋清文走过来一看立刻道。
齐纪深彻底尬住。
宋清文挠了挠头:“这是做什么了怎么断成这样?齐兄你遇到歹徒了?”
齐纪深深吸一口气,“咳,没什么,意外而已,我先回屋了。”
齐纪深离开后宋清文沉思:“断袖寓意好像不太好。”
宋聿瞥了他一眼,慈爱地让他转身:“回去再睡会儿吧,等会儿我上街打一筒羊奶给你补补身子。”
宋清文很感动,“哥,我长这么大了还能喝羊奶吗?太不好意思了。”
“……”这孩子咋这么呆。
第63章
乡试放榜还有几天,陆谦坐不住地来找宋聿。
“大舅兄,看我带了什么!”他两手提着两大根草绳,捆绑着石头一样的东西。
宋聿定睛一看:“生蚝?”
陆谦把这东西搁到盆里,许良将带来的酒放在桌上,笑着道:“路上打的黄酒。”
宋聿走过去看了眼,这生蚝足有他手掌那么大:“好肥的蚝仔,正好我和阿许今早买了一打毛蟹,十分肥美,原本想做好再叫你们来吃,配上这生蚝正好。”
陆谦这蚝仔是得了消息派人去码头抢购来的,好悬让小厮没挤破头。
“齐兄回来了吗?”陆谦坐了一会儿便探头朝西厢看。
“回来了,今早才回来的。”
陆公子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宋清文便说了一句:“不知怎么袖子断了一截,问他他也不说。”
陆谦:“……”
齐纪深听到他们说话便出来了,换了一身整洁衣物,陆谦看来看去一无所获,便问道:“齐公子,说道说道?”
齐纪深一撩衣袖坐下,抿了一口酒:“说什?”
陆谦哪好意思问他是不是断袖分桃好龙阳了,四人静默地喝了会儿酒,宋聿实在忍不了这尴尬的气氛,到屋里拿了一副围棋出来。
虽已过中秋,今晚的月亮仍旧很圆,六人坐在院中,凉风阵阵,把酒话家常,说着说着不免提起顺天府新令。
“圣令常新,人不堪苦啊。”陆谦叹了口气,乡试过后他从一心一意读书的状态抽离,反而更忙了,瓷行冰店每日都有很多事要他决定。
一任皇帝老去,越是权力交接之时,越是风起云涌,就算表面平静,暗地里也免不了血腥。不过圣人明面背地两手抓,只要他想处理的,逃也逃不掉。
宋聿沉吟道:“如今看来,圣人对徐家,还是留了几分旧情。”
听起来荒唐,对比汪氏一族甚至不堪落差逃亡海外倭国,徐家就好了太多。
不过圣人因此大怒,以通倭之罪敕令嫡系一脉斩立决,牵连九族三代不得举第,汪家更加不可能在大燕任何一个地方爬起来。
陆谦心有戚戚,幸而他陆家嫡系凋零,出这种大乱子的概率低了很多。
圣人铁血手腕,天下反倒风调雨顺,今年的稻穗麦穗分外饱满,棉花胡麻尽皆丰收,百姓精气神都比往年更好一些。
地方豪强倒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生怕哪里惹得圣人不快把他们也给撸了。
有这样一位皇帝,偏偏太子又不是他的亲儿子……
宋聿还是有些在意那封信。
“相公。”许金半天才笨拙地捅完一只毛蟹,期待地将小碟子推到宋聿面前。
宋聿回神,低头一看不禁勾起唇,往蟹肉上淋了点蟹醋,夹起一筷放进嘴里,“好吃,鲜甜无比。”
酒足饭饱,几人一边赏月一边吟诗作赋,好不快活。兴致正高时,门口传来一阵又轻又短的敲门声。
“是谁?”小厮连忙去开门。
“鄙姓徐。”声音隐约传来。
齐纪深愣住了。
小厮转身让开,徐骋站在外面,月光照在他脸庞,脸色苍白如雪,唇色也如病入膏肓般浅淡。
齐纪深心里还生气,见他这模样却也顾不上这些,连忙跑过去想扶着他。
徐骋身子一软便没了神智,昏倒在他怀里。
“徐兄!徐兄!!”齐纪深吓得大叫。
登时一阵兵荒马乱,等徐骋被放到床上齐纪深已经六神无主,“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小厮叫了大夫来,老大夫颤巍巍拿出脉诊,凝神把脉。
齐纪深紧紧盯着徐骋。
老大夫拨开徐骋的眼皮看了看,摸着胡子道:“饿晕罢了。”
齐纪深差点被胸中那口气给呛死:“咳咳咳……您说什么?!”
老大夫瞥了他一眼:“他腹中饥饿,外加失眠多日精神不济,这才晕倒,老夫开个安神的方子,你们劝他多吃些白粥等流食,忌荤腥油腻生冷辛辣,过个两日就好了。”
老大夫顿道:“海货亦不可食。”
齐纪深看着躺在自个儿床上那家伙,心中气笑,“劳烦先生,我随您去抓药吧。”
陆谦挡住他,“让我那小厮去,你好生照顾他。”
这么多人站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宋聿几人便先出去,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徐骋饿成这样,不过还是迅速煮了白粥让齐纪深喂给他。
齐纪深看起来无心多说,他们也不会逼问,便先各回各家睡觉。
屋子里蜡烛只那么一盏,摇摇欲坠地飘荡着,光线闪烁得刺眼睛。齐纪深从发呆中惊醒,连忙挑拨棉线,让蜡烛平稳燃烧。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床,和床上无声无息的人。半晌,叹口气坐回床边。
“徐兄啊徐兄……”他喃喃。
你可让我怎么是好。
外人只知他叔叔齐风瑾一生不婚,传言与如今皇亲柳家某位才子断袖分桃,行踪不定,却不知他叔叔是个暗双。
是以齐纪深至今未定任何姻亲,不少人猜测他要走他叔叔的老路,风流韵事罢了不必辩解,他也不会把叔叔的事说出去。
可他真没想到,视为知心好友的徐骋,会趁他喝醉偷偷亲他。
他装作不知,几乎一夜没睡着,徐骋早晨时却又偷亲他,这回他没演好。
一切都乱糟糟的,齐纪深甚至都记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话,只记得囫囵吞枣乱说了一通,前言不搭后语,只是看到徐骋脸色白了,他便住嘴没说一个字。
徐骋却忽然闹什么割袍断义,拿出一柄匕首将齐纪深半个袖子都削了去,连件新衣服都不给就跑了。
齐纪深叹了口气,绞干布巾拭去床上人额头薄汗。
他也困了,可徐骋躺在唯一一张床上。
齐纪深低头看着。
徐骋的面容是清秀的,熟睡时更显鼻尖秀挺。
齐纪深打了个哈欠,提水洗漱后吹灭蜡烛,将徐骋推到里面,自个儿在床外侧躺下来,扯过半张被子。
反正徐骋病着,他难道还怕一个病人么?还是先睡吧。
……
不知徐骋和齐纪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徐骋饿晕第二天两人离开后,一连几天都不见人影。
这期间宋聿写了半本志怪小说,时常有人来找他去各种雅集诗会,宋聿去了几次发现没什么意思。
九月寅日前日,张溯带着一封拜帖很正式地上门拜访,只是时辰不巧,宋聿和陆谦几人正在院里烤肉。
“宋兄,你们怎的不叫仆人去烹调?”张溯不解极了。
君子远庖厨,他从来不进厨房,更别提亲自烟熏火燎地烤肉。
宋聿微微一笑,并未解释:“张兄请进。”
陆谦几人擦擦嘴起来跟他见了礼,便又坐下兀自边烤边吃,反正张溯是来拜访宋聿的,肉烤焦就不好吃了。
宋聿将张溯请到屋内坐下,张溯抿了一口茶,努力想集中注意,可炭火与肉香交织的绝品香味一直往他鼻子钻,令他口舌生津。
宋聿坐下,“不知张兄此次来,所为何事?”
张溯清清嗓子,“我老师不日将抵达应天府,我唯一的师弟也会在江南暂住几日,我意下帮宋兄牵个线见见我老师。”
宋聿摩挲着茶杯,垂眼道:“多谢张兄,一面之缘,张兄竟还记挂着我,不知尊师何时方便,我也好上门拜访。”
“我老师很忙,等他有空——”
“喵嗷——”
张溯顿住。
“喵嗷——喵嗷——”
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轻撩过他的腿,几若无声地走向宋聿。
张溯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出去,堪堪只摸到狸奴的尾巴尖儿。
“张兄见笑了。”宋聿将狸奴抱起来,正欲起身送出去,狸奴却在他怀里趴下打起呼噜。
张溯屏息,压低声音:“呃……宋兄,这是你家的狸奴?”
狸奴有一张大大的圆脸,花色斑斓犹如深秋落叶,身材匀称曼妙,一条大尾巴蓬松又灵活,卷着宋聿的手臂晃来晃去。
“张兄,你方才说尊师何时有空?”宋聿疑问,继而道:“鹿鸣宴之后我需得回乡祭祖,只是可惜张兄美意了。”
张溯结舌:“……老师他或许也不是特别忙……”
宋聿沉思片刻:“现如今万事难说,我也极想拜访尊师,不如等到那时再说,万一没有空闲,我也不能耽搁尊师的行程。”
张溯:“啊……是,是这个理。”
张溯心里觉得不大对,其实他老师并没有什么要事,此次来应天府也是辅佐太子南巡,外加让心高气傲的小师弟见识这一路的民生疾苦,到了应天府就没什么忙的了。
这宋聿怎么如此不通情理,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么?
还是这家伙根本不想见他老师?不可能,一位内阁大学士,还是太子少师,就算宋聿中了举人,这也是他很难攀上的人脉,怎么会不想见?
宋聿致歉,抱着猫离开,张溯坐不住地跟出去,便见院子里几人吃得更热闹了。
陆谦正拿着一柄小刷子给肉串刷酱汁,见他们出来以为谈完了,赶紧叫宋聿过来:“大舅兄快来!刚出炉的烤虾。”
宋聿把秋秋放下,狸奴便颠颠地跑过去讨了一盘烤好的鱼肉,咕噜咕噜吃起来。
宋聿余光瞥了一眼:“张兄不如,一起吃点?”
张溯眼睛已经不知该往狸奴还是烤肉上放:“这怎么好……”
片刻后。
张溯饮了一口梨花白,咽下口中香而不辣外焦里嫩的烤肉,放下酒杯又摸了一把狸奴。
“你们这过的是神仙日子啊。”他由衷感慨。
人生乐事,不过得一眷侣,三五知己。
当知道宋聿几乎每月都会这么小聚一次时,张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人家这日子忒好了。
烤肉吃罢,美酒也渐渐见底,陆谦和许良向他们告辞,张溯知道自己也该走了。
他最后摸了摸狸奴的头,跟宋聿拜别上了马车。
书童在外头驾着马,不禁疑惑问:“公子,今日怎么这样久?”
今天的经历,张溯一时难以言表,要办的事没办成,莫名其妙吃了一顿。
……
今早宋聿醒得很早,阿许还熟睡着,胸口微微起伏。
宋聿翻身将他脸上的发丝拨开,搂着少年,目光放空。
今天放榜,也不知到底考得怎么样。
外面有些动静,应该是宋清文的小厮起来了。
过了片刻许金迷蒙地睁开眼,缓缓地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天亮了?”
“快到卯时,可以再睡会儿。”
许金摇摇头:“睡不着了,昨儿包的红封恐怕还不够,我再包十个。”
“我和你一起包。”宋聿替他收拢背后的长发。
早饭随便喝了几口菜粥,一人吃了个水煮蛋,便听得外面热闹起来,人声鼎沸。
“都在朝贡院那边走。”许金侧耳听了半晌,“相公,我们也过去吗?”
宋聿看了眼漏刻:“走吧,带个斗笠。”
很不巧的是他们没订到附近茶楼的位置,大堂里更是挤得站不下人,贡院门前龙虎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虽然他们出门早,还是没能靠近贡院,转了一圈没办法,索性又回去了。
宋清文让小厮等着放榜,回来悻悻道:“我瞧着怎么挤在最前头的都不是读书人。”
“可能是人家的书童仆人之类。”宋聿提了一壶冷茶出来,三人休息了一会儿解掉暑气,便听到外头传来三道铜钟声。
“放榜了。”宋聿道。
他们到门口看了眼,那边街上已经彻底疯狂,不光街上,每一层楼的窗户都趴满小姐公子已婚妇人,都在朝贡院张望。
宋清文看了一眼就不打算过去了:“听说以前还有本来中了榜,结果在看榜是被人活生生踩死的。”
还有邻居疑惑地问他们怎么不去看榜。
“纵然考不上,去看一眼也好啊,我儿一大早就去等放榜了。”邻居一个秀才的母亲语重心长说道。
她在旁边常听到这个院子里的人聚会吟诗,想来很不务正业应该是考不上,儿子想结交隔壁这三个秀才,她都没让去,不想儿子被这些人带坏。
“如果考上会有人来报喜,现在街上拥挤,我等不会飞檐走壁,去了也挤不到前头。”宋聿耐心道。
大娘得意地笑了一声:“我儿子天还没亮就去了,肯定排在最前头,得亏我早早把他叫起来。”
“你们啊就是太不上心,你说这万一排到最前面被官爷看到,见我儿勤勉刻苦再将他名次提到前面,那岂不是大好事?人还是应该上进……”
大娘在说什么已经没人听。
拥挤的人潮突然分开,一堆腰上绑着红布提着红铜锣的衙役两三人为一队,从贡院龙虎街流向四方,去向各位新科举人道喜。
宋聿眼睁睁看着七八个人朝这边而来。
大娘有些慌乱地整理衣裳,左右找人才想起来儿子被她赶出去看榜了根本不在。
“我——”
衙役越过他直奔巷子深处。
“恭喜宋聿宋老爷五魁之首,甲辰宁泰三十五年南直隶乡试新科解元!”
“恭喜齐纪深齐老爷,甲辰宁泰三十五年南直隶乡试二十二名!”
“恭喜宋清文宋老爷,甲辰宁泰三十五年南直隶乡试一百二十六名!”
大娘脸色骤然铁青。
宋清文还没顾得上给堂兄道喜,乍然听到自己也中了,不由得呆愣当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我也中了?”
衙役满脸恭喜:“是啊!老爷您是一百二十六名!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
宋清文抬头看了眼,今天是个艳阳天,太阳晒得人生疼,不是他做梦。
“恭喜,这下回去不知叔爷叔父他们得高兴成什么样。”宋聿轻轻拍了拍宋清文的胳膊。
宋清文这才清醒过来,下一秒脸红了,他没包红封。
这么大的喜事,虽说齐纪深不在,衙役进门喝了半壶茶,也得到了那份喜钱。
“对不住,着实没料到三喜临门。”宋聿匆匆裁了红纸,将银子直接用红纸包起来。
“老爷您说的这是哪儿的话,咱们替您高兴还来不及,揭榜报喜十多年,您呀,是这么多年来最年轻的解元。”当中一个衙役说道。
他们捏了捏红封,脸上笑意更加真诚,说的吉祥话一道道的。
“您住得近,不然咱这敲锣打鼓的报录可得一路唱到您家门口,宋老爷您是解元,等会儿还有鼓唱仪仗来正式道喜,咱来也是提前提醒您一下,好做个准备。”衙役说完,又说明日新科举人得穿蓝衫圆领袍服,步行穿越龙虎街去参加鹿鸣宴。
他们说完没过多久,锣鼓声隐约响起,越来越近,祝词声混杂着宋聿的名字响彻街头巷尾。
巷子口一下子围过来一大堆人,也不管认不认识,上来就是恭喜。
宋聿只得应和几声,此时街头突然又传来敲锣声,是奔着他们这边来的。
在自家门口张望半天的大娘顿时提起心神,眼睛恍惚。
衙役站在她身前半天她都没反应,只顾喃喃:“我儿中了……我儿中了……”
大娘的儿子终于挤出人堆从外面跑回来,把自家精神恍惚的老娘扶进去,又给衙役包了喜钱。
周围人顿时涌上去给这家道喜,看来是街坊邻居都认识,说起吉言顺嘴多了。
宋聿三个趁机钻回院里。
“相公!是解元!解元!清文也中了!齐兄弟也中了!”许金忍不住激动地说。
宋聿拉住他的手,挑眉对宋清文道:“这下你可不用担心再考一次了。”
“嘿嘿,哥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宋清文至今不敢相信。
宋聿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痛得宋清文嗷嗷叫:“不是做梦!我真中了!”
多少人考得头发花白还在考,他十七岁,他他他他他中举了! ! !
“我即刻书信一封寄给蔷儿他们,他们一定等着呢!”宋清文跳起来冲进屋里。
宋聿低下眼睛,他最想告诉的人,就在身边。
少年脸上笑容傻乎乎。
“笑什么呢?”宋聿不禁问他。
许金抬头,笑得更傻了:“相公中了,开心。”
“是啊,我也开心。”宋聿长出一口气。
他三更灯火五更鸡,为的就是今日,不至于哪个权势之末的人都能过来踩他们一脚。
第64章
兰色圆领襦袍,玉簪挽发,同色方正书生帽。
一双手仔细抚平袖口,为他系上腰间缀着玉扣的青色绦带,再挂上一只绣了仙鹤放了兰花香团的荷包。
宋聿转过身扬起双手,笑看着他:“还行吗?”
一身清净颜色衬得书生俊美斯文,两人站得很近,许金几乎能感受到书生身上淡淡的香味和温热含笑的气息,不禁红了耳朵。
“相公真好看。”他呐呐说了一句。
宋聿失笑地将他搂进怀里,轻轻在耳侧亲了一口,“我就先走了,午间你和许良可以出去玩,他带着仆役呢。”
“嗯。”许金点点头,将他送到门边,目送他们离开。
宋聿和宋清文到龙虎街走了没两步,肩膀便被人轻拍一下,他回头,果然是陆谦。
陆谦这回中了第十一名,也是意料之中,他特地修书一封回去道喜,今天精气神格外好。
“伯匀兄你穿这身真是翩翩佳公子,怎么样,我也不错吧?”陆谦提了下衣摆。
宋聿无言:“到底是夸我还是想让我夸你?清如皎月朗如星辰,如何?”
“夸得不错。”陆谦得意道。
“那哥我呢?”宋清文问道。
“……春间雪,秋潭月,满意吗?“
宋清文低头看了一眼,不禁点头:“满意,太贴合我了。”
宋聿摇了摇头,三人缓缓走过应天书行,来到秦淮河畔的江南贡院,汇集到主路的新科举人越来越多,总共一百三十五人,等全部汇聚,从五魁开始缓慢走入贡院之中。
今年五魁圣人特地赏下披红锦缎,宋聿等五人被领去内间更衣。
等到出来站到众人之前,主考同考及南京六部高官缓慢步入场中,奏礼乐,唱诗《鹿鸣》。
唱罢,众官员领头跪着圣人浩德天地青恩,随后面向新科举人入座。
宋聿上前一步,领着众位新科举人向拜谢师恩,每位官员都发表了一番客套意味满满的致辞。
致辞,众人方才得以入座,享受美酒佳肴,结交人脉。
宋聿口干便喝了一口茶,还没等他起身,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宋兄。”
张溯就坐在他旁边,他无奈抬头:“张兄。”
“终究我还是落败于宋兄之手,不过输给宋兄我不觉得不甘心,不知宋兄对今科几道策论都有何见解?能否请教一二?”张溯说着甘心,还是想知道自己究竟输在哪儿。
宋聿便将自己的答卷简单说了一遍。
张溯听罢,一时没说话。
“张举人,不知你恩师周先生何时抵达应天?”南京礼部侍郎问道。
张溯起身行了一礼:“晚生也不知,想来是与太子殿下同一艘船。”
南京吏部侍郎周严是太子少师周益的侄儿,这会儿一言不发。
“李大人,你看这新科举子们,不知是否有几分李大人年轻时的风采?”礼部侍郎又道。
他这话纯找事,谁都知道李觅乡试考得不好,因为样貌还被人写了酸诗在市井流传。
李觅冷眼盯着地面,淡淡开口:“孙大人谬赞,我少时被奸人所害,谣言现在还在奸人口中流传,希望孙大人别被奸人欺骗,不然实在显得孙大人还不如奸人聪明。”
他一口一个奸人,损得孙大人好生难堪。世说李觅长了一张毒嘴,果真不假。
直面这等事件,宋聿眼观鼻鼻观心,喝了一口酒,片下一小片鹿肉放入口中。
“宋解元,听闻尔少时生活艰难,若有难开口之处,可修书一封送到陈府,我等身为前辈,理应拉后辈一把。”南京国子监祭酒陈其慎和蔼说道。
宋聿起身行礼:“多谢大人,晚生此前得松州府尹陈其恪陈大人赏识,得以顺利进入府学,还未谢过大人。”
陈其慎身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专司官考学问,放榜后看过今科解元的答卷,如今听到宋聿亲口毫不忌讳承认曾受过弟弟陈其恪的恩惠,不由得对他更为欣赏,“宋解元少年英才,听闻你兄弟才十七岁,此次也得中举人,不知是哪位?”
宋清文较忙起身行礼:“晚生宋清文。”
陈其慎有点老花眼,眯眼看清后才道:“不错,都是翩翩人物,宋氏一族一榜开双花,是为佳话也。”
陈其慎话音落下足足两息,李觅才不紧不慢道:“宋解元可还是小三元。”
众人目光一顿,这不人人都知道吗,李觅硬点农家子为案首,果不其然第二年徐家就倒了,该说这人不愧是天子近臣,拿着一手消息从不做错误选择。
这会儿这么强调,是要和陈家抢人?
真论起来,陈其恪的恩情没有李觅大。
宋聿低头抿了一口酒,低声和斜对面的陆谦说了句什么,两人看起来颇为熟稔。
陆谦也是潜力股,比宋聿更大的潜力股,尤其瓷行之事引起多方注意,有很多人上前和他搭话。
江南人自然爱说江南事,席间鹿肉都是顺天府皇家猎场运来,毛蟹才是正儿八经江南所出,个大肥美滋味一绝,另有珍品西湖莼菜,宋聿吃不来这东西,勉强咽下去一口便没有再动。
陆谦口都说干了,最后才坐到宋聿旁边,齐纪深更是被他父亲和叔父的迷弟缠得脱不了身。
陆谦低声道:“还好伯匀兄你琅琊客的身份没暴露,不然这门都出不去。”
“哪有那么夸张。”宋聿已经忙得几个月没去领书肆分红,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书有多火。
“那要不我大吼一声?”
“还是算了。”
齐纪深终于得以脱身,“伯匀兄,敬你一杯,多谢那日帮我给衙役递喜钱。”
“我们那院子里中了三个,你没见牙行的人有多高兴,我们走后院子恐怕要涨价。”宋聿道。
没等他们说话,一人走到宋聿旁边,“宋兄,我那日看了那副奇石,仰慕宋兄画技已久,不知可否求一幅扇面,家父寿辰在即……”
“不知贵姓?”宋聿问。
“免贵姓吴,吴借。”那人连道。
“好,我今日回去画,明日你来取,来得及吗?”宋聿想着反正闲来无事。
吴借没想到这么容易,连道来得及。见此其他人也蠢蠢欲动凑上来,宋聿连说不日将返回松州,另有要事,恐怕画不了了。
“李大人,宋解元的画……很好?”孙大人顿道。
他的意思很明显,一个举人的画有什么好求的?
李觅眼帘耷拉,“宋解元的画虽技法尚嫩,意境绝佳,粗看妙在其中,细看其妙无穷。”
宋聿不禁汗颜,“大人谬赞。”
孙大人不信,其他官员也很难相信。
若说这些举人没见过世面也就罢了,李觅不可能没见过,要么这个宋解元真有两把刷子,要么就是李觅硬捧自己钦点的解元,以李觅的性子不是没可能。
鹿鸣宴罢,众人散场已是昏时,宋聿走出贡院,便见不远处有人冲自己招手,他定睛一看果然是阿许。
快步过去拉住少年的手,“你怎么来了?等多久了?”
“我和阿良逛到这里,没等多久。”许金说。
果然拐角处,许良手中同样提着一篮秋梨,陆谦正和他说话。
宋聿只顾着看许金,离这么近竟然没看见许良他们,不禁轻咳一声,“哪里买的秋梨?看着水真足。”
“那边的小摊上,一个阿婆在卖……”
几人边说着话边离开,这一幕落进不少人眼里。
秋闱之后至文澜会,不少家族会压宝新科举人,将双儿或女儿嫁给看好的举人便是最常见的方式,因此早娶妻显得极为不明智,尤其这两人娶的还都是双儿。
宋聿和陆谦自然无心在意这些,“齐兄不知又去了哪里。”
陆谦眨着眼睛道:“我看到他上了一辆马车。”
宋聿领会,问道:“鹿鸣宴已结束,文澜会在即,结束后你打算何时回去?”
陆谦想了想:“还没确定,应天这边的瓷窑我还得去看一眼,说不定有事。”
他们四个推开院门,却见齐纪深和徐骋正坐在院里。
“回来得真早。”宋聿挑眉道。
齐纪深现在知道宋聿和陆谦应该早就看出来了,不由得尴尬。
许金切了几个新买的秋梨给众人解渴,齐纪深深切想念松州府的冰店。
徐骋本来不是贪嘴的人,自从认识宋聿他们,也开始挑了。
晚上,徐骋留宿在齐纪深屋子里。
文澜会上各位官员、望族之人观望新科举子,李觅和陈大人明争暗抢新科解元,惹得其他人不好轻易下手。
要不是知道陈其恪和柳文渊是好友,宋聿真就信了。
文澜会后,宋聿便准备启程回句琴,九月十九那日清晨登船,同行还有宋清文和他小厮两人以及其他同府举子。
句琴县此次秋闱出了三位举人,其中两位还是同族,一时之间宋家风头无两。
这艘大船乃是官船,专门用于送新科举人回乡,船上多数是举人及其家眷,时不时便有人来找宋聿。
与此同时,南直隶新科解元英年早婚合合恩爱之言广为流传,很多人并不信,人性就是攀高忘低,书生人情纸半张,他们等着看这人休妻另娶的那天。
宋聿没注意别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忙着想要给阿许取个什么样的字。
本来成亲那日就可以给阿许取字,可宋聿看着自己镜子里那小身板,实在没好意思给阿许取,再者他也一直没想好取哪两个字。
现在考中举人又已经加冠,再不给阿许取字就没合适的机会了。
思来想去,将四书五经从头到尾捋了好几遍,堪堪想出两个字。
“舒晏。”
少年抬起头,左右看了看,还以为相公在诵书。
宋聿笑着将写了字的纸放在他面前,“这两个字你喜不喜欢?做你的字可好?”
许金愣愣地,“我的字?”
“嗯,你喜欢吗?”
许金听他说过,可也没往心里去,他从小没见过几个有字的人,自己便不太在意。
取字自然得考虑寓意,宋聿搜肠刮肚,美好的字眼找出很多,“我思来想去,还是希望你安宁美满。”
许金口中喃喃:“舒晏,我叫舒晏?”
“嗯,你朋友,我们的长辈都可以用字称呼你,我也可以。”宋聿走近他,拥着他,在他耳边轻声道:“舒晏……”
许金的耳朵渐渐红起来,低头呐呐:“感觉像在叫另一个人。”
宋聿笑着:“那我以后叫你阿许,还是舒晏?”
阿许这两个字,但凡听到的人都不会跟着这么称呼许金,因为这一听就是夫夫之间的爱称。
许金哼哼道:“……阿许,只有相公这么叫我。”
宋聿笑了,心中愉悦无比。
第65章
既回到松州府,宋聿便找牙人商量了小院退租的时间,又花了两天功夫找到几处还不错的二进宅院,和许金仔细考虑了两天,定下二道街那座,画押改契,二百四十两银子,算是在府城有了一个落脚的地儿。
雇了几个人来通天彻地洒扫,宋聿又得去参加各种文会诗会,许金便整日地盯着,许良时不时过来找他。
许良也有字,成亲次日陆谦给他起的,“承熙”二字,两人思来想去,觉得有异曲同工之妙,字眼美好光明,将过往一并冲刷干净。
“东家,这口石头水井打得真好,宅子布局真妙,聚财盛文,还不易走火。”清理井边青苔的的中年力工说道。
风水之类许金不懂,他和相公当初定下也只是觉得顺眼舒适。宅子有一棵梨树一棵秋海棠,墙壁也是新刷过的,亩数不大不小,家里没有仆人他和相公也料理得过来。
并不是没想过买雇仆人,可总遇不到合眼缘的,索性也不急。
宋聿这几日被各个文会诗社邀请,他放出消息过几天要回句琴,给自己营销了一个喝酒绝不贪杯的人设,才能每次全身而退。
将小院的东西搬到新宅子后,他们便启程回句琴,此时已经是十月中旬,桂子盛放,船只靠近句琴县城时便能闻到那股甜香。
宋聿和宋清文参加了几场文会,而后便放出话要闭门苦读。
十月底,他们返回松州府城,铺子里的双儿柳秀定了婚事,决定不干了回去跟着他爷们儿种地,走了一个人更加忙不过来,陆家庄子上的辣椒已经全部收割完,辣酱也断货了。
铺子里虽然断货,他们自己当然还是留了一些吃。陆谦从应天赶回松州当天火急火燎跑到句琴吃了顿洪福酒楼招牌菜,又走快船赶回府城,摸到宋家门前,进去时许金正调和新酱料,宋聿领着陆公子在后院茶室坐下。
这间屋子窗户很大,平日里用竹帘遮着,人在里头时便掀起来,能看到东南角翘起的屋檐和半角蓝天,很有一番闲情逸致。
陆谦转了一圈,“这房子格局真好,不过只有你们两个太过危险,连个看家护院的都没有。”
“前儿牙人说有一个老实人,拿了卖身钱回去安葬养母去了,等回来带给我看。”宋聿给他倒了杯茶。
“一个也不够啊。”陆谦拨开茶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摇椅晃悠悠。日光照在脸上,安逸地叫人懒惰。
“你知道齐纪深那厮干什么去了吗?”他哼笑一声。
宋聿随口道:“怎么了?私奔了?”
陆谦摇头晃脑没说话。
宋聿:“……什么时候?齐翰林没千里走单骑把他抓回来?”
“人上哪儿去了都不知道,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了,他胆子也真是大。”陆谦曾经想着齐纪深会不会夜奔离家,他只是想想,没想到这家伙真这么干了。
宋聿皱起眉:“信里都说了什么?”
“齐翰林来问过我他的下落,信里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他要出去走走。”
“……徐兄呢?”
陆谦摸着下巴:“齐翰林不知道他和徐兄交好,我也没说,徐兄那边我去问过,徐家人说他去了应天还没回来。”
“看来徐兄连封信都没给家里留。”
陆谦呵了一声:“可不是嘛,咱们两个也跟没头苍蝇似的,他们真不厚道,连我们也瞒着。”
这事宋聿没办法,这时代一个人有意消失,谁又能奈何?安慰了陆谦两句,正巧许金拿新酱料做了几道菜,咸鲜微甜,回味清爽,宋聿觉得上到铺子里肯定能热卖。
“我想这一茬辣椒还是多种一些,两亩半吧,再种两亩半番茄,五亩土豆,等庄子上产出,有多少我收多少,来年开春再种第二茬。”宋聿说道,这未必够卖,不过铺子里人手不多,也没有分店,种得太多收回来怕要腐朽掉。
“那不行,我要留一点自己吃。”陆谦琢磨着。
宋聿有些无奈:“你平日里好歹动一动,谦谦君子胖成冬瓜怎么办?”
陆谦眼神一滞,难道他真胖了?若是他胖了,阿良会不会不喜欢?
他胖了,阿良却依旧那么好看,他们站一起就不登对了,绝对不行!
陆谦一脸坚决走了,宋聿回到书房潜心备考。
傍晚,院里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门扉被叩响时,宋聿和许金正在吃饭。
“莫不是牙人?”许金起身去开门。
外头是一辆宽大朴素的蓝呢马车,赶车的人不像马夫,穿着暗红金钱串儿箭袖,脚踩步云履,后面四个骑马的护卫目不斜视,下马后迅速站在宋府大门两边。
许金顿了一下,行了个礼:“敢问贵客是……”
“宋夫郎,宋解元可在?公子爷来访。”赶车之人音色尖锐阴柔,昂着下巴颇有股高高在上之感。
宋聿见许金这么久不回来也来到门口,瞥了一眼那些人,躬身行礼:“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那太监掀开帘子,一七八岁孩童缓缓走出,面无表情,姿态颇具威仪。
“多日不见,先生可安好?听闻先生得中解元,特来祝贺。”太子道。
将人请到正厅,宋聿一时并未说话。
太子缓缓地抿着茶,垂眼道:“先生待我生分了。”
宋聿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一年多不见,公子变化颇多,我一时不敢置信罢了。”
太子放下茶碗,“那先生看,我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自然是变好了,公子威势更胜从前。”宋聿道。
太子身子骨还是个孩子,神情却老谋深算得让宋聿不忍直视。太子扫视一圈,“先生这里连个仆人也没有?”
“正在牙人那儿打听,只是一时物色不到。”宋聿端来一盅茶。
太子这下不知如何是好了,若先生的仆人给他端茶肯定没问题,可先生给他端茶?
“家徒四壁,只得亲手上茶,请公子海涵。”
太子喝了一口便放下,轻轻敲了敲桌子。那太监进来,身后两个侍卫抬着一沉重黑色箱子。
“皇叔父赐了很多贵重的物件儿,我挑了一些,也不知合不合先生的喜好。”太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先生打开瞧瞧?”
不得不说,刚才这箱子抬起来的一瞬间宋聿几乎以为里面装了个死人,无他,箱子实在太黑了。
箱子里是些古籍孤本名家真迹、海外奇玩、稀奇颜料,堪称风雅人士全家桶。
宋聿躬身道:“劳公子费心,只是未免太过贵重。”
太子从中挑出一个木匣,“这是那些朝贡国王带来的种子,我捡了一些,相必先生会喜欢。”
这个确实对宋聿很有用,“的确是我心头好,多谢公子费心。”
“先生何必跟我这么客气。”太子声音稍显稚嫩,语气却老练,一本正经。
“嗷呜……喵呜~嗷嗷嗷嗷嗷~”一阵唠唠叨叨的娇柔猫叫声传来。
花色像落叶般的狸奴跳进门槛,随侍太监伸腿想拦住,狸奴圆滚的身子灵巧扭动,翘着大尾巴三两步逼近茶桌,轻巧地跳上宋聿膝头。”公子小心!”太监生怕这狸奴尖牙利爪伤到主子。
太子忍不住看着狸奴。
狸奴刚美美吃了一顿鱼肉猫饭,在宋聿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呼呼大睡。
茶水喝了几杯,宋聿问道:“公子可曾用过晚膳?内子备了几道粗茶淡饭,不知过去近两年还合不合公子胃口。”
许金进来说饭菜做好了,宋聿时间掐得准。转到饭厅时刚落座,太监从袖中掏出一卷银针,看样子是医者针灸所用,他先用银针探过,又每道菜尝了一口。
“公子请用。”他布菜而后退,低眉垂眼,舌头不禁抿了一下。
这年头粗茶淡饭比皇宫里的精料细作还好吃,这合理吗?怪不得公子来之前不肯用茶点。
一小碗米饭,太子就着菜肴很快就吃完了,当筷子戳到碗里没有米饭可夹,他才意识自己把饭都吃光了,霎时羞惭。
宋聿要去添饭,太监适时劝阻道:“公子,食不可顶胃,当心坏了身子。”
这太监既是他的大伴儿,也是皇叔父派来监督他的人,他的话太子不可不听。
撤下残羹时夜色已深,宋聿泡了三杯果干来漱口解腻。夜风习习,秋海棠盛开得繁茂,淡淡花香萦绕,身下躺椅铺了蒲草编的软垫,凉爽又不沾身,这样躺在檐下一边喝甜甜的果水,一边赏着深秋夜色,惬意悠闲地让人沉醉。
太子渐渐地有些昏昏欲睡。
太监靠近推了推他:“公子?公子?”
“何事?”
太监低声道:“再过三刻就二更天了,公子身子要紧,明日还得早去找周先生,不如此刻便回去就寝吧?”
太子顿了片刻,缓缓地从躺椅上爬起来。
宋聿放下茶碗道:“公子稍等。”
他到书房抱了一个木匣出来,交到那太监手上,“人虽立业,常忆稚时,早知公子下访江南,我便备了这份薄礼。”
宋府占地不大,也没什么九曲回廊,太子踏出门槛上了马车,撩起帘子,看到先生在他马车远去后关了大门,和师娘一起回去了。
“季合,给我看看那个匣子。”
太监将匣子递进来。
打开,里头是一副卷轴,一对儿幽蓝的罐子。太子先打开两个罐子,一个是深色的东西,一块儿块儿的,一个装着小指头大的黑色豆子。
罐子上贴着签儿,他转到亮处一看:话梅糖,巧克力。
他将罐子好生放回去,含了一块酸甜的话梅糖进嘴,打开最后那幅卷轴。
他愣住了。
这是一副上下只有一尺宽的画卷,从第一次抱着老虎娃娃的他,到最后六岁多,抱着猫坐下从前小院里的椅子上,一幅幅场景熟悉又陌生。
太子只知道自己在长大,从没有过这么明显的视觉冲击,先生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很冷静沉着,朝堂上下包括皇叔父都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今日一见,先生也把他当大人似的尊敬对待。
太子忽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确大不相同了。
下了马车,太子将木匣递给太监,“这里头的画卷一定要保存好。”
太监低眉顺眼迎着他进门:“是。”
猛然间看到太子嘴唇蠕动,太监着急起来:“公子可是吃了什么东西?这没验过毒的东西不兴吃啊公子!”
“那你吃一个。”太子扔了个黑乎乎的东西给他。
太监瞄了一眼太子怀中的罐子,陆氏瓷行的松石蓝,几乎和贡品没什么两样,这宋举人出手可真大方。
太监拿起那东西看了看,放进嘴里,原来是糖,酸中带甜,酸甜各半,好吃得紧。
“去查查这是什么,孤不认识,不晓得能不能吃。”太子点点木匣,便转身往里头去了。
太监小心地打开木匣里剩下的瓷罐,低头瞅了半晌。
……跟羊粪蛋似的。
第66章
牙人按照约定把那个人领来,还带了另外几个。
“你们几个都当心着点儿!我跟你们说的都是好话!宋举人前途无量,进这样的人家那是福分,别给我愁眉耷眼地寻晦气!”牙人临进门前敲打他们。
这里头都是他很满意的人,宋举人虽说要求很高,每次出手大方,人也随和,牙人一趟又一趟跑得心甘情愿。
“等到了宋家,有的是好日子!”牙人这会儿一点也不亏心,和宋家接触多了,他乐意把看好的人往宋家领。
许金来开了门,让他们进去。
牙人边走边不动声色打量宅子,不算豪华,清幽雅致,一看就是没有腌臜恶事的清白人家。宋府没有一个仆人,园子却还这么整洁,宋夫郎当真手脚勤快。
宋聿写字写得手酸,揉着手腕坐在石凳上,将五个人从左往右依次仔细打量。
牙人嘴皮子利索地将五人挨个介绍一遍。
宋聿低声问许金:“你觉得哪个好?”
许金看了一眼,摇头:“还不知道。”
五个人,两个女子两个双儿,还有一个男子,体魄算不上强健,衣着干净面貌端正。
他们两个在耳语商量,那五个人渐渐有点躁动不安。
说实话,宋府的条件在整个松州府并不算优厚,甚至称得上清贫,松州府城身为江南富庶地中的富庶地,有的是家财万贯坐拥良田的富商权宦。
相比起来,宋府的位置虽不错,宅邸也太小了。
之前听说宋举人年纪轻轻高中解元,必定前途无量,可前途无量又怎样?有钱才是王道,赤贫出来的读书人最是吝啬,肯给下人多少月例吃饭穿衣?宋府又只打算找一个仆人,岂不是所有活儿都要一个人负责?那也忒苦了。
其中三人的退怯,宋聿看得清清楚楚,伸手点道:“这两位,一个是卖身葬父,一个是卖身葬母?”
“是,都是苦出来的人,干活儿绝对没问题,小子读过几年书,双儿也识字,叫他们再自个儿学学,帮老爷您到处去递个话儿送个请帖招待贵客,知书达理地,也不会寒酸了您。”牙人殷勤地说着好话。
“这儿有一个字,我写一遍,你们两个各自写一遍。”宋聿道。
这个字是古体,笔画足足有三十多道,牙人瞄了一眼,和前几个考的不是一个字。
重点在于笔画顺序,这两人到最后乱了套,写出一身大汗,不过刚开始十一二笔都是对的,记性已经算相当不错。
宋聿写完洗了笔,这两人也将笔上的墨汁洗干净才重新站回去。
“这两个如何?”宋聿低声问。
许金仔细地观察了很久,用很低的声音说:“比之前的要好一点,行事细致,态度也好。”
宋聿点了点头,“那就这两个?”
“嗯。”
牙人见他们说定,当即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今儿这事儿一定能成!老爷和夫郎眼光真好,这两个那必定都是老实肯干的,选他们错不了!那咱们就签契定下了?”
宋聿点头,对许金道:“我随他们去衙门走一趟,阿许今日想吃双皮奶还是冰茶?”
去衙门正好路过冰店。
许金弯着眉眼:“阿良待会儿来找我,我和他去逛逛,在外头吃就好,今天有宁波的大渔船来,我买点儿海虾去。”
“好,别累着了。”宋聿拿出外袍披上。
“宋夫郎啊,何必您自个儿去买,让他们去买不就成了?”牙人笑着说道。
许金一愣,他倒还没习惯这杂事有第三第四个人帮忙,想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摸出两块银子,“那是不是要发月例?”
宋聿想了一下,“待会儿我给吧。”
月例该发多少,陆谦和他们通过气儿,宋聿和这两人到衙门办了手续,以买雇的方式让他们留在宋府做事,等工钱抵够卖身钱,是走是留便自个儿决定。
事儿终于办成,牙人眉开眼笑乐乐呵呵,领了赏钱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爷您何必买雇,他们身价虽高,都是签了死契,现下您给他们消了奴籍,以后恐怕不老实。”牙人压低声音说道。
宋聿当然是仔细核对了契约的,“若是不老实,我随时可以改回奴籍。”
牙人唯恐自己手上出去的人不中用,坏了宋家这层好关系,便又敲打了那二人几句。
那二人一个叫王伦,一个叫赵水,身上都没多少行李,宋府下人房也没铺盖,宋聿一人给了三两银子置办铺盖和衣裳。
许金回来时也才不到酉时,厨房里已经冒着青烟,赵水在做饭,王伦在扫院子。
他抿了抿唇,缓缓地走进茶室坐在宋聿旁边,闷闷地说:“好不习惯。”
“我也是,”宋聿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爱做什么就做吧,琐事交给他们就好。”
“我想做饭,做饭给相公吃。”许金歪着头趴他怀里,额头顶着他胸口。
宋聿哪里还说得了话,心都软成春江水了,只一味地摸着双儿鬓角的黑发。
“相公,我是不是太小气了。”许金嘀咕道。
“怎么了?”
他又将头埋回去,很不好意思:“不想相公吃别人做的饭,穿别人洗的衣裳。”
“哎呀,那怎么办,我吃过自己做的饭,穿过自己洗的衣裳,阿许岂不是还要讨厌我了?”
“相公!”
“哈……好了,我全身上下哪里不是你置办的?都酸成醋坛子了,什么都依你,好不好?”
少年脸颊通红,趴在他怀里半天不肯起来,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高兴的。宋聿猜是后者,阿许越来越坦然了,爱听掺糖带蜜的话。
“但你最近是不是……”宋聿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少年的肚腹和下巴,“……胖了?”
许金抬起头确认:“相公还是喜欢的?”
宋聿气得刮了下他的鼻子:“说你胖了点就问我这种话?戳人肺管子。我这里,全天底下,你是独一个,其他人八百十万摞起来也不及你。”
“我随口问问嘛。”少年又撒娇了,摸了摸自己红通通的脸,“真的胖了吗?”
“不算胖,只是说更匀称,再胖点才好,现在正是贴秋膘的时节,你看秋秋都肥成什么样了。”宋聿对着狸奴口出恶言。
许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腰上胖得更明显……”
他们俩对视,忽然都愣住了,眼睛缓缓睁大。
“难道是……!”
宋聿冲出门去:“快去回春堂请李大夫!”
王伦被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地跑了,赵水从厨房跑出来,宋聿嘱咐他多烧点热水。
李大夫一把老骨头还要经受如此颠簸,都快散架了。
“大夫,您快给他看看,近来胖了一点,是不是……”宋聿手心汗都出来了,如果真有了,他和阿许却都没发现,光想一想都心里狂跳不安。
李大夫闭眼凝神,片刻后收回手指,气定神闲:“没怀,只是吃胖了。”
许金:“……”真要羞晕过去。
宋聿长出一口气,连忙道:“阿许他身子现在如何?还是亏气血吗?”
“他现在便是补过头的发胖,你们平时都吃什么?补过头,竟然也不上行虚火?”李大夫着实有点好奇。
宋聿思索,觉得这意思就是还不算太过头,便一五一十陈述道:“大多数时候每顿一两黄米、一两粟米、四两白米煲饭,还有半斤素菜,有时吃薯类,隔天鱼和红肉替换着吃,每天各自两个鸡蛋,下午或晚上吃两三块点心,喝点黄酒或茶水,都不是浓茶。”
“这饭有什么说法?”李大夫问道。
宋聿略有疑惑:“没什么说法,就是必有肉菜蛋粮,有时也胡乱搭配,哪样多少都不定,有这些东西就好。”
李大夫摸摸胡子,点点头:“是有说法的,卯着劲儿养生,反而虚张声势,不得其法。”
宋聿不是干这个的,他觉得不准,他在现代也这么吃,还不是猝死了,可见好好睡觉不可或缺。
李大夫告诉他们不必再吃药了,如此这般好好养着就行,似是看出许金未尽之言,说道:“也不用忧心胖过头,这是素日亏空的身子在回补罢了。”
送走大夫,许金坐在油灯下静默无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宋聿折好书页,坐在他身边,“想什么呢?”
许金顿了很久,低声:“还以为有孩子了。”
宋聿搂紧他的肩,“身子已经好了,早晚会有的。”
一到冬至,各种迎冬文会野蜂般飞来,宋聿甚少参加,闭门不出读了两个月书,腊月初和许金置办了新的冬装。
王伦如今改名叫平端,赵水改名叫容秀,关起门来不觉得,出去才发现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他们是宋家的下人,都能给几分好颜色,除去老爷是解元这个缘故,还因为老爷和主君人缘极好,下到菜市场上到官府书院,他们帮老爷和主君做什么事都颇为顺利。
府上每日人员来往,不是举人秀才,就是各方身份也不能点破的贵客,两人待得越久嘴巴闭得越紧,绝不把看到听到的事往外说。
宋聿考察了他们一段时间,还算满意,便在冬日那天给了银子让他们再置办点用得着的东西。
平日府里无事时,容秀跟着许金一起去老酱铺子,看着那些工人在许金面前像鹌鹑似的老实。
“平日里还以为主君没什么脾气,是我见过最和善的举人夫郎。”容秀一时也被镇住了,要是被检查的是他,他肯定汗都出来了。
许金将铺子里各个角落的灰尘污垢、伙计衣着是否洁净都检查了一遍,无奈道:“不严肃他们不拿我当回事,相公来了他们才听话。”
宋聿不来则已,一旦发现违规必定严惩,平日里温温和和地,脸黑起来是真吓人。
检查完铺子的情况,打了些酱料,又拐去夕颜楼,面脂余量很多,沐浴用的皂角和刷牙子该补充了。
许金刚出夕颜楼,便看到宋聿从道旁过去,“相公!”
宋聿回头,眼前一花,一个身影已经站在身前,他抹去少年鼻尖被风吹冷的汗,“怎么到这儿来了?”
许金看了一眼,相公旁边的人他不认识,便没再关注,“买些香皂和刷牙子,相公要去哪里?”
“出了点事,”宋聿没忍住笑起来,“挺搞笑的事。”
“哎呀宋兄,快别笑了,快去看看,一群人都快急死了!”旁边的书生无奈地催促。
许金有些好奇,宋聿便带着他一起去了。
这书生名叫何元,是个秀才,科学院开启农业育种后专门招来整理卷宗,向他们汇报结果,不过今儿倒不是育种出事了,而是那个摆放在科学院前院,每天艳阳高照时就人来人往不辞辛劳的太阳灶。
这会儿门口围了十几个人,拨开人群,太阳灶前有几个高鼻深目的异族,看起来像阿拉伯人。
看门的老陈看到宋聿立刻松了口气,跑过来压低声音告状:“老爷,这几个洋鬼子觉得太阳灶是神迹,说什么神的祭坛之类的缺脑壳的话,非要我告诉他们太阳灶是怎么做的,不然就要把太阳灶搬走!还说他们是贵族亲王,狂傲得很!”
宋聿看着那群人,露出深深的笑容。
第67章
几个异族互相对视,纷纷走上来,为首的本族书生满口京味儿:“你就这儿的主人?”
宋聿点头:“正是,不过是主人之一,几位何方人士,引得人群纷扰,又所为何事?”
那人道:“我也就直说了,不才乃江东李氏李其英,举人是也,这几位是远海来的贵客,看上了你们这祭坛,说吧,多少银子可卖?”
宋聿挥手道:“不如先上茶,坐下慢慢谈。”
到了茶室,几个异族不甚自在地盘腿坐下,等茶水上桌,宋聿才道:“几位恐怕有所不知,我院在官府有所备案,这太阳灶不是说卖就能卖。”
李其英不欲详谈:“既然你做不了主,那就找真正能话事的人来,既见我和几位大王,为何不拜?无礼至极!”
宋聿缓缓地抬眼,状若疑惑:“见什么礼?我乃本年解元,与你同为举人,难不成还要三跪九叩?或是李兄有什么一官半职?”
“再者,我天朝上国,所忠之君唯有顺天皇纪,几位非我族人,冒犯在先,我为何要拜?”
李其英脸色涨红:“你……你为何方才不说你也是举人?”
宋聿喝了口茶,“我未行大礼,以为李兄猜得出。”
李其英只觉被耍了,气得神难自主,几个异族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叽里呱啦对着李其英一顿输出。
宋聿听不懂,便淡定地喝茶。
李其英艰难平复胸中气愤,“几位大王对这东西见猎心喜,你开个价。”
“得先到官府备案,毕竟这是事关神力的祭坛。”宋聿道。
李其英整整几息没说出话,心中愤懑,不就是一个靠太阳晒水的灶头,狂什么狂!
最终还是到衙门走了一趟,平端早就被宋聿派去叫陆家的人,陆二叔急急忙忙赶过来,万万没想到侄子随便搞搞的奇技淫巧还能成就这等大生意。
这几个异族朝贡后,带来的货物在大燕卖了不到八万两银子,订做三台太阳灶直接花掉一万八千两,意外得知陆家瓷器,又购入一大批松石蓝。
陆谦被关在家里死读书,得知消息时已经是晚上,喜得他立刻找到宋聿,一边进门一边嚷嚷:“竟有这天上掉银子的好事?”
“太阳灶本钱不到五百两,一个能卖六千两?”陆谦匪夷所思,这也太暴利了。
宋聿说:“他们把那个当召唤神力的祭坛,那边太阳大,若能正儿八经用在烧水做饭上能省不少柴火。”
“哎呀别管他们了,咱们能挣到钱就不错了,忧国忧民到异族身上去了。”陆谦无语地拍拍宋聿,“瞧,瓷行也挣了万八千儿,我可不是空手来的,最早一批粉彩烧出来了。”
许良和他手里都提着匣子,宋聿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吃食,却不料打开竟然是两只粉彩雀动牡丹斗笠碗。
宋聿拿起一只摸了摸,“第一炉?”
“哪儿能啊,这是第七到九炉,一炉七十几个才出一只,我捡好的勉强凑了一对儿给你送来了。”陆谦渴得猛猛喝了一口茶。
许良笑道:“是牡丹呢。”
宋聿一怔,继而也笑起来:“让你们费心了。”
许金抹牡丹面脂久了,宋聿不用香身上也一股牡丹味儿,久而久之很多人都知道宋解元爱牡丹。
陆谦又道:“话说得也不对,除了这两只凑成一对的,剩下也出了两个好货,只是不成套罢了,想必下一炉会好很多,主意都是你出的,第一对送给大舅兄你们,图样又这么恰如其分,也讨个好寓意不是。”
许金让容秀将那两只碗拿去洗了洗,合着其他碗盛了四碗腊八粥,今儿的粥是许金做的,他的粥煮得极好,粘稠软糯,满口生香。
陆谦就爱他们这态度,什么宝贝也不藏起来,立刻就拿出来物尽其用了。
吃完这碗腊八粥,陆谦才说起正事:“不如那一万八千两银子就放在科学院账上,陆家那边的本钱我补了去,省的来来回回费工夫。”
宋聿思索片刻:“不妥,还是用了什么货都按市价做好账本,钱物进出仔细一些,总不会错,再说你不想科学院做大做强?到那时候难不成还让你家亏本做生意?”
陆谦想了一下,血液沸腾:“会有那么一天么?”
他们种植土豆、番麦、南瓜、番茄的田才走到第一轮,一切都未可知。
“会有的。”宋聿笃定道。
生意做成这样,陆二叔和陆谦怎么分账都是老太太在拿捏,现如今也教着许良渐渐上手,陆谦腾出空来拼命读书,读得脑子都发胀了。
在宋家吃了碗腊八粥,宋聿拿出两个罐子给他们,“一共才得五罐,一罐已送人,两罐留着过年当零嘴,这两罐你们尝尝看喜不喜欢,别都给老太太,怕老人家吃太多不能适应。”
陆谦兴高采烈打开,沉默地盯了很久。
“宋兄,你上哪儿揽来的羊粪?”
许金笑得停不下来,“怎么都这么说。”
宋聿无语:“你尝尝看是不是羊粪?”
陆谦谨慎地拿起一个,缓缓塞进嘴里,“……!”
“甜的!”
“是啊,甜的羊粪,稀奇吧。”宋聿道。
陆谦忙说:“可不准这么说了!吃东西呢,什么粪不粪,此等美味大舅兄你都想着我们,真够意思。”
许良有点不敢吃,被陆谦塞了一个才体会到个中甜香。
这些巧克力得之不易,宋聿向一个异域商人买了巧克力果,自个儿又熬又晒,可费工夫。
腊月初九,宋聿缓了几天读书的事,和许金一起准备了几份年礼,先统一送到句琴县城宋家,再由叔母做主递到岳家和其他交好的人家去。
齐纪深出去浪荡许久,终于是回来了,由于怕死,拉上宋聿几人一起回华亭。
来开门的下人欣喜地大喊:“公子回来了!老爷!公子回来了!”
“别张扬!”齐纪深连忙道。
齐翰林被下人扶着走出来,一见到齐纪深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逆子!你还敢回来!”
齐纪深呐呐:“父亲,我这不是知道过年就赶紧回来了吗……”
齐翰林深吸一口气:“……你可知你一时任性让齐家遭了多大的笑话!我这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齐纪深嘀咕:“要不是您到处打听我,能被人家知道吗……”
“闭嘴!你还有脸提!万一你死在外面,我就你一个儿子,齐家怎么办!你个逆子!”齐翰林越想越气,提起拐杖追着齐纪深一顿打。
他爹可不是虚张声势,那是真要打他,齐纪深背上挨了好几棍子,龇牙咧嘴地喊疼,把他娘齐夫人喊出来了。
齐夫人一脸心疼把儿子护在身后:“齐风易!我们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知道你还护着他,我打不死他,出去有的是人要他的命!你还敢护他!这回不让他知道个好歹,还以为下回也可以安然无恙!你躲开!看我不打死他!”齐翰林厉声。
宋聿和陆谦看差不多了,连忙上去劝架,好说歹说让齐翰林放下拐杖
齐夫人看儿子那么疼,丈夫说得也有理,她只能心疼得直掉眼泪。
宋聿解释道:“齐兄他当然知道深浅,你和夫人担心他,他可带了不少护卫,也就在只在江南附近游玩了一圈,并未走远。”
齐翰林冷哼一声:“你们果然知道。”
宋聿无奈:“我们也是齐兄回来才知道这事,他可连个消息也没给我们留啊。”
“就是,太不够意思了。”陆谦附和。
齐纪深有些尴尬,齐翰林的气倒是消了一些,几人进了会客厅,下人端上茶点。
齐翰林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多日来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儿得此知己,亦算幸事。”
“虽和齐兄认识良久,每每杂事牵绊,未能来拜访先生,实在失了礼数。”宋聿道。
陆谦也说:“刚与齐兄认识时便听闻先生在作《诗百解》,着实仰慕已久。”
齐翰林摸着胡子瞪了齐纪深一眼:“我家这小子行事张扬,到处吹嘘,劳二位多担待了。”
齐纪深不满:“我哪有那么夸张!”
“你还好意思说话?看看人家两个,才华横溢一表人才不说,都已娶了夫郎成家立业,再看看你!孤家寡人一个,有什么好高兴的!”齐翰林吹胡子瞪眼地骂道。
话虽如此,齐翰林话语间处处对齐纪深多有维护,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不外乎如是。
既然回来家门,短时间内齐纪深被管得极严,连上街逛逛都有下人跟着,宋聿几人在华亭玩了一天,在齐家拜完年便踏上返程。
寂寥冬季,江南虽未下大雪,有树长青,也一股萧瑟之感。
他们此行抵达句琴县,已是腊月十六,宋清文在码头等着接他们。
宋聿和血缘最近的大伯一脉并不亲近,许金的娘家不提也罢,因此他们回句琴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有些想念那个小院。
几个月没住人,小院冷得吓人,苹果树尖上还挂着几个果子,他们一回来,村子里的人隐隐约约朝这边聚集,不经意地看几眼,或直接上来搭话。
小福家的人见了宋聿,口称老爷。
宋聿叹了口气,“张叔,玉河叔,还像以前那样吧,叫什么老爷。”
张叔呐呐地拘谨:“那怎么行,你是举人老爷……”
玉河叔见许金在看,便解释道:“小福在王家,初一才回来。”
许金怔了一下,才想起小福已经嫁出去了,他还给小福添过妆,他怎么就忘了呢?大概是他从没见过小福出嫁后离开村西的样子,下意识以为这次回来小福还在张家。
进了院门,容秀开始清扫院子收拾灰尘,厨房生了一堆火,宋聿拉着许金坐在小板凳上。
许金情绪不高,半晌道:“相公,这就是物是人非吗?”
宋聿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拢起来托在手心里,在火边温暖着,“还好我有你,不然回头看看,恐怕会落下泪来。”
“我也有相公。”许金认真道。
宋聿笑了,阿许说话很戳心窝子,经常让他柔软得不知道说什么。
宋聿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和张叔提出如果他们种植辣椒或土豆,他可以全部收购,不出所料被拒绝了。
宋聿思来想去,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帮到他们。
他们临走的前一日,张叔拘谨地敲开大门,吞吞吐吐地说明来意,他们家攒了点钱买地,想把地挂到宋聿名下以免除田赋。
提起这事宋聿就头疼,叔爷又在催促他买地,宋聿已经买了二十亩,叔爷嫌不够。
他只得拒绝,这事他的确办不成,听说张叔小儿子识得几个字,便跟城里银楼老东家打招呼,收张家小子做徒弟。
士农工商,孩子以后要入匠籍,张家人似忧非喜。
宋聿算是明白了,张家不接受一切有风险的事,以前问他昭山书院的束修,到头来也没让孩子去读,小小年纪已经熟练地操持农活。
最终小福的弟弟自个儿非要去,张叔和玉河叔也只能依了他。
许金去见了小福,小福的肚子已经大了,他听说这个消息,买了很多补品,又给孩子买了两匹柔软贴肤的料子。
“这是刚成亲就怀了?”许金瞠目。
“你来看看我就好了,怎么还带东西。”小福拉着他坐下,动作有些艰难,脸上是笑着的:“看来我这颗痣的确管用,看这肚子,应当是个男胎。”
许金瞧着他行动迟缓的样子,话也不知该怎么说出口了,“……小福,你和你相公愿不愿意到府城去,那边的庄子缺管事,一个月可以给到三两银子。”
小福有些犹疑:“那不是给人家做工?”
“……我现在挺好的,王家佃的地多,等我生完孩子,家里还有活儿,跑那么远……”小福犹豫道。
“树挪死,人挪活啊。”许金还想劝劝他。
小福低下头:“……万一出什么事,没有地,我们带着孩子吃什么穿什么?现在好歹有地种。”
地是人的根,在已经有地的情况下,谁愿意远走他乡?
许金心不在焉地回来,手里还提着小福硬要塞给他的虾干和素鸡卷。
宋聿料到了小福可能不愿意去,他们扎根在地上土里,不到万不得已,很少脱离土地去做别的活儿。
既然如此,他们也没办法,便叮嘱小福弟弟好好学,那老银匠年事已高,手艺学好,他以后不愁吃喝,还能接济家里。
小年刚过,他们拜别叔爷等,宋清文和周蔷这回也将去府城,宋清文却不是为参加春闱,他决心去府城书院专心求学,三年后的春闱再一展身手。
宋府还有很多厢房,宋聿好说歹说,让他们退租小院,搬到府里一起住,人多了热闹些,互相也有个照应。
宋清文这是第一次来这座宅子,左右看了一圈,心里不禁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一番事业,在心仪的地方置办个宅子。
宋聿将自己一些好书搬给他,见半大小子严肃地思考着,不禁好笑:“愁什么呢?”
“哥,你说这日后若能做官,到别的地方去如何经营生活?到处奔波辗转,都说江湖浪子居无定所,我看这当官的也不相上下。”
除非特殊情况,官员最多五年便会被调任。
“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你就努努力当个京官,或瘾过够了就致仕回家当个教书先生如何?”宋聿道。
宋清文摇头:“我若任性,父亲怕将我两脚踩出门去。”
叔爷这脉一代单传,宋清文身上的压力比宋聿这个没爹没妈的大多了。
宋清文莫名发起愁来,宋聿当晚便决定在屋里支个炉子,叫了陆谦和徐骋过来。
“我就知道,一听说你叫我,我晚饭都没吃。”陆谦手上提着两壶新醅春酒。
“这是叔父给我的,说是闽南那边的果子。”徐骋将一篮果子放在桌上。
几人天南海北说了几句,各自洗手坐定,铜锅架起,一边辛辣呛香,一边酸甜浓郁。
肉菜都端上桌后,宋聿便说道:“平端,你们也自己架个锅子,吃点热的暖和暖和。”
“哎!”平端应声,出去时带上了门。
屋里无风,偶尔可以听到窗棂被东风拍打的唰唰作响。
“来,吃吧。”宋聿将两三盘肉下锅。
这点牛肉得来不易,大燕的肉牛养殖并不多,每每有肉牛上市都要派人去抢才买得到。
陆谦是个胆大的,夹起来吹吹直接塞进嘴里,“畅快!”
许金已经吃过好几回,已整理出自己喜欢的一套蘸碟,他和许良差不多是一个口味,给许良添了一份一样的。
徐骋吃了几口辣得受不了,还是更喜欢酸甜的番茄锅。宋清文心里那点小惆怅被一口辣椒掀飞了。
“你们说,”陆谦喝了一口米酒,“我们那田里能种出多少斤番茄。”
他想明年想吃多少吃多少。
“二亩地,摘几茬下来一千斤不到吧。”宋聿道。
这不算少,早知道他们用来种番茄的地都不算肥,当然比土豆的地肥多了。
这火锅吃完人身上一股佐料味儿,外头也已经宵禁,来的时候早说好了,这会儿众人困了便直接洗漱,在府里客房歇下。
宋聿洗漱完,湿着头发坐在椅子上,许金将外面的蜡烛吹灭。
“我看徐兄今日心不在焉。”
许金顿了一下:“难道前几日那个传言是真的?”
据说徐骋被罚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闭门不出青灯古佛的徐业狠狠地发了一通火。
宋聿无奈:“恐怕是真的。”
睡觉时得将炉火提出去,屋里渐渐地有些冷,还好被窝里放着汤婆子。
许金躺了片刻,翻身枕到相公枕头边。
离春闱已不久,进京路途遥远,他这几天一直思虑着得准备什么。
第68章
春闱在即,二十七那日宋聿他们便收拾好行李,搭乘陆家的大型客船启程,这一船许多都是赶考的举子,预计二十多天才能抵达京城,一路春寒料峭,大多数时候只能窝在船舱里。
抵达通州张家湾后转乘马车,便没有那么舒适了,这次未带秋秋,让那小家伙跟宋清文他们一起待在府城,好吃好喝好睡,免得受周转之苦。
越是临近京城官道越宽广平坦,驿站里条件也更好,只是天寒地冻,衣服洗完怎么也晾不干,且越来越冷了,准备的夹棉里衣和里外覆皮的厚实披风派上了用场,有时穿得这么厚都还不够,得在脚下放上汤婆子,再堆一条厚被子。
许金稍稍掀起马车帘子看了一眼,便立刻放下来,“外头下雪了,好大的雪。”
宋聿靠着车厢小憩,睁开眼:“容秀,箱子里那条麻色披帛拿给刘叔吧,这风雪越来越猛烈了。”
“是。”
容秀拿了披帛出去,立刻关紧门帘,外头传来他和刘叔说话的声音。
“听说北方一年比一年冷得过分,南方开春河水也涨得越来越凶。”许金说。
“钦天监发了新的黄历,今年农时多有调整,黄河已经在加高河提。”宋聿对这些一直有所关注,黄历他甚至仔细翻了一遍。
许金听到这些事就发愁,虽然现在他不干农活,担心灾荒却是本能,松州府本来就种棉花和粮食五五开,比之江南其他府更不能承受灾年。
容秀小心地掀开一点帘子钻进来,搓着胳膊:“本以为这丝绵抗冻,却不想到了北方还是皮子更好,那老伯冻得嘴唇乌紫,谢谢我们老爷和主君呢。”
“等到了下个驿站,给刘叔也打个汤婆子,这一路还得多谢他赶车的技术好,我听有个夫人都因为车太颠簸和人吵起来了。”宋聿说道,“阿许,冷不冷?”
许金蜷了蜷脚,碰到了相公的脚和暖融融的汤婆子,这汤婆子是相公找人特地打的,装上炭火很是耐用,能烧四五个时辰。
“不冷,”他抬头道,“就是没有秋秋在,不太习惯。”
“想必大胖狸子这会儿窝在炉火旁睡得正香。”宋聿也有些想念狸奴,可是南北跨度这么大,猫儿要是病了可不好办,还是让它在开春的江南待着吧。
晚间到了驿站,里头人颇多,屋子不够住,容秀他们便在外间打了地铺,几人匆匆睡了一晚清早便启程接着往京城赶。
齐纪深、陆谦和许良有意来说说话,容秀和平端便到他们的马车上和他们带的仆人待在一起。
陆谦摘下帽子,在外头抖落好大一团雪,又接过许良的帽子同样把雪抖出去,“大舅兄,你们什么章程?租院子还是住会馆?不如去我家老宅子住吧,方便,那宅子常年没人气,你就当帮我暖暖房。”
这话说的,宋聿无奈:“那就多谢了,不然我正想租一个院子,被宰也就被宰吧。”
齐纪深住齐翰林京城好友家中,他父亲已经和人家说定了,他也不敢更改。
进入顺天府,时日就快了,他们抵达北京城时是二月初一酉时,出入城门的人尤其多,不乏和他们一样风尘仆仆的。
几人交了路引,便先到陆府歇脚,放下行李洗漱更衣,陆府这里尚留有几个仆人,早就得了消息,这会儿准备饭食也不匆忙,几人吃过饭便早早歇息。
第二天天没亮宋聿就醒了,北京城打更人的锣实在是太响了,稍微浅眠就要被吵醒,他了无困意。
起身穿上衣服打了两遍太极拳,筋骨活动开,回到屋里遍便见阿许正在梳头,容秀端了热水来,洗漱完便听到陆府的下人端了早饭过来。
科考前的常规活动,便是文会诗会书会各种会,一定要把和自己同届科考的人试探一遍,心里才能有个底。
陆谦拉着宋聿,买了些礼品上门拜访那位京兆尹张大人。
“宋兄!陆兄!”一道熟悉的声音。
齐纪深怕死了似的躲了躲,压低声音:“我也才知道他是张大人的儿子。”
张溯十分惊喜:“想不到我们竟如此有缘!你们这是……”
宋聿道:“我们正要去居来馆。”
“巧了!我也正要去!不如同往?”
于是三人变四人,不大的马车被张溯一刻不停的话语塞满,他偏问宋聿,宋聿还得跟他回话,下车时只觉得头昏脑胀。
张溯关心道:“宋兄可是身有不适?千万不能紧要关头出岔子,还是早些就医为妙。”
宋聿揉了揉太阳xue :“无碍,被马车闷着了而已。”
进入会馆,许多陌生面孔中倒也有几个相熟的,上来和宋聿他们打招呼,其他多是来和张溯寒暄,间或问一句宋聿几人的身份。
得知张溯就是惜败宋聿之手,不少人心中颇感尴尬,进退为难不知该如何自处,张溯为人骄傲,肯定是不接受自己未得魁首这事,对宋聿此人定然有所介怀,可看现在这情况又不像,他们该怎么办?
一些江南举子知道张溯和宋聿关系还算不错,如常上来交谈,落座上茶,接着讨论方才的诗词歌赋经义文章。
初来乍到,顺天府的举人地位便比其他地方更高,许多书生爱和他们交谈,张溯虽是苏州人,在京城却颇有人脉,不过片刻便被人拉得不见人影。宋聿找了几篇挂在墙上的文章,仔细分析着。
这些文章有些有署名,有些匿名,能挂上来的水平都很不错,宋聿还看到了两篇张溯的文章,听闻张溯在京城有“溯郎寤寐”的美谈,说他点着灯不分昼夜琢磨学问,视书文为妻。
旁边书生同他一起看,片刻后问道:“这位兄台,不知是何方人士?”
“祖籍南直隶松州,不知兄台是……”
那书生答道:“我乃山东济州人,这回已是第二次参加春闱了,看兄台面嫩,应当是首次?”
宋聿颔首。
那书生二十七八岁,眉心不能舒展似有愁苦之意,叹道:“到这居来馆才知天地浩渺人才济济,这样的文章,若我能写出来,恐怕早就中了。”
宋聿还未说话,便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宋兄!宋兄!”声音渐进近,原来是那日找他画扇面的吴借,“可算找到你了!蹲这儿做什么,走,那头有篇文章我们意见不一,你来说说。”
“不借。”宋聿笑着说。
姓吴名借字不借的书生“哎呀”一声:“什么借不借,不借也得借,快走快走!这位兄台你也一起来,帮我们评个理!”
两人被拉过去,原来是一篇策论,一群人对于其中方略有所争执。
宋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等玄妙文章是谁的佳作?”
“宋举人有何见解?”一旁居来馆的管事含笑问道,他已在这边听这群书生吵了很久。
“是药三分毒。”宋聿道。
这篇文章写的方略堪称毒计,行事刁钻,却恰好能挠到大燕的瘙痒处,只怕会搅得风风雨雨不得安宁……等下。
宋聿拧眉仔细看了一会儿,后颈皮逐渐绷紧,背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意。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那位管事,随口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管事再未关注他。
居来馆,乃衡东杨氏所创办,用于学子交流学识直抒胸臆,杨氏杨子仪现在官至内阁大学士,与李觅同为天子近臣。
宋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虑,但他宁愿多想一分,此后整个下午,他未再靠近那篇文章。
……
二月初九,会试第一场,前日入场,次日出场。
二月十二,第二场。
二月十五,第三场。
二月十六下了小雪,宋聿从贡院出来时手脚冻得发麻,鼻痒头晕。
紧绷着神经考完会试,压抑多时的风寒终究是来了,病来如山倒,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晚,高烧不退。
半夜他醒来,嗓子犹如含着刀片似的,浑身无力。
屋内烛火微亮,他轻轻转过头,便见阿许趴在床边,睫毛粘成小绺,眼角还有泪水的痕迹,不知是刚哭完,还是睡梦中仍在流泪。
宋聿撑着床坐起来,湿热的布巾从额头掉落。
许金感受到动静立刻惊醒,扶住他的后背:“相公……”
宋聿放松着靠在他身上,“离我远点,当心风寒染给你。”
“不行……”少年努力地抑制着哭音,“不走,我就要在这里。”
他几乎是头一次说出这么“任性”的话。
苍白的唇弯起,抬手轻抚少年耳畔:“好啦,我的阿许担心我,我知道,风寒而已,很快就会好的,躺着睡一会儿,嗯?”
就着阿许的手喝了半杯温水,宋聿重新躺下,阿许给他擦了擦身上的汗,便吹得只留一盏烛火,掀开被子躺进来。
阿许身上好凉,好舒服。
宋聿胸腔里散发着热痛,不知不觉他靠在阿许身上,搂着少年的腰汲取那股源源不断的凉意。
许金没有挣扎,低头靠在相公颈边。
一夜过去,陆谦重新请了好几个大夫,宋聿一觉醒来便发觉头疼有所缓解,依旧有些晕眩,没什么力气,吃了一碗青菜肉糜粥,精神才算好点。
病去如抽丝,七八天过去,宋聿慢慢恢复精神,整个人消瘦一圈,脸色苍白,唇上也毫无血色,他自己对镜看着觉得一股病气,难看得很。
很仔细地洗了洗脸,阿许手法轻柔地给他束发。
宋聿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他知道许金是喜欢他的容貌的。
少年扎好发髻,将一支玉簪缓缓推进去,没有一根发丝被扯痛,他垂着眼盯着镜中的宋聿看了一会儿,乌溜的眼睛亮如星子。
“相公最好看。”他笃定地说。
他的确觉得相公好看,现在瘦了很多,大病初愈,他看着看着就心疼起来。
宋聿将他的神色看得清楚,阿许在心疼他。转过身,执起那双掌心柔软厚实的手,在指尖轻嗅,一股雍容又清幽的牡丹香气,混合着少年皮肤的温热气息,令他着迷不已。
“方才你给我束发,这香味一直往我鼻子里钻。”有时许金走近,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他来了。
许金被他嗅得脸红,手指蜷缩,又舒展。
第69章
这一场病,惹得时间如春水流逝,不知不觉就到了会试放榜的时候。
提前订了附近茶楼,几人登上二楼,通过窗口可以看到贡院门前人头攒动。
陆谦心中紧张,一口茶水抿了半天艰难咽下去,嘈杂的声音挤不进他的耳朵。
“会试放榜,当真热闹非凡啊。”他干巴巴道。
会试期间的京师,从二楼扔个石头,极大概率砸到举人的脑袋,参考之人数倍于杏榜名额,一朝哭一朝笑,三年之后复又来。
许金特地要了一壶白水,倒出一杯:“相公,喝水。”
宋聿笑了笑,自他病好,阿许看他跟看眼珠子似的,整天像个殷勤的小蜜蜂似的在他身旁转来转去。
午时整,铜钟震响,锦衣京卫鱼贯而出,将众人隔开,缓缓展开杏榜,张贴与贡院门前。
宋聿眯眼看过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三列是陆谦。
陆谦眼珠子乱转还没找到自个儿,他不禁提醒:“从开头看。”
陆谦浑身一震,瞪大眼睛:“我我我我是?”
“第三名。”宋聿道。
陆谦嘴唇蠕动半天,手里茶杯“咣当”一声掉在桌上:“我陆家列祖列宗显灵了……”
“……”
许金看不清那头,急得抓住宋聿的袖子,“相公!相公!”
宋聿不禁笑着握住他手:“是会元,中了。”
其他人没感到任何意外,反倒是许金狠狠松了口气,仿佛放下一件大事。
“这么担心啊?”宋聿笑着问他。
许金低声:“一考完就大病一场,再不来了。”
宋聿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我以后一定注意。”
他的确有所松懈,没想到这病来势汹汹,前几天隐隐的头疼他给自己下心理暗示都忍了下来,一考完就爆发了,肯定把少年吓了一跳。
头疼之下,他对这次会试原本没多大把握,知道自己状态不好,只能穷尽毕生所学希望别落榜,好像用力过猛了。
会试结束,身在江南的学政李觅也正式调任回京,宋聿等与他有师生之谊的江南学子结伴上门拜访,李觅已知今年春闱,心情颇好,对宋聿言语间赞叹已不加掩饰。
得知因云横馆闭馆,他们会试前去了居来馆,李觅笑骂道:“这杨大人好生精鬼的主意,就这么将我江南举子骗到他山东的同乡会馆去了,下次朝会可不能饶他。”
他问道:“宋生,他杨子仪就没给些好酒好菜招待你们?”
宋聿汗颜:“笔墨纸砚水酒茶点不缺,我等到居来馆做客,杨大人倒是给了些妙笔佳作,以文会友,亦算招待?”
李觅大笑:“就该他给,不然去他那儿做什么?”
同在李府的还有兵部侍郎于显,于大人笑起来声音洪亮:“这我可得替杨大人说几句,云横馆闭馆,总不能让江南举子们无处可去吧?你瞧这次杏榜三百人中江南贡士占了一百一十二人,魁首亦是江南人,可谓出尽风头,都是你李觅的门生,你是不是得谢杨大人一次?”
李觅挑眉:“功过相抵,我可不谢他。”
谈笑风生间,下人报司礼监掌印何忠到。
“快请!”李觅起身迎接。
尖细的声音远远传来:“李大人这儿好生热闹,不知咱家可能讨一杯水酒吃吃?”
“何掌印折煞我了,别说一杯,十杯八杯,十壶八壶也吃得。”李觅笑道。
众人见礼,何忠落座,和几位官员寒暄几句,目光便落在在座贡士,尤其是前列几人身上。
除去家世背景,这席间座位自然是代表着李觅心中的亲疏远近,坐在官员下首第一位的宋聿,首当其冲接受何忠阴恻恻的目光洗礼。
何忠并未说话,宋聿便也假装没感知到。
何忠此行似乎无事,只是为讨一杯水酒,话语间问了宋聿几句,“不知此届会元是哪位?”
明知故问,李觅还是介绍道:“便是这位,姓宋名聿,字伯匀,江南松州人,这一路连中魁首,已传为佳话。”
宋聿起身拱手道:“宋聿见过何掌印。”
何忠目光落在弯腰的人肩头。看起来有些病气,身形瘦削,不显羸弱,反倒增添一股风流落拓,面白无须,十指干净修长。
“江南果真出尽风流人物,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啊。”何忠道。
李觅笑起来,“不知多人少京城儿女等着榜下捉婿,可惜我们宋相公早早成亲,夫夫恩爱,怕要叫许多人失望了。”
“哦?”何忠来了兴致,“已经成亲了?”
李觅拿着酒杯的手一顿,他本随口所说,何忠怎就接话了?
难不成……
“晚生父母早亡,临终前定下婚事,是以刚出丧期便尊父母之命成亲,业已两年多了。”宋聿说道。
何忠垂眼搓着酒杯,席间一时没人说话。他本以为这是个轻松差事,陛下不可能不知道这位宋举人已婚,毕竟是指名道姓点了宋聿……难不成陛下当真要抢了这位宋相公给长公主当驸马?
这说出去也忒难听了。
话虽如此,他还得尽快回话。何忠思索片刻,放下酒杯,“李大人,我宫中还有要事,这便要走了,您留步。”
何忠风风火火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只打听了几句宋聿,不免叫人多想。
李觅垂眼抿着一点薄酒,已将何忠的目的猜个七七八八。打听宋聿婚事,无非是奔着几个未嫁公主的婚事而来。
他余光扫了一眼席间,心叹不知是福是祸。
……
三月十五,月亮还挂在梢头,宋聿等便早早到宫城外等候,寅时搜身入宫,一行人踏着灯火穿过道道宫门,站在皇极殿外。
寅时三刻,殿门启,贡士入内,寅时过半,同考发下题卷,共考策论一道,题目仅三十个字,却叫不少人当场流下冷汗:
赋税银粮,百姓交十,入库三分,用之于民半分,于军一分,于官半分,余欠三分,何解?
国库没银子,这是能说的吗?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始终没人动笔,只在草纸上写几个字。
宋聿沉思半晌,眼看着时间流走,只得在草纸上写下第一行字,这策论写得他极其难受。
卯时一刻,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旁边考官、军士、宫人纷纷跪在地上,随着脚步靠近,这群人又逐一起身。
来者自后向前,每个人身旁都经过一次,有些人停留几息,有些人一看而过。
圣人来到前三排,宋聿听到旁边一位书生沉重的呼吸声。
何忠跟在圣人身后,眼看着圣人走近那位宋书生,不禁余光瞥了一眼圣人的神色,却叫他心中一惊。
圣人竟把人家的答卷拿了起来。
何忠都能想象到这位宋书生压力该有多大。
才卯时,宋聿没写多少,是以皇帝拿起的并不是何忠以为的答卷,不过是草稿而已。
草稿被拿走,宋聿只能在另一张空白纸上誊写,片刻后,那张草稿被放回他桌上,圣人脚步移动,缓缓走上金台,于御座坐定。
宋聿并未过多在意这事,静下心神继续书写。
午时军士抬了午饭过来,为防止内急,众人都没有多吃,稍稍缓解饥饿,待饭菜撤走立刻再次动笔。
圣人只来过一次,待了两刻钟便走了。
日暮时分,一声钟响,此届殿试便落下帷幕,将答卷上交后,众人按来时队列自太和殿走出,沿着宫道折返。
日落辉光照耀金色琉璃瓦,宫城深邃,寂静无声。
乍一出宫门,外头广阔的天地骤然展开,令人心底长出一口舒坦之气。许金小跑过来抓住宋聿的袖子,见其他家眷稳重疏离的,又垂眼放开手,反被宋聿笑着抓住手腕。
他和许良来得早,马车停在最前头。
队伍散去,陆谦抻了一下腰,走过来道:“可算是结束了。”
“是啊。”宋聿抬头看了眼天色,“不如今晚吃个火锅庆祝一下。”
陆谦兴致勃勃:“我正有此意!”
他们来时为防止想吃吃不到,带了够吃十几顿的调料。
虽然身体疲惫,精神却亢奋得很,下人去采买了一些蔬菜肉食,特地叫了齐纪深过来,却没想张溯也跟过来了。
这里没有四格大鸳鸯锅,索性摆了四个小铜锅,热气袅袅,谈笑风生。
吃一口滚烫浓香的肉片,再喝一口清凉薄酒,人生小满,即为大福。
真是叫个人外有人,张溯会试只得了个第六,叫他好生沮丧,不过对他来说差距并不大,殿试尚有一争之力。
这时他也将云云总总抛之脑后,专心品尝美食美酒,听身边几人闲话家常,听着听着,一向不喜儿女情长的他心里竟然也生出一丝寂寥。
张溯有心问一问,宋聿才华至此,怎就愿意与身不由己所娶之人共度一生?怎就不想去搏一个知心知己、懂水墨丹青与家国天下的意中人?
他到底知道这问题很讨人厌,于是便按住没问。他想,或许宋聿是不想被人说狼心狗肺吧。
深夜,宋聿洗漱完坐在桌边翻着一本话本,这正是他所写,阿许已看过不下三遍,有些地方还认真写了注释,包含他对案件的理解。宋聿看看看着便情不自禁生出笑意。
许金头顶包着一块柔软的大布巾,见相公拿着话本笑,不好意思道:“有些地方看不明白。”
“琢磨得挺对啊。”宋聿笑道,“这刘十三娘,和她夫君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货郎讨了她的欢心,又和她那相公长得极像,她便和货郎合力杀死相公让货郎顶替,后来又来了个卖肉的,她又和卖肉的好上了,动了和前头一样的心思,不料货郎先下手为强杀了她,卖肉的和货郎厮杀时不慎戳伤了师爷,二人趁着月黑风高将此事赖到仵作刘某身上,此人正是刘十三娘和原来那相公的儿子。”
“这儿子十分聪明,寻人做了个手艺精巧的人偶,来了一招父亲借尸还魂的诡计,让货郎将犯的罪涕泗横流交代了。”
此案开头第一幕,便是货郎将罪名赖到仵作身上后走夜路撞鬼。
许金搓了搓胳膊,“好瘆人,好在最后恶人尝恶果,但我没捋清楚仵作怎么就出狱了。”
宋聿笑道:“仵作本就没入狱,师爷在他弄戏法的时候还出了不少力呢。”
许金“啊”了一声,立刻明白了:“就是那个为货郎算命的白胡子老头?师爷扮的?”
宋聿笑:“阿许真聪明。”
听他讲完这些,许金被遗忘的剧情细节攻击,又有些害怕起来,上了床盖好被子,窝在宋聿怀里。
虽说点着汤婆子,两个抱在一起到底更暖和,宋聿将他颊侧凌乱的几根发丝拨到耳后,捏了捏少年的脸蛋:“又胖啦。”
许金脸一红,小声说:“我忍着呢,没有放开吃,怎么会胖了?”
“忍什么,现在还算消瘦呢,再胖点才好。”宋聿摸了摸他的肚子,顿住,继而又摸了摸。
“相公……”许金将肚子吸回去。
头顶他的相公笑出声,紧紧地搂住他在额头亲了一口,“根本就不胖,吸得都凹进去了,快放回来,当心抻着。”
许金红着脸闭上眼,他最享受的便是每晚这段时光,相公并不会马上入睡,总要和他说说话。
……
三月十七,众学子身着青罗公服,头戴三枝九叶冠,天不亮就在宫外等候,待到百官入朝,晨钟敲响,入宫静立于太和殿御道旁。
圣人升座,制官禀告,鼓乐齐鸣。
鸿胪寺官手持御榜,卫士待命。
“第一甲第一名,宋聿!”
唱和之声由殿内层层传递至御道,声如洪钟,响彻京城。
宋聿走出队列,叩谢皇恩。
恍惚间,他终于是走到了这一步,这几年读书的光景从心中逐一闪过,终于是翻篇了。一路走来皆获魁首,到此三元及第,也算是圆满。
“第一甲第二名,柳至!”
“第一甲第二名,柳至!”
“第一甲第二名,柳至!”
“第一甲第三名,张溯!”
“第一甲第三名,张溯!”
“第一甲第三名,张溯!”
“第二甲第一名,陆谦!”
“……第二甲第四十名,齐严!”
太和殿内,李觅听到这个结果,忍不住握紧手中笏板,唇角无声扬起。
……昨夜御书房。
李觅正将自己的见解说完,便见杨子仪缓步走来。
“子仪,你来的正好,这状元之名该给谁,你怎么看?”圣人道。
“以淳德之见,该给这位宋姓贡士,你觉着如何?”
杨子仪扫了眼答卷,垂目道:“臣拙见,听闻宋姓贡士已得两元,童试亦是案首,若还得状元,便是三元及第,虽为美谈,恐叫他骄傲自满,此人颇有才干,应当受些挫折锻炼心智,往后可当大用。”
“你对此人倒是赏识。”圣人沉思,“他貌美,点为探花亦是美谈。”
李觅忍不住道:“陛下,宋生之才不应由挫折二字从状元贬下去,状元貌美并无不可。”
圣人却笑道:“淳德怎知朕有意将他列为状元?”
李觅拱手:“臣瞧见您手里的可一直都是他的答卷,从未换过。”
“哈哈,淳德好眼力。”圣人眉眼展开,“不过么,子仪所言亦有理,这宋生写的东西有几分意思,也罢,朕再想想。”
……如今看来,虽说离京五年,圣人到底还是听得到他说话。
李觅冷眼盯着太和殿漆黑的地面。
杨子仪,哼。
……
传胪唱罢,一甲御道出宫,看榜游街,尽显意气风流。
传胪大典乃整个京城的盛事,打马游街,百姓夹道,两旁茶楼酒馆更是挤满了人,数之不尽的杏花桃花从二楼抛下,落到新科进士身上。
其中最耀眼的自然是状元,一身赤红状元袍,腰缠素银带,头戴二道冠,仪容俊美,身姿修颀,竟胜过探花郎几分。
宋聿抬头,被几朵缠在一起的桃花正正砸中脸,惹得楼上一阵嘈闹笑声。
他左右看了看,一个个数过去,终于是在茶楼二楼看到个熟悉的身影,眼睛亮晶晶,手中握着一支烂漫桃花。
看别人都提前将各种花编织在一起方便砸人,许金正懊恼呢,便见一身绯红冠服之人朝他扬起手,修长手指素白如玉,仿佛在等待什么东西扔到他手里。
许金慌乱之下,抬手便将桃枝扔了出去,离相公的手还有一段距离。
他紧张地盯着。
“啊!快看!状元郎接住了!谁扔的……”
“好像是那边……”
宋聿扬起手臂抓住那支桃花,冲许金扬了扬,见少年笑得脸颊泛红,抬手将桃枝插在耳侧。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街上笑声更加嘈杂,已走过茶楼很远,宋聿脑海里却还是那个笑容。
只要看到阿许笑,他也跟着压不住嘴角,这是什么毛病?
第70章
游街并不简单,一连骑了三个时辰的马,下马时双腿酸痛,宋聿勉强绷住才没有栽倒在地,等着榜下捉婿的名门望族一拥而上,险些没将他逮了去,宋聿好说歹说自己已婚,才从中挣脱出来。
仪仗队伍将他送至陆府,府内提了几篮子喜钱出来,撒得满地都是,百姓一拥而上。
许金和许良早就回来准备着,宋聿和陆谦刚进门,就被自家夫郎扶住胳膊,温水和暖胃稠粥一并端上来,两人先吃了几口缓解腹中饥饿。
“真是热闹,恐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今日景象。”陆谦心生感慨,“谁又能想到三年前我还在为童试发愁,三年后金榜题名,打马游街?若有人那时候告诉我我能考得二甲第一名,我定然是不信的。”
宋聿也回想起那时候,他还在为字迹绞尽脑汁,“我也想不到会有今日,当时还想如果能考中举人,免去我和阿许的徭役就足够了。”
他当时还想,如果一次不中也不能灰心,很是给自己做了一番心里建设。
许金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是又快又慢,相公点灯夜读的模样历历可数,恍然间竟然过去快三年了,书上说得没错,真是光阴如流水。
吃了一顿清粥垫垫肚子,他们并没打算聚会,这场硬仗还没结束。
传胪大典第二日,皇帝赐下恩荣宴,由户部侍郎、内阁大学士、太子少保李觅主持,众新科进士着公服前往,结交同年,把酒言欢。
接下来几日事情接连不断,习礼、谢恩、释菜,一甲授官于翰林院,最后领了朝服宝钞,才算告一段落,圣人言按照往届习俗,准许两个月省亲假,南方较远地区则是三个月。
听起来挺长,从京城到松州一来一返就得花费五十天,能在松州待的时日不足二十天,即便如此也还是要回去。
启程前,宋聿分别去北直隶同庆县和皇城拜访了柳先生、齐先生和太子殿下,柳先生欣慰至极,齐先生便是齐家最先和齐纪深这新科进士说话的人,对齐纪深语重心长交代了一番。
宋聿递了消息,直到临行前太子才匆匆约他在茶楼见面,原是消息被下属摁下,惹得他发了好大一通火。
太子又长高了,眼神更加深邃,自有一番贵胄气势,见面没谈两句,孩子心性便显露出来。
“先生还要回松州?”太子问道。
“是,此番回去多带些行李过来,也为祭祖还愿。”
太子拿着茶杯,食指将杯壁握得紧紧的,面上还是那么严肃正经,嘴里却道:“那先生能不能带些……巧克力和酱回来?”
宋聿歉意道:“巧克力是偶然所得,现下已没有原料,殿下想要什么酱,臣都可带来。”
太子说了两个,果不其然是蛋黄酱和番茄酱,终归是孩子口味。
“这两样臣多带些,殿下走后又出了新口味,臣也带些?”宋聿道。
太子点点头。他的口腹之欲和一些储君不该有的想法,只有先生会当一回事,就连陪伴他良久的大伴儿也总让他忍住,要喜怒不形于色。
宫里盯得紧,不过片刻,大伴儿太监在外头禀告到了回宫的时候,太子起身一拜,“等先生回到京城,我能来拜访么?”
“自然可以,臣恭候。”
该做的事全部做完,他们收拾了些行李,轻装简行即日出发,到了张家湾换坐客船,路途便舒服许多。
齐纪深晕船晕得厉害,靠看山看水续命,一旦下雨便无事可做,和宋聿下了几盘棋,突然说道:“父亲在找人给我说亲。”
宋聿捏着手中棋子,一时间颇觉难下,“你能干?”
“我当然不能干,且不说我心有所属,我若成了负心汉,那厮能咬死我。”齐纪深悻悻道,却眉飞色舞的。
宋聿无言,“你打算怎么办?”
齐纪深本就是齐家老来子,这一代的独苗,压力可想而知。
“若我那堂弟回来就好了……”齐纪深叹了口气。
宋聿也沉默。
客船抵达应天,按例去拜访过应天知府和国子监祭酒,他们又换往松州去的客船,抵达松州那天阴雨蒙蒙,码头人流稀少,远远地就看到几座轿子落在栈桥,人们打着伞翘首以盼。
宋家、齐家、陆家都来了人,一队衙役亦在等候。船一靠岸,叔父和叔母便先迎上来,神情激动地半天没说出句话,只一味地抓着宋聿的手:“好!好!好啊!”
“杏桃!还不快帮聿儿他们搬行李!”叔母嘱咐道。
“没有多少行李,叔母快进去,风吹雨急的。”宋聿嘱咐平端和容秀一起将东西赶快搬下来。
“宋大人、陆大人、齐大人我们杨大人知大人们路途劳累,特地布置了雅宴,请三位大人后日赏光,同宴还有新任学政大人与列位要员。”衙役道。
宋聿几人颔首接过。
待衙役走后,叔母仔细瞧了他们一会儿,越看越满意,“哎呀,不愧是状元郎,真个是精神焕发英姿俊美,是不是迷倒了不少姑娘双儿?”
“叔母,我只要迷得倒舒晏不就行了,要别人做什么。”宋聿道。
许金红了耳朵,“相公的确迷倒了不少人。”
宋聿握住他的手将他推进轿子,“您瞧他这话,不是我最爱听的。”
叔母笑意晏晏:“你们夫夫恩爱,看着真叫人心生欢喜,清文你可得好好看看你堂兄,不许整那些有的没的。”
“娘,”宋清文无奈,“我没干,您这说的好像我已经干了似的。”
“娘,相公秉性您知道的。”周蔷也说了一句。
叔母笑了一声,“也是,瞧我说的什么话,快些回去吧,外头雨越下越大了。”
陆、齐两家自然也是拉着他们二人好一顿激动夸赞,三家约定共同举办还愿宴。
虽说宋聿走的这段时间,宋家二房在府城也置办了一处院子,到底还是宋聿那儿收拾得更妥帖,在府城还得待几天,便将叔母他们接到府里同住,一下子热闹起来。
周周已能咬出几个字,天天“爹爹”“爹爹”地叫个不停,追着周蔷抱大腿,又追着宋清文跑,追上了便要抱要背,小双儿娇气得很,时常掉金豆豆,又很容易哄好,又憨又可爱。
周蔷按宋聿嘱咐的仔细照料着,周周没怎么生病就长到了一岁,算是迈过了一个坎儿,宋清文前几日给孩子取了大名,只待周岁宴上族谱。
“取名真难,《诗经》翻烂我都不满意,最后看着蔷儿在灯下哄孩子,霎时想出一个完美的名。”宋清文道。
宋聿深有同感,“当初为阿许取字也费了不少脑筋。”
“连哥你也这样,看来实属正常。“宋清文压低声音问,“哥,会试是不是难很多?”
宋聿思索回忆:“难,但也不算难出天际,以你的水平,好好读书,三年后未必不能挣个好名次。”
听他这么说,宋清文对自己的实力便有了个模糊的预估,当即下定决心更加用功。
晚上回到屋子,不见许金,宋聿在屋里转了三圈找不到人,正要出去便看到少年脸色不大好地从外头回来,不禁担忧地拉住他的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许金深吸一口气,“可能是坐了船,闻到晚饭的鱼有些反胃。”
“我给你泡杯果干儿解解腻。”
喝了一口温凉酸甜的水,胃里那股没源头的不舒服才慢慢缓解,灯火跳动频繁,许金漱完口,本想再看看话本,却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好困啊。”
“困了就睡吧。”宋聿放下账本,他也感觉有些累。
躺进被窝,许金翻身枕在他枕头旁,像猫儿般卧着。而真正的猫儿垫着脚无声无息走进来,在床脚大竹篮里窝下了。
秋秋这小家伙,虽说三个月不见,竟然还记得他们,在他们身上嗅了嗅便热情似火地一顿喵喵喵。
猫儿渐渐打起呼噜,许金也发出绵长柔和的呼吸声。
宋聿心中安定,很快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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