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暴雨不止,巷子里到处是碎裂的瓦片,他们家的瓦片也掉了不少,屋门口漏了很大一滩水。
宋聿刚清扫完水洼,正要撑伞上房补瓦,便听到门口一阵喧闹,不断有女人小孩的痛哭声。
他们侧耳听了一会儿,似乎是昨晚有人出事了。
不多时牙行的人冒雨而来,左右检查了一圈,他们这房子檐角瓦片掉了大半。
“宋老爷,这天灾破损当初合同上是写好的,东家出五成,住户出五成,我先让人抬新瓦,瓦工补好后咱们再算银钱?”牙人说道。
宋聿颔首,“辛苦你跑一趟了。”
牙人拱手笑道:“哪里的话,这都咱们该做的不是。”
城里积水半尺,寸步难行,幸好昨晚已买好够吃几天的肉菜,全都冰镇着,两人做了早饭吃过,宋聿继续读书,许金坐在窗前缝衣服。
“喵呜!”
狸奴睡饱,伸了个懒腰,颠颠地跑过来蹭宋聿的腿,娇声娇气地叫唤。
许金连忙捞起它,抚摸着猫下巴:“秋秋乖,不打扰相公好不好?”
宋聿也伸手摸了一把:“又饿了?该控制一下它的饭量,吃得像个水桶似的。”
“嗷呜!”
许金噗嗤一声:“相公你这样说它,它生气了。”
狸奴吃饱又开始睡觉,宋聿瞧它团成一圈还挺有趣,闲来无事便画了一幅《绝世大肥咪》。
他学问没长进,毛笔作画倒是越来越精进,这幅不是正经画,纯属画着玩的,他给许金看过,两人笑了几句,便随手卷起来放进塞满画纸的竹篓里。
下午雨停,两人走到一道街外看了看情况,听旁边路人说昨晚的风刮倒了某瓷器店后院的百年老柳,店主损失了数百两银子。
“怪不得那么大的响声,看来是砸碎了瓷器。”宋聿跨过水洼,忽而蹙眉,“该不会是陆兄的……”
许金一愣。
两人连忙跑到陆家的瓷器铺子跟前儿,万幸不是陆家,不过陆谦也正在这里,他也是听闻瓷器铺子被砸,没听清楚就着急忙慌跑过来。
“伯匀兄!”陆谦看到他们,走过来道:“昨夜是另一条街的铺子毁了,幸好不是我这儿,这儿若是毁了,几千两银子都打不住。”
他刚把新一批瓷器运到铺子里,很多人抢着买,这府城里各家用的餐具酒具已有一些换成了芙蓉瓷。虽说是天灾降临,好歹叫陆少东家今日空出一天理一理窑口的事儿。
飓风不过堪堪擦过松州府的边儿,便已经造成如此祸事,翌日传来消息,浙江、福建二省巨树拦腰折断,民房坍塌砸死人过千数,河流猛涨,稻田被淹,临海之城卷起海啸,房屋尽毁死伤无数。二省损失惨重,哀鸿遍野。
福建都指挥、江南巡抚上疏请赈,圣人忧心二省,特命工部左侍郎杨学义坐镇抗灾,拨五万两银子清理灾情,以工代赈重建民宅堤坝。
与此同时柳家家眷也逐步搬迁顺天府,几艘大船离去之日,沿岸许多人驻足观看。
百姓热议,这可真倒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哪。
九月底,济州府粮熟,今年的亏空总归是按捺不住报了出来,太子母族柳氏尽全力辅助,却只能堵十之二三,临近州府的粮价也居高不下。
冬月初,繁花吹尽,深秋寒意瑟瑟,顺着脊骨爬入人心。
宋聿虽然忙着读书,断断续续倒也写了两部话本,八两银子一本卖给了书肆,倒也能给他和许金买些肉蛋增添营养,可惜任那掌柜怎么催,他也写不出更多了。
许金看书看得极慢,他偏爱志怪异闻,又怕鬼怕黑,每每看完都要胆战心惊几个时辰,睡觉都要窝在宋聿怀里,从头到脚包严实。
宋聿不忍告诉他被子挡不住鬼怪。
今年江南年景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差,他和许金的日子过得倒是平稳宁静,唯有腊月初擦出点火星子,宋鸣欲纳妾,和夫人闹得鸡犬不宁,消息已传了出去,叔爷特地写信致歉,怕会影响了他的声名。
此事对宋聿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他只写信请叔爷注意着事情别闹大。
腊月二十书院便开始放假,宋聿和许金整理好家里,带着秋秋和一些细软回句琴,几月不见这里景色还是那熟悉的样子,两人一路走来颇为怀念,在城中买了些年货,租了马车匆匆赶回家中。
马夫卸下货物离开,从外头回来的小福看到他们门开着,惊喜地跑过来叫道:“许金!你们回来了?这次怎么这么早?”
许金正抱着柳条筐,脸上露出笑意:“坐了船回来,比马车快得多。”
小福放下手中锄头,帮着他把肉菜糖油搬进厨房,“这里头落了不少灰,打扫起来可费劲,我帮你吧。”
许金不好意思,小福却已经拿过抹布动起手,他们把橱柜灶台都擦了一遍,用扫帚打下蛛网,烧火清锅,将地上灰尘脏污清扫干净。
“你们今年是不是没有柴烧?”
许金道:“相公说院子里的应当够,实在不行便买几担吧,反正元宵过后就又要走了。”
小福有些羡慕地看了看许金的手:“你的手连茧子都淡了,皮肤也白了,宋秀才那么宝贝你,确实不能再砍柴。”
许金有些不好意思,“相公说他去砍柴,我不让他去,我说去砍柴,他也不让我去,便商量着花些银子买几担。”
“真好。”小福坐在板凳上晃着腿,“我也快要嫁人了,王二麻子家抬了几箱聘礼过来,我同他见了几面,倒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多麻子,个子也高,人还算不错。”
许金知道事情已经定了,便问他什么时候办宴席。
“没说好呢,王二麻子说他给人做木匠活儿再攒攒银子。”小福挠了挠胳膊,“这蚊子怎么冬天了还不死,咬得人真痒,你脖子上那几个包那么大,我这儿有药,你要不要?抹上就不痒了。”
许金脸上一烫,眼神飘忽说道:“已经抹过了……”
小福并未作他想,帮着他收拾了一下院子,玉河叔便回来了,见他们回来过年,神情高兴地拿了自家的新鲜蔬菜送过来,拉着许金说了一会儿话。
“这次回来,怕年后又要走?”小福阿爹问道。
许金点点头:“过了十五就走。”
小福阿爹叹了口气:“宋秀才有出息,你弟弟许良的婚事可在村里搅起好大一场风雨,许大娘子吹得天花乱坠,得了陆家那些银子,我倒几个月没听她骂许良不回家了,真个是……”
想到许大娘子毕竟是许金的大伯娘,小福阿爹咽下后半句话,只是鄙薄的意味溢于言表,转而又说道:“陆家的车马来了几次,我听人说是来送布匹器物给未来少夫郎的,可那些东西到不了许良手里,听闻后来直接送到文库那边去了。”
许金倒不知道这些,小福阿爹还忙着做饭,小福便也跟着回去帮忙。宋聿理完库房,拿了两包点心,好说歹说才上他们收下。
院子里生了一堆杂草,两人花了两天时间清扫,又到洪福酒楼和书肆去取了分红,这半年加起来竟有十二两,将买年货和柴火的钱补回去还有剩余。
此次回来,徐掌柜比从前老去更甚,他儿子十五六岁,跟在他身边料理酒楼事宜。
“我这孩儿不是个读书的料,不然若是取得一二功名,只可惜现在……”徐掌柜叹了口气,“罢了,世事难料,今年便给宋老爷拜个早年,二十四我便回老家祭祖过年,陪陪老母亲。”
徐掌柜显然有意培养儿子,宋聿便和这少东家聊了几句,听得近来其他酒楼仿制他们的菜品,取了个别的名字便卖得比他们还贵,只是幸好蛋糕还没人仿得出来。
宋聿也无法,被仿制也是不可避免的,何况本来也不是多精妙的菜谱,秘密只在配方上,手艺精湛的厨子多试几次也就试出来了。
年关的码头正热闹,宋聿和许金习惯地到码头走了一遭,许多高鼻深目的外国人从高耸的货船上往下卸货,再装到大燕商船上,通过河网销往北方和内地。
当然也有些货船水手,私藏了一点清奇东西,趁着走街串巷吃饭的功夫就卖了出去。
他们在栈桥逛了一圈一无所获,毕竟没人专门运输多肉。
两人在附近买了两条大鱼、两只猪前蹄、一副猪肺,又花了十几文钱买了一点猪血。
他们也想过是否该买头牛或者买匹马,可细细算来还是走水路比较快,他们没有仆役,若买了牛马也饲养不过来。
他们俩是吃那些好味道吃惯了,许金特意在府城的小院用花盆种了辣椒和番茄,虽说不多,吃也是够吃了。今晚两人较为清闲,做了很久不吃的黄豆炖猪蹄和汤锅子,喝了几口米酒,吃完浑身冒汗。
洗漱过后,许金梳头的手一顿,悄悄对镜查看起自己的脖颈。
穿着衣服还好,将里衣稍微拉开,昨晚相公吮出来的红印子点点成片,他将衣物往下剥开,胸口和肚腹也有很多。
许金酡红着一张脸,又将衣物合上了。
相公爱吮他,虽然留下这些印记怪羞人,但衣物一遮也就看不到了。相公读书忙,他们亲密的时间并不多。
大不了……大不了他明儿穿个曲领,若是谁问,就说蚊子咬的!
第52章
两人料理好家事便先去了一趟叔爷家,宋清文正忙着读书,周蔷的肚子却也愈发大了,行动都很艰难,整日腰酸腿疼。
宋聿和宋清文说他的文章,周蔷便拉着许金到屋里坐下,他屈膝都需得扶腰,许金连忙扶着他的胳膊。
“真是要命,我已经几个月没睡好觉,这小兔崽子一醒就踹我。”周蔷的脸色不大好看,眼睛下两道青黑,面色虽不算蜡黄,也比不上没怀孕时红润。
“这可怎么生得出来?”许金替他发愁。
周蔷见吓着他了,一笑:“不就那么回事,忍一忍就生出来了。”
“你和堂兄弟成亲也一年多了,怎么没个信儿?”他问道。
许金下意识将手放在小腹上,“相公说不急。”
“他是不急,你年岁大了更受苦。”周蔷说道。
许金摇摇头:“相公说我年纪小,生孩子,浪费了好光阴。”
周蔷瞪起眼:“这话是堂兄弟说的?”
许金点点头,犹豫后又说道:“我也……我害怕。”
周蔷笑起来调侃道:“他必然是看出你害怕,才说了这番话宽慰你,你们真个是腻歪。”
许金不好意思,陪着他说了会儿话,下人来报吃午饭,他们到饭厅时正巧在门口碰到宋聿、宋清文、宋鸣。
席罢,叔爷问道:“伯匀觉得清文这几月学问可有长进?若能一次得中就好了。”
宋聿笑道:“我也不过是个生员,哪里能看出什么好与不好?清文做文章是比以前顺畅,那手好字令我这个兄长惭愧。”
叔爷呵呵笑起来:“谦虚审慎,确是君子之道,清文,你还需向伯匀借鉴。”
宋清文连忙称是。
宋聿则是无奈,他说的是实话,他没有为人师的本事,却让叔爷理解成谦虚了。
叔爷照旧问了宋鸣几句,宋鸣今年有些端架子,虽说话语文绉绉糊里糊涂,倒也比之前中听。
茶水下肚,宋聿接过宋清文递来的年礼,告别叔爷打道回府。
虽然是大年初一,地里的新芽却早已长了出来,昨晚下过点小雨,地皮湿润,宋聿和许金回家换了短衫,顺着小路走到一片布满石子草梗的山坡上。
肥厚柔嫩的地皮菜扒在地上,远看灰绿,近看便犹如上好的和田碧玉,散发着泥土味。
这好东西就要下过雨,让雨水浸润干涸的菌体,将它们泡得胀起来才好采,宋聿蹲在地上拾了半篮子,许金跑到远处和一老伯说了句话,掏出些铜板递过去,抱回来两个大冬笋。
“家里还有些咸肉,我想着煮个腌笃鲜,晚上暖暖身子。”他说道。
宋聿摸了摸那冬笋,皮壳极硬,“好东西,一顿吃不完可以腌起来,做成酸笋,煮米线炒肉都好吃。”
少年弯起眼睛:“我今晚就腌上!我做腌菜最拿手了!”
想到这茬,两人临走时又买了两颗大个的。
地皮菜好吃却也难清洗,许金在厨房里煮菜,宋聿便将地皮菜反复淘洗十多遍,确认没有一丝杂草石子,将箩筐放到檐下晾着。现在有了秋秋,倒是不用怕老鼠偷吃了。
回来几天功夫,秋秋抓屋里的大老鼠吃得毛发顺滑浓密,像缎子似的发亮,倒显得他们专门给狸奴做的年食多余了起来。
许金没煮过几次腌笃鲜,但却吃过很多次,这是他阿爹的拿手好菜,咸肉多贵啊,从前只有中秋十五、过年才吃得到。他总能得到最大的一块咸肉,那肉真咸,咸得发苦,他明明馋肉,却就着稀粥都吃不下去。可也真香,用它煮的笋子豆腐野菜,什么都好吃,什么都分外有味儿。
爹爹和阿爹去世后,他再也没吃到腌笃鲜里的咸肉。
少年在发呆,宋聿在他身边坐下,往砂锅底下添了根柴,“想什么呢,怎么眉头皱起来了?”
他分明看到少年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那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湿润得粘成绺,眼里的一汪水却不见了。
“想吃咸肉。”双儿说道。
宋聿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在额角亲了一下:“想吃就吃,不过得准备一大壶水。”
他们的咸肉是买的,味道却也很好,配上红烧茄子和青菜粥,滋味很不错,吃完胃里温暖又惬意。
宋聿和许金一人一半桌案,他练文章,许金一笔一划地习字,如今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写了两张大字,他爬到榻上一边等相公一边看话本,看着看着不知何时便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宋聿吹灭油灯,将人挪进被窝里面。
江南冬季半夜也很冷,被窝里的汤婆子和少年的体温烘得床铺温热,宋聿将汤婆子推到许金肚子附近,将厚被子拉到身上。
翌日清晨天阴,他们收拾了六条腊肉、两匹青绢、两包虾干,缓缓地向许家走去。
还未到门口,便见路边停着一辆蓝呢马车,常跟在陆谦身边的管事坐在车架上,见他们过来连忙跳下来:“宋老爷也来了!这头给您拜个年,我们公子爷正在里头呢。”
宋聿颔首,领着许金扣了扣门。
是许菱开的门,她拔了个子,许金眼见着妹妹面容随爹爹,眉毛浅淡嘴唇很薄。
“哥!你回来了!”许菱惊喜地叫道。
她热情得让许金有些疑惑,这时陆谦从正屋出来:“伯匀兄,我可等你等得好苦。”
许金将年礼递给许菱,许菱低头看了一眼,在陆谦的目光下将那些东西往身后挡了挡。
陆家公子给大房送了四匹好料子,还有羊肉、茶具、金银首饰,她哥嫁出去这么久,他们二房就收到一堆不值钱的土玩意儿。
陆谦只是随意瞟了一眼,许菱羞得无所遁形,深感丢人。
许金去找许良,宋聿便跟着出来的大伯二伯一起进了堂屋,里头温着酒,大伯的表兄弟也在,他们刚一坐下就继续高谈阔论。
“土雀儿也嫁得上梧桐树,表哥你说是不是?许良那肯定听话,陆公子怎么着都行,纳他十个八个妾,我们也都不怪你,宋秀才你说是不是?”那人说道。
陆谦蹙起眉。
宋聿淡淡勾起唇:“叔伯可莫惹怒大伯,说什么妾不妾,为人父母哪有不盼着儿女好的?大伯必然是希望陆兄和许良琴瑟和鸣,不是么?”
许家老大脖子臊红,连连点头:“是是是,侄儿婿说的是。”
那叔伯似乎不信,脸上没憋住,可惜没人再听他说话,宋聿和陆谦陪着喝了两盅水酒,便来到院里透气。
“伯匀兄真厉害,把那个人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陆谦低声道。
“你几时来的?”宋聿问。
“卯时便到了,见了阿良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被岳母扯走了。”陆谦无奈道。
不比宋聿和许金这已成亲的,他和许良已经半年没正经说句话了。
“午后让阿许带他到我们家去串门,你也过去吃个便饭。”宋聿说道,然后笑起来,“我这算不算帮你们暗通曲款,报到衙门得挨几十板子。”
“伯匀兄你是救苦救世的南海菩萨!哪个衙役敢打菩萨板子?何况你还有功名。”陆谦既想见许良,也有些嘴馋,“洪福酒楼那道新菜,豚骨汤面,是不是你卖给他们?”
“你尝出来了?”
陆谦得意洋洋:“他们家出个好吃的新菜,十有八九是你的手笔,放心,我不会告诉二叔的,他那人忒小气,二叔母的酒楼好着呢,咱别理他。”
正说着,许金和许良出来了,许大娘子欲言又止,自从结了好亲家,她觉得许良得有待字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架势,怎么能跟陆谦见面呢?
许良是半糙半细养大的,不懂他娘突然矫情什么。
许大娘子不帮忙,厨房里的许二娘子不干了,站在门口瞪着他们,许大娘子只得回去。
这么多长辈看着,陆谦只低声问了一句,也没多说话,四人站在那里正儿八经讨论半天晚上吃什么菜。
陆谦今日有备而来,他本就是拜完岳家就去大舅兄家,昨晚二叔母送了亲手做的绿豆糕来,他存下一斤,半斤准备送给许良,半斤送给大舅兄。
宋聿说他们今年没做腊肉腊肠,陆谦深感失望:“你送来那么多,我还以为你们做了腊肉。”
“那是买的,自己做的也有,不过现在还称不上腊肉而已。”宋聿道。
许金想了想:“做的时候多放点佐料,也是比鲜肉香的。”
以前许家是许良厨艺最好,现在许金的厨艺已经超过他了,这么长时间下来,二伯娘的手艺还是那么烂,大伯娘虽好点,可她不愿意做。
四人在许家吃了几口,便告别离开,大伯娘拽着许良的胳膊不愿让他走,许金便说:“等晚上做了好菜,阿良端几盘来孝敬你们。”这才放他们走。
陆谦的东西都在马车里,四人便上了马车,陆谦与许良面对面坐着,许良低着头有些窘迫,一则离陆谦这样近,他有点羞,二则刚才爹娘那番表现,他有些自卑。
都是自己人,陆谦便说起祖母的打算:“祖母意下是,我二月岁考,三月上旬加冠,三月下旬便纳吉,四月上旬办宴结契礼,阿良你觉得呢?”
许良呐呐:“都好。”
“若是你不方便,我去跟祖母说,提前或推迟,都依你。”陆谦认真道。
许良真没想过这些,陆家办事必是寻先生测算过的,他不懂这些,爹娘也不会过问他一句。他抬眼一瞬,被陆谦盯得又红着耳朵低头:“我都行,就按这个吧。”
陆谦喜得眉开眼笑,怕阿良不喜自己不郑重,敛住神色轻咳一声,同宋聿说起其他事。
他道:“今年你我二人也是可以为考生作保了,伯匀兄你作何打算?祖母和父亲的意思是叫我待在书院读书,别到处走动。”
宋聿早已想过这事,作保么,收的银子少了都不够他到处奔波,多了他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我也不去,若有昭山书院或同县的找我作保,到时再说。”
陆谦点点头:“是这个理,同乡之间该帮衬帮衬,齐公子近来不知得了什么相思病,整日神情恹恹。”
这事宋聿和许金却知道,宋聿笑了下:“他想跟徐老先生一起去游历,齐先生和齐翰林都不同意,说了狠话,他也就罢了,恐怕没甘心。”
“我看他以后恐怕是个集齐先生、徐老先生于一体的狂生。”陆谦道。
说话间到了宋家院子,他们下来后管事慢慢卸货,首先便是上好的芙蓉瓷茶具酒具餐具、松石蓝茶具、成套斗笠碗,光瓷器就摆了四五盒。
宋聿无奈至极,给他打开库房门:“陆公子,您自个儿瞅瞅往哪儿放。”
“放什么放,拿出来泡茶倒酒吃饭啊,比起这两种瓷这月挣的银子,送你这些只是洒洒水而已,图个心意。”陆谦现在也坦然了,这东西虽然成本高,但也不算特别低产,只是他们自个儿为了啃市场卖得少而已。他昨儿大年初一给祖母换了整套松石蓝器具,老人家很爱这颜色。
宋聿提了壶茶和点着的泥炉出来,便看到陆谦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子和几张纸,“喏,这六个月的分红和我抄的其中一些账簿,铺子里有完整的,太重了我就没带,伯匀兄你核对核对。”
宋聿粗略看了一眼,便将账簿折好打算塞进钱袋里一起放着,打开却一愣:“这么多?”
他本以为这沉甸甸的是一包银子,没想到里头还有两张五十两的银票。
“不多不多,前两月只得二厘,还叫你吃亏了呢。”陆谦颇有些美滋滋,伯匀兄真乃世间一等大舅兄,有了这些挣钱的产业,陆家蒸蒸日上,阿良肯定也会高看他一眼,觉得他有本事。
宋聿问了几句售卖的情况,将银子收起来,给陆公子温上一壶黄酒,叫他看着火,自己便去厨房帮忙去了。
进去没一会儿却又被两个双儿赶出来。
“相公去和陆公子喝酒吧,我和阿良有话要说呢。”他家双儿笑眯眯地,塞给他一盘点心就把他打发了。
第53章
清闲的时光过得总是很快,做的年食刚好吃完,他们也要启程回府城了,包袱款款地登上乌篷船,初春的秀丽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嗷呜。”狸奴伸了个懒腰,翻身接着睡。
“小猫儿,可否理理我?”陆谦拨弄秋秋的耳朵,险些挨一爪子。
“你是头一个惹它不悦的。”宋聿说。
陆谦摇着扇子:“猫儿啊猫儿,我可给你备了不少鱼干,你就这么对我?”
陆大公子对着狸奴叽叽歪歪半天,秋秋根本不理他,悻悻地撸了一把软毛。
“此时此景,适合吟诗一首。”陆公子思索片刻,出了四句五言。
“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写诗么?”宋聿问。
“今时不同往日,现如今的我灵思泉涌。”
宋聿摇了摇头,四人到船头坐着,船家的炉子置于湿润布托之上,炉上铜壶冒着热气,许金从包袱里摸出四只竹筒,往里头搁了点茶叶。
春江汤汤,潮冷中喝这么一杯热茶,心头都暖了起来。
宋聿和许金照旧带了卷饼,因为和陆谦一起坐船,今天特地卷了四个,果不其然书童准备的饭团点心陆公子一口没吃,被卷饼里乳黄色的酱料惊得连连赞叹。
总共做了四个口味,为了每人多吃几种,每个卷饼切成了四份,陆谦本来大爱番茄酱和辣酱,这回蛋黄酱一出来,陆公子竟难以抉择了。
最终,他选择番茄蛋黄双酱为今日最佳卷饼,“伯匀兄,这白色酱料难不成用草原的乳酪做的?乖乖,那可贵了去了。”
宋聿摇了摇头:“我哪来的草原牛乳,此乃秘方,我正打算盘个铺子做工坊,主卖酱料。”
“好啊!若用的上我的尽管提!现下走到哪一步了?”陆谦问道。
“考虑要不要开。”宋聿无奈道,“我白天不在家,阿许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肯定要招工,还得慢慢物色老实不耍心眼的人,说不定等明年都弄不好。”
许金也说道:“倒也不急,我们慢慢来。”
陆谦皱眉:“铺子里招人帮工就罢了,工坊必定得是信任的自己人,秘方若泄露出去,就功亏一篑了。我意下,不如买几个老实肯干的仆人,我托牙行的人多观察他们,定然能挑出几个好的。”
除了腐乳老汤由许金亲手把关,蛋黄酱、番茄酱、辣酱都得工人经手,瞒是瞒不住的,只能付出信任。买仆人的事宋聿从没想过,他在考虑如何挑选靠谱的工人,听陆谦这么说愣了一下。
陆谦继续说道:“这年头主家不好当,你买的这个人,来日将你烧杀抢掠一番,月黑风高地逃了,谁又知道?我有时看着那随便买仆人的人心里都发怵,怎么就放心把一个火铳放在枕头底下呢?我虽然刚才那么说,到底买不买仆人还是伯匀兄你说了算,唉……那徐家的丫鬟小厮可没少贪墨,比个小员外还富,出门在外那都是爷,比徐骋那个大少爷神气多了……”
宋聿忍俊不禁:“你和齐兄都对他有怨气,齐兄是因为徐骋能跟老爷子游历而他不能,你又是因为什么?”
陆谦哼了一声:“我从前吃喝玩乐,祖母老拿那家伙和我比,他徐家巨贪,搜刮的都是平头百姓的钱,有什么好比的。”
原来是这样。
山山水水随流水远去,府城栈桥极为热闹,来来往往的大多都是过完年回来的游商和书生,歇了几天的渔民也开始捕鱼了。
四人颇有兴致地在城边转了转,竟然正好碰到省亲回来的袁霈,包袱款款从一艘大船上下来。
柳文渊调任泰州都指挥,将袁霈这个教书先生也一并打包走了,袁霈见到宋聿稍有些尴尬,等到了陆家冰店坐下,踌躇半晌才说道:“柳大人并未说宋兄你不一同去。”
册封太子的消息一出,他立刻猜到县衙后院那位表公子的身份,宋聿作为太子的启蒙先生,按理不会寂寂无闻留在松州,连他这个隔三道的人都随柳家迁徙北方,宋聿怎么反倒留下了?
这回见到宋聿,他有些尴尬,怕宋聿见到自己心里不痛快。
“无妨,正合我意。”宋聿将双皮奶推给许金,又给他额外要了一杯槐花蜜水。
袁霈略顿道:“宋兄的性子我果然没看错,不过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此举怕是会与……有所疏远。”
“原本就只是启蒙罢了,我学识有限,若误导了他,才是酿成大祸。”宋聿对自己有自知之明。
不过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而已。
陆谦从他们话里猜到一个耸人听闻的事实,惊诧地看着宋聿。
随便聊了几句,几人便各自安静吃茶点。
即便是稍冷的初春,陆家冰店的客人也络绎不绝,各种蜜水、双皮奶、冰茶、糖水最受欢迎,除了书生、孩子、女人,老人也比开店时多。
“陆兄这店铺真是非同凡响啊。”袁霈听着楼下流水一样的铜板进账,不禁感慨。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听着夸张,可本钱也高,原料都是糖蜜茶奶,挣个辛苦钱罢了。”进了自家店,陆谦说起话来谦虚很多,乍一听还真应了他的名字。
袁霈觉得陆谦是个可交之人,名衬其人,谣言不可信。
袁霈吃了这顿甜品便与二人告辞,他还要转路去老家县城,只能有缘再会。
陆谦被他姨母的丫鬟叫走,宋聿和许金在集市买了一些肉菜便也回去了。离开近一月,小院青砖隐约有些变绿,潮湿的初春时节生了些绿苔,用扫帚刷过一遍,下午太阳正热时便没了踪迹。
两人都不太饿,晚饭便煮了咸蛋青菜瘦肉粥,配许金腌的萝卜干,口感脆嫩,咸香微辣,里头还有青豌豆,
“先托牙行的人看铺子和工人,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再想其他办法吧,”宋聿说道,“这手艺不能白白浪费了,只我们两个吃,还是有点可惜。”
当初没有把腐乳直接卖给徐掌柜,就是想着有朝一日有一块自己的招牌,现在有些闲钱,是时候把这事提上日程了。
正月十七又要去书院,宋聿抽空跟牙行的人说了这事,交了一钱辛苦费,直到月底也没个消息。
二月初陆续开始岁考,所有人铆足劲儿背书作论,提学御史李大人正在福州府,便从福州府开始巡考,松州府的岁考定在二月二十五。
在岁考之前,各县县试却已开始了,宋聿特地去了一封信,回信还没送到,宋清文已经收拾包袱细软来了府城,他在县试中得了第二,还有个好消息便是周蔷生了个白胖的双儿。
“生了?”许金惊奇地说。
宋清文抑制不住地高兴:“孩子鼻子像蔷儿,眼睛像我,模样十分清秀,蔷儿起了小名叫周周,寓意周到圆满。”
“既然刚有了孩子,怎么这么早来府城?”宋聿问道。
宋清文有些不好意思:“我在家里不太专心,祖父和父亲将我赶来府城专心读书,应对府试和院试。”
宋聿无言,“那个院子清幽安静,你便安心读书,我也好和叔爷交代。”
宋清文租的便是之前他们看过的院子旁边的一间,他郑重点头,拿过自己的包袱掏出一个钱袋子,“堂兄,这是公中今年给你的津贴,有功名的都有,我父亲老大不小了都还在领呢。”
宋家似乎是有这样的规矩,但凡取得功名,族中便会出银子供养。而重点培养的读书苗子即便是没功名,族里每年都担负此人的书墨钱和食粮钱。
宋聿笑道:“既是族里心意,我便收下了。”
今晚招待宋清文,许金做了最拿手的干蒸排骨和淡菜煎蛋,他有些遗憾:“什么时候周蔷也一起聚一聚就好了。”
“等出了月子,我们怕也会搬到府城来,到时机会就多了。”宋清文忙道。
这几个月功夫,许金和周围的邻居也互相认识了,但也没有说得上话的知心朋友,这回周蔷要来,他以后就能找周蔷说说话了。
二月底松州岁考,老老少少的生员从各县赶来府城,街道摩肩接踵,客栈全部爆满,比去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时隔大半年,徐老先生和徐骋也辗转回到松州,先去句琴县洪福酒楼吃了那口想念很久的味道,讶然发现又出了几道新菜。在松州连待几日,要不是徐骋快赶不及岁考,徐老先生是动也不带动的。
徐骋此番游历,基本无暇读书,考出来结果如何他自己也有所预料。
出了考场见到远处人影,他连忙追上去:“宋兄!”
宋聿回头,诧异:“徐兄。”
徐骋的气质与之前大不相同,身板依旧笔直,却没从前那么僵硬,表情也没那么呆滞了。
徐骋将他们领到一处酒楼雅间,“去年匆忙离开,还未谢宋兄。”
“举手之劳而已。”宋聿摇头,“此行可还顺利?”
“没出什么大事,只有一次遇到马匪,幸而遇到江州知府大人出行,将那群人全部押回大牢了。”徐骋说道,说话间他的书童已经折返,怀里抱着一方木盒。
徐骋将木盒打开,“这是我们途中买到的一块老沉香,托大师磨去边角制了些香粉,还望宋兄收下,聊表心意。”
盒中是一块木头和两个白瓷盏,打开的瞬间悠悠甜润香气扑面而来。
宋聿将木盒推回去并合上,“礼物便不收了,若你有空对着齐公子讲讲这一路所见所闻,便算你已谢过我了。”
徐骋纠结的样子实在搞笑,不会劝人,脸都憋红了。
“相公,齐公子不是正在冰店吗?我也有点想吃双皮奶,不如我们过去吧。”许金说道。
宋聿坚决地不收,徐骋固执地将木盒塞给书童,跟着他们来到冰店,齐纪深和陆谦果然在这儿,陆谦正嘚瑟地讲他婚事。
齐纪深不堪其扰,见宋聿来了连忙道:“伯匀兄,你快管管这个小叔子……徐骋?”
徐骋上前郑重地行了一礼:“齐公子,我特来为你讲述游历见闻。”
齐纪深一脸懵:“哈?”
等宋聿说清楚来龙去脉,陆谦已经笑得不行了,连忙起身给徐骋腾位置,“您二位慢慢聊,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宋聿和许金吃了双皮奶,又给宋清文带了一竹筒菊花萍婆清火茶,宋清文最近读书读得都上火了。
雅间里只剩下两人,齐纪深仍旧一头雾水,可他确实有些好奇,挥手给徐骋点了几份甜品,“徐兄,你既然得还伯匀兄的人情,只讲几句可是不行的,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好么?”
徐骋僵着脸,老实巴交地开始从刚离开松州说起。
第54章
府试结束,宋清文便赶回句琴看望周蔷,临行那天清晨微雨,宋聿从屋里取出一木盒,“这是我和阿许的一点心意,送给周周的,你可不能替他拒绝。”
里头是一对儿元宝银镯和一条长命锁,都是送到灵隐寺开过光的。
宋清文不知说什么好,堂兄这是把族中给的银子还回来了,“手艺竟如此精巧,我便替周周谢过堂兄了。”
宋聿和许金给他收拾了一些东西,送他到码头,宋清文登上乌篷船,身影渐渐消失在薄雾中。
“也不知我做的衣服周周喜不喜欢,我手艺不好。”
宋聿笑道:“我看很好,穿在身上格外舒心。”
许金脸上微红,相公的新衣都是他做的,每日只断断续续缝不到半个时辰,两三个月才缝好一件。
两人在包子摊吃了点早饭,宋聿便赶着去书院,许金回到家里,心神却忍不住飘忽。
昨日听得几户之外婆婆骂儿媳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还不如那秀才家的双儿。
自己胎记颜色略暗,许金是知道的,但比他颜色更暗的也生了孩子,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生不了。
他给多肉挨个浇水,将灶台抹了一遍,捡起院子里几片树叶扔进炉膛,检查了腌菜罐子,将相公垫手的毛毡洗净晾好,将被子拆开又叠了一遍。
坐在床沿良久,还是静不下心。
他从袋子里取出二两银子塞进小钱袋,穿上寓意福运的云曦色直缀,戴上防晒斗笠,悄悄关了院门,顺着巷子一路走出去,左转走了一刻钟,找到一家偏远的医馆。门头宽大,看起来是正经的医馆。
等轮到他,他也学着那些人说了几句,药童领着他来到另一间屋子,那大夫竟额侧有一颗红痣,也是个双儿。
“伸出手来。”
大夫两指搭腕,片刻后复又诊了一次脉,问了他几句话,才缓慢说道:“沉年积苛让你身子受损,若想怀子,得好生温养,四五年方能有所改善。”
许金心中松了口气,不是全无希望就好,可四五年也着实太久。
大夫却又说道:“看你这样子,也不像穷苦人家,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许金无意多说,只是问道:“大夫,这温养是如何温养?得花多少银子?”
“难不成他连这点银子都抠搜?你回去告诉他,你这身子是万万怀不得孩子,即便侥幸怀上,十有八九保不住,还损害身子!”大夫怒气横生。
许金忙道:“相公待我很好!那就请大夫您开个方子,平日里还得注意些什么?”
大夫已然将他看做可怜虫,目光里满是怜悯和对素未谋面之人的憎恶,“我看你面善,有什么事情,你就来找我。”
许金点点头道:“多谢。”
他拿了方子出去,隔间出来一人,是个明艳姑娘,“你又上火了,何必为素不相识之人浪费口水?看他那样子,和那个男人恩爱得很。”
“他身体极差,如果几年内怀不上,那人定会娶妾,且看着吧,我已嘱咐他将此事暂且瞒住,只是不知道他究竟听不听话。”大夫皱眉。
这头许金拿了药方却并未买药,向三道街又走了几步,找到一家门头同样宽大的医馆。
“劳烦您看看这方子。”
白胡白眉的老大夫看到字迹,眉毛抖了一下:“春德堂的那位?”
许金以为他们认识,顿时有些窘迫。
老大夫看了半晌道:“用药中规中矩,算不得精妙,短期还好,长期下去药效越来越弱,我改动两味药,可使得?”
老大夫给他把了一次脉,边改药方边感叹:“这药隔三日吃一副就罢了,你身子早年亏空,如现在这般养着,再配以此药,三年病除,气血充盈,生个大胖小子不成问题。”
“只是这补气血的药都有些贵,若你有顾虑,便按原先的来吃,只是药效差点,病好得花个四五年。”老大夫说。
许金原本也不是不信那春德堂的大夫,可那大夫突然发怒骂了相公,他心里不乐意,说的没一句对的,他得找个人再看看。
“敢问这药贵多少?”许金谨慎问道。
“五十文。”
“……就按这幅拿吧,多谢您。”五十文还是不必省了。
为防药材坏掉,只抓了两副,这回春堂倒比春德堂更近。
至于那食补之法,许金听着和他们平日里吃的饭也无甚区别,不过是多加鱼汤红肉罢了。
两副药花了七百文,许金路上又买了些菜,脚步轻快地赶回家里,将药包放在橱柜高处免得受潮,把剩下的一两多银子重新放回储钱的袋子。
这院墙毕竟不高,大头的银票放在碗柜暗格中,这小包里日常也放着十多两日用,经常是越存越多,又得往碗柜转移。
许金将院子又扫了一遍,便到床上和猫一起睡了两刻钟,起来继续缝衣服,眼睛发酸时便停下,在院里走了一圈,发觉肚子有些饿,给自己炒了个肉沫粉丝,又吃了昨日相公买的梨子,往酸菜缸里压了几颗新白菜进去。
日头西斜时他开始做饭,正切菜时院门嘎吱一声,书生果不其然回来了。
宋聿提着一个小篮子搁到灶台边,“齐兄给的岭南萍婆。”
宋聿换了衣服进来坐在泥炉边添柴,许金便指指橱柜里的药包说道:“相公,我今日去医馆开了两包药,花了七百文。”
宋聿惊得顿时站起来:“开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今早吹冷风感冒了?”
“今早一点都不冷,”许金拿出那张方子,“本来去了春德堂,那里的大夫也是个双儿,喜怒无常,开了方子我却不敢用,又到回春堂请一位白胡子老先生看过方子,本来方子也没问题,只是起效慢,改了两味药,三日吃一副,我就抓了两副回来。”
这么大费周章地抓了药回来,肯定不是一般事,宋聿心里懊恼少年身体出了问题自己竟然没发现,“是什么病?怎么三日吃一次?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们还有点积蓄,一日吃一副也出得起!”
相公素来凡事在握,许金还没见他这么急切慌乱,忙说道:“那大夫说三日吃一次最适宜,是……是我身体,几年内生不了,得调养才能生。”
“生不了?”宋聿愣了一下,“调养身体要紧,生不了就生不了,这辈子不生也罢。”
许金噗嗤笑了:“可是我还想有个像相公一样的孩子。”
宋聿心头大石头落地,忍不住紧紧搂着他,“大夫说怎么调养?我是不是明日去买根老山参回来。”
“不用老山参,按平日里那样就好了,”许金见他不信又说道:“大夫亲口说的。”
宋聿已经明白来龙去脉,从小到大劳累的生活给许金留下很多印记,比如他的双儿会闲不住,要不是他拦着,许金几天就能加班加点缝好一件衣服。
“正好我今天买了一条鱼,煲个鱼汤。”宋聿将那条本来打算晒咸鱼的大草鱼提进来。
许金咂舌:“这条太大了,不急着炖汤,大夫说我们平日里已经吃得很好了。”
宋聿一想也是,炖这么一锅鱼汤,宋清文也走了,对他们两个来说是个麻烦,杀完不吃很容易坏,这燥热天气区区冰桶根本无济于事。
“今晚多炒点红肉吧,我以后买小的。”宋聿顺便杀了那条鱼,刮去鱼鳞,洗净抹上腌料挂在外头。
许金站在一旁瞅,相公杀鱼好利落,鱼的大尾巴拍得桌案哐哐作响,血流了满手,他相公眼睛都不眨,好像《异闻录》里佛面蛇心的梅员外梅天良。
“喵!”秋秋盯上了鱼内脏,喵呜!肥美的鱼内脏!
宋聿将内脏洗净剁碎,拌上嫩绿小麦青叶,“你这只小猫,怎么与众不同,偏爱吃草叶子呢?”
自从宋聿拿小麦草给秋秋排毛球后,秋秋大王的最爱从大老鼠变成了大老鼠和小麦草。
狸奴大口大口地吃着,时不时高兴得喵一声。
“这院里老鼠都被秋秋逮光了,它现如今似乎更爱吃猫粮。”
许金正要做菜,宋聿拿走锅铲道:“今后我做饭,阿许千万不能碰凉水。”
许金有些急了,“相公,连菜也不让我做了,可是我喜欢给你做饭。你平日那么累,回来还做饭,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做饭不累的。”
两人难得争执起来。
想了一会儿,宋聿道:“要不买个仆人吧。”
少年纠结了好一会儿,闷闷出声:“我不喜欢。”
“嗯?”宋聿没听清。
许金低头踌躇道:“我不喜欢其他人住在我们家里。”
书生眼里含着笑意,这让他有了许多底气,“相公,大夫都说我最近身子养得不错,像以前一样生活就可以,若不能照顾你,我不愉悦,大夫说不愉悦也会损害身体。”
宋聿无奈:“怎么突然这么能言善辩了?那好吧,重活千万得等我回来再做。”
“哪里有什么重活。”许金顿时欢欣起来,将宋聿推到小凳子上坐下,拿起宋聿放在一旁的书塞进他手里,“相公答应了,那就像往常一样。”
他在灶台拿着锅铲,兴奋地问宋聿明天午间吃什么,看这样子明天天阴,他要去给宋聿送午饭。
他实在太快乐,感染得宋聿也忍不住笑起来,“焯青菜和瓠瓜炒肉吧。”
许金琢磨道:“那再加个炖蛋。”
他爱吃这种柔嫩软糯的东西,并且已经不吝于表达自己的喜欢。
宋聿扬起唇:“好,我等着阿许。”
第55章
宋清文这一趟回去过了不久,周蔷便寄了一封信来,里头写了孩子百日宴的日子,并专门说了,如果不方便回来也没关系,他们过不久就会到府城来,到时候再聚也好。
话是如此说,三月底四月初的时候,宋聿他们也必须得回去一趟,那会儿是许良和陆谦的婚期。
三月中旬,陆家在府郊宗祠为陆谦摆案加冠,那天正好休沐,宋聿和许金早早便到了,陆语好久不见许金,拉他去认识其他双儿女儿。
“伯匀兄,你们为何都不称呼我的字?”齐纪深问道。
他比宋聿大两岁,比陆谦大三岁,这两人一直齐兄齐兄地叫他,不见称呼他纪深兄。
齐纪深,姓齐名严,字纪深,因“严”字与当今太后名讳同音,需避谶,比较麻烦,他行走在外只说字不说名。
宋聿道:“那会儿我和陆兄都没有字,谁也想不起来用字称呼你,现在是习惯了。”
齐纪深喝了口茶,咂舌:“雨前龙井,真是大手笔,陆兄最近着实发达了。”
冰店和瓷器店声名鹊起,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陆家大房平日里游离在管家权之外,今年靠着陆谦这两间铺子,硬生生支棱起来了。关键这两间铺子的客人都是颇有家底的人家,瓷器店的松石蓝又极受追捧,陆家因此结交了不少人脉。
流程和宋聿冠礼大差不差,只是规格要高得多,陆谦祭拜完天地父母,还得挨个听听长辈亲戚的吉祥话,等一切结束,他躲了人群靠在柱子上,累得眼睛都快闭上了。
“伯澧兄,大喜的日子怎么躲起来了。”
陆谦毫无姿态地有气无力道:“你们就别取笑我了。”
齐纪深用扇子拍了拍陆公子的肩,“那头叫你呢,知道你累了,我和伯匀兄便先回去,明日再聚。”
陆谦哀叹一声,先送他们出去,被他二叔抓回宗祠同亲族寒暄。
冠礼结束,陆谦提前三日回句琴准备纳吉,走之前几天那叫一个春风得意,旁人问为何如此高兴,他嘚嘚瑟瑟地说自己即将成婚,得意得让人家只能干巴巴祝福一句。
三月廿二,宜纳采、问名、纳吉。
纳吉这日,陆家遣媒人掐着吉时上门,许良虽在家里却并未露面,他躲在自己那间厢房里,从窗户缝里看见媒人进了堂屋。
许大娘子这几日格外殷勤,不仅把堂屋收拾得锃亮,还破天荒地给许良做了两身新衣裳。
“你且记着,”许大娘子给他整理衣领时,手上动作并不温柔,“陆家这门亲是你娘我费了大力气才攀上的。到了人家家里,手脚勤快些,嘴甜些,别叫人挑出错来。若能早些怀上,你在陆家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许良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许大娘子的声音压低,“陆家给的聘礼,娘会替你好好收着。往后你在婆家若受了委屈,这些就是你的底气。”
许良没说话。
那些东西一旦进了娘的口袋,就再也不会出来。
外头传来媒人道喜的声音,说什么“天作之合”,又奉上了纳吉礼,一对金镯子、两匹红绢、一盒珠钗,还有一对活雁。
许家众人在堂屋里连声赞叹。
许良低头看了看自己套着一只绞丝银镯的手腕,又看了看窗缝外那只被捆住脚,不断扑腾着翅膀的大雁,把窗户轻轻合上了。
结契礼前一日,宋聿二人也回到句琴,许金作为和他关系亲的娘家人,第二日天摸黑就来陪他。
“哥,我怎么有点喘不过气。”许良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他见陆谦喜欢,前后编了五六条,公子哥儿衣物多,这样也能换着系。
许金在他旁边坐下:“害怕吗”
许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一点。”
许金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把带来的一个布包递给他:“这是我和相公给你的,今早就会添到妆匣里。”
许良打开,上面是一对镶嵌了红色宝石,工艺极为复杂的绞丝银镯。
“让你们破费了。”许良低声道。
“这是给你添妆的,不算破费。”许金笑了笑,顿了顿,又说,“待会儿陆兄弟来接你前,你若害怕,就抓着我。”
许良攥着那只盒子,眼眶有些发酸。
“哥,”许良的声音闷闷的,“你成亲的时候也怕吗?”
许金想了想,摇了摇头:“那时候顾不上怕,我自己背了包袱走过去的,我只想着,能有口饭吃就行。”
“后来呢?”
“后来……”许金弯起眼睛,“后来就发现,相公他很好。”
许良看着许金脸上不自觉漾开的笑意,忽然觉得,成亲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像摸不透的一团迷雾。
四月初八,宜嫁娶。
天不亮,许良就被拽起来梳妆。
许大娘子难得亲自动手,却不是因为她心疼许良,而是怕请来的梳头婆子手艺不够好,叫陆家的人看了笑话。
“腰挺直了。”她一边给许良绞脸,一边低声训斥,“别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叫人觉得咱们许家没规矩。”
许良疼得眼眶泛红,却没敢吭声。
脂粉盖住了眉心的红痣,嘴唇涂了胭脂,头发被挽成发髻,插上陆家送来的金簪。铜镜里的人陌生得不像自己。
许大娘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道:“到了陆家,好好伺候夫君,孝顺公婆。若是陆谦敢欺负你,你回来告诉娘,娘替你做主。”
许良垂下眼。
外头唢呐声响起来。
“花轿到了!”许菱跑进来喊。
许良被盖上红盖头,搀着往外走。脚下踩过门槛,踩过红毡,他听见许大娘子的哭声,哭得很大声,但许良分不清,那里面到底有几分是真的舍不得。
轿帘掀开,他弯腰进去。
轿子晃了一下,抬起来了。
许良坐在轿子里,他的手掩在衣袖里,没人发现他有些晕轿。外头锣鼓喧天,渐渐进了县城,他的心却忽然安静下来。
不管怎样,从今天起,他就要离开许家了。
花轿在陆府门前落下。
许良被人扶出来,手里被塞进一段红绸。红绸的另一端牵着一个人。
他知道那是谁。
两人牵着红绸,跨过马鞍,跨过火盆,走进堂屋。
堂上只坐着陆家老太太和陆老爷子、陆谦母亲的牌位。陆谦的父亲在外地上任,没能赶回来。
司仪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许良弯腰,再弯腰,直到看不见那个红布花球。红盖头晃来晃去,他只能看见脚下切割整齐的石板和自己吉服的下摆。
“送入洞房——”
周围响起笑声和起哄声。
进了洞房,众人闹了一通,陆谦好说歹说将他们拦在外面,众人才慢慢散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安静下来。
许良坐在床边,听见陆谦的脚步声走近,紧接着是秤杆被拿起的声音。
盖头被挑开,面前一片红色被光亮代替。
烛光刺眼,许良眯了眯眼,看见陆谦站在面前,穿着大红的吉服,映照得脸上神采飞扬,笑得眼睛弯弯的。
“阿良。”陆谦叫他。
许良脸一红,仿佛全身血液都涌了上来,他低下头。
陆谦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饿不饿?外头还在摆宴,我让人先给你送点吃的来。”
许良摇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陆谦笑了,起身去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丫鬟端来一碗红枣桂圆莲子羹。
“吃点垫垫肚子。”陆谦把碗递给他,“外头那些人,得闹腾一阵呢。”
许良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暖呼呼。
陆谦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阿良,从今往后,我站在你身后。”
许良抬起头。
“没有人能再把你关在家里,也没有人能再掐你了。”陆谦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要是不想回家,咱们就不回。”
许良愣了一下。
“……好。”他说。
陆谦又笑了,眼睛弯弯的。
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陆谦得回去待客,他让丫鬟赶紧去准备一些正经饭菜给许良。
“我可以,把这个拿下来吗?”许良摸了摸头上的金簪和麒麟冠。
“压着了?这东西确实重。”陆谦推着他坐到铜镜前,小心地取下饰品,“你乏了就先歇着吧。”
“不是还要洞房么?”许良疑问。
陆谦猛地咳了一声,脸涨红得和身上喜服有的一拼,“那你,可以等等我。”
他装模作样清清嗓子,丫鬟棠枝回来后他就走了。
宴席正热闹。
陆谦被二叔拉着在主桌敬了一圈酒,好不容易脱身,刚想找个角落喘口气,就被齐纪深从背后搭住了肩膀。
“伯澧兄,”齐纪深端着酒杯,笑眯眯地,“新郎官怎么躲在这儿?新夫郎还在洞房里等着呢。”
陆谦耳朵一红:“你少胡说。”
“我胡说?”齐纪深挑眉,“方才拜堂的时候,是谁的手在抖?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宋聿端着茶走过来,闻言笑道:“好眼力,我站在旁边都没瞧见。”
“你站的地方没我好。”齐纪深一本正经地,“我这位子正好能看见伯澧兄的侧脸,那耳根子红得,比新夫郎盖头还鲜艳。”
陆谦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上挂不住,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你们就是嫉妒。”
“嫉妒什么?”齐纪深问。
“嫉妒我成亲了。”陆谦理直气壮。
齐纪深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宋聿:“伯匀兄,他说你嫉妒。”
宋聿无奈摇头:“我和阿许因为孝期之事没办婚宴,可能今年也会办,陆兄说我嫉妒倒是真的。”
“那就是说我一个人单着。”齐纪深叹气,举起酒杯,“行,这杯我认了。祝伯澧兄和许小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陆谦连忙举杯,三人碰了一下。
齐纪深饮尽杯中酒,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你今日这排场可不小。松石蓝和芙蓉白的茶具摆出来待客,老太太是由着你胡来。”
陆谦嘴角压不住:“那是祖母疼阿良,怕他在亲戚面前没面子,她见了阿良喜欢得紧呢。”
“哟,”齐纪深啧了一声,“还没过夜呢,就开始阿良长阿良短了。”
“他这么叫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宋聿说道。
陆谦被他们打趣得又要脸红,宋聿适时岔开话题:“伯澧兄,你和许良搬到府城后,还是住在你二叔母那儿?”
“安排好了,我重新买了一处二进的院子,就在二道街东巷。”陆谦点头,“离你家和府学都近,往后走动方便。”
宋聿笑道:“阿许知道了肯定高兴,他正愁没人说话。”
齐纪深在旁边听着,忽然叹了口气:“你们都有伴儿了,就我一个孤家寡人。”
“你不是还有书吗?”陆谦说。
齐纪深想了想,竟认真地点了点头:“也是。”
宋聿和陆谦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
宴席散了,宋聿和许金回到自家小院,只买了吃两三顿的菜。
许金去厨房烧水,宋聿跟进去帮忙添柴。
“阿良今晚……”许金欲言又止,脸上挂着笑意。
“嗯?”
“他看起来很高兴,他从小就这样,一高兴就左脚绊右脚。”许金弯起眼睛。
宋聿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等他们搬到府城,我们也可以多来往。”
许金点点头,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宋聿说:“我们也得将婚宴筹备起来了。”
许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叠在一起。
第二天他们清早就到叔爷那儿,宋清文十分高兴,没让他们进主屋,领着直接去看小双儿。
婴孩躺在柔软的蚕丝斗篷里,一双眼睛乌溜溜,确实很像宋清文,鼻子秀气,像周蔷,鼻侧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好乖好可爱。”许金绕着小双儿转了一圈,双儿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他刚生出来那会儿,我看了一眼,差点以为生了一个猴子。”周蔷心有余悸,“谁知道后来变得这么白嫩。”
仆人都被逗笑了,她是生过几个孩子的,所以才来伺候周蔷,“小哥儿已经是一等一漂亮的孩子了。”
两人在宋家待了一天,傍晚才回小院。
四月底,陆谦和许良搬到了府城。
小院在府学后街,离宋聿租住的地方只隔了两条巷子,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宋聿和许金去帮忙收拾,秋秋也跟着去了,在院子里东闻西嗅,最后蹲在石榴树下不肯走。
“它倒是会挑地方。”陆谦笑道。
许良从屋里端出点心来,丫鬟跟在身后端着茶。几日不见,他气色又好了许多,眉心那颗红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些是我做的,可能手艺不好,哥你们尝尝。”
陆谦在旁边看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齐纪深是最后一个到的,手里提着一坛酒,进门就嚷嚷:“伯澧兄,你这院子不错啊,这石榴树够繁茂。”
“那是。”陆谦得意,“祖母挑的,能不好吗?”
齐纪深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四处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石榴树上:“这树好,寓意也好。等结了石榴,记得给我送几个。”
“你自己不会买?”陆谦说。
“买的哪有白拿的甜。”齐纪深理直气壮。
许金和许良找地方说悄悄话去了,宋聿、陆谦、齐纪深三人在院里坐着喝茶。
“你兄弟清文那边,百日宴是什么时候?我去凑个热闹。”齐纪深问。
“五月二十二。”宋聿说,“到时候我们得回去一趟。”
陆谦算了算日子:“那会儿书院应该休沐,我也回去,正好带阿良去看看。”
“你这是走到哪带到哪。”齐纪深啧了一声。
陆谦不以为意:“那当然,我好不容易娶回来的。”
宋聿笑着摇头,端起茶杯。
厨房里飘出香味来。秋秋从石榴树下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地朝厨房走去,蹲在门口,仰着头等吃的。
许金端着一盘炸小鱼出来,低头看见它,笑着放了一条在地上:“给你的。”
秋秋“喵”了一声,低头叼走,又蹲回石榴树下,慢慢吃。
齐纪深看着这一幕,忽然说:“我怎么觉得,你们这日子,过得比我舒坦多了。”
“那你也成亲啊。”陆谦说。
齐纪深想了想,摇头:“算了,我一个人挺好。书还没读够,路还没走完,不想别的。”
宋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齐纪深这个人,嘴上说着一个人挺好,但每次聚在一起,他来得比谁都快。
第56章
这岁考没过去多久,书院里人心浮动,宋聿但凡在课堂上做了诗写了文章,大多都会被先生提出来说一两句,走到哪里都有同窗使劲儿地夸他,什么蟾宫折桂、进士及第、封妻荫子,夸张得不得了。
这般过了两天,终于有一次宋聿写的文章没被先生提出讲解,并且接连两天都没有,他发现凑过来莫名其妙夸他的人一下子少了很多。
他没在意,做题目么,总有一两道不称手的,那也得了“一等”,他犯不着为这个在意。
齐纪深听闻此事,立刻就明白了其中关窍:“这群人呀,怕是想捧杀你,你连着两天文章没得最佳,他们还以为成功了,自然就不来打搅你了。”
陆谦顿时明白,哼笑一声:“不知道是谁弄的馊主意,伯匀兄是学政钦点,画技少年老成,美名远扬,他们那点捧杀太稚嫩了。”
宋聿倒真没想到这个,明年乡试,今年这群人就开始勾心斗角了。
“说到此,大舅兄啊,我和阿良想请你为我们画两幅人像。”陆谦说道。
“我?”宋聿摇头,“我不常画人像。”
“你就别谦虚了,阿良都告诉我了,兄夫郎说你为你们两个都画了人像,精美绝伦,我们也想留下年轻时的画像,你闲暇时偶尔画一画,十年八年我也等得起。“陆谦道。
许良是见过许金的画像的,听他描述,陆谦就起了求大舅兄给自己和许良也画人像的想法。
“我试试,等画好给你。”宋聿本来闲暇时就会作画,这下倒有活儿干了。
陆谦登时眉开眼笑,从袖中掏出一物件儿,“我这儿可有个稀罕物,送给伯匀兄以作酬劳。”
“闲来无事而已,你还是收回去吧,平日里多请我们吃几碗糖水就好了。”宋聿瞥了一眼,突然顿住,“这是……”
陆谦见他有兴趣,便将那东西展示了一番,“番邦的千里眼,不过也看不得太远,当个玩意儿把玩还是可以的。”
“你还有这好东西?”齐纪深忍不住将那千里眼架在窗口,眼睛搭在铜管后,忍不住抬眼又落眼,震惊得无以复加,“竟能从这里看清府学的钟楼!”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弄来的。”陆谦有些得意,“听说李大将军手上也有一支。”
齐纪深眼睛锃亮:这东西若是用来观察远山上的树木花卉,岂不是如有神助?这是哪儿来的!我也要弄一个。 ”
“我从一个番邦商人手里买来的,他已坐船离开大燕了,不知还回不回来。”陆谦道,“你且等等,咱把这东西摸索透了,自个儿弄几个,我大燕人才济济,说不定比他这个看得更远。”
宋聿心念一动,突然说道:“两位,不如我们一起组建一个科学院,有兴趣吗?”
齐纪深与陆谦齐声问:“科学院?何意?”
宋聿想了想道:“算是专门研究些像望远镜这样奇技淫巧的东西,现在学业也不轻松,便当做平时消遣。”
“这主意好!伯匀兄,我拉徐骋进来可行?他走南闯北见识得多,人也老实,不会将秘密随便说出口去。”齐纪深颇有兴味。
两位友人用同样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齐公子有些尴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突然不讨厌他了?”宋聿问道。
齐纪深轻咳一声,双手放在腹前端坐:“我与他说了几句话,他人还不错,有些执拗,像个呆头鹅,平日我们忙碌时,也可以托他多多负责嘛。”
陆谦毛骨悚然:“才几天功夫,你就开始为他说话了?齐公子,衣带渐宽终不悔?”
“这话说得,他还能吸人精气不成?”齐纪深笑道。
陆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他不像吸人精气,反倒是你小子跟吃了仙丹似的精神,你是真一颗心全在游历上了?听他讲一讲都容光焕发?”
齐纪深有些尴尬,“他言语生动,讲得挺好,徐老先生的游记现在都是他在编写。”
“哇,那挺厉害啊。”陆谦立刻改观,“让他进来也不是不行,大舅兄你说呢?”
宋聿点点头:“还得问问他愿不愿意。”
徐骋简直太愿意了,不出去云游他也就没什么事可做,他其实不太喜欢作画写诗这些风雅之事,一听齐纪深说起科学院,立刻就来了兴致,在府城寻觅到一处干净的院落,带着齐纪深买了下来,挂到了齐公子名下。
牙人笑眯眯地让齐纪深盖印,齐纪深看了徐骋一眼,并未动作。
“你这是什么意思?徐公子是想养我这个外室?”齐纪深将他拉到一边问道。
“我连正室都没有,哪来的外室?”徐骋瞪了他一眼,可惜没什么杀伤力,“这院子日后科学院用得到,就算是我的投名状,你放心,挂到你名下就不会粘上徐家。”
齐纪深笑得没那么深了:“我何时在乎过?你说这话是戳我的心,我本以为你我已算知己。”
徐骋见他那神情,自知说错话,生怕齐纪深疏远他,连忙胡乱说道:“齐兄别生气,是我不对,你……你打我吧,消消气好么?这院子我找得急,可以换个更大更好的,你喜欢的那个香炉我派人送到你府上……”
他急得额头汗都出来了。
齐纪深忍俊不禁地笑出来,徐骋愣住,脸色慢慢涨红。
齐纪深正色道:“我是气你说生分的话,不过也没那么生气,你怎么紧张成这样?”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徐骋脸涨得宛如夕阳,面皮却严肃地绷着,齐纪深笑着在房契上盖了自己的私印,笑道:“徐兄好意我便笑纳了,冰店新出了绿云糕,去尝尝么?还有一壶我亲手酿的梅子酒。”
徐骋被他拽着到冰店,拽着到三人小会,拽着到陆谦家,拽着到宋聿家,直到他自己一个人也有胆气过来,不过他大多还是和齐纪深一起来。
五月底,宋清文和周蔷搬到了府城,偶尔也和他们聚聚,只是终究带着孩子不方便,大多时候还是一下课就急着回家去。
这几月过去,秋秋很喜欢徐骋,喜欢的程度略略超过陆谦。
宋聿和许金若不在,猫儿便缠着徐骋,窝在他腿上,引得陆大公子极为不满,醋意横生:“你这猫儿,好生喜新厌旧!”
“出息。”齐纪深轻嗤一声,伸手挠了挠猫下巴,狸奴很给面子地开始呼噜呼噜。
宋聿取了几副自己画的画出来,他现在对画技也有所追求,经常托人品鉴自己是否长进,顺便还端来一盘炒瓜子,许金和许良稍后端了茶水点心过来,几人在小院里赏画喝茶,秋风徐徐,桂香氤氲。
“这棵桂树移栽得真好。”陆谦大为喜爱。
“那日见它被挖出来撇在路边,根子完好,我和相公便捡回来种下了,没想到这花开得这样茂盛。”许金道。
徐骋忽然说:“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宋兄和兄夫郎必是有大福之人。”
“那便承徐兄吉言了。”宋聿笑道。
中秋将至,他们家有许多礼要送,同时也收到了很多节礼,现在他们应对这事已游刃有余,花半个时辰拟好单子,第二日雇了马车采购好,陆陆续续送了出去。
陆语恰好来府城,碰到许金置办这些东西,两人寻了个茶楼暂时休息,她很是不可思议:“你一个人是怎么办好这些的?怎么不买个仆人?”
许金羞于讲真实原因,随口说了个半真不假的。
陆语此番来,主要是探望弟弟和叔父一家,同时尝尝冰店新品,这天气燥热难耐,她实在钟爱家里的冰店,可惜穆家本家不在府城,穆匀接连两年没考上书院,也无意多留。
“还是太累了,临时雇个人也行。”她叹息道。
许金并不觉得,“相公替我打算过,半日就能买好。”
陆语还是不赞同,“有个仆人总归替你分担些。”
想起这半年两人忙忙碌碌的日子,许金有些意动,心里又始终不大愿意让别人住在家里,他若这么任性下去,会不会连累相公无法专心读书?
许金买完东西,到牙行走了一圈,里头关着许多头插草标的人,老老少少都有,衣着破烂,身上少有干净的。
牙人热情地介绍着:“宋夫郎若想买贴身的丫鬟小厮,这几个很不错,知礼识趣,也读过几本书,行事稳当,断不会惹出什么祸来。”
许金看了一眼,牙人指的是七八个姑娘双儿,衣服都穿得干净整齐,样貌也规整清秀,甚至有几个分外漂亮的,见他看过来,大多都低垂下眼睛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们自恃样貌不错,在这牙行里被抬得与其他人不同,都想卖进大户人家,平日里做做轻活儿,穿绫罗绸缎,吃珍馐美味,许金穿着一身布袍,这大热天气身边也没有仆人伺候,显然不太有钱,他们不愿意去。
他们这眼高手低的模样太明显,牙人心中暗啐一声,忙赔笑道:“不知宋夫郎意下什么样的?这几个若不中意,我再带您去瞧瞧别的?”
“今日便罢,劳烦你了。”许金摇了摇头,他忽然又后悔了,从袖里掏出五十文递给牙人便走了。
牙人乐呵呵地收下,送宋夫郎到门外,回来脸色阴沉:“你们几个甩脸子给谁看!那可是案首夫郎!几个没眼色的!如此清白之家都不去,活该以后被主家打骂责罚!沉到哪个塘里臭得被鱼啃完都没人管你们!”
话是这么说,被关着的人们都不以为意,牙人要挣钱,肯定还是会把他们卖到大富之家。
许金坐着马车回到家里,将货物卸下,边整理边天马行空地想着一些事时,院门吱呀一声,宋聿背着书箱,手里提着一条不大的鲤鱼,草篓子里似乎还有河虾。
“相公。”许金给他倒了一杯水。
宋聿喝着水说道:“秋蟹肥,我跟廖大爷定了五斤毛蟹,中秋那日我们便不回去了,去伯澧那边喝酒赏月。”
许金点点头:“周蔷他们打算回去,不如节礼就劳烦他们带回去吧。”
宋聿也是这个意思,许金到厨房里料理那条鱼和河虾,他便将礼品分装好,赶着天黑送到了宋清文他们院里,又提了宋清文塞给他的两小坛花雕酒回来。
中秋前一天宋清文和周蔷便启程了,主要是两位老人想孩子。
宋聿和许金花半天功夫到几处送完节礼,便也到科学院去看了一眼,陆谦、齐纪深、徐骋都在,里头正在铺石子路,他们站了没一会儿,许良提着三份冰茶回来了,懊恼道:“少了两份!”
“我们刚吃过午饭,喝不下了,你快跟我说说这桌椅选哪个好。”许金连忙转移话题,掏了几张图出来,这是他和相公婚宴的桌椅样图,婚宴是叔父和叔母帮他们办,千里迢迢寄了图样过来,他们还没选出来。
两个双儿窃窃私语去了,陆谦吊儿郎当地靠近宋聿,压低声音问道:“大舅兄,你说是不是青底金字的珐琅牌匾更霸气?”
宋聿:“额?”
“我都听到了。”齐纪深幽幽说道。
宋聿不解:“怎么回事?”
“齐兄说用桃木牌匾好,素雅低调,陆兄说用珐琅牌匾好,日久经霜。”徐骋一板一眼地总结整件事。
齐纪深:“珐琅太奢华了。”
陆谦:“桃木太不经用了。”
宋聿沉思。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宋兄你决定!”
宋聿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不如用乌木,低调,刷些桐油,也很耐用。”
“好主意!”齐纪深想象了一下,“雅!大雅!”
陆谦还想争取一下珐琅,宋聿说道:“内堂各室的匾额可以用珐琅,比较小,好看也不显眼。”
陆谦舒坦了,拍拍宋聿的肩:“大舅兄,雅!大雅!”
宋聿:“……”
工匠铺了一圈儿,他们几个闲着没事干,便穿上护衣去里头看工匠打磨锡片。
里头有些炒,陆谦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声问道:“大舅兄,你琴练的怎么样了?”
宋聿默了一下:“还行。”
陆谦嘿嘿一笑:“要不我教教你?”可算有一件事是他会宋聿不会的了。
工匠各司其职,他们盯着看了一会儿便出来了,书童抱了徐骋的琴过来,宋聿坐下伸手按着弦,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许良有点好奇,问许金:“堂兄那么忙,竟还能挤出时间练琴?”
许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相公已经练了两天了。”
其他几人:“……”
许金见他们不相信,连忙说道:“相公弹得很好听的!”
宋聿有点脸红,轻咳一声,随手拨了一下,徐骋这张琴的确是上品,不过他作为一个弹了十一年吉他的人,实在不太喜欢横着拨弦,正在努力改变肌肉记忆。
他十分想把琴抱起来弹,按耐住这个想法,宋聿慢慢地弹了一首曲子。他手法生疏,但耐不住曲子极佳,又有基础在,竟然弹的还算不错。
陆谦感叹:“大舅兄你又诓我,你这弹琴的水平比当初写诗的水平高得不是一星半点。”
许金:“相公抱起来也——”
“抱抱抱!”宋聿连忙起来轻轻搂了少年一下,生怕许金脱口而出他平日都是把琴竖起来弹。
许金懵懵的,脸后知后觉红了起来,迎着其他几人打量的视线,羞得躲到了宋聿身后。
齐纪深一脸幽怨,“我还没娶妻,宋伯匀你太过分了。”
陆谦把徐骋往他身边推了推:“别管是男是女是双,先凑凑得了,你俩孤零零,我们四个也不忍心。”
这话伤害力颇大,齐纪深看着两位朋友都有了家室,心里也起了一点意思,只是他平日里总说自己不想娶妻,现在想法改变,也拉不下脸说不出口。要是告诉老头子,定会被笑话。
齐纪深脸皮厚,也全当陆谦开玩笑,徐骋面皮薄,直接臊红了脸,几人分别后齐纪深请他去家里赏古玩,徐骋有些犹豫。
“连你也嫌弃我了。”齐公子失落道。
徐骋忙说不是,走了一段路看到齐纪深脸上笑意,臊红脸恼羞成怒:“你又诓我!”
齐纪深绷不住,一边道歉一边还笑着:“他们随口调侃而已,你别往心里去。”
徐骋哪会计较这个,只是他连话本子都没看过,不免有些在意。
远处,宋聿和许金正往回走,无意间看到那两人姿态,脑子里似乎闪过什么东西,却没抓住。
“相公,”许金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这秋梨好新鲜。”
“那就买点吧。”宋聿没太在意,将这事抛到脑后。
……
科学院发展缓慢,宋聿几人忙着读书,一时也没什么好点子,直到一个月后。
太阳灶这件事,说起来纯属偶然。
九月中旬放了一天假,宋聿午后在科学院后院翻看徐骋带来的几本海外杂记,其中有一页画着个凹面镜,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徐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他在闽地见过的东西,本朝古书亦有记载,番邦商人用它聚光取火,但用处不大,太阳不够烈的时候还不如火折子方便,还是海上更常用。
宋聿盯着那幅图看了半晌,忽然说:“如果我们把它做大呢?”
齐纪深从一堆书册里抬起头:“做大?做什么用?”
“烧水,煮饭。”宋聿说,“不用柴火,不用炭,只要有太阳,或许在北方和西北地区会有大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谦理解了,放下手里的瓜子瞪大眼看着他:“大舅兄,你是说造一个不用柴的灶?”
宋聿点点头。
齐纪深已经彻底兴奋,第一个跳起来:“那还等什么?”
说干就干。
宋聿大概算了下曲率,画了张草图,陆谦负责去找匠人打凹面锡镜。陆家的瓷器铺子和锡器铺子有来往,找匠人不难,难的是“凹面”二字。
“匠人说,打磨成平面容易,凹进去就难了。”陆谦跑了一趟回来,满脸无奈,“要一片片铜皮敲打拼接,再整体打磨,费工费时,一面就要几十两银子,这若是做出来,怎能叫家家户户都用上?”
宋聿想了想,掏出准备好的钱袋子放在桌上:“先做一些小镜片,再拼到一起试试。”
齐纪深掏钱快,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拍在桌上:“算我一份。”
徐骋也不甘落后,默默从荷包里倒出几颗金瓜子。
陆谦看着那几颗金瓜子,嘴角抽了抽:“徐兄,你出门随身带这个?”
徐骋面皮微红:“出门时随手抓的,没细看。”
齐纪深笑了一声,把那几颗金瓜子拨回去:“收着吧,这点银子我和伯澧兄还出得起。”
陆谦本想说“你们俩还算一家?”,转念一想这灶要是真能成,往外一说,多少人家抢着来订,又能挣银子了。他立刻换了副笑脸:“应该的应该的,您二位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们快点做吧。”
齐纪深看了他一眼:“你方才是不是在想什么生意经?”
“没有没有。”陆谦摇着扇子,笑得一脸无辜。
镜片做了大半个月。
期间宋聿还画了支架的图纸,让铁匠打了可调节角度的铁架,又让许金帮忙缝了一个厚厚的棉布套子,说:“不用的时候罩上,免得落灰。”
许金一边缝一边问他:“相公,这东西真能不用柴就烧开水?”
宋聿想了想:“应该能,就是慢些,。”
“慢些也没关系。”许金低头咬断线头,“不用柴,省下的钱够买好多东西了。”
宋聿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九月廿八,烈日当空,无风。
科学院后院,一面由多个小镜片拼接而成的大凹镜被架在铁架上,正对着太阳。宋聿调整了几次角度,让镜面反射的光斑落在铁架顶端的一个小铁锅下。
六个人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口锅。
陆谦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姿势像一只等待财宝的猫。齐纪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随时准备扇风。徐骋则捧着一本册子,他要记录点火耗时。
一刻钟过去了。
铁锅没什么变化。
两刻钟过去了。
锅里的水似乎起了一些泡泡。
“是不是要着了?”陆谦压低声音问,生怕把火苗吓跑。
宋聿没说话,盯着那锅里的水。
三刻钟。
铁锅里的水逐渐沸腾起来,在他们眼皮底下翻出一个又一个大浪,咕嘟咕嘟的声音听着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成了!”陆谦一跃而起,差点踢翻铁架,“真成了!不用柴!不用火折子!太阳就能烧开水!”
齐纪深也凑过去看,满脸不可思议:“还真是,伯匀兄,你是怎么想到的?”
宋聿把铁锅取下来,沸水逐渐恢复平静,冒着腾腾热气,他解释道:“徐兄带了本书,我又查了古籍,既然凹镜能聚光点火,直接烧水未必不可行。”
他其实是想起现代早年的太阳灶,不过具体的他并不知道,道:“怎样烧水最快,后续还得摸索。”
齐纪深和徐骋围着凹镜啧啧称奇,他们俩就是爱玩稀奇的东西,陆谦则是在想另一件事:“大舅兄,你说这东西能不能做饭?”
“能,谁水都能烧了,做饭。”宋聿点头,“但这东西依赖日光,恐怕在日光猛烈晴朗无云的天气才能用。”
陆谦眼睛一亮:“已经很好了!那我再打几面咱们再研究研究!”
接下来的一个月,科学院的主要任务就是造太阳灶。
陆谦一口气订了四面拼接凹镜,加上第一面,共五面。匠人听说他们要造不用柴的灶,好奇得不得了,却也不大信,只以为公子哥儿异想天开罢了。
宋聿把五面凹镜排成弧形,调整了支架结构,让它们的光斑都落在同一个点上。为了固定凹镜,铁架被打得又沉又稳,搬起来要三个人才抬得动。
十月底,太阳灶第二次试烧。
这回放的不是小铁锅,而是一把装了水的铜壶,比铁锅更厚,水更多。
五面凹镜齐齐对准壶底,光斑叠在一起,亮度刺眼。
不到小半个时辰,铜壶嘴冒出了白气。
“水开了!”齐纪深第一个喊出来。
陆谦扑过去想提壶,被烫得缩回手,龇牙咧嘴地甩着手指。许良在旁边看得心疼,连忙拿布巾垫着把壶提下来,又拉着陆谦的手去冲凉水。
徐骋低头在册子上写着什么,写完后抬头,难得露出一个笑:“从点火到水开,用时不到半个时辰。若能增大镜面,时间还可缩短。”
齐纪深凑过去看他的记录,忽然说:“徐兄,你字写得真好看。”
徐骋愣了一下。
陆谦在那边冲完凉水,甩着手走过来,听见这话,看了齐纪深一眼,又看了徐骋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凑到宋聿旁边,压低声音:“大舅兄,你有没有觉得……”
“没有。”宋聿说。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那也还是别说了。”
陆谦悻悻,但眼神还是不老实地在齐纪深和徐骋之间转来转去。
太阳灶做成的消息,除了做实验的四人,最先得知的是许金和许良。
许金没什么反应,他觉得相公做什么都能成,不用柴的太阳灶不过是其中一样。许良倒是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就被陆谦拉去看灶了,仔细给他讲解了一遍,许良钦佩的眼神把这厮嘚瑟得不行。
真正激动的是陆家老太太。
老太太听说孙子造了个不用柴的灶,当即让管事从府城送了一车好炭来,说是给陆谦他们冬天取暖用。陆谦哭笑不得,跟宋聿说:“我祖母以为咱们的灶是拿来烤火的,以为咱们穷得买不起炭了。”
宋聿想了想:“其实也能取暖,就是得烈日当空时用。”
陆谦:“……”那还需要取暖吗?
十一月初,科学院给太阳灶做了个木架棚子,棚顶可以开合,晴天打开聚光,雨天盖上防雨。陆谦还想在棚子上挂块匾,被齐纪深拦住了。
“你挂块太阳灶的匾,是怕别人不知道?这院墙可不太高。”齐纪深说。
陆谦想想也是,便作罢了。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先是匠人们私下议论,说陆家那个科学院造出了不用柴的灶。然后是冰店的客人好奇打听,再然后,连书院里都有人问宋聿。
“宋兄,听说你们弄了个什么灶,不用柴就能烧水?”
宋聿笑笑:“传言都如此。”
问的人将信将疑地走了,心想怕不是吹牛吹大发了。
齐纪深在旁边听见,低声说:“伯匀兄,真是滴水不漏。”
宋聿无奈:“不然呢?难道说对,我们造了个神器,以后都不用砍柴了?那明天就有人来拆我们的棚子。”
齐纪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徐骋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说:“其实可以写篇文章,记述此物原理,刊印成册,官府出面,流传于世,不论能不能推广,也算一桩好事。”
齐纪深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就叫《太阳灶图说》如何?”
宋聿想了想:“不急,等再改进改进,确定可用再说。”
腊月初,松州府下了第一场雪。
太阳灶暂时用不上了,被罩上棉布套子,立在棚子里。陆谦看着它,忽然有些感慨:“这东西夏天好用,冬天反倒歇着了。”
宋聿说:“冬天也有太阳,只是不如夏天烈。等天晴了试试,烧壶热水应该没问题。”
陆谦点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大舅兄,明年乡试,你有几分把握?”
宋聿沉默了一会儿:“七分。”
“才七分?”陆谦瞪大眼睛,“你可是小三元!”
“乡试不同县试府试,全省的生员都来考,我这点学问,不算什么。”宋聿说。
齐纪深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听见这话,插了一句:“你这过于自谦了。以你的策论功底,只要不偏题,前十是稳的。”
徐骋也难得开口:“我叔父说过,宋兄的文章有庙堂气,不似寻常书生那样小家子气。”
宋聿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转移话题:“这茶不错,谁带来的?”
徐骋说:“家里存的还剩一些,就带来了。”
齐纪深默默给徐骋续了杯茶。
徐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宋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徐家倒了,徐骋没了阁老孙子的光环,看起来反倒活得比以前自在。不用应酬,不用维系神童名声,每天读书、画画、写游记,偶尔来科学院坐坐,日子简单却也充实。
大概这就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腊月二十,书院封馆。
宋聿收拾好东西,和许金一起回句琴过年。陆谦和许良也回去了,齐纪深留在府城,说要整理一年的读书笔记。徐骋本想去闽地游历,被齐纪深一句“过年一个人多冷清”留了下来。
“你又不回华亭,不如来我家吃年夜饭。”齐纪深说。
徐骋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陆谦临走前听说这事,拉着宋聿的袖子,压低声音:“大舅兄,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们两个……”
“咱少管闲事。”宋聿把袖子抽回来。
“我这叫关心同窗。”陆谦理直气壮。
宋聿没理他一路的八卦,城门楼分别,各自上了马车。
许金坐在车里,怀里抱着秋秋,问他:“相公,明年乡试,我们要去应天府吗?”
宋聿想了想:“大概是要去。”
“我陪着相公。”许金歪头看他。
宋聿笑了:“好,我有点紧张,但紧张也没用,该读的书都读了,该练的文章也练了,剩下的就看考官怎么想了。”
许金点点头,把秋秋往宋聿怀里一塞:“那相公抱抱秋秋,就不紧张了。”
秋秋“喵”了一声,在宋聿腿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
宋聿低头看着这只越来越胖的狸奴,忽然觉得紧张感确实少了几分。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窗外是江南冬日的田野,冬麦青青,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
许金靠着宋聿的肩膀,渐渐闭上了眼睛。
宋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
秋秋在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第57章
腊月的尾巴尖儿上,许金开始吃第二副药方。
这药没有第一副那么苦,周蔷俯身端起药罐,鼻翼阖动:“这药怎么是甜的?”
药罐倾斜,近乎橘色的药汁流入碗里,许金凑近嗅了嗅:“我也不知道,甜一点也好,不难喝。”
“竟然这么怕苦啊。”周蔷笑话他,笑了没两声又哀叹:“我也怕苦,养胎坐月子那会儿吃的药都可苦了,喝一口药吃多少蜜饯都缓不过来,身上都是苦味儿,周周靠近我都皱鼻子,真给我吃怕了。”
小院里整整齐齐,周蔷是第一次来,他好奇地转了一圈儿,“这院子真好,屋子亮堂,地方也大,不像我们那儿七拐八拐地,后面那棵树是什么?”
许金取出一些苹果干儿递给他,“苹果树,相公说是北方的一种林檎,去年送给你们那些果子,就是这棵树上摘的。”
周蔷眼睛发亮,围着树转了一圈:“这果子真好吃!闻着味儿都口齿生津,我那会儿吃不下东西,全靠你们给的果子开胃,今年我还想厚着脸皮跟你讨几个。”
许金笑了:“这树大,果子多着呢,等结了送你一大筐。”
两人说着话,宋聿和宋清文回来了,外头寒风呼啸,许金忙让他们进屋烤火,“相公,怎么样?”
宋聿手放在火盆上方,搓搓手心,“办得很顺利,张家一听田收了回来,跑来要佃我们的田,他们人不错,我就佃给他们了。”
他此番去是为收回佃给许大富的几亩田,当初那次租子收回来,次年宋聿中榜成秀才后许大富没敢再拖租子。
两个儿子都未娶妻,今年许家发了狠要多种棉花,便不想再租宋家的水田。
宋聿顺水推舟将田收了回来,张家得到消息立刻跑过来提出租种,宋聿便让人把另外一户也叫来,将租子降到了四成。
“只是怕别的地主心生不满,找你们麻烦。”宋清文说道。
宋聿早有考虑:“只有几亩田罢了,对外头就说是我少收租,为自家人祈福就好。”
“这样好的肥水田,四成租子真是叫那两户撞了大运了。”周蔷道,“不过祈福倒是真的,希望许金的身子早日好起来。”
“已经大有改善。”许金觉得身子骨比以前轻巧得多,刮风下雨时手脚冰凉的症状也慢慢好了。
宋聿见药碗放在一旁晾着,便到里头取了糖果。
宋聿按照现代水果硬糖、牛乳花生糖的样子给了点建议,陆谦找人弄了两天便研究出来了。这还是准备新开的糖店的新品,还未上市,当做年礼给他们送了一些。
“尝尝看,给陆公子建言献策。”宋聿每样抓出一把放在盘子里。
糖看起来很好吃,可宋清文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下面的盘子上:“哥,这盘子……不会是叫芙蓉瓷吧?”
宋聿点点头:“这也是伯澧兄送的。”
“陆兄真财大气粗。”宋清文感慨至极。
宋聿有些不解:“年前他给你送的那堆,应该也有两只芙蓉斗笠杯?”
宋清文幽怨:“被祖父拿走藏起来了。”
宋聿:“……”
那东西周蔷都没见过,这次可算见了庐山真面目:“我阿爹费大力气才买到一套茶具,整日宝贝得不行,堂兄方才抓糖扔进去那响声,我阿爹听到要心疼死了。”
宋聿无奈:“这琉璃釉坚固得很,几颗糖不妨事的。”
宋清文吃了颗奶糖,忽然想起这次来的一件要事:“哥,祖父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买田地?明年乡试,今年可以准备起来了。”
宋聿面露无奈:“万一我没考上呢?”
宋清文才不信。
宋聿思索片刻,“手里银钱不多,来年再看吧。”
待两人走后,宋聿取出一张宣纸铺开,磨墨溶色,寥寥几笔勾出轮廓,泼墨为景,狼毫笔缓慢地勾勒人物。
他作画时许金喝完了药,砸吧砸吧嘴,还是摸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像仓鼠似的鼓起。
宋聿忍不住笑:“不是说那药很甜么?”
双儿有些不好意思,眨巴着眼睛道:“我想吃啊。”
宋聿笑着叹了一声,拍拍自己腿,“过来。”
许金现在可不像以前那样腼腆了,他走过去坐在书生腿上,低头看着书生。
真俊啊,他相公。
书生逗他似的,矜持着没动作,许金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书生的鼻侧。
宋聿垂目闭上左眼,待黑暗离开后又睁开,好整以暇道:“好阿许呀,糖水蹭到我脸上了。”
少年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看了半天,歪头又亲了一下,宋聿想亲他,少年却跳下他膝盖跑走了,像一只灵巧的鹿,转到宋聿身后,搂着他的脖子。
宋聿朝后仰头,盯着少年点点自己的唇,“正儿八经的东西,阿许总得给一个吧。”
阿许当然会给,阿许低头给了秀才郎一个甜滋滋的小鸟啄。
宋聿怕他摔着,将他捞过来放在身前矮凳上,许金靠在他怀里看他作画。
看了半天,许金疑惑道:“相公,今日不画陆兄弟和阿良的画像吗?”
宋聿沾了沾墨,在画中人唇间点上一抹薄红,“昨日画完了,今天画一画你和秋秋。”
少年陪着狸奴玩闹的每一幕都可爱,宋聿都想画,真可惜他没有八只手。
许金顿了一会儿,低声:“只有我和秋秋,没有相公么?我想每一幅画都有相公。”
宋聿沉吟:“我自己画自己不太好,那阿许来画我好不好?”
许金惊诧:“我……我不行,我哪里能画在这上面。”
宋聿一手搂紧他的腰,“怎么不行?我的阿许进步神速,前些日子画的那幅鲤鱼那么惟妙惟肖。”
许金双耳微红,他也就那一次忽然开窍,之后画的都不尽如人意。
相公画得极好,他不想把自己粗漏的画弄上去,宋聿便依他所言在旁边画上了自己。
他的画积年累月实在太多了,句琴和松州府城两处的院落又都不大,储存是件麻烦事,索性将随手练习的画作都清理出去烧火,有些卖柴卖油的老伯想拿回去糊墙,宋聿也就送给他们了。
正月十五他们却还不能启程,因为婚期定在正月十八,叔爷专门找先生算了,合他们的八字,顶头的好日子。
婚宴这些事由叔父叔母操办,叔母将他们二人接了去,宋聿被按在屋里头读书,叔母悄悄地将看小说的许金叫了出去。
“好孩子,你也看书么?和侄儿坐在一块儿,一人写字一人看书,看着真般配。”叔母瞥了一眼,看到许金放下手中书才出来。
许金有些腼腆:“是相公写的书,教我识字作画,平日里解解闷儿。”
叔母双手拉着他的胳膊,这种和长辈和睦亲昵的感觉,许金有些不自在。
叔母笑意吟吟:“侄儿为人坦荡君子,我都听好几个人说了,名声传得极远,你们两个可千万和和睦睦,这次送了七百多张请柬出去,必定给你们办得热热闹闹!”
他们因为孝期和父母遗言的关系,早早地登记名册结为夫夫,却没办婚宴,这上头总蒙着一层灰雾,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契礼,既是有个正经见证,也为冲冲喜,祛丧气。
叔母拉着他进屋,原是为让他看看喜服和玉冠,宋聿亲手量了尺寸定下材质,双儿的喜服较为繁复,叔母仔细地跟他嘱咐,免得婚宴那天走路时摔倒。
许金绣的两床鸳鸯被、四只合欢枕正摆在一旁,明天这些就要收进箱子抬到小院去布置起来。
除了这些,与婚服配套的红色里衣也是他亲手做的,要不是他不会绣花,婚服他也要自己做。鸳鸯被和合欢枕是他和相公自个儿看,相公不会嫌弃他,可婚服还是要精致,他就没自己动手。
“好孩子,你的情况堂兄弟当初都跟我们说过,侄儿此番送了聘礼过去,你也不必记挂,这是应有的礼数。”叔母拍了拍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许金低下头,喉咙里像塞着尖刺似的难以开口,“其实当初……就是买了我的,父亲和阿爹已去,我和两位伯伯没什么情分,唯一一个阿菱,我有心照看,也不得她满意。”
叔母拍了拍他的手,“你有情而他人无情,他人无情偏要你有情,是他人之过,非你之过。如今你和侄儿光景越来越好,往后侄儿高中,你随他走马上任,我们替你们看着,绝不会闹出事来,定要让他们知道这其中的分寸。”
许金和许良是一样的想法,不会让许家人受多大的苦去,可要让他们大富大贵,借着陆家或宋家的名头兴风作浪,那也是不可能的。
许金回到他和相公的沉香筑,相公还在读书,原本眉头微琐,抬头看到他,一下子舒展开。
“明日被褥枕头就会抬过去,叔母会派人去布置,周蔷要去帮忙盯着呢。”许金将手中热水替换掉茶杯中的冷水。
宋聿拿起喝了一口,手心被温热的瓷杯暖着,“清文昨日跟我打定主意,这次乡试他也要试试水,这会儿卯足了劲儿读书呢。”
“怪不得周蔷有些紧张的样子,都开始求神拜佛了。”许金想了想,“相公,我也要供奉一下文神祖宗?”
宋聿失笑:“宗祠里有我手抄的经文,若是这头祭拜,将那头的香火挤兑走了怎么办?”
许金迷迷糊糊,“还会这样?”
宋聿笑看着他。
第58章
大婚前夜,许金回到许家住了一晚,许良陪着他打发时间。
次日清晨,宋聿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八人抬的花轿,礼乐队吹吹打打,陆谦和齐纪深手里拿着一摞红封撒出去,孩童争相伸手去接,一双双小手扬得高高的。
“有两个铜板!”孩子们兴奋叫喊。
接亲队伍从村西一路吹打到村东。
许菱站在门口,依稀听到礼乐声,连忙跑进院里喊道:“来了!他们来了!”
许金心口跳得厉害,热意从脸颊蔓延到耳朵。他不是害羞,而是激动,昨晚满怀兴奋,他一夜未睡。
许大娘子起身,拿起面纱给他蒙在脸上,“他接你来了,你跟他去吧。”
许大娘子梗着话,到头来也没说出口。她想说从前是我们待你不对,终究是一家人,你以后记着我们,我们给你撑腰。
许金并未注意她纠结模样,这衣料太厚重,他慢慢地挪到门口。
门口传来两道叩门声,未婚的女儿双儿讨了些红封和吉祥话,便从里头打开门。
大红喜服衬得书生俊美贵气,玉白的面庞笑意吟吟地看着他,许金有些晕乎乎,不知什么时候相公已经走到他身边。
书生扶着他的腰,俯身,一手搭在膝弯。
“别怕。”
身体凌空而起,许金连忙抱紧书生的脖子,腰上和腿上的手稳稳地拖着他,在一片起哄声和祝福声里将他放进花轿。
好大的花轿……许金坐在里头晕乎乎地想。
他紧张地两只手抠在一起,花轿抬起时十分稳当,许金的心似乎也跟着被抬起来了,思绪混乱,什么都想不起来。
宋聿翻身上马,礼乐一刻不停,队伍从另一条路返回宋家,不走回头路。
红喜字满天飘飞,孩童们揣着一兜红封嘻嘻哈哈,兴高采烈地跟着花轿。
花轿落地,一束光落进昏暗的轿内,伴随而进的是一只修颀的手。
许金伸出手,搭在那只手上面,被牵引着起身,重新落入书生怀里,书生抱着他稳稳地迈过火盆,直到堂屋铺了红布的地方,才矮下身。许金双脚落地,小福和周蔷一人一边,用红绸将他们两个的腰捆住,大红花落在中间,微微下坠,牵扯着两人的腰身。
两个小孩手捧托盘,嫩声嫩气:“共食盘中肉,共饮壶中水。”
宋聿夹肉时忍不住余光看了一眼阿许,便见对方也跟自己一样,手麻得差点没夹起来。
葫芦瓢被一根短短的红缎绑着,两人抬肘时互相拉扯,需得靠近并一人左手一人右手才能喝到嘴里,寓意同心同德互体互谅。
礼毕,二人再次上前几步,人群散开,几位长辈师长都坐在堂中,供桌摆着天地君亲师牌位。
围观的人不禁心中暗叹,两位新人竟都没有父母至亲。
“吉时已到——拜堂!”傧相高声道,“一拜天地!”
三跪九叩,红绸轻轻拉扯着二人的腰,绸缎堆叠而成的大红花落地,又被牵扯着拉起。
“二拜高堂!”
三跪九叩,众位长辈面上忍不住的笑意。
“合卺对拜!”
三跪九叩,两人深深跪伏,额头触地,指尖各自一边,搭在红花边缘。
“礼成!送入洞房!”
众人高声祝福,簇拥着他们坐到床边,周蔷提着一竹篮桂圆、莲子、花生、枣子,一把一把往床上和他们身上扔。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众人笑闹着祝福。
闹了一通,宋聿便起身领着他们出去了,来到这里的大都是亲眷,宾客们则在宗祠,宋聿还得到宗祠去挨个问候远道而来的人。
陆谦不愧是结过婚的,对这场面拿手得很,他们几个招待男宾客,叔母、周蔷、小福、许良招待双儿和女宾客。
徐骋想帮忙,像个呆头鹅一样不知从何下手,坐在蒲团上充当吉祥物。
齐纪深到他身旁的位置坐下,从袖里摸出两个糖:“来,尝尝,我从伯匀兄那儿诓来的,伯澧兄的贺礼,给你讨个喜气。”
徐骋摸到手里,低头看了看,“我要什么喜气?”
齐纪深眨眨眼:“新婚之喜啊,帮你早日找到意中人,伯匀兄和兄夫郎如此琴瑟和鸣,这糖寓意可好得很。”
“我不急,”徐骋摇摇头,“哪有姑娘双儿肯跟着我出去瞎逛,爬山淌河,风吹日晒。”
“我愿意啊,我是双儿就好了,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齐纪深不假思索道。
徐骋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我……我才不会娶你这样的双儿!”
齐公子不乐意了:“哎哟喂,我怎么了?我不好看吗?你什么意思?”
徐骋抿紧唇瓣,不理他。
“说话啊,我不好吗?怎的就不想娶我?”
陆谦刚走过来,险些被惊得栽一跟头:“你们俩说什么呢!”
齐纪深登时控诉:“伯澧兄,这家伙嫌弃我!我说如果我是双儿就嫁他,他竟然不肯娶我!”
陆谦松了口气,拍了拍齐公子的肩膀:“你看看你这个头,徐兄瞎了哪只眼娶你?”
齐纪深不论站着还是坐着都比徐骋高半个头。
许金已经是双儿里身量最高挑的,头顶也只堪到宋聿鼻尖,宋聿和齐纪深个头差不多。
齐纪深摸着下巴,默默地打量着徐骋。
徐骋有些不自在,将酒杯搭在唇边。
“要是徐兄你是双儿,我倒是很乐意娶。”
“咳!咳咳咳……”徐骋被呛得接连咳嗽,以袖掩面,露出的半只耳朵红了个彻底,“咳……胡……胡说八道!”
齐纪深挨了骂,却毫发无伤:“你这人吃亏就吃亏在太君子,骂人翻来覆去就这么一个词,听多了只觉得温柔啊。”
徐骋已经红得快冒烟了。
陆家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悄悄地挪走,几乎连滚带爬地找到宋聿,“大舅兄救命!”
宋聿正喝完几杯水酒,在廊边醒酒,“怎么了?”
陆谦急促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宋聿不禁好笑:“你这么害怕做什么,他们开玩笑的。”
陆谦凝重:“我瞧着这玩笑早晚要开大,徐兄转不过弯儿,万一把齐兄的话当真怎么办?”
宋聿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徐骋和齐纪深关系本来就出奇得好,他推测徐骋极有可能只有齐纪深这一个挚友。
但是……“我们又能怎么办?”他无奈道。
陆谦愣了一下,好像是不能怎么样。他们若明明白白地说未免太大惊小怪,恐怕还得被齐纪深那厮笑话一顿。
宋聿酒意渐渐缓过来,准备回去,“说不定只是你我多虑了,齐兄平日里在书院上课,应该没什么。”
陆谦捋了一遍:“倒也的确如此。”
宾客陆续到来,估摸着前后得有三轮共一千多人,要不是分批次到来,宗祠恐怕都坐不下。
未时过后婚宴渐歇,宾客逐渐散场,宋聿给洪福酒楼的厨子们包了喜钱,徐掌柜便和厨子们一同离开了。
亲眷们都被马车接走在城中安顿,有些则直接回家,等清点完贺礼终于可以坐下时,宋聿老胳膊老腿快废了。
齐纪深和陆谦有点喝醉了,陆谦被许良扶上马车,齐纪深拽着徐骋死活不撒手,徐骋只得跟着他坐进去,几人向宋聿道别,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走了。
“聿儿,你也回去吧,剩下的我们打理,大喜的日子,早些回去歇息。”叔母说道。
“是啊,这儿有我们呢,堂兄弟你就回去吧,日头都西斜了,我方才送了饭菜过去,也不知许金吃饱没有。”周蔷道。
宋聿提着食盒,缓缓推开卧房的门。
人影端正地坐着,今日描了眉,他走近时,乌溜溜的圆眼露珠般颤动着。
“阿许。”宋聿轻声,坐在他旁边。
他轻轻地探手到少年脑后,抽出活结,面纱轻飘飘坠落。
熟悉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神采,喜服的确把人衬得分外旖旎。
“饿吗?”他替少年取下头顶的玉冠,束紧的头发松散垂落,头皮得以放松,许金不由得按了按被拉扯得发痒的鬓角。
少年点点头,小声说:“刚才没吃饱。”
宋聿失笑,取出四道菜摆在桌上,倒上两杯花雕酒,两人慢慢吃了一些。
天还没黑,远不到他们睡觉的时候,两人喝着温黄酒,一边看话本,一边时不时说些事情。
“府城那边,陆兄说牙人又看了几个老实的人,让我们回去后去看看,盘的那个铺子带后院,就让他们住在铺子里,不必和我们住在一起,你白天有空去铺子里看一眼就好。”
年前看好一处三道街的铺面,宋聿去瞅过,铺面上下两层大概一百平,后院不大,原来就是用来给长工住的,有一个大通铺两个单间,盘下来花了两百三十两银子,账房找了华亭县县一个二十多岁的秀才,只是工人一直没物色好。
宋聿还想着另一件事,“我们现在手里有六百多两余钱,徐兄帮忙看过,二道街有几处宅子,都是二进或三进,最贵的三百多两,我还在想我们要不要买一处自己的房子。”
许金说:“叔爷那边不是希望我们买些地?”
宋聿的确想过,“去年是丰年,现在买地太贵了点,等乡试过后再买也不急。”
买宅子的事两人没商量出个结果,主要是他们今后是否会在府城长住也未可知。
眨眼间天就黑了,龙凤烛的三寸火焰照得卧房里一片晕黄,银酒杯中剔透酒液闪闪发亮。
两个人端起酒杯,手臂勾缠,上半身靠近,鼻息相闻,仰头一口饮尽。
许金皮肤立刻涌上一层薄红,被酒液辣得揉了揉鼻子。
宋聿看他可爱,不禁勾起唇:“和从前一样辣?”
许金仔细地想了想,摇头:“上回我眼泪都出来了。”
“你应当没哭,还是我记错了?”宋聿放下酒杯。
许金抿唇低声道:“我忍住了。”
书生唇间发出一声轻笑,眉目生辉,许金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书生拉着他坐在床上,将床上的桂圆红枣拨到一旁,许金刚羞涩地坐下,书生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
许金脸红了:“相公……”
少年的脚弹动了下,宋聿没让他挣脱,缓缓地脱下鞋袜,顺着裤管伸进去。
和许金冰凉的膝盖一比,他手简直滚烫,冷得没知觉的皮肤与温热掌心相处触,许金双腿缩了一下。
宋聿给他揉了揉膝盖和小腿,直到那片皮肤恢复温热,“第一副药喝完,看样子是好了点,羊毛袜子放哪里了?”
许金指了指衣柜,宋聿将两只厚厚的羊毛袜拿出来放在床边,掀开被子将许金罩进去,摸索着解开他的衣服。
牡丹膏脂浓郁的香气聚在被窝里,许金眼角沁出几滴泪,几乎呼吸不过来,枕头被他抓得从颈下滑走,他闭眼慌忙地朝后躲着。
相公抓住他的手让他搂着脖颈,他好不容易挪出去,转瞬又被抓进被窝里。
相公声音低哑:“跑什么?”
许金耳朵发痒,紧紧地搂着相公的肩膀,他浑身都是热的,腿也不冷了。
相公帮他擦了身子,穿上羊毛袜子,许金的眼皮已经快睁不开,侧身窝进温暖的地方,便沉沉睡去。
宋聿垂眼,便见一颗黑发顺滑的脑袋抵在他肩头,呼吸轻轻吹在他衣领上,依稀可见纤长微微上翘的眼睫和挺直的鼻尖。
他轻轻地拂过少年丰莹的面颊,也闭上了眼睛。
第59章
大婚过后,二人简单收拾一番立刻启程回府城,叔母给他们收拾了许多东西,行囊沉重,这回坐的是大船。
站在栈桥,许金怀里抱着秋秋,小家伙脖子上挂着小福编的项圈,睡得直打呼噜。
周蔷领着周周站在他旁边,摸了摸狸奴温热的身子,低声道:“这一走再回来,不知是什么光景。”
若是中举,自然高高兴兴荣归故里,若是不中,又要劳心损力再苦读三年,人这一生有多少个三年?
宋聿和宋清文正在同船商寒暄,许金遥遥看着那边,江面冷风刮过,他不禁将脸缩进斗篷里。
“可以上船了,咱们有个舱房,可以烤火。”宋聿过来说道。
几人和岸边的亲友告别,登上甲板,大船确实不同,桅杆高耸,大燕日月旗迎风飘扬,气势恢宏。
清晨外面湿冷,几人连忙进了船舱,周蔷带着的丫鬟和婆子帮他们沏了茶,又温了一壶黄酒。
秋秋睡醒了,踮着脚尖巡视领地,“喵。”
周周追着小狸奴玩耍,追到了便搂起来抱在怀里,温柔摸摸,亲狸奴的脑袋顶。
稚子狸奴互相嬉戏,看得几人忍俊不禁。周蔷有心想养一只狸奴,便问许金他们的秋秋何时下崽子。
许金忽然想起:“去年春日,秋秋似乎从未发春过。”
有些先天不足的狸奴是不会发春的,“可看秋秋这胖乎乎的模样,似乎不像先天不足。”周蔷说道。
宋聿和许金将狸奴养得圆润,毛发顺滑犹如上品缎子,叫声也娇声娇气,真让人心生喜爱。
“你们那铺子准备得如何了?”周蔷问道。
宋清文关心的则是另一件事:“那铺子里卖什么东西?”
“酱料,各种各样的酱料,腐乳、耗油、二八酱等,工坊早就在做了。”宋聿从去年就开始抽空准备,今年正月才陆续进入备业阶段。
实在不行,从工坊调几个人去铺子里也罢。
午时到了府城,托宋清文他们将行囊和狸奴带回去,宋聿和许金则来到牙行。
牙人一见他们便满脸笑容:“宋秀才来了!宋夫郎,多日不见您容色更好了,听闻二位办了婚宴,我在此祝贺。”
牙人嘴皮子还是那么利索,宋聿问:“人在哪儿?”
牙人领着他们过去,许金看到眼熟的几个人。
相公走在前头,那几个人眼神落在相公身上,下意识直起身子,比以前积极多了。
许金抿唇,伸手拽住书生的衣袖。
宋聿感受到一股力道,停住低头道:“怎么了?看上哪个了?”
许金摇头:“我上回来,他们都不愿跟我走。”
他指向墙角,那几人立刻变了脸色。
宋聿看了一眼,便知这些人想被买去什么地方,拉住阿许的手:“没事,他们也不是我们需要的。”
许金耳尖微红,默默地跟在相公身边。
他醋了,相公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得了信儿您今天回来,我叫他们老早就过来等着了,都是手脚勤快的老实人。”牙人殷勤问道。
今天却不是买奴仆,招铺子里的伙计罢了,门边一溜站着五个人,牙人把他们都叫进来。
一个稍微有些瘦的姑娘,两个手上有粗茧的半大小子,还有两个双儿。
宋聿点点那个姑娘,“说说你姓名年龄籍贯,会干些什么。”
姑娘唯唯诺诺,结结巴巴,牙人面上不太好看。
轮到旁人,两个小伙子一点都不拘谨,只是口音有点重。
两个双儿都是本地人,家境不太好,还是同乡,说起话来嘴皮子利索。
宋聿拿出一张单子让他们大概记住,然后介绍商品,姑娘记得最快,就是说起话咬舌头,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双儿次之。
宋聿低声跟许金道:“这个杜鹃、柳秀、柳燕、王明都不错,我们只要三个就够了。”
许金思索:“杜鹃记性好,就是太紧张了。”
两人商量片刻,跟牙人定了柳秀、柳燕、王明。
“你们跑这一趟,也浪费了时辰,这点银钱应当够你们吃个午饭。”宋聿说道。
许金掏出钱袋,各塞了三十文给没聘上的两人。
“多谢老爷!”两人连忙道,谁知没聘上都有这等好事!
和那三人签了合同,便将他们领到铺子,许金说道:“柳秀和柳燕住一个单间,等会儿我让人再抬一张床来,王明你就先住通铺,过几日那通铺也要改成三个单间,榕树下那单间住的是账房田英,这几日他会教你们如何做事,你们既然都识字,这本册子务必背下来。”
许金安顿他们时,宋聿便坐在一旁看着,这时说道:“若铺子有事,便去二道街申字号院子。”
三人回去收拾铺盖,宋聿和许金买了点蔬菜瓜果肉蛋便也回去了。
他刚回书院,先生便将他单独叫到茶室敲打了一番,言下之意让他专心读书,万不可因为杂事荒废学业。
他倒还算平静,可他被先生批评的事不知怎的传得到处都是,这些人也真是无事不登堂,不乏好事者凑上来打听。
二月底,金宋老酱正式开张,徐掌柜早跟他们打过招呼,立刻抬了两坛蛋黄酱两坛辣酱回去,当天晚上尝了一些,第二天临走又各买了三坛。
第一天生意不错,虽称不上火爆,但三三两两络绎不绝,第二天生意比第一天还要好,大概是头天的顾客一传十十传百。
这样子许金心里也算有了个底,酱料铺运转起来便没什么需要他每日照看的,相公说的对,这铺子开起来比酒楼饭馆清闲。
三月初科考,心平气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书生们又窃窃私语起来。
宋聿再度得了一等,这段时间他不如其他人出彩,没想到临到关头还是成了廪生。
背后出损招等着看他跌落的人偃旗息鼓,没有人撺掇,宋聿感受到周身的同窗和善了很多。
“哼,招笑。”陆谦哼笑。
齐纪深嘬着橘子奶昔,“真不明白他们怎么想的,伯匀兄看着像是夜郎自大了吗?”
宋清文心有戚戚:“没想到书院里也这么多勾心斗角。”
“我还没问你,你买那么多辣酱干什么?”宋聿问陆谦道。
陆谦摸了摸鼻子:“替我叔母买的,送她酒楼去做菜,那些新菜值老鼻子钱了。”
“那些酱每个都好吃,沙茶酱煮面一绝。”宋清文道。
“是吗。”陆谦眼睛亮了,他还没这么吃过。
课业繁重,他们几个唯一的乐趣也就是研究口腹之欲了,科学院彻底搁置。
“这么零散着买成本不低,可以谈供货。”宋聿提醒。
陆谦摆摆手:“她还不太信这辣酱的香味,且让她试试,她亏不了的。”
说起新菜,齐纪深舔了舔唇:“徐公子,今晚我上你家打秋风可行吗?”
徐骋虽疑惑,还是道:“当然可以,可是……我家有什么可吃的?”
“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后院的杏儿熟了。”
宋聿和陆谦齐声惊问:“你怎么知道的?”
齐纪深眨眨眼:“我去他那儿住过一晚啊,你们这么惊讶做什么。”
陆谦扇子摇得飞快,齐纪深这是又要去和徐骋抵足而眠?早晚睡出祸来!
再一想柳先生和齐风瑾,他心更凉了。
齐纪深跟着徐骋走了,三人各自带着一份甜品,慢慢朝家里走,他们住得近,干什么都方便。
回到宋聿院里,许良和周蔷果然也在,三人正在逗孩子,秋秋打了个哈欠,闻着鱼腥味,颠颠跑过来蹭宋聿的腿。
“父……父……”周周跑过来一把抱住宋清文的腿。
陆谦有点嫉妒:“你最小,倒最先有孩子。”
宋清文可顾不上迎接他的嫉妒,连忙抱起口齿不清的小双儿,把手里的双皮奶递给周蔷。
许金和许良也从自家相公手里拿到一份。
“我去准备晚饭,你们想吃点什么?”许金吃完后道,却不料四人连忙道别。
“天都快黑了,我们就先回去,等空闲时再聚,今日真是累极了。”陆谦说道。
彼此不必客气,宋聿和许金也就没留他们,关起门来,宋聿去读书,许金系上围裙炒了两个菜。
“阿许,我今日科考得了一等。”吃着细长柔软的廪米,宋聿忽而想起这事,“明年我们也不用买米了。”
虽说不差买米的钱,廪米吃起来终归感觉比别的米香一点。
许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相公真厉害。”
宋聿吃着醋溜白菜,觉得阿许手艺愈发好了,“清文得了二等,也能参加乡试,秋闱时我们几个可以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
饭后他接着温书,许金坐在灯下读着话本子,一手撸着猫。
宋聿疲惫烦躁时,回头看到这一幕,便又能静下心来。
他不再刻意藏锋,答卷笔触之间针砭时弊切中要害,字字珠玑,就连试帖诗也下笔如神。
他从前吃亏就吃亏在古文典故积累不如旁人,现在赶上来了,作诗便不成问题。他倒是一心一意奔着拔高自己去,可叫旁人苦不堪言。
怎么宋聿这段时间进步神速,他们就没有呢?人和人的差距真如此之大?
先生也很满意,以为是自己的敦促起了作用,在堂上连连夸赞宋聿。
宋聿专心在书上,没太关注铺子,五月底才瞅了一眼账簿。迄今三个月整,共收银二百零二两,刨除所有成本,纯利八十八两,比预想中高,而且很稳定,才三个月就有了一大批稳定客源,并且持续增多。
这期间,书院里却出了一件怪事。
一书生被发现娶了两个妻子,且都是正妻,最终查明是一富商贿赂户吏,给自己已死的女儿和这书生配了阴亲,只因书生八字旺她,可以让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这书生还是廪生,且本来就怕这些神神鬼鬼,事情一查明立刻吓病了,半个月下不得床。
学政李觅大为恼火,上书顺天府请了圣旨,彻查松州府户籍,这一查查出不少事,除了已被清算的徐家之外,各松州大姓中本户籍不在松州,冒名顶替买卖籍贯的人足有近万数,这些人还不是平头百姓,到江南买了大量田产商铺,都挂到大家族中有功名的人名下,根本不交田税。
不交田税这些人抽的佃租就少吗?往往更多,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些人上骗朝廷,下欺百姓,独独他们骄奢淫逸富得流油,不杀几个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上达天听,圣人震怒,命兵部侍郎任钦差,到松州府清理假户籍之人。此人油盐不进铁面无私,松州府风风雨雨各家叫苦连天。
陆谦也差点栽进去,外祖那边早年提过挂田到他父亲名下这事,父亲没同意,两家关系也是因此变臭。
圣人开始给大燕拔白发了。
徐骋悠悠哉哉地每天瞎逛,圣人总不能宰徐家第二次。
钦差抵达的前一天,宋聿清晨在窗边发现一封信,油蜡密封,用的是贡品金竹纸。
太子殿下很成熟很隐晦地表达了一下思念,说到江南巨变,大意是还有后手,又说圣人胃口不佳,请宋聿将一罐番茄酱抽空送到驿站,随信还夹了一片金叶子。
宋聿将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如果太子没有骨骼巨变或找人代笔,这封信后半部分不是太子写的。
宋聿将信中内容按下不提,将一罐番茄酱密封好送到驿站,果然有个人从他手里直接拿走了。
可如果不是太子写的,是有人想坑他,图什么?借着太子和皇帝的名义,就只为骗一罐番茄酱?
第60章
京城的信似乎是个征兆,没过多久,徽州府汪氏嫡系子孙因海上走私里通外国被捉拿,连带汪氏族长都下了大狱,松州府豪族人人自危。
下课后,宋聿路过小店打了一壶黄酒,顺便去铺子里看了一眼,里头有十几个客人,伙计们忙着接待,账房田英抽空跟他汇报了几句。
“今儿店里客人不少,腐乳和辣酱卖得最好,蛋黄酱略次之。”田英手上飞快地拨着算盘,客人排了长队,他有点手忙脚乱。
宋聿看了一眼账簿,“过几日我再招一个伙计辅助你,累了一天,今日又是中元,吃不成肉,豆腐和蛋就多放点,免得人没力气。”
田英连忙答应,铺子里的活儿不像其他地方那么繁琐,逢年过节还有大鱼大肉,每月能攒不少银子。
宋聿将手里黄酒分了他们一坛,从铺子里拿了些蛋黄酱,路过夕颜楼,便看到齐纪深失魂落魄地从里头出来。
“齐兄?”
齐纪深抬眼愣住,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伯,伯匀兄。”
宋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的确是夕颜楼,卖胭脂水粉的地方,“你来这儿做什么,相中哪位姑娘双儿了?”
“我那什么……”齐纪深眼神闪烁,“我替亲戚跑腿,伯匀兄你呢。”
“阿许的润唇膏快用完了。”宋聿抬脚进楼,齐纪深也跟了进去。
“哎哟宋秀才您又来了,快请,这回要点什么?新到的牡丹面脂细腻柔滑,润泽皮肤那是一绝!比从前那种效果好多了!您看看?”伙计跟他很熟,挤了上来接待。
宋聿便道:“那看看吧,可有试用的?”
“瞧您说的,早开好了,方才许多小姐公子买了,都喜欢得紧呢。”伙计领他来到柜台前,拿起一个小瓷盏,“喏,您试试,抠一点就好,不是咱小气,这比以前的润多了,味道也香。”
“夕颜楼要是小气,这世上就没有大方的铺子了,方圆百里的小姐公子可都是你们家的常客。”宋聿抠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抹开,的确不错,香味比以前的浓烈更清幽。
“您这话要让我们掌柜听到,定然又要拉着您喝几杯。”伙计笑眯眯,他猜宋秀才会买。
果然,宋聿要了一盒新面脂,又拿了以前常买的润唇膏。
“齐兄,你要买什么,不如我给你参考参考?”宋聿眯眼道。齐纪深一直跟在他身后,这厮绝对有话要说。
齐纪深扭捏地轻咳一声:“我也想买润唇膏,不知道买什么香味。”
宋聿不以为意,随口道:“怎么了?前几天吃杏儿吃上火了?”
齐纪深惊诧:“你怎的知道?”
宋聿:“……不知道买什么香味,就买无香的吧。”
齐纪深又惊。
宋聿无言:“你不会不知道有无香的吧?”
齐公子完全不知道,拿了一罐乳白色的无香润唇膏,精气神一下回来了,兴高采烈跟宋聿道谢,步履匆匆地走了。
宋聿眯起眼。
替人跑个腿而已,齐纪深至于这么高兴吗。
吃杏儿吃上火,不是齐纪深本人,恐怕也不是什么亲戚,而是徐骋。
宋聿摇了摇头,他怎么推敲起来了,人家买个润唇膏,又不是润滑膏,没什么大不了的。
中元节后秋闱就很近了,不少生员已提前赶往应天府熟悉环境,租赁院子或定客栈,宋聿他们也打算提前动身。
七月中,书院里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宋聿、宋清文、陆谦、齐纪深收拾好行囊,于清晨登上陆家的商船。
陆家的船多在各应天、松州、顺天、济州之间往返,这回恰好可以捎他们一程。
这回去赶考,带着孩子终究不方便,周周也离不得周蔷,句琴那边便派人把周蔷接了回去,宋清文看起来有点忧伤。
“打起精神。”宋聿拍了拍他的肩。
宋清文清除心里那一丝不适应和惆怅,应了一声:“比起待在府城,蔷儿回家去我倒更放心些。”
早晨凉爽惬意,宋聿坐在二楼栏杆处,斜靠着箱枕看书,时不时喝一口茶。
许金怀中搂着猫儿,狸奴眯眼卧着,喉咙里呼噜呼噜。
“伯匀兄,好生惬意啊。”陆谦单手提着衣摆,自楼梯口走上来。
宋聿拿出两个杯子给他们斟了茶,“我看这里景色好。”
陆谦遥遥看过去,一时也不愿收回目光:“的确壮丽。”
许良伸手去摸狸奴,许金干脆将猫儿放到他怀里,猫儿打个哈欠,爪子踩了几下许良,转身在他怀里窝下了。
“秋秋好乖。”许良觉得猫儿卧着的地方真温暖。
陆谦有些神思不宁,宋聿不禁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陆谦叹了口气:“与我合作的家族垮了,徽州那边的苦心经营几乎全白费,现在人人自危,卯着劲儿上下打点,我有一批货物一去不回,方才才知被他们偷去进献给徽州巡抚了。”
那批货不少,这一笔亏损不知何年何月才补得回来。
“自家人也靠不住,只希望我父亲好好的。”陆谦叹气道。
陆家虽有底蕴,现在全靠一个四品知府顶着,圣人心思不定,他们难以安心。
宋聿不禁想起那封信,似乎说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说,就连开头对他的问候都含蓄隐晦得很,所以才不像太子,“松州大概是过去了,现在是轮到徽州,不知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陆谦叹息一声,陆家旁支众多,肯定有奸恶之人,他们自己也摸不清是谁,万一被查出来,不知道他们本家扛不扛得住。
“不说这些了,齐兄和你堂弟呢?怎么一上船就不见人影了?”陆谦到房间敲了门,那两人似乎也不在屋里。
宋聿喝了口茶,“都晕船,已经睡下了。”
陆谦无言,他怎么也没想到齐纪深会晕船。
晨阳刺破迷雾,洒下漫天金光,山峦叠翠,云雾舒卷。宋聿有感而发,一气呵成作下一首七言长律,颇为畅快。
阿许看他的眼神闪闪发亮崇拜极了,宋聿不禁有些飘然。
陆谦在旁边看了全程,将长律通读两遍,只剩下咂舌:“已经到如此怪才程度了?”
“也就只得这么一首。”宋聿心知今天纯属巧合,平时他没这个水平。
陆谦却不信,因为宋聿口中的灵感爆发次数实在太多了。不是什么灵感,他觉得这就是实力。
几人在船上吃了午饭,到底有熟人在,做什么事都方便些,时间慢慢过去,这般日夜兼程,花了足足八天才抵达应天府。
应天府风貌与松州相似,不同于松州的秀丽丰饶,应天城墙古朴厚重,经年历代的沧桑与威严直扑人面。
形形色色行人往来,秦淮河自城外浩浩流过,见证日月人心。
“上个月我就让人留好了院子,和松州府的布局差不大,咱们先去看看?等放下东西休整休整,再去游览街道,品尝秦淮美酒。”下了船,陆家的仆人已等在岸边,帮他们搬运行囊。
“真是劳烦你了,次次都多亏你帮忙,不然我们还得住几天客栈。”人流密集,不乏满身横肉汗渍的力士,宋聿将许金拉到自己身后。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陆谦故作不悦,“快走吧,这地方真热。”
不光是热,栈桥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鱼虾海货,海水咸腥味和泥浆味等等混杂在一起,着实难闻。
几人沿秦淮河而行,牙人带他们到两处院子看了一眼,宋聿四人商量过后租赁了一出一进院,宋清文住东厢,小厮住东厢耳房,齐纪深住西厢房,宋聿和许金两人一起住空间大的主屋。
许金将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捋平整,放进衣橱。他们衣物不多,好在料子不错很耐洗,穿旧的衣物还比新衣更舒服。
宋聿进来,“别忙活了,刚才柴火送来了,等烧了热水喝点解解渴,好好歇歇,等会儿陆兄还要带我们去他最爱的酒楼。”
许金被他拉着坐下,窗棂处光线明亮,书生握着他的手,许金借着光看他,相公比从前英朗了,不过这样一看脸上还有些几不可见的绒毛。
宋聿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什么?我脸上沾了灰?”
许金唇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我绞了脸,相公还没绞呢。”
宋聿闻言仔细地摸了摸,目光一转,突然伸手搔了搔少年的胳肢窝,“笑话我是吧?”
许金笑得气喘吁吁,拼命地躲他的手:“相公……相公……”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宋聿才停手,许金笑得没了力气,脑袋往他怀里一杵,睡着似的安静,只剩呼吸吐出的热气。
宋聿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屋里一时寂静安宁,直到宋清文跟他们说陆谦和许良来了。
陆谦在院子里转一圈:“这地方真不错,我一路走来越走越安静。”
他比划了一下,琢磨道:“这院子够大,若摆个太阳灶最合适不过了。”
松州府科学院的门长时间开着,附近人家在炎热天气经常进去用太阳灶烧水,那玩意儿也算没白费。不费柴火是最大的好处,江南人口较多,不少山峦都被薅秃,就这柴火都不够烧,遑论北方更冷的地方。
不过这也没办法,天一冷,太阳灶反而用不了。
船只靠岸时的旋转让齐纪深晕得不清,到现在才缓过来,脸色蜡白,有气无力地:“有没有什么养胃的饭食?”
几人略作休整,换上轻便的衣物,走上应天府街。
街上实在热闹,许金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许良一串,两人都戴着防晒的帷帽,帽檐较宽,啃糖葫芦倒挺方便。
他们这六个人走在街上,浩浩荡荡也挺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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