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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四月一过,五月就变得很快,陆谦办完生辰宴就准备去府城,宋聿则是临近考试时再去。


    五月廿十,小公子的教导结束,柳文渊将他叫去书房,先问了几句他的学业,才说道:“宋先生以后作何打算?”


    “晚生尚未取得功名,自然是潜心读书,还得多谢大人,晚生才能入府学。”宋聿拱手说道。


    其实柳文渊不说,句琴县的五个名额里大概也会有宋聿一个,不过也不是没有被旁人夺走的可能,知府发话,这名额必然就能落到宋聿头上。


    “专心读书固然重要,先生不如放眼长远,日后入朝为官,担民生疾苦,还是富庶一方,潇洒度日?”


    宋聿笑了笑:“是晚生短浅了,不过住在这府县中,难以预料未来之事,晚生能行一步看三步,却实在看不到百步。”


    “确是如此,我初入官场时所想,与现在也相差甚远。”柳文渊说道,“不日小公子就要前往府城,我大姐也就是镇北王妃也将过来亲自照看他。”


    宋聿眼皮一跳,一脸惊诧:“镇北王妃?莫非小公子竟是……”


    “没错,他正是镇北王世子,当今圣上的亲外甥。”柳文渊笑看着他,“宋先生先前可是猜错了。”


    宋聿心中叹了口气,嘴上道:“晚生愚钝,竟将世子错认成陈尚书幼子,惭愧。”


    “不怪你,世子与小陈公子同龄,也都是我的外甥,镇北王世子来到江南,待在这么个小县城,确实出乎人意料。”柳文渊忽然目光凝住,紧紧盯着宋聿,“宋先生,世子对你依赖得紧,先生可明白?”


    “晚生愚钝,但绝对嘴严,定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宋聿低头道。


    “……罢了。”柳文渊叹了口气,这不出门的书生又能知道什么?猜也不敢往这里头猜。


    “等到府城,世子若来找你,照顾好他就好,别的……也没什么了。”柳文渊对宋聿很失望,心里却又松了口气。


    可若这人多智近妖,他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出了县衙,站在后街房屋间的阴影里,宋聿缓缓地吐出心口那股凝结的气。


    柳文渊突然告诉他这些,到底什么意思?敲打他,还是试探他?


    应当有试探也有敲打,对于结果,柳文渊应该是满意的,不然不会允许小公子再来找他。


    身处洪流之中前路未知,此时此刻,宋聿才真正体会到身不由己这四个字的分量。


    晚上吃饭时,大概他的心情差得实在很明显,许金询问出了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教导小公子的活计结束又少一份收入罢了。”宋聿笑着说,给少年夹了一块鱼腹肉。


    “相公,徐掌柜说每月十罐腐乳实在是不够用,我打算这个月起增加至每月三十罐,能得六两,这样一想是不是家里只比以前少挣一两?”少年笨拙地计算着,试图安慰为生计发愁的书生。


    宋聿忍不住露出笑意,“好,阿许真厉害,看来我要吃夫郎的软饭了。”


    许金耳廓微红,书生说话真羞人。


    看着桌上那道西红柿炒蛋,宋聿想起一件事:“阿许,那番茄摘了几个?”


    这些都是许金在打理,记得很清楚:“头一茬摘了八个,吃完后前天又摘了五个,枝头上还有很多小青果子。”


    具体有多少个,许金数不太清楚。


    宋聿沉吟道:“给隔壁家送四个,剩下已熟透的做成番茄酱,我给先生送点去,这遭去府城,没有两三月是回不来的。”


    许金还没出过这么久的远门,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


    宋聿和他一起收拾碗筷,许金眼里的情绪他看得清楚,柔声问:“怕吗?”


    少年摇摇头:“相公在呢,我怕什么。”


    宋聿一怔。


    有哪个人对他给予过这样的信任?也就只有许金,总相信他,什么都相信他。


    碗筷还在手上,他却情不自禁凑近,在许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气氛旖旎又和谐,许金红着一张脸,抱着碗筷迅速逃进厨房。


    宋聿将桌子抹干净,也跟了进去。


    ……


    宋聿原本觉得学习强度已经足够,可这县案首和府案首都已到手里,他要争院案首,自认为还得加倍努力,这两个月真是学得头昏脑胀。五月廿八,他们坐船走水路,从句琴县出发,一路顺流而下,


    清晨,江面笼罩着一层朦胧薄雾,水天一色,浩浩汤汤。


    宋聿站在船头,闭上眼享受着微风。


    “当心着凉。”许金拿来斗篷披在书生肩头,“水上真冷。”


    “昨晚夜里下了小雨,今早水汽蒸发,是会冷一些,太阳升起来就好了。”宋聿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脸颊,看着颜色就有些不红润,果然一片湿冷,“我们进船舱,得了风寒可不值当。”


    “这位兄台,敢问你们可还有多余的斗篷或厚衣服?”同船的一人过来问道,“我家主人托我过来问问。”


    宋聿回想了下:“应该是有的。”


    许金取出来一条厚披帛,“只有这一条了。”


    “这已是极好!”那应当是书童的少年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元宝,“这点银子,还请您二位收下。”


    宋聿连道:“不值这么多,你们拿去用吧。”


    书童欣喜地收下披帛,船舱里依稀传出说话的声音。


    “公子,”那书童又掀开帘子,“您家的狸奴睡醒了。”


    宋聿和许金连忙进去,果然见原本窝在角落里呼呼大睡的狸奴打着哈欠伸懒腰,见他们进来,秋秋一骨碌站起,娇声娇气喵了一长串,蹭着二人的袖子。


    “你们这是上哪儿去,竟还带着狸奴?”那书童旁边的老先生问道。


    “去松州府赶考,原本也想将狸奴留在家里,可它离了我们也不乖,这一去就是几个月,还是带着它算了。”宋聿说道。


    许金从包袱里取出面粉混合着鱼皮、猪肺、菜泥做成的猫粮,秋秋嗷呜嗷呜地扑上来,在他手心里直接开吃。小家伙体格极好,走到哪里都是吃饱睡睡饱吃,偶尔卖卖乖撒撒娇,惬意得不得了。


    狸奴娇态,惹得船舱里六个人纷纷手痒。


    太阳逐渐升起,云雾中洒下万丈金光。


    宋聿从包袱里取出今早做的卷饼,里头有菜有肉,比起干饼子和冷饭团好了很多。


    还有一些糕点,分享给船上众人,那位老先生的书童泡了一壶茶,众人坐在船头一边喝茶交谈,一边欣赏无边美景。


    “离了句琴县,纵有万般不舍,还是那洪福酒楼的菜最叫人留恋。”老先生摸着胡子说道。


    书童笑着:“老爷您这是走遍天下,被江南小县城的酒楼给困住了?”


    “莫非老先生曾游历天下?”宋聿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先生正是那徐家二老爷,着有《徐知逢游记》,公子应当读过。”书童骄傲道。


    “瑞安!”老先生呵斥一声,“书童狂傲,让诸位见笑了。”


    “哪里哪里……”众人连忙道,徐家老太爷乃是阁臣,整个松江府,谁见徐家不胆寒?


    不过这老太爷年事已高,到时候徐家还能不能这么风光就不一定了。


    宋聿心道,看来徐知逢老先生到句琴县是徐掌柜接待的,想必老先生很满意,怪不得徐掌柜明里暗里催促他出新菜方。


    江南水系发达,他们又是顺流而下,比马车快得不是一星半点,两个时辰就抵达松州府栈桥。


    纤夫拽着篷船靠岸,宋聿收拾好细软,抱着秋秋跳到岸上,又伸手去扶许金。


    少年抬头看着城门,“府城比四月时更热闹了。”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两人怀抱着狸奴,直接来到牙行。


    “劳驾,应当有一个叫陆谦的人说过,要在府城租个院子。”宋聿寻了个管事问道。


    管事连忙换上笑脸:“陆公子的确早已说过,想必您就是宋聿宋公子?哎哟,这院试一过您就是秀才老爷了,怎敢应劳驾,您这会儿有空,我让人领您去看看院子?”


    这管事变脸速度堪称一绝,见人说人见鬼说鬼话。宋聿点头后,出来一个精瘦年轻人,“宋公子,这边请!”


    这间牙行靠近府学,一路走来进了府学外的二道街,路面干净,听不到那边街上的杂声。


    “这府学附近的院子,那住的都是您这等读书人家,房子干净,地段也好,清清净净适合读书。陆公子托人来说得早,您之后就是秀才老爷了,咱也不敢乍您,您看这间,一进院,专门给您留的。”牙人嘴皮子极为利索,将院里前前后后都介绍了一遍。


    两人到院子里看了一边,许金忽然道:“没有水井吗?”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宋聿也看向牙人。


    “这有水井的也有,只是要贵一些。”牙人说道,“我领你们去看看。”


    三人又向二道街深处走了十几米,快到一道街,隐约能看见府学的紫藤花苑,不过是后门。


    “这间就贵了,有水井,又离府学更近,每月得这个数。”牙人伸出四根手指。


    一个水井,值一两多银子吗?


    宋聿和许金进到院里,发现这间房子更新,窗户更大,还有衣柜和餐桌。青石水井被石板盖着,水面很干净。


    要是去城中公用水井打水,每天得早起去排队。


    “相公,要那个吧,我挑水也行,每个月省一两多呢。”许金悄悄说。


    “要挑也是我挑。”宋聿看着他,握着他的手:“你让我怎么舍得你大清早和人抢水?你做腐乳也不方便,我们洗衣服频繁,用水量大,我以后读书早出晚归,白天帮不到你太多,还是选这间吧,多一两而已,我们出得起。”


    少年还有些犹豫,宋聿又说道:“银子挣来就是花的,放在家里也没用,我们也不是乱花,有个水井总是好的,再说还省了买衣柜和桌子的钱。”


    许金被他说服,却忍不住笑。


    “笑什么?”宋聿摸他的头发。


    “相公对我真有耐心,村子里夫妻一言不合就吵架,我和相公还没吵过。”


    宋聿不禁挑眉:“难道想吵一下?”


    “不不不!”少年头摇得像拨浪鼓。


    宋聿忍俊不禁,两人走出屋子,和等待多时的牙人定下了这一间,牙人要四两,宋聿砍价砍到每月三两七钱。回到牙行签字画押,两人又到街上置办了一些器物,向路人问到二手市场,买了桌子椅子床铺。


    等最后的家具搬进来,日头已来到西边。


    第42章


    小院打眼一看还不错,真正住下来后才感觉多出不适应,毕竟他们已在那个小院里住了很久。


    住下来的第三天,宋聿一大清早被陆谦央着一起去报名,他们原先互保的五人幸好都过了府试,各项东西都备得齐全,五人各自塞了一块银子给衙役,很快就报完名。


    回到家里,许金正巧做好早饭,陆谦被宋聿一邀,厚着脸皮就坐下了:“是否还是交点食杂费为好,免得宋兄和兄夫郎有朝一日将我踩出门去。”


    “我二人就那么凶?”宋聿帮着许金端粥,陆大少爷近来也学精了,帮着将碗筷拿过来摆到桌上。


    “凶倒是不凶,我心虚啊。”陆谦摸了摸自己的臂膀,悻悻道:“明明都一样每日读书,宋兄你怎么就那么壮?也不是壮……反正怎么那么像个男人?”


    宋聿无言以对,“早起锻炼,打拳练体,做一些家务活,或许是这样?”


    陆谦有些担忧:“我这样弱,是不是不得许小哥喜欢?”


    “你又不亲自下地耕田,担心什么?”宋聿费解道。


    陆谦一想也是,他近来压力颇大,常常伤春悲秋。


    陆谦这话却提醒了许金,吃过早饭,他将以前的衣服拿出来在相公身上比划,计划着要放一些量出来,相公长得真快。


    宋聿也颇为烦恼,他身高已足够,再长下去纯浪费布料浪费钱。不过许金也拔高了一些,他反而挺喜欢少年在自己眼前成长的感觉。


    六月初五,院试第一场开场,宋聿天不亮起来,收拾好食物、水壶、笔墨,许金锁了门,陪着他一起走到试院。此时天蒙蒙亮,门口已经等了十几个人。


    宋聿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碰了碰少年的脸颊,冰凉一片,让人心疼。


    “回去再睡一会儿吧,这儿也没什么事,我考过好几场了,不用担心我。”他用手心暖着少年的脸颊。


    周围人很多,许金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以前那么羞涩,他歪头蹭蹭书生的手,将那只修长的手拉下来用衣袖盖住,“相公还要写字,冻僵了可怎么好。”


    宋聿扬起唇:“你准备的衣服很厚,放心,冻不到我。”


    许金嘀咕:“真不知怎么回事,都六月了,怎么突然这么冷。”


    “可不是嘛,听说济州府都飘雪了。”陆谦揣着手走过来,身后跟着书童。


    济州府离这里不过四百里,怪不得松州府也这么冷。


    不多时衙役出来,互保组凑齐的书生们陆续被叫进去检查并唱名,宋聿他们五人也来齐了。


    “我进去了,你回去烤烤火,午饭记得吃点暖身的东西。”宋聿对许金说道。


    少年点点头,站在外头一直看着他。


    “哎呀。”同行另外三人唉声叹气。


    “宋兄真叫人羡煞。”张姓书生说道。


    陆谦受伤最深,心有同感:“可不是么,真让人嫉妒。”


    说话间来到唱名的地方,袁霈等为考生作保的廪生也已到。这一场并不是正式考,是为古场,表现优异者有加分或破格录取,他们五人都选择参加。


    进到考场,仍旧是一人一桌,一室三十人,考官坐场,学政巡视。


    古场的试题有很多,八股文占比不高,宋聿刚看到那篇策论,往日看过的相关书籍霎时便从脑海里冒了出来,一时间文思泉涌。


    他对策论极其熟练,这篇题目又拿手,写得酣畅淋漓流畅无比,通篇草稿只有一处错字。他通读一遍,又修改了两处。


    这第一篇策论如此顺利,他心里那一丝紧张烟消云散,静下心来专心誊写,连身后站了个人都不知道。


    突然看到纸上影子,他手一抖。


    能够这般巡视到考生身旁还站着不走的,恐怕是提学御史。


    时间紧迫,他虽心里有所思索,却也不能浪费时间一直想无关的事,遂摈弃杂念专心做经解。


    不消片刻,学政离开,宋聿仍旧没察觉。


    今天这诗赋他灵感不佳,好歹遣词造句的水平已经有了,倒也不难看。


    待到铜钟响起,宋聿才意识到自己后背汗湿,一片阴冷,饥肠辘辘。


    试院门口人头攒动,宋聿一眼就看到了许金和陆家的书童,抓着陆谦从人群中艰难挪动,好不容易才和少年汇合。


    “相公!”许金也看到他了,取出一壶干净的温水,给宋聿和另外四个各倒了一杯。里头还融了糖,甜滋滋的。


    “多谢兄夫郎。”几人连忙道谢。


    “公子!”陆家书童看到他家公子帽子都被挤歪了,连忙对宋聿俯身道:“多谢宋公子将我家公子拎出来。”


    引得另外三人笑话,“哈哈陆兄……”


    陆谦气得敲他:“你个肚里没墨水的!”


    “公子,老太太叫我备了饭菜,您瞧,还热着呢。”书童从马车提下来一个食盒。


    陆谦奄奄一息地看了一眼,菜虽然清淡,汤汁都已经出膜了,很没食欲。


    “啊……”他长叹一声,“我的洪福酒楼……”


    “唉。”其他三人也叹了一声,失去洪福酒楼那好滋味,真叫人不习惯。


    说话间各家都有人来接,几人就此分别,宋聿同许金走在回家的路上,两手在衣袖的掩饰下交叠相扣。


    许金耳朵微红,却不挣脱,他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易受惊,坦然享受与相公的亲密。


    宋聿忽而停下脚步,拉着他走到一处摊子前,这里摆着很多簪珮钗环。


    “这一对喜欢吗?”他拿起两只木簪问许金,这木簪末端雕刻祥云纹,打磨光滑,看起来是那种名贵的木头,虽说是边角,恐怕也挺贵。


    许金点点头:“喜欢。”他明白相公问的是一对,相公买一对,那必然是两人一起簪。


    他喜欢。


    “客官您眼力真好!这是海外紫檀木,您闻,上头可有异香!这样一只,若您诚心要,二两银子如何?”


    宋聿凑近闻了一下,被一股刺鼻香味熏得皱起眉,古代也有假货?他拿起另外两只乌木,问许金:“这个呢?”


    “也喜欢。”其实许金更喜欢了,这一对雕着和合纹。


    “两只一起,二百文。”宋聿说道。


    小贩脸绿了,好精准的砍价,刚好比他的成本高出一百文。


    “客官,这这这……二百文绝不行,这也太少了,成本价都不够。”小贩一脸为难。


    宋聿便放下了簪子,其实他更属意亲自打磨一对儿簪子。


    “客官!客官您等等……三百文怎么样?”


    宋聿脚步顿住:“一百八十文。”


    小贩:“……哎呀,算了,二百文!您二位拿去吧。”


    宋聿于是回去买下了那对木簪。


    许金将包好的木簪揣进怀里,又摸了摸,眼睛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这么喜欢?”宋聿笑着。


    少年点点头,“相公戴上一定很好看。”


    宋聿被他逗笑了:“我是看适合阿许才买的。”


    许金愣住了,“我……我戴上,可能不像样……”


    宋聿拉着他随便进了一家铜镜店,将他拉到最大的铜镜前。


    镜子里出现一个穿着湖青细棉直缀的少年,嘴唇不薄不厚,鼻尖挺翘,皮肤细腻,眼睛明亮,额角耳边有些碎发,肩头斜挎着一个布包,一只猫耳朵从包里露出来。


    许金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自己的样子,他以为他还像从前那样,脸上起皮,肤色黝黑头发枯黄,浑身皮包骨头。


    “我的夫郎真好看。”书生站在他身后,眼里满是欣赏的笑意。


    “客官,这面铜镜极为清晰,镜面又大,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啊。”伙计过来宣传。


    宋聿道了一声抱歉,拉着双耳泛红的少年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个手心大的小镜子,可以塞在包里。


    路上,呼呼大睡的狸奴醒了过来,跳到宋聿肩膀上蹲坐。


    宋聿和许金在集市上买了点菜,缓缓沿着石板路回家。


    “陆兄他们羡慕我,夸奖你,都是真心的,并不是客气,阿许很好看,越来越好看了。”宋聿说道,“好看只是你最微不足道的优点。”


    “相公……”许金晃了晃他的手,“太夸大了。”


    “喵。”狸奴软绵绵地叫了一声,伸出爪子舔舔舔。


    院试时间紧迫,古场、正场、复场一考完,试院内紧锣密鼓地将案卷弥封抄录,送进各同考官的格子间内。


    两天内必须出结果。


    看卷看到最后,同考官眼都花了,虽说都过了府试,这有些人或许是太过紧张,又或许解题走偏,不乏啼笑皆非的答卷,有些卷子一个朱印也没有,连主考官的面都见不上。


    “嗯?”一间格子间内,某考官不禁拿起一张答卷。


    先不说实论,此人行文造句,当真大巧若拙,不失古雅,又轻快简洁,条理极为清晰。


    同考官囫囵一天的脑子都被捋平了。


    他将这份答卷与另一份同样优秀的放在最上面,和其他盖有朱印的答卷一起,被盛到了学政李觅的案头。


    李觅今日心情不佳,顺天府传令,他爹也连夜来了密信,徐家昨日派远房深夜登门。


    一个小小院试,值得这么多人大动肝火,便是因为徐阁老的孙子徐骋今年初登科。


    走遍整个试院,其中两份答卷,他心中有数。


    徐骋的答卷确实不错,致仕京官为师,大儒之子为伴,能差到哪里去?


    但这世间总有一种人,从重重金钱堆砌中杀出重围,让他这个本该顺水推舟的人也犯了难。


    他犹豫许久,拿起其中一张。


    ……


    院试复场后当晚,小院里来了个意外之客。


    马蹄在门外停下时,宋聿和许金正在盛饭,下一秒叩门声响起。


    门外是一个穿着锦绣的小孩,小脸板着,见到宋聿又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躬身行礼:“先生。”


    “公子?”宋聿连忙让他进来。


    世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一个丫鬟,侍卫眼神锐利人高马大,丫鬟时刻盯着世子的脚下,脸上虽努力克制,对院内陈设颇有微词,眼神四处打量,还不如身前六岁的孩子稳重。


    “公子怎么突然来了?”


    小孩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接过许金递来的小茶杯,“早就,想来,母亲说,等先生考完,再来。”


    丫鬟按住世子的手,“爷,外头的东西恐怕不干净。”


    一双寒星似的眼睛波澜不惊地盯了她一眼。


    丫鬟浑身一抖,默不作声低头退到一边。


    小孩歉疚得耳朵发红:“先生,对不起,她冒犯了。”


    宋聿又不是活菩萨,心里的确有不快,但对乖巧的小孩没有任何意见。


    院里饭菜香味浓郁,就这么坐着也不是个事儿,许金说道:“公子吃过饭了吗?”


    “有一些粗茶淡饭,公子可要尝尝?”宋聿说完。


    世子有点意动,没等丫鬟劝说,已经跳下凳子跟着许金去洗手了。


    丫鬟十分不解,一个启蒙先生而已,世子爷怎么信任到如此程度?


    许金取来皂块,将小孩的手托在掌心。他第一次帮这么小的孩子洗手,如果他和相公有个孩子,会不会也这么可爱乖巧?


    这么一想,他心更软了。


    世子经常被这样伺候,所有人都和他亲近,仿佛他是什么金矿,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扣一块下来。


    但是先生是不一样的,先生的夫郎也不一样。世子偷偷抬眼,看到一抹笑意。


    他只在母亲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笑意。


    他乖乖地擦干净手,坐在竹椅上。


    桌上摆着两个碟子,干煸豆角、小葱拌豆腐,还有一碗素鲜汤,里头烫着鸡毛菜、木耳、鱼糕。


    “爷,奴婢服侍您。”丫鬟照旧拿起筷子,却犯了难,“不如奴婢去酒楼买几个荤菜?”


    世子爷劈手夺走筷子,“你跟他们,一起出去。”


    “爷……”


    “出去。”


    宋聿端着盘子出来,便看到小孩端正地坐着,那个挺吵的丫鬟和两个一言不发的侍卫像雕像似的杵在门外。


    “来,尝尝你师娘的拿手菜,干蒸排骨。”


    自打刚才,一股浓郁的香味就一直飘在院里,随着这道菜出锅,鲜咸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不说直面色香味的世子,门外三个人喉咙不自觉滚了一下。


    松州府盛产螃蜞,许金见挺便宜就买了几只,今晚他和相公的菜色本就丰富,招待客人倒也合适。


    小孩脸皮薄胳膊短,许金不断给他夹菜,宋聿在一旁捅螃蟹肉,弄出来满满一盘蟹肉蟹黄,一半淋上蟹醋,一半原味。


    “你师娘手艺不错吧?”


    小孩连连点头。


    “趁热吃。”许金见小孩喜欢吃排骨,给他又夹了几块。


    “师娘,汤也好喝。”小孩乖巧道,紧接着传来宋聿和许金给他盛汤夹菜的声音。


    门口三人不禁抹了把汗。


    他们世子爷乖得让人害怕。


    丫鬟见一只狸奴慢悠悠地走过来,捂着嘴喵了一声,想把狸奴吸引过来。


    狸奴昂着下巴,傲娇得很,到她腿边蹭了一下。


    里头他们世子爷竟知道这猫的名字,叫了一声“秋秋”,狸奴就翘着尾巴跑进去了,传来他们世子哄狸奴的声音。


    丫鬟站在门外想,世子爷竟像是,比在府里快活多了。


    第43章


    院试过后,宋聿打算稍微放松一下,可惜天气越来越热,却又阴雨连绵,像一张大被子闷在头顶,让人不想出门。


    他索性摊开一张长卷,花了两日功夫,将他和许金一些足迹画了下来,锄地、做饭、烹茶、看书、逗猫,总感觉过得很匆忙,细细想来却经历了不少事情。


    这幅画,他专门买了些颜料上色,许金看了也很喜欢,两人晚上窝在一起看话本子,许金这本和他人的不同,宋聿给他画了角色图。


    “下一个故事,写什么好呢?”院试过后宋聿准备再写几部话本,一则打发时间,二则挣点钱,三则阿许喜欢看他写的话本。


    许金想不出什么故事,这本《异闻录》他都没看完,时常被吓得后背发凉,窝在被子里,相公搂着他,他才能稍稍心安。


    可等不怕了,他又想看,矛盾得很。


    宋聿跟他说自己的打算:“两年后才有乡试,这两年我就坐馆教书,抽空写点话本子。”


    许金不懂,但他听着挺好,“在府城吗?”


    “松州府学只有季考和岁试,虽然如此,要想两年后考中,得拜到书院去,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宋聿说道。


    秀才功名还是太低了,如果想再多一分保障,他还得往上考。


    他想着这些事,不免想起阿许从小在句琴长大,好不容易生活安稳,却要跟着他到处奔波。


    “想家吗?”他轻声问少年。


    书生说话时胸腔震动,许金耳朵有些麻,“有点想。”


    宋聿心头柔软,“府城的丘乘书院每年招的人不多,我先试试,如果不能进,再做打算。”


    丘乘书院是江南最负盛名的三座书院之一,江南巡抚有意照顾,如果能入园读书,每年的经济压力也不会太大,是宋聿的第一选择。


    陆谦这家伙闲不住,明明头天还一副累虚脱的样子,发誓要睡个三天三夜,第二天精神抖擞,非要跟着宋聿和许金一起去钓鱼。


    沿岸有不少钓点都已被占,他们一路走过去,终于找到个晒不着太阳的位置。


    宋聿还是那粗糙的鱼竿,只有一枚鱼钩看起来锋利狰狞得很。两人带着竹篮,里头有火折子和干粮水壶。


    “宋兄,你这是踏春来了还是钓鱼来了?”陆谦甩竿入水,大言不惭道:“今儿钓不上鱼,我就不吃饭了。”


    宋聿挑眉:“当真?”


    陆谦嘿嘿一笑:“饭可以不吃,我带了一盒零嘴儿,经过宋兄指点,我家厨子炸的薯条也变脆了,不过那土豆难买,我特地托人从西北走快船弄了些。”


    宋聿无言,这家伙为了吃什么都干得出来。


    暂时没上鱼,陆谦嘴不停歇,说起书院的事儿,“丘乘书院的考试难得很,宋兄有何打算?”


    宋聿早已打听过,“主考策论、四书文、算数,我有几分把握。”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陆谦叹了口气,他是希望在祖母面前再挣几分面子,若是他考不上,他爹肯定会花钱把他塞进去,在祖母那儿又落了下风。


    陆谦和他祖母打的赌宋聿并不知道,只能把陆谦最近的亢奋颓丧理解为紧张。


    院试放榜前一晚,宋聿难得有些失眠,却不是因为发案,天气炎热,阿许又爱贴着他睡,他实在……有点上火。


    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敞开衣襟,索性把里衣脱掉扔在一边,宋聿希望那股燥热可以散掉。


    就在他皮肤稍微变凉时,一只手迷迷糊糊搂上他的腰,“相公?”


    宋聿上半身赤裸,许金的手指直接按到了他小腹处,好不容易散下去的火腾腾燃起,烧到了耳朵根。


    “没事,天儿有点热。”他披上里衣躺下,轻轻拍着少年的背。


    许金就这样稀里糊涂又睡着了。


    宋聿悄悄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站在外面吹了会儿风,才合衣躺下,一梦天明。


    他难得起迟,套上衣服出去时许金已经煮好粥,正弓着身子哼哧哼哧洗衣服。


    无论多少次,看到少年洗自己的亵裤,宋聿都有一丝不自在。


    “宋兄!走啊!一起去看放榜!”院门被拍响,外头不止一个人。


    宋聿打开门,关系不错的几个同窗都在外面。


    “我还没吃饭,不是午时放榜吗,这么早就去?”


    “宜早不宜迟!去晚了挤不进去,看热闹的百姓可不少。”陆谦摇着扇子,“我和他们打了个赌,赌宋兄是不是案首,我赌你是。”


    “那你大概要输了。”宋聿摇了摇头,让他们先进来坐下。


    许金悄悄地端着洗衣盆钻进屋里,盆里可是他和相公的贴身衣物。


    “没事!输了就输了!不过宋兄你这就不对了,都没放榜,你也该赌自己是案首才对。”陆谦喝了一口茶。


    宋聿给他们端了两碟点心,闻言顿了一下:“不是传言徐阁老的孙子今年登科吗?”


    陆谦悻悻:“说不定呢……”


    说不定什么?谁也没有再讨论。


    当今圣上常年征战,前两年才班师回朝,太子监国多年,数月前一病不起,没过几天就去了,只有一个女儿。现在东宫空悬,圣上龙体不佳,有意在宗室里立储。


    不过后宫还有几位娘娘,尤其徐阁老的女儿徐贵妃,极受圣上宠爱,夜夜宿在她那里,最后情况如何也难说。


    众人一想,徐骋爷爷是阁臣,姑姑是贵妃,他自个儿又素有才名,这院试案首之名,哪里轮得到旁人?


    “你的支持我没齿难忘,这种情况下都能投我一票。”宋聿对陆谦感激道。


    “宋兄,这事真说不定,今年大姑姑那边的弟妹们想来过年,我祖母都没让来。”陆谦说道,他大姑姑正是嫁给徐阁老侄子。


    宋聿若有所思,几人都没再说话。


    劝说他们一起吃点,这几人都吃过了,陆谦带头闹着要看宋聿的画,宋聿给他们抱了一摞出来。


    等他吃完,那四人还在争论花鸟图挂在墙上好还是做成扇面好。


    “你们若喜欢就拿去,拿我的画和名家相比,出了这道门要被唾沫星子淹死。”宋聿听他们越说越离谱,哭笑不得。


    “此言差矣,谁又能知道数百年后,宋兄的佳作是否也流芳后世?”陆谦手速极快地拿了一幅钟爱的荷花。


    其他三人见他拿了,也纷纷不再客气,各自挑了一幅最喜欢的。


    他们抵达试院门口时,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门口人头攒动,讨论声不绝于耳,有些人信心在握,有些人额头汗都出来了,面色苍白。


    宋聿怕挤到许金,两人挑了一个空旷点的位置。


    午时一刻,试院大门轰然开启。


    “来了来了!”


    “别挤,别挤啊!”


    “后面的别挤了!前面有人摔倒了!”


    陆谦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静止,整个人着急地伸长脖子看,嘴里嘀嘀咕咕:“保佑,保佑……”


    白纸黑字,字迹也不大,离远了一点都看不清楚,宋聿眯着眼找自己的名字。


    ……看不清楚。


    “公子!公子!中了!第三!第三!”


    陆家书童狼狈地从里头挤出来,还没喘口气,又大声吼道:


    “宋公子案首!宋公子是案首!”


    陆谦心里那颗大石头终于落地,激动地拍书童的肩膀:“好样的!你终于管用了一回!”


    第三名!他和祖母的赌,终究是他赢了!


    “宋兄!”陆谦兴奋地转身,宋聿没有丝毫喜悦的神色让他心里一顿。


    宋聿回过神,心里叹了口气,“没事,我们先回去吧。”


    许金原本替相公高兴,见气氛陡然沉闷,有些不明所以。


    宋聿不想表现出太多忧虑,路过卖花担子,花十五文买了五朵荷花,卖花郎赠了两片荷叶。


    “恭喜宋老爷得院试案首,您乃是本朝第四位小三元,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刚到家里,报喜的人群便来了两波,吆喝得整条街都听得到,几个邻居也跟宋聿道喜。


    宋聿扯起笑容道谢,包了喜钱逐一给出去。


    等人都走光了,陆谦才斟酌着开口,“宋兄,这事……”


    宋聿看着少年喂猫的身影,低声道:“我与学政大人不熟,看来你是对的。”


    “可这么一弄,你成了靶子了,我和徐骋见过几面,那家伙心气很高,不是个大方的人。”陆谦说,“都怪我这张嘴。”


    “事已至此,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你先给你家里报喜去。”


    家里人的确在等,陆谦心事重重地走了。


    “相公,”院里的人抱着猫进来,他并不是没感觉到凝重的气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案首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宋聿握着他的手,摩挲着一些还未消散的老茧,“徐阁老的孙子未得案首,落到我头上未必就是好事。”


    “不知这位李大人……”宋聿蹙眉。


    李觅是阁老李铮的小儿子,母亲是徐阁老的大女儿,这几家打断筋骨连着皮,能让李觅做出如此选择,宋聿只能想到一个人。


    “要变天了。”他低声说。


    许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还照着呢。”


    秋秋喵了一声,仿佛在附和。


    宋聿看了他许久,忽而一笑:“好阿许,我脸上有点痒。”


    少年伸手摸了摸,“这里?”


    “不是,是这里。”宋聿捏住他手,放在唇上。


    少年的脸顷刻间红透了,“相,相公,青天白日……”


    “亲亲手也不可以?”宋聿问他。


    “可……可以……”


    “逗你的,我当然听阿许的话。”使坏的人终究没忍住笑,像搂宝贝那样将脸颊通红的人搂进怀里。


    吾妻尚年少,怜语慰卿卿。


    第44章


    白案既发,按照松州府惯例,本届所有生员都需到威盛楼参加书会,便于生员们交流学识,互通资历,不论是否入仕为官,本府生员毕竟同为一脉,理应互相了解。


    还没入席时,同出一县的生员们坐在一起,宋聿几人幸而都没落榜,同县其他人少有过来跟他们说话的。


    宋聿歉意道:“我连累了几位。”


    “哎——此话何意?”陆谦不悦,压低声音,“我难不成是那等趋炎附势之人?”


    还没聊几句,有人大声通传:“李大人到——陈大人到——”


    众人连忙起身拱手:“学政大人,知府大人。”


    “都坐吧,这届生员人才济济,江南富庶地,到底是不一样。”李觅爽朗地一挥袖,随口夸赞。


    陈其恪说话还是那个风格:“我松州府学子勤勉,幸而没让李大人见笑。”


    陈其恪与李觅坐在主位,众人正式入席,这书会才算正式开场。


    李觅拂袖问道:“不知这一届案首是哪位?听说是小三元?”


    宋聿静下心神起身拱手:“学生宋聿,幸得案首。”


    李觅将他细细打量一番,笑道:“果真一表人才,文章妙,人更妙,既然这书会还有题诗作画的章程,不如就请案首为我们开个场?听闻宋生擅画,今日便好好瞧一瞧。”


    一番话下来没给宋聿任何拒绝的机会,李觅话音刚落,四个书童便已将文房四宝、丹青长案抬上来。


    宋聿拱手:“学生献丑了。”


    他的画作流传在外的至今也就那么一张,不少人传言他盗取别人画作,有欺世盗名之嫌。


    宋聿座下第二位,身穿白袍,头簪羊脂白玉,肩背挺直得有些过分,就像有人吊着他的脖子似的。他并未关注作画的宋聿,反而起身:“学生不才,也擅画,今日诸位同科在场,也想请教一番。”


    李觅颔首:“备笔墨。”


    上好宣纸铺开,湖笔浸饱墨汁,徐骋走过宋聿身边时才漫不经心瞟了一眼,脚步微顿。


    此人果真自成一派?


    他有心想再看几眼,却又舍不下面子,昂首挺胸地到桌前挥毫泼墨。


    陆谦下首第十一位,情绪就比徐骋明显得多,那双眼睛藏不住任何事,不过盯的却是陆谦。


    此人正是穆匀,他府试得中次名,本来信心满满想争徐骋之下的第二名,却没想到院试放榜,他竟然掉到了第十一名!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很多遍,自己的名字还在第十一的位置,那个宋聿倒也罢了,凭什么一向不如他的纨绔妻弟是第三名!


    他天资比陆谦好,名声也远非陆谦能及,怎么就让这个纨绔子弟爬到了头上?


    想起夫人陆语,穆匀心里更加难以接受,那个泼辣女人,哪里有云儿小意温柔?可如果陆谦来日得势,他还非得供着那女人不可,陆谦可不像岳父那么古板,真的会为姐姐出手。


    穆匀的视线陆谦并非没有察觉,不过他懒得理会,不能下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的面子,也不想跟狗说一句话。


    其他人吟诗作对,他也顺势作了一首,便到宋聿身旁不远处看他作画。


    陆谦边看边觉得自个儿交朋友的眼光真好,宋兄这一手画技,真是浑然天成。按宋聿这个年纪似乎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学……不不不,是从上辈子就开始学。


    宋聿收笔,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不错,没有马前失蹄。


    书童将画作悬挂在众人面前,纸背附上毛毡以便展示。


    这是一副很应景的画,画的便是今日威盛楼宴会,不过半个时辰,众人酒都没吃尽兴,怎么这么快?这人是有八只手吗?


    李觅起身到跟前,看了半晌,神情展开:“不错不错,不失工笔之细致,写意之灵动,名不虚传,来人,拿笔来。”


    学政大人挥毫,亲自为一个秀才的画题了一首诗。


    不少目光震惊中带着艳羡,转而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在宋聿和徐骋之间来回。


    宋聿落座时,徐骋也画好了。陈其恪上前鉴赏,并题了一首诗,然而这两人越是不厚此薄彼,越显得徐骋不如宋聿。


    可案首之名是李觅亲点,这其中就耐人寻味了,李觅和陈其恪到底是和还是不和?


    不管怎样,在场众人觉得徐骋和宋聿肯定是不和,徐骋都快把宋聿的那幅画盯出个洞。


    每位生员都得到一柄巴掌大的银如意,等宴会散场,已经是日头西斜。


    等宋聿回到小院,在门墙外就听到少年在和猫咪说话。


    他轻轻推开门,“我回来了。”


    许金的眼睛亮得像小星子,几乎和狸奴一起奔向他。狸奴喵喵叫着蹭他的腿,用爪子拨弄宋聿手上鱼的尾巴。


    阿许则是接过鱼,挽着他的胳膊,“相公渴了吗?饿吗?”


    宋聿笑着:“刚在宴会上吃过,你和秋秋说什么呢?”


    “它不肯喝水,我正跟它讲道理。”许金说。


    他将那条鱼泡进水里,回来便看到书生正撸着狸奴。


    “相公,午时穆夫人来过,带了两匹布两包点心,还带了一罐羊奶给秋秋。”许金抱出那两匹布给他看,是不错的料子。


    “穆匀这次名次下降,神情有些不太好,穆夫人大概也猜到了,这是不想让关系僵化。”宋聿沉吟着,“我和穆匀僵不僵是另外的事,你和穆夫人合得来就好。”


    “穆夫人为人爽利心善,我有些事想不明白,还是她提点我。”许金将那两匹布放下,倒了一些羊奶给秋秋,“真是有福气的小狸奴,走到哪里都招人惦记。”


    秋秋啪嗒啪嗒喝奶,喝得整张猫脸都是飞溅的羊奶珠子,看起来笨笨的。


    府学之事基本已办妥,在丘乘书院入学考试之前,他们得先回句琴一趟。


    等确认府城暂时没什么事,二人便收拾好包袱,轻装简行出发,走水路历经三个时辰抵达句琴县。


    半个月不见,再次看到句琴县城,心里不免有一丝怀念。


    小院里一切如常,只是菜地生了一堆杂草,屋檐下的番茄也大多熟透了。


    二人清扫屋子,随便做点晚饭便早早歇下,第二天清晨去昭山书院拜访了柳先生。


    柳先生有所矜持,止不住地捋着胡子,眼里是满意的。齐风瑾先开口道:“如今你的名气不同以往,行事需更加小心,那徐家之事你不用管,几月内顾好自个儿便是。“


    宋聿心间忧虑稍稍安定,“学生还未曾拜访族内叔父,堂兄也得中生员,以叔父的性子,大概是要摆宴,届时递上请帖,还请先生一定要来。”


    柳先生捋着胡子笑了:“这也算你的出师之宴,我们算不算正经师门不说,都会去的。只是你这也快二十岁了,过九不过十,何时取字?”


    宋聿倒一时没想起这事:“此事待学生与叔爷商量,届时还请先生赐字。”


    柳先生是有这个意思,不过他到底不比从前,低调地窝在这个小县城,虽说前后左右有地位的人都不来惹他,然而明面上终究只是个教书先生,宋聿应该也是不知道的。难为这学生得到学政题诗,还想着让他赐字。


    “好,好,让我先想想取哪个字好。”柳先生难得在学生面前眉开眼笑。


    待宋聿离开,齐风瑾稀奇道:“你当真如此看重宋生?”


    柳先生一时间陷入往日思绪里,回过神便握着风瑾的手,不知不觉,他们二人都已老了,脸上皱纹显现,鬓角也泛起白色。


    “这孩子有你当年的风采,你不也十分喜爱他,纪深那孩子要妒忌得跳进醋缸了。”柳先生笑道。


    “谁说衣钵只能传给一个人?我不过是逗逗他,纪深被宠得娇纵,让他静静心也好,我是他叔叔,总不会害他。”齐风瑾说,“妒忌就妒忌吧,他和宋生关系不错,宋生性子好,走到哪里都交得一众好友。”


    他长出一口气,“只是可惜我们的齐儿,若是安好,也像宋生这般大了……”


    柳先生拍了拍他的手,想起那个冰雪可爱的孩子,心中痛楚难言。


    这头宋聿二人拜别柳先生,先到洪福酒楼吃了早饭,不多时酒楼的牛车恰好带着三十坛腐乳抵达,从府城到句琴,这一车高档干贝海货、美酒特产里,偏偏放着这么三十个灰土坛子。


    徐掌柜连忙指挥人卸货,他虽是东家,但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事事都爱自个儿盯着。


    徐掌柜喜爱地摸了摸腐乳坛子,“可算来了,不然明日这好多道菜都没腐乳可用。”


    现如今酒楼所有腐乳都已替换成贴着金宋封纸的,那滋味,一般腐乳完全比不上,有人想单买腐乳,徐掌柜都舍不得卖。


    “可是多亏了宋夫郎,我这酒楼一日比一日红火。只是宋老爷,你看这也几个月过去了,咱这酒楼是不是应该上几个新菜?”徐掌柜说道。


    宋聿听他一口一个宋老爷,心里不太自在,无奈道:“掌柜若不介意,咱们还像以前那样称呼吧,我不到二十,称老爷未免太奇怪。”


    “您是秀才老爷,以您才名,两年后中举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徐掌柜说道。


    宋聿摇摇头:“乡试人才济济,尚未可知。”


    徐掌柜笑而不语,宋聿乃李觅钦点,硬生生把徐阁老孙子都刷下去了,两年后李觅会让他落榜?那岂不是自个儿下自个儿的面子。


    宋聿给徐掌柜又写了一道叫花鸡方子,厨子立刻便拿走琢磨,一盏茶功夫,徐掌柜听得小厮耳语几句,而后报价三十两银子。


    宋聿觉得挺合适,出酒楼时怀里又揣了三十两碎银,沉甸甸的。


    “相公真厉害。”许金被他牵着手,脸上笑吟吟。


    宋聿笑着问他:“开心?”


    少年点点头:“开心。”


    宋聿握紧他的手:“那就好,今晚可能要在叔爷家吃晚饭,你和清文的夫郎也很久没见,可以说说话。”


    他们带了几样礼品,不同于上次,这次开门的仆役一见到他就将他们迎进去,另一人小跑着进去禀告:“聿少爷来了!”


    “哥!”宋清文激动地先跑出来,“听说你……可是真的?”


    宋聿点点头:“消息传得这么快?”


    宋清文接过礼品,陪着他们朝里走,许金半路又被周蔷拉着胳膊,两人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宋清文道:“宋鸣那厮回来得早你们一天,他中榜的事已吹得半个县城都知道,我们问你怎么样,他险些把小三元三个字嚼碎,那脸色可真难看。”


    太有画面感了,宋聿不禁笑了一声,“他是我们的堂兄,还是别议论,被人听到要吃亏。”


    “我也就是跟哥你说说,跟父亲母亲都不会说这些。”宋清文知道名誉的重要性。


    “这倒还有一个好消息,”宋清文的脸色突然有些红,眼里却止不住的喜意,“蔷儿他诊出了喜脉,已三个月了。”


    宋聿怔愣,“这么久了?”


    许金顿时瞪大眼睛看着周蔷的肚子,惹得周蔷一阵不好意思,脸色和宋清文一样红,真不愧是两口子。


    宋清文握着周蔷的手,有些愧疚道:“我们都没想到这么快,害得蔷儿受苦了。”


    他们两个浓情蜜意地,许金和周蔷聊了几句,宋聿注意到少年情绪有些低落。


    第45章


    叔爷和叔父心情都非常好,家族出了两个秀才,他们后辈总归没辜负老祖宗,难免又对宋清文说了一些严苛的话,希望他来年县试不要松懈。


    周蔷怀孕实在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只是另一件事冲淡了这股喜悦,宋鸣的儿子性格恶劣,前些天在蒙学打伤了人,还是叔爷出面去调解的。


    “我宋家的名声快被那对父子败光了,希望别影响你和清文。”叔爷皱着眉头,想起这宴席上还有个出息孩子,不禁眉头舒展,问宋聿道:“你意下我们哪天设宴为你加冠比较好?不知还有没有别的要事。”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丘乘书院入学考试,在八天之后,别的便没有了。”宋聿说道。


    “那我们定于五日后如何?黄道吉日,前后也能留些时间。”叔爷摸着胡子说道。


    宋聿也觉得这日子合适,“全凭您安排。”


    眼见着日落黄昏,叔爷一家有意留他们住宿,宋聿和许金便也应下了,周蔷领着他们到客房,找了一个仆役让他们随意使唤。


    仆役往浴桶里添好热水,宋聿便让他出去了,许金红着脸被他剥光衣服,迈进桶里。


    波光粼粼中,透过嫣红花瓣,依稀可以看见少年比别处白皙些的腿,跟腱修长笔直,有些流畅的肌肉线条。


    宋聿打湿皂角,在手心搓出泡泡,指腹轻柔地揉搓着少年的头皮,低声问道:“刚才心情不好?”


    许金没想到被相公看出来了,忐忑道:“我表现得很明显吗?会不会让叔爷他们误会?”


    “应该只有我看出来了。”宋聿低笑,他猜到一两分原因,“我的阿许,有点想要孩子,是不是?”


    不只是被热气熏的还是被这话羞的,许金脸颊红润,呐呐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想不想要。”


    宋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阿许,不考虑我之前说的话,你想明年办婚宴后再洞房,还是现在?”


    少年的后脖颈都红透了。


    宋聿怜爱地低头亲了亲,吻到一片水汽和颤抖的皮肤。


    “我听相公的。”少年声若蚊吟。


    宋聿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得像古琴拨弹:“那怎么办呢,我听阿许的。”


    许金浑身一抖,不知为什么腹下升起一股热意,比桶里的水还要热得多。


    “好阿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书生的唇贴在他耳朵根,轻轻地吻了两三下,又撩起水专心给他擦洗。


    许金羞得闭紧眼睛,心里却不禁开始想刚才书生说的话。当真他想要,书生就会做?


    做……做什么呢?许金后知后觉脸又红了。


    他对那种亲密事很好奇,单“亲密”这两个字和相公本人联系在一起,就足以让他遐想。


    “那……”他咬住唇,羞涩地吐出两个字,“明晚?明晚可以吗?”


    他并不像宋聿以为的那样在意礼仪,从卖入宋家开始,他就没想过婚宴这件事。现在在许金心里,早点和相公亲近的重要性也远大过婚宴。


    反正相公说话算话,婚宴会有的,那早点亲近岂不是赚了?


    宋聿早就有这种猜测,果不其然,少年的想法他揣摩得不对,于是笑道:“当然可以,你看我没猜准你的想法,往后阿许就告诉我好不好?想要什么就告诉我,你相公笨得很,猜不对。”


    “才不是,”少年侧头认真道,“相公最懂我,相公一点都不笨。”


    宋聿快被他可爱死了,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许金还没来得及害羞,又被他摄住唇舌勾缠。


    少年的体格其实不大,今年长了些个子后体态修长,宋聿在有意地保证他们的饮食营养全面,少年也终于慢慢长了点肉,或许是双儿的原因,这些肉非常柔软。


    凑近仔细去闻,还有一股渗透进皮肤里的牡丹花香。


    今晚氛围难得,可惜是在别人家做客,两人分开各自冷静了一会儿,许金擦干头发,换他给宋聿擦背。


    一夜无梦,两人起得极早,宋聿在小院里打太极时,宋清文从垂月门进来,看到这一幕顿时眼睛发亮:“哥!难道你是话本子里那种武林高手?”


    宋聿无言:“想什么呢。”


    宋清文嘿嘿笑着摸了摸脑袋,“我来叫你们吃早饭。”


    叔爷家的早饭也挺丰盛,或许是因为人口多,有七八种主食,三种汤,八个菜。


    吃过饭,宋聿和宋清文讨论了一下他的策论和四书文,许金则是和周蔷窝在小屋里说话。


    “我已经做了几件,可惜不知道是男孩、女孩还是双儿,婴孩的衣服应当差不多,不管了,让他混着穿吧。”周蔷给许金看自己给孩子做的小衣服,每一件他都抚摸过无数次,看到这些衣服就心头柔软。


    “真好看,你手艺真好。”许金有些羡慕,他缝过的东西不多,除了补衣服,就只给相公做过那么一件里衣,还有正在缝的鸳鸯被。


    “哎呀秀才夫郎还做什么针线活?等你家相公过了岁考科考,每月廪膳都够吃喝了。”周蔷笑着调侃他。


    许金脸有点红:“我是手艺不好,家里有很多布,想给相公做衣服也做不成。”


    “我有一些纸样,你照着裁剪,留出一指缝线,肯定是没问题的。”周蔷给他找了几副,都是书生们常穿的款式。


    许金抱着一堆纸样,跟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他们离开叔爷家,又到集市买了几斤肉一条鱼,花十几文买了一副猪肺,回去给秋秋吃,那小家伙被寄小福家,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抓到大老鼠。


    走着走着,宋聿扯着他衣袖进了一家铺子,买了两根龙凤红烛,一对双耳合卺杯。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偶尔互相对视,气氛粘稠得犹如搅不动的糖块。


    村长听闻他们回来,亲自到宋家走了一遭。


    宋聿本来也想着明天去拜访村长,“刚去族内和书院拜见叔爷与先生,劳烦李叔过来,快请坐。”


    村长并未托大,“今时不同往日了,合该我们来向你道喜才是。”


    两人坐定,宋聿给李德全倒了一杯茶。


    村长说道:“前几日消息传过来,可将我吓了一跳,里长当晚也来问我,可惜我也不知道确切消息,直到你堂兄宋鸣宋秀才回来,昨日清晨官府又派人来道喜,我才确信。”


    说到这儿他笑意压抑不住:“里长特地将我叫去,说他想将许良调去管理乡学书库,不知宋秀才意下如何?”


    里长考量得清楚,宋聿已是小三元,再让他妻弟负责蒙学课室的活计就不太妥当,怕宋聿有所介怀。这蒙学书库的活儿就体面多了,且不费力。


    “那就多谢里长了,我也正想着重新给堂弟找个活儿,这样自然最好,只是还有一事劳烦村长,也不知道能不能办成。”宋聿说道。


    “宋秀才请说。”


    宋聿斟酌着字句:“堂弟年岁已到,听闻两位岳伯母正在为他相看,男方都不是好人家,我不便干扰长辈的决定,希望村长劝说几句,莫要……太过分了。”


    村长叹了口气,这事他早有耳闻,“不瞒宋秀才,我也防着此事,若一个年轻双儿嫁给那等下九流,我村子也不必再说好人家的女儿双儿了,人家必定瞧我们不上。”


    宋聿皱起眉:“下九流?”


    村长诧异,心知说错了话,“……宋秀才竟不知道?许家二娘子跟城中商户的儿子订了契书,那小子的娘是个染了花柳病的娼妓,许大娘子嫌那小子继承不了家产,正闹呢。”


    村里不得安宁,李德全为这事心烦得想撕了这一家人。


    宋聿冷笑一声:“荒唐!不瞒村长,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个极不错的对堂弟有意,正正经经娶去做正室的,千万不能让堂弟被推进那火坑。”


    他从杂物房里取出一方端砚,这还是陆谦送给他的,拿去贿赂村长帮助许良正合适。


    “劳烦村长,这端砚便给小侄子当生辰礼。”


    “这使不得!”村长一听端砚两个字,嘴唇便抖了下。宋聿手中那方手掌大小,温润无暇,恐怕价值数十两银子。


    推辞几句,终究还是收下了,村长有心问问宋聿对许家人到底是个什么看法,他也好把握。


    宋聿只说别让许良被押着嫁给那泼皮无赖或老鳏夫、下九流就行,其余的,还是看许良的意思。


    村长走后,在内室听了许久的少年红着眼眶出来。


    宋聿被他一双兔子眼睛看得心头发酸,“哭什么呀。”


    少年抽了抽鼻子,“我……老是害相公忙前忙后,却什么都报答不了。”


    可给宋聿心疼坏了,指腹抹去脸上水痕,柔声说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们不计较这些,好不好?”


    少年哭得厉害,到最后打起了嗝,宋聿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等许金呼吸平复,他笑着调侃人家:“今天也算有喜事,却让你平白哭了一场。”


    许金眼睛红润润地,双手自宋聿腋下穿过,上扣着他的肩,“相公,相公今晚一定要说话算话。”


    宋聿笑了,他以前那个决定完全错误,“那我们去布置一下,好不好?”


    其实也没什么好布置的,红布不能挂到外头,两人便只在内室贴了喜字,将床帐床单替换成红色。许金那床鸳鸯被刚缝好,还没找到合心意的被面,先拿来用用。


    无论如何,饭还是要吃的,今晚菜色很丰盛,但他们两个都胃口不佳,心里记挂另一件事。


    吃完饭收拾好残羹,看到宋聿提着洗澡水往浴桶里倒,许金连忙上来帮忙,和宋聿凑近了,脸像火烤似的越来越红,额头出了一层汗。


    宋聿倒好水让许金先洗,自己则是摸出那两根龙凤红烛,在许金入水时点上,烛火摇摇晃晃,照在少年筋骨俏薄的脊背。


    少年侧身撩水时,那双蝴蝶骨振翅欲飞。


    宋聿无声靠近,如同往常那样用香胰子给少年洗背。


    指尖揉着揉着,那块皮肤收紧又舒展,他抬眼看去,浴桶里的人像个红通通的樱桃。


    等许金给他洗头发时,他才感觉到今晚这气氛确实难熬。


    少年的指腹很柔软,每根手指都透着紧张意味。


    一人一块布巾,两人坐在桌子两端,沉默地擦着头发。


    噼啪。


    烛花迸裂。


    许金拿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咳咳、咳!”烈酒入喉,他没忍住咳了几下。


    书生摸了摸他的头发,“好阿许,你懂吗?”


    许金愣愣地看着他。


    书生叹了口气,牵起他的手让他坐在床上,没等他坐稳,一只手将他推倒在被褥上,昏暗蒙在眼前,书生欺身而上。


    “我也不懂,看了一些书,阿许让我练练,慢慢就好了,好不好?”书生压在他耳边说话,和以往一样,许金感到自己的里衣被剥开了。


    但还有些不一样的。


    “相、相公……”许金猛地挣动。


    “乖阿许。”书生轻轻吻他的唇,手掌紧紧扣着许金的腰,令他动弹不得。


    许金大概知道是要这样亲密,可……可他没想到会是这种感觉……令他脑子都糊涂,被相公的身影笼罩着,像死去又活过来,一只手紧紧地按着他,他只能偶尔无力地弹动。


    红烛缓慢融化,蜡油顺着柱身滴落,凝结成一滩斑块。


    不知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一道身影披着外袍,长发披散,手上抬着油灯,到尚有火星的泥炉前提起那一壶热水,又返回屋里,不时传来温柔耳语声。


    第46章


    六月十八,阴雨多日终于转晴,梅子初黄,风和日丽。


    既然重在为宋聿加冠,经过商榷,宋家递出的请柬上并没有写童试之事,宋聿和宋鸣都中秀才,只在族内庆贺就行。


    宋聿父母双亡,仪式托付给叔父主持,而他则需要提前梳起发髻亲自迎宾。


    柳先生虽早早来了,却是已宋聿老师的名义,柳家还派了人。


    柳文齐说了几句祝贺的话,笑着说道:“多日不见,宋兄已是秀才了。”


    宋聿心中惊奇,他怎么也没想到柳文齐会是柳文渊的亲弟弟,柳家正儿八经的二爷。


    除了宗族长辈与生意伙伴,陆谦等同窗好友也陆续来了,岳家便是许家老大和老二,除了他们,许金还特地去领了许良过来。


    没过一会儿,大伯带着大伯娘、宋鸣来了,随口寒暄几句便进去坐下。


    吉时已到,后续来的宾客便不能由他去接了。


    沐浴,焚香,三次加冠,祭酒,啐醴,接连换三套衣服,繁琐的礼服弄得他微微出汗。


    他身着礼服跪在地上,微微低头,发髻空无一物。


    "吉月令辰,乃申尔字。谨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伯匀甫。 "


    柳先生取来盘中玉冠,宋聿感觉到一道重量加注在头顶。


    礼成。


    他还需拜见宗族长辈,一番仪式下来,厚重的礼服闷得他浑身出汗,赶紧到后面换了套轻便又不失正式的常服。


    “哎呀!伯匀兄!”陆谦第一个凑上来叫他。


    宋聿还不是很习惯,“阿许呢?”


    “兄夫郎在招待客人,我跟许小哥说了几句话,他还冲我笑了。”陆谦说道。


    宋聿有点怀疑:“不是你看错了?”


    陆谦不认:“怎么可能!虽说上次我话没说对惹恼了他,我诚心改过,许小哥为人大方心地善良,怎会记我仇?”


    自从许良调到文库,陆谦这厮天天借着阅览书目的由头看人家几眼,这理由忒烂,一个蒙学文库有什么好看的。


    宾主尽欢,大多又来跟宋聿说了几句祝贺的话,虽说宋家没宣扬,他们多少还是听到一点消息。


    齐纪深倒没急着走,等人散了,他找到宋聿:“伯匀兄,这儿有个挺重要的芝麻小事,还想请你帮个忙。”


    宋聿无奈,“直说就是。”


    “那个,那位……一直和兄夫郎说话那位双儿,可曾婚嫁?”齐纪深有些腼腆道。


    宋聿还没来得及说话,陆谦气得瞪大眼睛:“齐纪深!你好不地道!”


    “我怎么了?我问问人家可曾婚嫁你急什么?”齐纪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不成你也相中人家了?”


    陆谦狠狠拍了一下扇子:“也什么也!我和许小哥都认识几个月了!你一边去!”


    齐纪深反而笑了,“哟,陆少爷,几个月了人家都没看上你,我看我机会比你大。”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宋聿余光瞅到许家人过来,连忙说道:“好了好了,你们俩在这儿吵几天几夜也没用。”


    许家老大已经走过来,“宋秀才,今晚不如上家里吃个饭,正好你大伯娘很久没见你和许金,许良性子也野了,整天跟我念叨。”


    宋聿面上微笑:“待会儿还得去拜见县尊大人,恐怕不得闲,晚辈改日再去。”


    许家老大有心再说几句,看到许良过来,一下子把要说的话给忘了。


    许家老大觉得让许良出去不是什么坏事,在文库干活,说出去都有面子,有了书香气也更好说人家。许良现在想必是感激他们的,不像以前那么有怨气,以后嫁了人肯定会多帮衬他们。


    婆娘的眼界还是大狭窄了,牵牛耕地都知道绳子不能太紧。


    “爹。”许良叫了一声,当着众人的面从袖里掏出个钱袋子,“这是我这几月的月钱,总共二两,都给您和娘。”


    许家老大得意洋洋接过,“孩子懂事了,知道为人父母的辛苦,你娘正在给你说亲,到时候你可得回来让人家见见面,都是好人家。”


    都是?谁家给双儿说亲说那么多家?真当集市上的鱼,谁都能问价吗?


    齐纪深没觉出什么不对,陆谦心里却一瞬想了很多事,反倒是许良神情平静,淡淡说道:“爹,蒙学放假我就不回去了,文库不能离人,必须得还有人看守。”


    许家老大心生不悦:“你不回来,家里的饭谁做?我和你娘都忙得很,自打许金嫁出去,这地里的活就一直忙不过来,你还尽添乱!”


    “大伯,家里佃的那些地,我往年一人都做得过来,你们四个人怎么做不过来?”许金说道。


    许家老大起了怒意,刚要发作,宋聿横出一步挡在许金身前,拱手道:“大伯,宴席结束,我还要去县城,宗庙不便再接待外人,这里备了一些薄礼。”


    “哼!宋秀才,这夫郎得你自己动手管教,要不然早晚被骑到头上!你看看他对长辈什么态度!”许家老大却不肯见好就收。


    宋聿笑意变淡:“他既嫁给我,我自然要护着他,就算是您,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你!”


    “吵什么吵!”李德全走过来,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宋秀才加冠,乃是我们整个村子的喜事,大喜之日闹事,成何体统!”


    许家老大急了:“村长!是他不敬我这个长辈!”


    李德全才不理他说什么,训斥几句拽着他走了。


    院里安静片刻,许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院子里此刻只有他们几人,陆谦心里已打定主意,他绝不想再看到许小哥被如此算计,他却只是个外人而无能为力。


    “宋兄,兄夫郎,”他郑重地抱拳拱手,“我倾慕许小哥已久,现如今家里已商量妥当,还请宋兄和兄夫郎做个见证。”


    他看向许良,声音更加柔和:“许小哥,不知你可愿意嫁给我?原本是请媒婆上门去说更为尊重,可我想着问问你愿不愿意。”


    许良那见过这场面,脸涨得通红,眉心那颗痣更是殷红如血,他手足无措地看向许金和宋聿,“我……我……你问我干什么,我做不了主。”


    陆谦就差指天发誓:“只要你愿意,我抢也会把你抢过来!”


    齐纪深忍不住揉了揉耳朵,陆谦这个纨绔公子,怎么突然这么爷们儿?这厮不讲道义,说出手就出手,他此时再说对许小哥有意,倒是夺人所爱了。


    哼,心机狡诈。


    许良则是被陆谦给吓到了,这位陆公子,竟然真的想娶他?


    之前无意间听到陆谦那番话,他当时不是没有意动过,但也仅仅那么一会儿而已,他明白大概是陆公子在和堂兄开玩笑罢了。


    父母指着他眉间红痣,他却明白这颗红痣什么也不是,天下双儿多如牛毛,出现几个眉心长红痣又有什么大不了?


    陆公子这样的人品才貌,家世教养,娶的自然是闺中小姐。


    可此时陆谦如此慎重地说出来,许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公子是好人,他该答应的,答应了,他就能摆脱被挂在架子上到处售卖的过去。


    可是……哪怕是前几个月呢?


    许良无声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陆公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能私下答应你。”


    陆谦连忙道:“明日我就让媒人上门提亲!”


    许良面露为难,“陆公子,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大字不识,不通文墨,实在配不上你……”


    “陆家落魄已久,人家世家大族都瞧我不上,我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咱们正正好相配。”陆谦连忙道。


    齐纪深嘴角抽了一下,陆家是落魄了,毕竟现在没有姓陆的阁老。


    许良支支吾吾,许金看得实在着急,拉着他的手将他拽到远处,“阿良,你不是……也对陆兄弟有意吗?怎么又不肯答应?”


    “你若是怕大伯和大伯母拿捏你,我和相公自然会支持你,陆兄弟和陆家人也不是软柿子,他们能拿陆家人如何?”


    阿良整日里一副死气沉沉认命的模样,可他才十五岁,哪里就毫无希望了呢?若怕世家子一时兴起,陆谦惦记了许良半年多,也没做出什么逾矩之事。农家人的顾忌其实没那么繁琐,陆谦的名声是招猫逗狗,可在这事上格外稳妥。


    “我……我的八字已经不知道送到几十户手里,他们嗜财如命,我若是嫁给陆公子,一日两日,他仍旧待我好,可一年两年呢?五年十年呢?总有厌烦我的一天。”许良说道。


    他低着头,许金也只能低下头去看他脸色,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你喜欢他,是不是?”


    许良羞得红了耳朵,“哥……”


    许金气得戳他的肩膀:“白让我替你担心,还以为你不喜欢他,不应他,就要再拖延时间让你撞运气,看能不能撞到一个你中意的人。”


    许良就知道是他们在帮自己,愧疚道:“怪不得娘两个月都没来烦我,我就知道又麻烦你和宋秀才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陆兄弟的?”


    许良不太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大概……他总来文库,人品贵重,才华横溢,相貌俊美,我又哪里知道?”


    许金忍不住笑出声:“快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了。”


    看许良那么羞,许金忍住笑意道:“等你们订婚,去陆家看看,你自然就知道大伯和大伯母不能拿陆家怎么样,若说长辈,陆家是陆兄弟祖母做主,八十高龄的诰命夫人,谁能越过她老人家?”


    “阿良,你们两情相悦,那就更不能错过,陆兄弟喜欢你自有他的缘由,你说的那门当户对之人他肯定是见过不少的,就别担心这个了。”


    许良仍旧有些犹豫,听着堂兄的话,却不禁道:“哥,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的性子比我还软和,这就是成亲给人带来的变化吗?”


    许金愣了一下。


    他眼前忽然出现自己一个人汗如雨下耕十几亩地的样子。许家穷是有道理的,带逮着一个能干的人使劲压榨,其他人躲在家里吃干饭,能富裕才有鬼了。


    他定神道:“我也不清楚,大概……我也是模仿相公而已。”


    宋聿总说他自己不善人际往来,可许金其实比他更不会。


    等这二人回来时,陆谦已经和齐纪深压着声音吵了七八十句。齐纪深还是有点想争取,就等陆谦被拒绝。陆谦直言齐公子做梦。


    宋聿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齐纪深没戏了。


    “陆公子,我明日……不在家里,若有信物……”


    陆谦欣喜若狂:“我一定亲自送到你手上!”


    宋聿和许金正为他们欣慰,便感到胳膊被齐公子撞了一下。


    “哎,伯匀兄,你看怎么着,还是我兵贵神速吧?”深藏功与名的齐公子稍微有点没藏住。


    宋聿在背后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第47章


    冠礼过后宋聿和许金又带着秋秋匆忙赶往府城,坐快船一路江景绵延,倒也不算疲惫。


    抵达府城,二人先在集市买了一些蔬菜肉蛋,方才回到院里整理行李。


    这次回去,二人多带了些轻薄衣衫,松州府整天艳阳高照,就算下雨也十分闷热,听闻济州府雪灾过后又数日不雨,近日粮价起起伏伏,人心惶惶,十分不稳定。


    他们两人现在也算小有身家,穿着依旧是布袍绢纱,整洁就好,也没必要多么奢华,两人的钱财大多都花在吃饭和走礼。


    抵达府城三日后,宋聿和头天才到府城的陆谦、齐纪深一同去丘乘书院,陆谦这厮走路脚下生风,整个人轻快得意,面如春风。


    “有那么高兴吗?婚事定下了?”齐纪深问道。


    陆公子抬着下巴,“聘礼已经抬过去了,玉佩我亲手给的阿良,他还给了我这个。”


    他指指腰上水绿色绦带,这绦带编织复杂,缀着合欢木珠和两个同心结。


    “哎哟喂。”齐纪深多看一眼都要被酸掉牙。


    “你就酸吧,阿良喜欢的是我。”陆公子得意洋洋。


    宋聿扬眉:“这就叫上阿良了?他允许你叫了?”


    陆谦摇着扇子:“当然,他都给我送绦带了,编得真好看。”


    三人在书院门口粗略一看,貌似考这书院的比考院试的还多,这也难怪,老老少少的生员都想进丘乘书院,可惜一年只招六十人,每年新增生员三百人,再加上往届,报录比低至十之一二。


    陆谦考不上他爹可以把他塞进去,不过这样在许良面前岂不是很没面子?陆公子暗自鼓劲自己一定要堂堂正正进去。


    “伯匀兄,你看那个。”陆公子用扇子戳戳宋聿。


    宋聿一瞧,冤家路窄,是徐骋。


    徐骋身边围了一圈人,看到宋聿过来,纷纷噤声盯着他看。


    徐骋梗着脖子,浑身上下十分笔直。


    宋聿不禁移开眼,不行,再多一秒他就要笑,太不礼貌了。


    这一回避却被那边的人当成怯懦。


    当即有人恭维道:“这人竟连对视都不敢,想必是自知不如徐公子。”


    徐骋却一直看着那边,没有理会他说的话,那人悻悻闭嘴。


    这书院的考试几乎就是以院试为模板,一考一整天,题目略显刁钻,紧跟邸报时事,策论竟出的就是济州府天灾。


    这事宋聿几人昨天刚讨论过,简直无心插柳柳成荫。


    就昨天讨论的结果,各自增补了些内容,免得被怀疑三人长同一个脑袋。


    “我看这次咱们三个应该都能进。”陆谦说道。


    身后一道声音十分不屑:“哼!大言不惭!我辈读书人谦虚审慎方是君子之道,徐兄都没说这话,你们有何能耐?”


    三人转身,原来身后正站着徐骋一行人。


    宋聿掀起眼帘:“那么,徐兄如何想?”


    徐骋对身边这群拉仇恨的人早有不耐,却不能发作,“一切尚未可知,宋兄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


    宋聿面色平淡,眉头轻扬:“多谢提醒,静候徐兄佳音。”


    等那群人簇拥着徐骋走后,陆谦不忿开口:“顶着一张棺材板似的脸,狂什么。”


    “瞧你说的忒不吉利,人家都夸是遗世独立的清傲佳公子。”齐纪深说道。


    “他也配,伯匀兄可比他好看多了。”


    宋聿无奈摇头:“你就别给我拉仇恨了,快回去休息休息,明天我和阿许打算做点零嘴,你们若有空可以过来聚聚。”


    陆谦眼睛一亮:“真的?我必往之!”


    齐纪深早就听说陆谦极爱宋聿家的零嘴儿,当即道:“我带壶好酒,正好有些鄱阳湖大闸蟹。”


    陆谦登时开始思考:“那我带个野味?好像有几只野兔。”


    宋聿不想说什么,“是叫你们来做客,不是众筹摆鹿鸣宴。”


    “咱们自个儿不兴摆,自然是来日中举去参加那正经的鹿鸣宴!”陆谦连忙道。


    三人在街口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宋聿路过银楼,步伐停顿一瞬,转而进去买了两只银簪。


    双儿也戴首饰,可他的阿许身上什么都没有。少年没有耳洞,宋聿也不放心他耳朵上戴着银子在外面走,歹徒嚣张,抢了银子事小,弄伤了阿许的耳朵或手、脖子,他要后悔死。发簪也有这个风险,不过许金平时出门也多有防备,基本不会独自出去,倒也还好。


    两只银簪用小木盒装着,宋聿将他递给许金时,许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到打开,看到两只花纹繁复的实心银簪,他不禁愣住。


    “相公怎么买这个?”他拿起一只簪子,光滑冰凉,上头的桃花栩栩如生。


    “想起你还没一件首饰,是我疏忽了。”宋聿心中愧疚,都怪他潜意识把少年当男人,洞房后才深刻意识到终究是不同的,生理构造和性格爱好都不能妄断。


    “若不喜欢还能去换。”宋聿取下他头上的木簪,将银簪缓缓地插进去。


    少年发丝黑亮,银簪露出一小段,在发间闪耀着光泽。


    “新买的就是亮,磨损了或不亮了,就到银楼去换新的。”宋聿将他领到镜子前,“看看喜欢吗?”


    许金常盘的发髻与男子无异,现下插上两只银簪,那股柔软莫测的气质便更明显,宋聿忍不住在他额侧亲了一下。


    少年摸了摸头上银簪,“喜欢,可这样和相公就不是一对了。”


    他说的是那两只木簪。


    “都放着,喜欢哪个就戴哪个,跟着我一辈子戴木簪也行。”宋聿忍不住又亲了他一下,将少年亲得缩进他怀里。


    翌日没什么要紧事,宋聿清晨去买了一壶牛奶、一条大草鱼,两人吃过早饭便开始打蛋做蛋糕,等蛋糕上锅蒸,在小炉子上烫鱼丸鱼糕,又炸了些地瓜条。


    这儿是没有土豆了,一段时间不吃二人都有些想念。


    齐纪深与陆谦各自手上提着些东西,未时便来了,宋聿和许金正准备做肉丸,许金在厨房继续剁肉,他洗净手去开门,秋秋颠颠地跟在后面。


    “上好的梨花白,”齐纪深提起酒坛子晃了晃,“这些大闸蟹在水里养了几天,再不吃都不肥了。”


    陆谦吊儿郎当摇着扇子,一手提着个木盒和两只盖在油纸下的兔子,都是已经收拾好的,肉色鲜红。


    “喵呜!”一只猫爪子试图勾搭兔子腿儿。


    “哎——不行不行!等会儿再给你买条鱼,好猫儿,撒手!”陆谦急得跳起来。


    两人进了院子,齐纪深摇着扇子驱散热意,看陆谦那样子就知道木盒里不是寻常物件。齐公子一边在石桌上开酒坛,一边道:“陆公子,今儿带了什么好东西?可否给小人开开眼?”


    陆谦笑得嘚嘚瑟瑟,“行嘞,给你开开眼!伯匀兄,这还都是你的功劳。”


    他小心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锁头,里头是顶细腻的红色毡布,一抹似蓝非蓝似绿非绿的幽静之色出现在四人眼前。


    齐纪深呼吸都停止了,瞠目结舌:“这是……王母娘娘装琼浆玉液的仙玉?”


    陆谦看着那套酒具,忍不住高兴得眉开眼笑,“怎么样,齐公子?可见过这等宝贝?”


    齐纪深急得凑近仔细打量,“竟是瓷器?!还真没见过,怎么像玉一样,这是哪儿来的?怎么就到了你这人手上?莫不是舶来物?”


    “什么舶来物,这是我大燕瓷窑里出来的珍品!顶级松石蓝琉璃釉。”陆谦得意地哼笑。


    “哪个窑?”齐纪深急得问道,“你在哪儿买的?好兄弟,陆大爷,你给我引荐引荐。”


    “哎可别可别,”陆谦一副大方模样挥了挥手,“引荐什么呀,人不就在你面前?”


    齐纪深从木盒上起身,盯着他瞅了一会儿,才不可置信道:“你弄出来的?”


    陆谦摇着扇子。


    齐纪深连忙赔着笑:“哎呀呀陆公子!瞧我怎么这么眼拙,我的好兄弟,咱一两银二两油三斤心肝五杯水酒,那关系没得说是不是?你匀我几个,不管你开多少银子!我照收不误!成不成?你知道我最爱这等雅物,好歹匀我几个吧!”


    宋聿拿起一个酒杯看了看,光滑细腻,毫无瑕疵,“这是良品?一窑能出几个?”


    陆谦连忙道:“良品中的良品!我捡最好的几套昧了下来,一套给了我祖母,一套连夜派人送去给父亲,一套给了二叔,一套给了姐姐,一套自个儿留着,这套专门是给伯匀兄你的。”


    齐纪深听得瞪大眼睛:“这么多?”


    “一窑烧他七八十个,最多能出三只这种精品,良品七八只,剩下的颜色便没这么完美了,可也十分不错,次品中也七八成都是能卖几十两银子一只的好货,脱釉裂釉极少,攒了几个月就得了这么几套珍品。”陆谦头一次负责烧窑,还是新釉料,事事都记得格外清楚,“二叔都说没见过这么划算的方子。”


    他压低声音笑道:“二叔那种奸商竟也觉着愧疚,可见宋兄你三百两银子实在要少了,下回定不能放过他。”


    “这成套的酒具,我听二叔的意思是不打算上市的,先送到顺天府去弄个正经名头,价格翻倍。”陆谦露出跟他二叔一模一样的奸商眼神。


    “那凑齐这一套酒具也得好几炉?恐怕市价甚高,怎么就偷拿来给我了?”宋聿问他。


    陆谦讨好道:“你是大舅兄嘛,不过主要还是二叔和祖母的意思,他们还想你继续卖新釉料给我们家。”


    宋聿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你是真不怕我坑你。”


    “哎,你们有没人关注一下我,陆公子,陆大爷,求你卖我一套吧,这东西真让人心痒,我买不到觉都睡不着。”齐公子低声下气道。


    陆谦笑得得意,“行了,买什么买,等再出几只好货,我送你就是。”


    他自己开的窑炉,豪迈大方得很。


    “大气!”齐纪深当即开心,“没想到伯匀兄如此全知全能,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宋聿又不是神,这有色玻璃他前世做了近十年,才能在古代吃上这碗饭,“我不会的多着呢。”


    君子六艺他有四个不会。


    齐纪深和陆谦齐齐道:“我不信。”


    宋聿无奈,让他们随意坐,自个儿进厨房捶肉丸去了。


    那两个家伙趴在窗户看,就见宋聿挽起袖子用铁杵捶打着猪肉,许金在一旁时不时往里放冰块。


    “这时节哪来的冰?”齐纪深左看右看没见哪里有冰窖。


    宋聿将冰块锤进肉里,随口道:“自己做的。”


    窗口二人瞪大眼。


    宋聿想起件事,示意许金弄了一碗碎冰给他们,“你们喝酒时搁一些到酒里,很有风味。”


    陆谦捧着那碗冰回来,思来想去还是对齐公子问道:“宋兄的意思是他凭空造了冰块出来,就为了打肉丸??”


    齐纪深点点头:“看样子是这个意思。”


    “你说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齐纪深实在想不出。


    陆谦压根没听他说了什么,恍恍惚惚:“暴殄天物啊……我要叫我二叔带着银子快马加鞭过来。”


    齐纪深不解,没见他之前这么关注家族产业,“你今年掉钱眼里了?”


    陆谦摇摇头,老神在在:“你不懂那种别人拿着几千两银子求你卖一个碗给他的感觉。”


    齐纪深:“……”听起怎么有点眼熟。


    第48章


    晚上烧了几个好菜,将陆谦拿来的兔子爆炒,又蒸了齐纪深的大闸蟹,还做了腐乳肉和烤羊肉串。


    “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陆谦对腐乳肉爱得痴迷,不过他今晚又爱上了羊肉串和爆炒兔。


    宋聿到屋里取了那一套酒具出来,此时天黑得晚,不过也泛起深蓝了,檐下点了一盏油灯,木盒打开,松石蓝幽静柔美。


    “伯匀兄,这使不得!此等美物。”齐纪深眼睛都要粘在酒杯上。


    许金一听这瓷器那么贵,都不知道怎么拿了,手有点抖。


    宋聿将瓷器拿去洗了洗,倒上坛子里的梨花白,“酒具么,就是用来喝酒的。”


    酒液入杯,还没喝呢,齐公子已经醉了。


    陆谦把玩自己的那套酒具许久,还真没用它喝过酒,宋兄这气度果真非一般人能敌。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梨花白放在这酒杯里,好像分外醇香清冽。”


    宋聿无言:“那是因为酒被冰镇过。”


    宋聿给阿许也倒了一杯,“这梨花白也算不得太烈,尝一口?”


    许金双手拿起小酒杯,真是好精巧漂亮的物件,这颜色如此鲜艳又幽冷,不愧是他相公的手笔。


    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串火燎的辣感,许金的脸几乎顷刻就红了,“好辣,不行,我喝不了。”


    “喝一口暖暖身就好。”宋聿给他拿了一根羊肉串,“尝尝。”


    这东西实在香,香得十分霸道。


    陆谦摸着那酒杯半晌,刚才还很高兴,忽然间又发起愁。


    “又怎么了?说出来哥哥我听听。”齐纪深道。


    陆谦叹了口气:“我陆家虽说是民窑,和顺天府也多有交易合作,多数都是干苦力挣个辛苦钱,眼下烧出此等高端货,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


    各个窑口的方子都被严密把控着,他们陆家忽然就能一窑出七成好货,还是如此少见的颜色,怎么不令人怀疑?


    “放心,我肯定保密。”齐纪深道。


    “二叔也还没想好要不要直接送到顺天府,字号都想好了,主意却不定。”


    宋聿沉吟道:“若有什么我能帮上的,直说便是。”


    “现下我们商量决定精品少卖些,奇货可居,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陆谦说道。


    “你们若需要低调些的配方,我试着调一调,不过可能需要时间。”宋聿说道。


    “太好了!”陆谦激动地一拍掌。


    常见色的瓷器便吸引不起齐纪深这个老玩家的兴致,不过若陆家能从竞争激烈的其他窑口那儿撕下肉,日后喝酒不就可以让财大气粗的陆公子请客了?


    说话间宋聿剔了一小堆蟹肉,推给许金,“尝尝,鄱阳湖的大闸蟹,齐兄这是自个儿去湖里抓的?这么新鲜。”


    “确实是家人在湖边买的,走水路运过来,鲜美得很。”齐纪深道,“听闻丘乘书院的日餐里就有清水蟹,豪横得很。”


    “每年也就那么一两日,摆曲水宴时才有。”陆谦父亲曾在丘乘书院读过书,他小时候也跟着进去看过,因此分外想进书院读书。


    “市井传言不可信啊。”齐纪深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没有,徐家那位现在在京里不好过,圣人用他的爪牙磨刀呢。”


    “圣人比先太子殿下仁慈,殿下真想弄死谁都是直接派人去那人家里砍了他。”陆谦道。


    宋聿嘴角抽了下,“打哪儿听来的?”


    “运河边钓鱼的掰掰,我知道轻重,咱们私底下说说嘛。”陆公子说道。


    “我倒想起件事,柳先生说不日要来府城,嫌句琴烦他的人太多。”宋聿道。


    “倒也正常,此届童试前三,有两个都是他的门生。齐先生来吗?”齐纪深问道。


    “齐先生当时在旁边,两人在商量,应该是一起来。”宋聿道。


    齐纪深似乎松了口气。


    ……


    翌日清早,宋聿还没来得及去看结果,丘乘书院的人已抵达他的住处,叩开门,将手中红签奉上,“恭喜宋老爷,您是第三名,请宋老爷三日后去书院开课。”


    名次比想象中还高,宋聿接过红签和学规书册,包了一些喜钱给对方。


    许金抱着打哈欠的秋秋出来,“相公?”


    宋聿对着他晃了晃手中红签,“看来我们要长居府城了。”


    既然决定长居,宋聿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叔爷说明情况,一封给张家,拜托他们看护院子,毕竟杂物房里还有些东西,菜地里的菜和四只半大母鸡便算作报酬。


    下午时宋聿在家读书,外面有人敲门,是个眼熟的仆役。


    “宋先生,我们家公子不日就要启程回京了,特地让我来转告您,请您惦记着他,等到京城去一定要告诉他。”


    仆人取出一块丝绸包裹的东西奉给宋聿,“这是公子爷的信物,还请您好生保管,若遇到宵小之人,可顶些用处。”


    宋聿拿过那东西,应当是个玉佩,“请稍等。”


    他回去取了两册书,一是《帝图》注解,还有一本不起眼小册。


    仆人瞄到封面那两个字,恭敬地收下书册。


    仆人走后,宋聿摸着那块玉佩,不禁叹了口气。不过是依照职责启蒙而已,哪里就能得到这么贵重的东西。


    许金抬头问道:“相公,是书院的人吗?”


    “不是,小公子快要回京城,托人送来枚玉佩,应该是他身份的象征,这孩子还怕我们受人家欺负。”宋聿无奈道。


    “公子要回去了啊……”许金声音有些低,小公子来过那么三四回,他很喜欢那个乖巧可爱的孩子。


    “会有机会再见的。”宋聿撩起衣袍坐下,“侍弄得如何了?”


    “没什么变化。”许金来回翻看着手上小小的花盆。


    这是一株饱满肥厚的草,叶子排布整齐有序,像花一样,又没有花那么娇柔。


    许金爱种东西,两人出去在栈桥闲逛,从一个异域商人手上花整整二钱银子买了人家船上无意间带来的一颗杂草,这群人坐地起价是有一套的。


    宋聿看了看多肉的根部,“活着呢,瞧着比以前精神不少。”


    许金很喜欢这棵草,换做以前,他万万不敢想自己会这么照顾一棵结不了果子还这么贵的草,现在他也有一些爱好了。


    相公昨日爬上房顶给他摘了一些仙人指,说是差不多的东西,不过房顶上的长得乱糟糟没有这棵好看,这棵像莲花一样。


    “再养几天,到时候把老叶子割下来稍微晒晒,插进土里,似乎是能长出新的,一盆变多盆。”宋聿有些记不清楚,多肉似乎是这么养的。


    “那这个要是养得好,是不是也能拿去卖?”许金眼睛一亮,花市上有些花特别贵呢。


    这里没人养多肉,宋聿觉得造势宣传一下,“当然可以,不过不用有压力,把它当做消遣,别太劳累了。”


    许金点点头,专注地看着那手心大的小多肉。


    要是能挣钱,给相公买那种顺滑的好料子做几身里衣,他们的外袍大都是别人送的布匹做的,相公的里衣却还是年关那件,袖子又短了不说,那种布料忒热。


    他想着这些,侍弄起这小草愈发上心,两日就变得饱满浓绿,许金小心地掰了一些底下的老叶子,在阴凉处晾半个时辰,将根部轻轻插进湿润土沙中。


    一个上午他去看了好几次,拎着饭盒出门前又去看了一次,什么也没看出来。


    丘乘书院离二道街不算近,许金拎着饭盒走了小半个时辰,天气炎热得他后背汗湿,好在饭菜不容易冷。


    他刚到书院恢宏的门口,便看到相公正在门边和人说话,周围有很多书生正往外走。


    “相公!”他拎着饭盒快步走过去。


    相公满眼心疼,还替他擦汗,“要不以后我在书院吃,天气这么热,阿许在家乘凉就好了。”


    许金摇头,“我也没什么事做。”


    宋聿有些心疼,跟他奔波到这里,阿许都没有朋友可以一起玩了。


    “伯匀兄,这位是……”那人问道。


    “内子,特地送了餐食过来,我就不和陈兄一起去餐馆了。”宋聿道。


    陈姓书生忙说没事,看着宋聿和许金到旁边凉亭坐下,有些羡慕。


    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可谁看到这一幕能不羡慕啊。


    许金炒了两个素菜两个荤菜,布包里还装着一筒清火汤。


    宋聿寅时就起床,吃过饭靠在柱子上打了个盹,许金边看话本边给他扇扇子。


    临走时少年又收拾好盘子碗筷,宋聿看他半晌,实在心痒难耐,拉着他的包勾了勾少年的手。


    阿许顶着两只红通通的耳朵走了。


    午饭过后还有一段时间,书院里人不多,宋聿到射箭场取了一把弓弩,站定,搭箭,拉弓,咻,脱靶。


    “眼要快,手要稳,心要狠。”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渐渐走近,“手上力度不错,将靶子当成敌人,而不是靶子。”


    “徐先生?!”宋聿诧异至极,“您怎么在这儿?”


    徐知逢指点了他几下,宋聿脱靶脱得不那么离谱了。


    “听说你压过我侄孙得了案首?”徐老爷子问道。


    宋聿说道:“对晚辈来说,恐怕比老先生您要意外得多。”


    “我不意外,他成不了大器。”


    宋聿有些尴尬:“老先生——”


    “你不必担心,我不是要质问你,不过你这箭术真是难看。”


    “老先生,那个,徐兄在您后面。”


    徐老爷子明显僵了一下。


    扭过头,侄孙正梗着脖子假装平静,实则一脸委屈。


    第49章


    “叔爷,我听人说您来了。”徐骋行礼道,“叔父怎的也不告诉我一声。”


    徐知逢摸着胡子:“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何必告诉你。”


    徐骋犹如蔫巴的茄子,囫囵说了几句,跟在老爷子身后,“您下回能不能带上我?”


    徐知逢没说话,转而对宋聿道:“不知道你们是否认识,这是我侄孙徐骋,他脑子笨,转不过弯儿,有时不是故意开罪别人,若是冒犯了宋生,还望见谅。”


    “不敢,晚辈与徐兄现下是同窗,自当和睦相处。”宋聿拱手道。


    徐知逢颔首,“你们两个都回去吧,快上课了,我自个儿练练箭术就罢。”


    这条道上没什么人,等离了叔爷视线,徐骋眼神斜过来,似有若无地打量着宋聿。


    宋聿双手掩在衣袖里,稳当地走着,不打算回应这道目光。


    “宋兄,”徐骋终于说话了,“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叔爷?”


    “院试前,乌篷船上。”宋聿道。


    “你做了什么?他怎么如此喜欢你?”


    宋聿缓步走过转角,并未停顿:“大概看我有眼缘吧。”


    徐骋不信,叔爷能对着宋聿说出那长串话,二人一定很熟悉,叔爷说他不成大器,又让宋聿别跟他计较。


    叔爷当真看重这家伙。


    他冷哼一声,快步走了,留给宋聿一个直挺挺的背影。宋聿只觉得莫名其妙,回到课室没一会儿铜钟便响了。


    讲读四书五经二十四史,诵读《圣谕广训》,还布置了两篇四书文和几道算数,丘乘书院的强度果然不小。


    宋聿回到家时天色都暗了,小院里亮着两盏油灯,一盏在院门口给他指路,一盏在厨房里。


    “我回来了。”宋聿放下书披了一件旧袍,口中干渴,拿起茶壶,果然是有水的,还是掺了饴糖的温水。


    许金那么年轻,怎么做事就这么周到呢?宋聿时常觉得愧疚,少年在村里还有很多事做,到了府城肯定有些无聊,他整天不在家里,少年一个人该怎么度过?


    他走到厨房里,接过手添柴,炉子上的砂锅咕嘟作响,狸奴窝在温暖的炉子旁舔着毛毛。


    “阿许。”他叫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


    “相公饿了吗?”少年从橱柜摸出点心,往他手心里放了一块,“先垫垫,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不急,”宋聿摇摇头,仰头看着他,“每天一个人在家里,难捱吗?”


    许金身上绑着围裙,脸上挂着笑意,“不会,我扫院子做饭缝衣服,再看看话本,相公就回来了。”


    宋聿更难受了,拉着少年的手,“太辛苦了。”


    少年摇摇头:“相公才辛苦,天不亮就起来,天黑才回来,我待在家里不愁吃不愁穿,日子很好过呢,别人都没有这样的福气,何况还有秋秋陪着我。”


    狸奴软软地喵了一声,好似在附和。


    夜里,宋聿伏在案前练字默背,许金窝在一旁,手里拿着话本,膝上趴着狸奴。


    宋聿将笔墨收拾好时,少年已睡了,穿着清凉薄衫,面容恬静。


    他坐在床边看了许久,方才躺在少年身边。


    如此这般上了几日学,宋聿逐渐适应丘乘书院的节奏,许金插的那几片叶子,裂口处也长出了米粒大的小芽,层层叠叠犹如莲花,和大的那朵一模一样。


    许金精心侍弄,总算没白费,这些多肉一日日长大。


    宋聿要走一盆,送给一个书肆掌柜,被书肆掌柜喜爱地摆在柜台上,就在算盘旁边,但凡进来的人都会注意到。日子久了,这盆小巧如同掌上之物的花便在书生间流传开来,却遍寻不得。


    书肆掌柜也没刻意隐瞒,渐渐地,有人来向宋聿打听这种花。


    陆谦这半月学得头昏脑涨,好奇地去书肆转了一圈儿,回来非要买一盆这种花。


    齐纪深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花盆:“你不是不喜欢花吗?”


    陆谦瞪大眼睛控诉宋聿:“大舅兄!你怎么卖他不卖我!”


    宋聿无奈,“齐兄昨日就跟我说了,我也以为你不喜欢盆栽。”


    “我不是不喜欢!我是养不活!”陆谦很伤心,“果然是感情淡了吗?”


    宋聿无言以对,“散学后到我家去取,带到书院被先生看见要挨训。”


    齐纪深一顿,连忙把这玲珑宝贝儿放进书箱里,好生盖上藏起来,“宋兄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我提醒了,你只顾着高兴理都没理我。”宋聿道。


    齐纪深轻咳一声,“那陆公子的冰店筹谋得如何了?天儿这么热,秋凉之前吃得上冰吗?”


    陆家二叔几乎是连夜到府城来谈了这事,宋聿没要别的,只是松石蓝瓷器的分红涨到了四厘。


    正是午休,陆谦中午没吃好心里不大得劲,又很犯困,有气无力道:“快了快了,下月中旬开张,不光有冰,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我没见过?除了凭空造出来的冰?我什么没见过?”齐公子不信。


    陆公子指指他的书箱,“这个花你见过吗?”


    齐纪深:“……我就喜欢没见过的,到时候必定去见识见识。”


    陆家冰店暂且不提,和宋聿也没有太大关系,他和一个花鸟店谈了交易,利润二八分。


    许金忐忑地送了五盆过去,起了雅名叫玉容,每盆定价五钱。陆谦直接悄摸全部买了,美滋滋地送去给祖母和姐姐。


    这一下子就卖空了,害得得到消息的许多人白跑一趟,愈发令人想拥有。


    还有几盆没长成,许金连忙又插了一些,花鸟店老板反倒不着急,每日店里门庭若市,其他花也卖出去不少,他高兴得很呐。


    若是大家都没有,那还好,可有些人有了,有些人却没有,那就难受了,宋聿在书院里被堵了好几次。


    “好啊!好你个陆谦!”齐纪深气笑,他才知那么迅速就买走全部玉容的是这家伙!


    他也打算买了送给父亲和叔父的!叔父肯定喜欢!说不定一高兴就把衣钵传给他了!


    陆谦今日吃饱喝足,又蹭了几根大舅兄的地瓜条,心情很美丽:“齐公子啊,这全凭实力。”


    “你们俩在外面争什么?”宋聿哭笑不得,“阿许在种新的,到时候到家里去拿就好了。”


    “我要五盆!”齐纪深率先道。


    陆谦恨被他抢先一步:“我也要五盆!”


    宋聿奇怪:“你们要那么多干什么?”


    “送礼啊,不落俗套,又彰显心意。再说了这般美物,若是在桌案和廊下多摆几盆,岂不是更好?”齐纪深是个致力于“雅”的人。


    陆谦也是这么想。


    宋聿只说:“别着急,再过段时间,看能不能养出其他品种,天气炎热,阿许平时很忙,下一批得等一段时间。”


    齐纪深连忙道:“不急不急,只要有我那份就好,兄夫郎竟培育出如此美物,与宋兄简直天生一对啊。”


    晚上许金听到此事,略有些不好意思:“相公,这儿还有两盆,不如给他们吧。”


    “下一批再说,我的阿许,莫不是忘了柳先生与齐先生要来?”宋聿打算道,“齐兄说的对,送金银死物显得不尊重,不如送两盆多肉,只是辛苦你养了许多天,就这么送掉了。”


    “哪里辛苦,种进盆里只需浇浇水就行,那五盆我得了四两银子,实在轻松得很。”许金现在回头一想,很不可思议。


    他每月做腐乳卖多肉,净收入近八两银子,要不是怕卖多了价贱,恐怕还能更高。


    “相公,我原先还怕一盆花五钱银子没人买,没想到刚摆出去就全部卖没了。”许金说道。


    “喜欢的人很多,都不是缺钱的主儿,等有了其他品种,或者养出老桩,价钱可以再高些。”宋聿道。


    许金原本没怎么意识到,可仔细一合计,现在一月挣的银子比过去半年都多。


    相公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明日休沐,我们去陆家瓷窑调个新釉料。”


    许金知道家里的存银大概又要涨了。


    第二日午时,陆谦的书童驾着马车来接他们,一路摇摇晃晃,差点把三人午饭给颠出来。


    “个没用的东西!驾车都不会!”陆谦脸色发白地骂道。


    “公子,前几日下雨下得厉害,这路坏了嘛。”书童也很委屈。


    陆谦回头一看,的确路面崎岖,“行了,冤枉你了,在这儿歇着吧,别乱跑。”


    “哎!”


    “祖母说这窑口已是我的了,等许小哥嫁给我,就挂到他名下,我去挣个功名,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陆大公子眉飞色舞道。


    他想的可清楚,宋聿清晰地感受到陆谦精神头比刚认识时更好了,不再百无聊赖囫囵度日。


    他和许金进了房间调配釉料,陆谦一把抓住一个提着一桶石英的人:“干什么去?你师傅呢?”


    “公子,我送点石英进去。”那人讪讪道。


    陆谦横眉:“这种小伎俩就不必使了,真让人笑话,你好生帮你师傅去!我看谁敢进去!”


    窑口老匠大都是从其他窑挖来的,个个傲气,他们能被挖来,自然也不是其他窑核心的匠人,不过是偷师的被偷师,被偷师的再被偷师。


    宋兄本就是看在他的情分,被二叔赶鸭子上架,若再发生这事,他陆家也不必做人了。


    这批釉料加班加点地烧制,整整八个时辰才出来一批。


    陆谦又给宋聿带了一套罗汉杯,芙蓉色,极温润。


    “我预料中颜色应该更浅一点,藕粉色。”宋聿蹙起眉,“这个值价么?”


    “值!很多人喜欢!”陆谦笃定道,“这个就不用拖了,几日后就放到店里卖。”


    “能用就好,我恐怕没时间再调整了。”宋聿无奈道。


    书院每月只初一、十五休息两天,陆谦又何尝不是,前几日书院还有两个熬不住退学的,很是引起了一番讨论。


    府学第一次科考,宋聿三人均名列一等,是为廪生,岁饩银十八两,直接将他和许金的餐食开支全部覆盖,并且免两人差役。


    院试时情况尚不明朗,这回得列廪生,有意和他交好的人逐渐多起来。


    七月中,陆家冰店开业,门庭若市络绎不绝,陆谦带着他们四个走后门得了一个雅间,齐纪深极为大气地点了近十道。


    一眼看过去,许多经典酥点糖水,乳酪酥山,还有宋聿提供的双皮奶和姜撞奶。


    姜撞奶这口味,宋聿、许金、陆谦三人都吃不惯,齐纪深可真是喜欢极了,连连感叹:“陆兄,雅!大雅!”


    雅不雅不知道,反正他们三个读了一上午书有些饿狠了,许金带来的几道菜本是宋聿的午饭,他们一起吃便显得不够,又让书童去买了素鸭、笋干炒腊肉。


    他们吃完离开时,楼下大堂还人满为患,多是孩子、女儿、双儿以及书生。


    “看来得多招几个工。”陆谦道。


    离上课时间近了,宋聿给少年戴上斗笠,“天气热,往后我便在书院里吃吧,来去半个时辰,太辛苦了。”


    少年有些不愿意。


    “等天气转凉,或是阴天,你再给我送,好不好?”宋聿看着他倔强的样子,有些心软。


    许金点点头,“相公快回去吧,我腌的酸菜已经可以吃了,今晚我做酸菜鱼?”


    “好,几天不吃还真想念。”


    少年走了,一身青白布袍,个子养得高挑,有些文气,要不是提着饭盒戴着遮阳斗笠,看起来真像个书生。


    “伯匀兄,别看了,人走了。”齐纪深道。


    陆谦看得有些羡慕:“唉,祖母怎么就非让我加冠后再成家呢?”


    齐纪深笑他:“不就是明年么?急成这样。”


    陆谦摇头:“你不懂。”


    “成亲有什么好的,等不念书了,我就效仿徐老先生走遍天下名山大川,方才不辜负此生。”齐公子豪言壮语道。


    徐骋自他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严肃正经。


    等人走远了,陆谦问道:“他不累么?”


    宋聿哪里知道,徐骋似乎是嫉妒自己被徐老先生夸了还是怎么着,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的,徐骋似乎回头看了他们这边一眼。


    第50章


    八月,顺天府传来消息,镇北王薨逝府中,圣人恸而啼血,遂立镇北王世子纪渊为皇太子,入位东宫,命内阁首辅李铮为太子太师,兰台寺大夫周益为太子少师,太子生母柳氏及母族均获提拔。内阁大学士徐业收受贿赂、侵占私田、欺压百姓,着杖六十,布衣归家,罚银二百万两,清田收缴,三代以内不得举第。


    消息一出,举国震动。


    圣人班师回朝后手段温和,在太子手下夹尾巴做人的朝臣却丝毫不敢松懈,果不其然,亲手杀人不知凡几的皇帝,一旦动起手,兵不血刃,动的却是所有人的心窝子。


    大燕建元至今,有些秘密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当了官谁不发家致富?谁不弄个上百顷田地?不占的那是官小没本事。


    但凡还在可控范围内,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徐家七代进士累年财富,在江南地区根基深厚,圣人说夺就夺?


    江南大族敢怒不敢言。


    皇帝刚死了胞弟和唯一的儿子,手握东北三十万铁骑和京城十万禁军,谁敢这时候上去触霉头?


    平心而论,圣人此举诛心抽骨,面子上却还过得去,在外征战多年,他们都忘了这位陛下的手段了。


    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到松州,徐家人睡梦中便被巡抚带官兵团团围住,田庄地皮哭喊着也守不住,据传共抄没现银七十万两,以田抵银,罚没良田八千八百亩,徐家家仆守门不住,被乞丐和二流子闯进府里抢走了无数细软和名贵灯盏。


    宋聿一觉醒来,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照常吃过早饭便出门往书院走,边走边在心里记诵四书五经。


    街上很热闹啊,今天是什么节日盛会吗?


    宋聿转过弯,迎面碰上柳文渊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过,似乎瞅了他一眼。


    无他,在这条街上,宋聿实在太打眼了。


    街道凌乱不堪,到处都是马蹄印和吵闹声,店铺大门紧闭,往日热闹的早点摊也不见踪影。


    蒙蒙夜色里,宋聿背着书箱下意识退后一步。


    “哎哟!”


    他猛地转过身。


    “……徐兄?”


    徐骋狼狈极了,衣摆似乎被谁踩了,袖子破了个大口,发髻散乱,头上常戴的白玉簪也没了。


    “嘘!”徐骋弓拢着身子,看过来的目光带着警惕。


    宋聿顺着动静眯眼看去,顿时惊诧:“徐先生?”


    徐骋见被他发现了,转身护在老爷子跟前,“宋聿!你别想对我叔爷作何!你要是敢动手,等天亮了有你好看!”


    宋聿无奈,他都没搞清楚状况,徐骋这么紧张兮兮干什么。他取出书箱中的竹筒递过去,“喝点水吧,就算你不喝,让老先生喝点。”


    徐骋喉咙动了动,紧张地看着他。


    徐老爷子一把拨开他,接过竹筒,“多谢。”


    “老先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二位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徐家遭贼了?强盗进城了?不应该啊。


    徐骋难以启齿,徐知逢也没有多说,只是叹了一声:“天亮你就知道了,快走吧,别和我们待在一起,绕过天南街。”


    眼看着时间快来不及了,宋聿从袖中摸出身上带的一两银子给他们,又从书箱里取出防饿的两个馒头,“请老先生收下吧,若发生什么事,也能有个应对。”


    这时,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二人确实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徐骋头上的簪子都被人抢了,不知这场闹剧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徐老爷子走遍天下,不似徐骋那么脸皮薄,他接过银子和馒头,竟对着宋聿躬身行了一礼:“今日之恩,老朽没齿难忘。”


    宋聿忙将他们扶起,“我怎受得了如此大礼。”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宽慰了两句便快步离开,绕过徐家所在的天南街,到书院时险些迟到。


    刚进课室先生便来了,把想跟宋聿通消息的陆谦憋个半死。书生们努力保持平静听课,可都是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


    刚一下课,陆谦拽着宋聿躲到一处凉亭,又挥手把隔壁课室的齐纪深也叫来。


    “出大事了!”陆谦面色郑重,一口气说完:“顺天府昨日传诏册立镇北王世子为太子,连夜抄了徐阁老的家……倒也不算抄家,可徐家算是废了,再过百年都爬不起来。”


    后者宋聿猜到了,太子之事他倒没想到这么快。


    虽说往日与徐骋有些摩擦,可现在树倒猢狲散,三人也难起什么恨意。


    “徐骋呢?应当只说不许举第,好歹他是中了秀才。”陆谦问道。


    “我今早碰到他和徐知逢老先生,应当是在徐家暴乱中慌忙逃出来的,形容狼狈。”宋聿说道。


    时间已到,他们回到课室,其他人显然也心事重重,家中富裕的不免心有戚戚,家境贫寒的便看戏评说。


    宋聿心神不宁,虽说是徐家出了事,可街上难免有人趁火打劫摸进其他人家里,二道街和天南街离得并不远。


    午休时,他托了一个来为同窗送饭的书童,请他去看看许金是否还安好,又跟陆谦借了几钱银子塞给对方。


    午休快结束时那人才回来,二道街安宁得很,无人敢到府学附近闹事。


    宋聿松了口气,对陆谦道:“银子明日还陆兄。”


    “大舅兄跟我计较这点,太生分了,不过你不是平日都带着银子吗?”陆谦不解,他有时候都忘带银子,全靠书童买账,宋聿却总是揣着二两。


    “今早给那二位了。”宋聿道。


    陆谦叹了一声,若是他遇到,也是会帮一把的,徐骋那种心有傲气的古板呆子,大概被吓得不轻。


    晚上回家,宋聿在厨房里找到了许金,少年正系着围裙切菜。


    宋聿撸起袖子添了根柴,说道:“阿许,我今早碰到徐老先生,他和徐骋狼狈得很,那一两银子便给他们了。”


    “徐家出了什么事?我今天也听邻居说天南街来了很多官兵。”许金有些发愁,“徐掌柜的人今日也没有来取腐乳,会不会……”


    “应该不会,徐掌柜是旁支,可能是看到今天不太平,暂时避避风头罢了。”宋聿道。


    想安稳过日子,头顶那把刀却总是时不时闪一下,宋聿却也只能绷紧一根弦往上爬,他不想被卷进漩涡,可是世间哪有那么多清净的路可走?


    柳先生和齐先生在徐家罚抄五日后抵达府城,宋聿和许金特地带了薄礼去拜访,他心知两位先生恐怕早就知道徐家的事,在句琴时对他的嘱咐不仅是安慰那么简单。可两位先生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


    宋聿没有多问,只是进了府邸才发现齐纪深也在,齐先生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往常很尊重齐先生的齐纪深却一副不肯妥协的模样。


    “宋生来了,正好,你来劝劝他,整天想一出是一出。”齐先生冷哼一声。


    宋聿还没弄清楚什么事,便听到齐纪深坚定道:“叔父,我已想好了,出去游历几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还是您告诉我的。”


    宋聿诧异:“游历?你不是说等不念书了再去吗?”


    齐纪深眨眨眼:“对啊。”


    宋聿无言,将手中礼物递给柳先生的书童,这才发现柳先生手旁已摆着一盆多肉,应该是齐纪深送的,先生看起来颇为喜爱。


    齐风瑾此刻万分后悔说过那句话:“你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能让你从丘乘书院退学?大好年华转瞬即逝,等你游历归来,想读书都读不进了!”


    “叔父,我不是临时起意,你知道我从小就有这个梦想,过几天徐知逢老先生就要从江南出发去黄山,他侄孙徐骋也去,我已跟徐老先生提过,机不可失啊。”齐纪深坚持道。


    齐先生险些气坏了,连连咳嗽:“你若一个人去还行!和那徐家人一起去,你往后还考不考功名了!不许去!你父亲老了!我也老了!说不定等不到你回来我们就死了!”


    柳先生缓缓地拍了拍齐先生颤抖的背,齐纪深再没说出一句话,往后也没提过游历之事。


    徐家权势显赫至此,一夜倾覆引得江南士绅人心惶惶,过了足足一月才慢慢恢复安定。徐知逢老爷子再度出发游历南方,带走了侄孙徐骋。


    这一月来,宋聿虽不曾怠慢,文章进步却不大,越往后走,越拼基础、天赋、运气。


    试帖诗倒是写得越来越顺手,有时也能出口成章,下笔如神。


    九月初,秋老虎之下江南燥热无比,济州府先遇冰霜冻害又遇干旱,收成锐减,粮价一日比一日高,百姓拿着银子却买不到粮食。


    就在此时柳氏粮行开始在济州府以极低价抛售黄面,为柳氏赢得一票好名声。


    宋聿仔细地算了算,就算柳家将玉米面卖得这么低价,也还是有的赚。


    他提过几次的玉米,想必是引起了柳文渊的注意,这次出手刚刚好。


    九月初八,今天是个阴天。


    宋聿隐隐有些心神不宁,今天的天色未免太黑了些。书院先生也皱着眉头站在窗前,忧心忡忡。


    下午,狂风大作。


    宋聿心里隐隐感觉不对,没等他请假,书院便宣布第二天不上课,诸生尽量不要离开家门。


    晚上,外头的暴风似乎从没停过,宋聿隐约听到谁在外面吼,说自家的树被吹倒了,哪里哪里的旗杆断了。


    “刮飓风了!刮飓风了!都不要出门!看好孩子!不要到树下旗杆下去!”外头一阵锣响,应当是打更的,提着锣来回吆喝了好几遍。


    许金虽没说什么,脸上隐隐有些紧张。


    宋聿让他躺在被子里,自己靠在床头看书,少年就窝在他身前。


    “秋秋呢?”少年探头看了一眼。


    “在窝里呢,它从刚才就很不安,上蹿下跳,飓风真来了,它反倒不动了。”宋聿道。


    许金抬头一看,狸奴警觉地拎着耳朵,黄色眼睛左右巡逻,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他们正准备睡,隐隐听到一声巨响,坐起身听了半天,不是他们附近,应当是远处传来的,便又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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