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参加县试,宋聿一口气请了十天假,心怀愧疚的跟县令柳文渊说起此事。柳文渊大手一挥,说道:“无妨,正好小公子还在适应新的教习先生,有些精神不济,先生全力备考就是。”
一共请了十天假,宋聿给小公子布置了五份作业。今日在县衙碰到师爷,师爷询问过他的备考情况后,摸着胡子笑道:“小公子有一题不会做,正在书房埋头苦思。”
“做不出来也不要紧,”宋聿说,“等授课时我讲解,重要的是让小公子对此题有所思考。”
师爷摸着胡子说道:“是这个道理。”
“这位是……”他早就看到宋聿身后的少年双儿,心中虽有猜测,却还是问了一句。
“内子许金。”宋聿说道。
许金按照相公教的拱手作揖,“见过师爷。”
“先生与尊夫郎皆是一表人才呀。”师爷说。
“师爷过誉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见到衙役拿着红纸出来,喝退拥挤上前的家仆和学子。
虽说只是放小榜,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出定数。只有通过这县试第一场正场才能参与后续府试、院试。若是这第一正常都通不过,便只能将希望全部放在后续四场,期待逆风翻盘。
宋聿仗着自己个子高,也不着急上前去看。等衙役将红纸贴好,他从外到内依次看去。
县试第一场小榜是圈榜,只记号牌不记名字,圈内即中。
“宋兄,你看到了吗?”陆谦在旁边问道。
“公子,公子,我看到了!”陆谦的书童从里头挤出来,满头大汗激动地喊,“我看到了!”
陆谦也想知道名次,但迅速躲到宋聿后面,假装不认识自家书童。
“公子!”
书童激动地刚要说,陆谦连忙将扇子搭在嘴上:“嘘。”
书童赶紧闭嘴。
“看到宋兄了吗?”陆谦问,也探头去看,人头攒动他看不太清楚。
书童嗫嚅:“我没注意。”
书童又要往里挤,被宋聿叫住,“我看到了。”
“在哪里?”陆谦嫌弃地瞥了一眼书童,“你个没用的,专程带你出来,凑那么近,眼睛还没有宋兄灵光。”
许金仰着头看得眼花缭乱,宋聿失笑地指给他看,悄悄说:“在那儿,左上角。”
许金看去,果然相公的号,洪字十七。
宋聿看到他兴高采烈笑得脸颊发红的模样,不禁露出笑:“高兴吗?”
“高兴!”少年点点头,“相公真厉害!”
宋聿失笑。
“宋兄,既然都中了,不如我们去那新来的酒楼吃喝一顿?明日还要考,可不能亏待五脏庙。”陆谦摇着扇子道。
宋聿一听新开的酒楼,便知道是哪个了。
果不其然,洪福酒楼,里头今日学子众多,三人在二楼找了个位子,陆谦大手笔地点了一堆好菜。
“酒就不喝了,以茶代酒,多谢宋兄带我作诗。”陆谦说道。
宋聿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谢的,人家都拿吟诗作对当雅事。”
“唉——那怎么能一样?宋兄有什么好法子都告诉我,我陆谦可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也敬兄夫郎一杯,兄夫郎还不知道吧?宋兄的午食一小半是我吃掉的。”陆谦说道。
宋聿许金两人对视一眼,不禁笑出来。许金说:“相公跟我说过,陆兄弟喜欢吃农家饭食,我每日都多做些。”
“好你个宋兄!偷摸把我卖了个干净!”陆谦佯怒。
笑骂之间,楼下几位书生的讨论传进耳朵里。
“前两天穆公子尝过洪福汤面,当即诗兴大发,在洪福酒楼吟诗一首,现如今正挂在那边墙壁上。”一书生说道。
“穆公子大才,必是案首无疑……”
宋玉却看到陆谦的表情颇为奇怪,不禁疑惑问道:“陆兄,你和那穆公子有仇?”
陆谦顿了一下,无奈地说道:“没有,他娶了我姐姐,前些日子却又纳了一个妾室。不光我,我父亲和祖母也看他很不顺眼。”
“即便是在整个松州府,他的才名也广为流传。很多人上赶着送女儿给他,那家伙纳了一个妾回来,我姐姐气得回家住了几天,前两天终究还是又回去了。”
宋聿无言,他没见过几个有妾室的人,没想到第一个竟然是陆谦的姐夫。
许金分外沉默,宋聿给他夹菜,他就安静的吃着,被扯袖子才茫然抬头:“相公?”
“多吃些菜,怎么只逮着面前的吃?”宋聿给他舀了一勺汤。
陆谦看得牙酸:“哎哟哎哟,可酸死我了。”
他的风花雪月,说不定都忘了他。
打那天后,宋聿没再问陆谦和许良的事,这会儿听他这么说倒是想起一件事:“你给我那包种子长出来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陆谦苦思半晌:“只听我祖母说会结红色果子,番邦来的东西。”
宋聿说道:“等种出来我给你移栽两盆。”
“可别,到我手里只有枯死的份,什么东西都养不活。”陆谦忙道。
宋聿却对那种子有几分猜测,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种子。
每两天考一场,等到第五场考完,宋聿只觉得全身一阵疲惫,好像卸下千斤重担。
陆谦被家里快马接走,宋聿用许金随身携带的布巾和温水擦脸醒神,到包子摊吃了几个招牌包子,才坐着牛车慢慢回家。
牛车晃来晃去,宋聿眼皮都有些睁不开,到家却瞬间恢复精神。
“相公去歇歇吧,我再做点晚饭。”许金系上围裙说道。
“不急,明天还得上课,我准备准备。”宋聿推开窗户,倒水磨墨。
少年切菜的声音时不时传来,规律又清脆,宋聿朝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情不自禁勾起唇。
少年用粉条、青菜、肉丸、菜丸煮了锅子,用的是素鲜汤锅底,配上软糯杂粮饭,鲜咸暖胃,一口下去从舌头舒坦到脚后跟。
三日后才放榜,宋聿尽量不去想,照旧读书、吃饭、洗漱、睡觉。
只是躺在床上他一时却睡不着,不是因为科举,而是他这个月末就十八岁了。
其实他早就成年,心理年龄甚至比许金要大十岁,这具身体没成年而已,想到这里他不禁心虚,好像有老牛吃嫩草的嫌疑。
“相公。”少年叫了他一声,温热的身子贴在他怀里。
“嗯?”宋聿低头,看到怀里人黑黑的发顶。
少年却又不说话,窝在他怀里闭眼假寐。
宋聿便给他掖紧被子,也闭上眼,怀里人不久传来平稳呼吸声,宋聿也渐渐失去思考,陷入无梦睡眠。
宋聿参加了今年县试,村里人人都知道宋家全力支持宋鸣,至于宋聿……村人都摇头,边养家边读书,学问能好到哪里去。
宋聿被人连续问了几次“你考不考得上,宋鸣呢?”,也不恼。他碰见过宋鸣,那家伙过了县试府试,今年只需考院试,尾巴要翘到天上去,大肆谈论今年考题过分简单。
县试未出榜,宋聿照旧早上教书下午去书院上课,紧张的情绪是有那么一点,毕竟这个时代考不上的害处比高考可大多了。但他又毕竟经历过无数考试,对自己也有把握,不至于太忐忑。
柳先生在课室走了一圈,摸着胡子站在宋聿身后,称赞道:“诸生应效仿宋生,从容不迫,心性难得。”
宋聿尴尬,受之有愧,他只是有个二十八岁的芯儿而已。
就这么一如既往地度过两天半,第三天书院下午不上课,学子聚集在县衙门前。
县衙朱门紧闭。
午时三刻,门扉开启,四个衙役捧着一卷红纸张贴到榜上,众人被拦在几米外,一个字都看不清楚。
“别挤!别挤!”
熙熙攘攘。
宋聿从县衙小门出来,到外大街找到许金,等走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揭晓,他们被人群挤在十几米之外,伸长脖子也看不见。
“宋聿!案首叫宋聿!宋聿宋聿!”有人嘶声大喊。
宋聿:“……”
破坏别人的悬念感是一种罪。
第32章
这太突然了。
许金都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相、相公,是案首。”
“嗯。”宋聿说,“案首。”
“相公真厉害!”少年抽了抽鼻子,眼圈红了。
“哭什么?”宋聿失笑地握住他的手。
“相公那么累,手都变粗糙了。”少年吸吸鼻子,“相公就该得案首。”
“嘘,被别人听到可不得了。”宋聿笑着捏捏他的手,他的手变糙了,夫郎的手变软了。
“我的天圣人啊!宋兄!”一道夸张的惊呼,宋聿被那人撞得一个趄趔。
向师爷道别,几人迅速离开榜前,找到一处茶馆。
“明儿上课去,先生得乐成弥勒佛!”陆谦得了个廪生第四,谁料一抬头就看到他好友的名字端端正正摆在最前头。
“小心让先生听到。”宋聿点了一壶茶水两盘点心。
“我可不怕,我考得不错,先生定不会苛责我。”陆谦摇着扇子。
“这还有不到两月就是府试,宋兄何时去府城?”他问。
宋聿还没想过,“大概是考试前几天。”
“我们同去,让我蹭蹭你的文气。”陆谦一拍扇子,“小二!给我们再上一盘龙须酥!”
茶馆人声鼎沸,许金略有些拘谨,宋聿便捻起一块豌豆黄递给许金。
少年咬了一口,“好甜。”有点太甜了。
“我以前很想吃糖。”他说,“现在不知怎么,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那我做的蛋糕呢?”宋聿忍不住想逗他。
许金点点头:“喜欢,最喜欢相公做的蛋糕。”
“哎哟!”陆谦险些被酸倒牙,“我说二位,这儿还有个光杆子呢!”
“这位兄弟,光杆子怕什么,我家里有个妹妹正适婚,你敢不敢应?”有人看他穿得不错就问道。
陆谦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实在对不住,虽是光杆子,却有意中人。”
“哎哟哎哟!”这下子真酸倒了一大片。
宋聿和许金对视一眼,都知道陆谦恐怕还没放下。
下午回家,宋聿难得放松,躺在躺椅上假寐半个时辰,实在惬意。
“陆兄说我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说得真不错。”
许金愣了一会儿,悄默声红了脸。
不出一会儿,村长让儿子代表村子送来两刀宣纸、两块墨锭、两方砚台,祝贺宋聿县试拔得头筹。
“宋书生,我爹未时便念叨着村子里肯定又要出个秀才,怕打搅你与亲人庆贺,现在才让我送来贺礼,宋书生莫怪。”村长儿子李筹元说道。
“只是县试罢了,劳村里破费。”
宋聿请人进来,李筹元喝了杯茶便起身。
“铺子里还有事,我就先告辞了,宋书生来城里若有需求,尽管来城西李家杂货。”李筹元拱手道。
李筹元走后不久,城中宋家的仆役驾着马车停在院门口,宋清文跳下车,从车上搬下两匹斜纹布并一套薄胎白瓷茶具。
“兄长,祖父和父亲特地让我来祝贺,昨日便听到兄长得中案首,祖父大笑三声,甚为欣慰。”宋清文拱手行了个大礼。
宋聿连忙扶他起来:“叔爷和叔父这么见外作什,再说也只是县试,算不得什么大事。”
“怎么不算大事?县试拔得头筹,秀才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兄长太谦虚了。”宋清文坐下后,见桌上还有茶,问道:“兄长,方才还有客人来过?”
“村长那边送了笔墨纸砚,说是代表村子。”宋聿道。
“怪不得父亲说李叔还能再当个二十年村长。”宋清文感叹说。
许金提进来一壶新茶。
“辛苦了。”宋聿对着少年笑了笑。
少年出去后他探头看了一眼:“阿许,菜地我已经浇过了。”
许金原本正准备打水浇地,现下无事可做,便准备给堂兄弟炒两个菜,进来问忌口,“堂兄弟有什么菜不吃?”
“不了不了!来送贺礼怎么还吃上了,父亲知道定要说道我,兄夫郎饶了我吧。”宋清文连忙拒绝。
宋聿笑着,取出杯子倒了茶:“别忙活了,喝杯茶歇歇。”
兄夫郎坐下,宋清文便也说起周蔷,“蔷儿去找那家布庄买了两件斗篷,那布庄早已将成品斗篷挂出来卖了,加棉的不加棉的都有,兄长既然没允许他们做,他们倒也真好意思。”
“在人家那儿订做,图纸泄露也正常,这斗篷款式也不复杂,就让人家卖吧。”宋聿倒没计较这个。
“兄长大度,那斗篷蔷儿很喜欢,准备过几日穿着去桃园书会,对了,兄长可收到桃园书会的帖子?昭山书院应当有十几张。”宋清文问道。
“还没有,书院应当还没有分配。”宋聿思索,“桃园书会,我倒没听说过。”
“我也是从旁人口中听说的,由县令一手操办,这才是第一年。”宋清文说了一些他听到的消息。
他走的时候宋聿从杂物房找了一些东西硬塞给他,宋清文比他还不善交际,逃也似的跑了。
“相公,我们晚上把那个蹄子炖了吧,好好给你补一补。”许金从厨房探头,怀里抱着洗米的陶盆。
宋聿十多天前买了一只猪蹄回来,抹上盐和香辛料挂在厨房,熏一熏才更好吃,现在一想血气将干,是时候进砂锅了。
“好,我来弄,劳烦阿许帮我缝一缝这只袖子。”宋聿取出一件衣服,正是许金做的新里衣,才换洗一次袖口就脱线了。
许金看到那破口脸上酡红:“我手艺不好,缝得不结实。”
“这还叫不好?”宋聿摸着细密的针脚,他每次都能感觉到许金缝线时手指的温度。
“改天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女红,丑到不敢见人。”
许金抿唇而笑,宋聿的里衣在他怀里格外大:“哪有书生碰针线的。”
“那既没有夫郎媳妇,又出不起缝补费的书生,当然还是自个儿缝衣服。”宋聿用手指碰了碰少年的脸,吃胖后护肤更柔和了。
“相公有夫郎。”少年说。
宋聿怔愣,看着少年酡红的脸,忽然抓着他钻进屋里。
“相公……”
片刻后,宋聿带着微笑出来,从梁上取下猪蹄。
屋内,许金抿着发红发烫的唇瓣,对着光线穿针,却怎么也穿不进去。
他抬头望着房顶,乳黄的石灰衬得家里像新房一样干净好看,他和相公睡主卧房,每天都是一张床,更亲密的事也做了无数次,怎么还怀不上?
真怀上他怕疼,怀不上他又想怀。
也不知小福怎么想,那王二麻子家已纳定,听闻下半年就要娶小福过门,小福最近看起来既开心又不开心。
小福曾跟他说,只要阿爹能稍微不为钱发愁他就满足了,但他也知道就他们家的人口数量,五两银子撑不了多久。
同时他对王二麻子又有些愧疚,嫁妆不丰厚,却还要了这么多聘礼。小福说要是王家喜欢孩子多。他就多生几个,不让王家吃亏。
许金当时说:“那得多疼啊。”
小福“噗嗤”笑出声:“我算是明白了,生孩子哪有不疼的,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那是疼晕了。”许金嘀咕,被小福笑骂他使人焦虑。
许金眯眼穿好针,仔细地缝好那只袖子。相公喜净,他们的衣服每隔两日就要洗,这样是穿不长久的,好在不下地,衣服也不怎么脏,涮涮灰尘就行。
许金又走神了。
他已经很久没下地,要是家里那十亩地收回来让他种,每年可以多得近六七两银子,但他会忙得照顾不了相公,早出晚归,连面都见不了几次。
相公帮他找的做腐乳的活儿,每年能拿二十两,还是相公厉害,他当初想卖腐乳,在集市摆了一整天都卖不出去,这东西谁家不会做?
相公那么厉害,可他呢?他只是个农家双儿,什么都不会,长得还不好看。
晚饭时少年情绪不对,宋聿感觉得出来,给他夹了一块软糯的猪蹄,温声问道:“不开心?”
少年摇摇头,给宋聿也夹了一块,然后低头啃猪蹄。
“一个月后,阿许愿意陪我去府城吗?”
许金猛地抬头:“我……我也去?”
“这是一个出去玩一玩的机会,不过你或许不喜欢舟车劳顿?和我一起去,还是待在家里等我回来,由阿许你决定。”宋聿说完,舀了一碗蔬菜汤。
少年咬着筷子苦思,“会不会,花销太高了?”
“大头是住宿和吃饭,我们两个人住一间,大不到哪里去,至于那些人际往来,无论你去不去都是要花的,别算在你自己头上。”宋聿给他也舀了一碗汤推过去,“慢慢想,时间还长着呢,先喝碗汤解解腻。”
许金容易纠结,却不会太过为难自己,很快就不那么紧张。
第二天中午,宋聿正要赶去书院,师爷却从另一头走过来,“先生留步。”
师爷问了一番小公子的情况,便开口道:“先生在县试拔得头筹,若是与府内其他学子交流一番,想必会更有把握,先生可听过桃园书会?”
宋聿了然:“昨日刚听说,师爷……”
师爷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绯笺,“书会第一年举办,初春时节正适合踏青,先生也可带尊夫郎同去。”
“多谢师爷。”宋聿连忙感谢。
看来消息已传开,书院里众学子也在讨论桃园书会,柳先生拿着一卷题卷进来,展开后当中正夹着几枚眼熟的绯笺。柳先生摸着胡须扫视全部学子,说道:“桃园书会为诸生沟通学识,修身明己之要事,书院共收到请柬二十二张,现从今年县试中榜者中挑选,若有剩余,再行分配。”
柳先生拿起第一张绯笺:“宋聿。”
宋聿先去领了那张,书生们将他从头盯到尾,看得他背后微微发僵,等下课宋聿在外头找到柳先生,奉上那张请柬:“先生,学生已在县衙师爷处得到一张,这张便留给其余同窗吧。”
柳先生却皱起眉,深深看了他一眼,摸着胡子说道:“茶室详谈。”
二人坐下,宋聿正为先生斟茶,就听柳先生说道:“我虽也是柳氏族人,可也得公正提点你一句,关系若是搭上了,一辈子撇不掉,你可知你教导的是什么人?”
宋聿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学生若连这都不知道,也太失职了,小公子应当是陈尚书幼子?”
“陈尚书?”柳先生捋胡须的手顿住。
“先前送礼的管事就说过,是大姑娘贵人嘱咐的,县尊大人之妹是陈尚书夫人,学生便猜应当是陈小公子。”
柳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宋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先生,学生猜错了?”
“……不,我是想告诉你,切记以书院学子的名义去书会,爱惜绒羽。”
宋聿起身拜谢:“学生谨记。”
直到回到课室坐在座位上,宋聿才意识到后背已经大汗淋漓。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许金掀开车帘一角,外头春光明媚,油菜花田像泼翻的颜料,一直漫到天边。
他回头看了眼宋聿,相公正握着一卷书,他们对面那坐着裹狐裘的贵气小孩子。
小公子坐在软垫上,膝头摊着一本《千字文》,嘴唇轻轻翕动,念得极慢。他生得粉雕玉琢,偏偏表情严肃又正经,眉眼像谁用指尖蘸了浓墨点上去的。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
许金听着都替他费劲,宋聿神色如常,待小公子念完一句,才温声道: "公子记性好,前几月教的,今日都能顺着背下来。 "
“比、不上、他们。”小公子抬起眼,睫毛忽闪两下,半晌才道: "先、生教、得、好。 "
一句话拆成好几截,字字清晰却滞涩,像初春解冻的溪水,磕磕绊绊地淌,得在坚冰上翻滚。
这么小的孩子,说话要费多大的劲,恐怕心里难受得很。
"停车,歇、歇。 "小公子忽然说。
外头马嘶声起,许金还没反应过来,车帘已被风掀起一角,只见道旁树影里闪出几道灰影,快得像燕子抄水,转瞬又隐没不见。他吓得一哆嗦,宋聿已伸手将他往身边带了带。
"无妨,是侍卫换岗。 "宋聿低声道, "这一路怕是不止一拨人跟着。 "
小公子却抿了抿嘴。他年纪小,却早慧,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让他很不自在。他只是想透口气,可每次掀帘,总能感觉到空气没有一丝一毫自在。
"我、想……下、去。 "他坚持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宋聿沉吟片刻,向车外吩咐: "前头有片桃林,请停一刻钟吧。 "
马车缓缓驶入桃林,花瓣纷扬如雪。小公子被抱下车,脚一沾地就往深处跑,狐裘拖在青草上,像只笨拙的小狸猫。
许金要追,宋聿摇摇头:"让他跑几步。 "
可那孩子只跑了十几步就停下,蹲在一株老桃树下,手指抠着树皮上的青苔。
宋聿走过去,也蹲下来: "公子在看什么? "
"虫子。 "小公子指着树根处,一只甲虫正顶着花瓣蠕动爬行, "它、不怕、我。 "
宋聿一怔。
"在、家…… "小公子慢慢说,眼睛盯着那只虫子, "不、能跑,母亲、怕我、摔。 "他顿了顿, "侍卫、怕我、丢,先生、怕我、病。 "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叹息。他忽然打了个喷嚏,小小的身子一抖。
刹那间,宋聿听见头顶枝叶簌簌作响,四面八方都有风声收紧。小公子却像没听见,只是揉了揉鼻子,闷闷道:"……又、要回、车上、了。 "
宋聿看着孩子低垂的睫毛,忽然伸手,将他肩上的花瓣拂去: "公子可听过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 "
小公子歪头,他还没念到这些诗,这诗本就不在他的学习范围之内。 。
"意思是,"宋聿折了一枝桃花,递到他手里,"心里安静了,吵嚷便打扰不到你。 "
小公子捧着那枝花,半晌,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他忽然将花枝塞给许金,然后一头一个拉住宋聿和许金的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先生……给我、讲、故事,不回、车、上。 "
许金握着那枝桃花,看见相公眼底浮起笑意,一只柔软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袖。
春风穿过桃林,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紧张气息吹散了几分,小公子吸吸鼻子,这次没有打喷嚏。
"好,"宋聿说,"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我讲一个关于虫子的故事。 "
他席地而坐,也不管袍角沾上春泥。小公子挨着他坐下,侍卫迅速窜出塞过来几个靠垫。
许金想了想,从包袱里摸出一包豌豆黄,是出门前特意带的,相公说府城的东西贵,路上能省则省,再者他们不吃掉等回来说不定都坏了。
"公子吃吗? "他递过去。
孩子盯着那块糕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拿起一块掰了一半,一半递给宋聿,一半递给许金。
许金愣住,倒不是因为多么荣幸,而是他甚少见孩子愿意让出点心。
"拿着吧, "宋聿笑道, "包袱里还有不少。 "
小公子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豌豆黄,腮帮子鼓起来。远处树影里,那些紧绷的气息似乎松了松,像弓弦终于卸了力。
许金坐在相公身侧,桃花落在小公子的狐裘上,也落了相公满身。许金看愣了,直到发现相公含笑注视着他,才酡红着脸低头,默默地和小公子同步啃着豌豆黄。
第33章
宋聿教了小公子这么久,很少见他像今天这么快活。小孩玩累了,上马车不久就昏昏睡去,安静无声。
许金不太习惯坐马车,面色有些苍白,宋聿让他靠着自己睡一会儿,少年虽然闭眼,却显然没睡着。
宋聿看书看得眼睛酸,放下书,视线不知不觉就落在少年脸上。马车颠得厉害,少年的额头在他肩上滚来滚去,宋聿扶着他的腰,早春还有些冷,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厚衣服盖在许金身上。
少年睁开眼,与宋聿对视,眼睛乌溜溜。
宋聿勾起唇,低声说:“睡吧。”
许金同样低声:“相公也睡。”
“好。”
不久,马车里彻底寂静无声,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三道均匀的呼吸声衬得昏暗的车厢多了一分温馨。
松州府地处江南最东的小半岛,因海上贸易频繁而长期受倭寇骚扰,因此主城筑了高高的围墙,兵卒不断来去巡逻,官道左右两边摊贩吆喝,将三人都给吵醒了。
“到了。”宋聿撩起帘子,一座高耸城墙引入眼帘,来往行人比县城多多了。
小公子打了个哈欠,爬起来端正地坐着,看得宋聿忍俊不禁。
他们交出路引,马车行驶在平整的石板路上,两侧各式店铺林立,摊贩的吆喝和顾客议价声不绝于耳。
许金趴在车窗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说道:“外头好多穿书生衣服的双儿。”
“我们带了两套,应该够换洗了。”宋聿也掀起帘子朝外看了一眼,恰好马车停在客栈前。
小公子刚要跟着下车,被侍卫拦住,好声好气:“公子,表姑娘正在府上等公子,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小公子抿唇看着宋聿。
宋聿低声安抚:“趁着这段时间,公子好好休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小孩用力点点头。
“那就好好照顾它,几月后且看成效。”宋聿说完便拉着许金下了车。
马车缓缓驶离,宋聿抬头看着客栈牌匾:云来客栈。
此时已经有不少书生站在大堂里,宋聿拉着许金穿过这些人,到掌柜跟前抱上名字:“掌柜的,宋聿,之前应该有人预定过。”
“原来是宋公子!”掌柜的立刻眉开眼笑,“我领宋公子上去?”
“掌柜的!凭什么他有房!”一人不满至极。
“就是啊!我们来得这么早,你不是说没房吗?”
整个府城的客栈全部客满,很多人只能打地铺睡通铺,这会儿听说这人一来就有房,顿时找到了发泄口。
“这位客人托人提前预定了,诸位有异议也没办法,你们早些来,或是找人帮你们定,自然也会有的。”掌柜的心中不耐烦,却还是耐下性子,尽量不开罪这些书生。
等几日后他知道谁没考上,可就没这么好的脸色了。
“陆兄,多谢你帮我们订房。”宋聿刚上楼就看到陆谦正走出来。
“客气什么,我在房里都听到下面吵成那样,宋兄你们没受伤吧?”陆谦问道。
“没受什么伤,府城中到处都是书生。”宋聿和许金进屋放下东西,开窗通风。
陆谦问他们去不去茶馆听消息,宋聿正有点饿,想去旁边的摊位吃碗面。
屋内一张拔步床,还有茶台暖炉,屏风浴桶。
“怎么样?”宋聿问许金。
“真好看的屋子。”少年眼里有点担忧,“相公,这屋子是不是很贵?”
“中等房,一晚三钱银子,幸亏陆兄面子大,不然我们恐怕得分开去住通铺。”宋聿笑着说道。
“我被父亲老早赶过来,这几天都对府城腻味了,这里的饭菜竟没有我们句琴县的洪福酒楼好吃,虽说不差,可到底不是那个味儿。”陆谦沮丧道。
宋聿则笑了一下,看来徐掌柜挣钱的事很稳定,二月和三月加起来他一共收到近六两银子,可以覆盖府试的基本花销,也算是不错。
两人放下东西,草草洗了把脸,宋聿伸手进空间掏了几钱银子出来塞进随身荷包,与荷包、包袱相比,他的空间陡然变得无比可靠起来。
这个时节就连小摊的面都涨价了,十文钱才能买上一碗阳春面并几根菜叶子,宋聿又花十文给他和许金各加了瘦肉莲藕浇头。
其实他们家已经吃肉吃习惯了,许金还是觉得这面好贵,十文钱,这样的浇头他可以做一大碗出来。
吃完面,三人溜溜达达前往茶馆,松州府本就是文化兴盛之府,此时此刻的府城更是氛围浓厚,到处都有士子和卖书的贩子,历年题集、名家文章、案首文章等等,叫卖得热火朝天,每个摊子前都有很多书生。
“宋兄,明年你的文章或许也就编进这些书里了。”陆谦摇着扇子吹着惬意的春风。
“哪里那么夸张。”宋聿摇摇头,他有自知之明,论底蕴他远远比不上旁人,原主没怎么学,他更是才学了几个月,唯一的长处大概就是脑子里的方法论和世界观。
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的努力嘶吼,声音盖不过地下书生们的讨论,所性也无奈落座。
宋聿侧耳听着。
“听说今年学政大人乃京城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
“哪家?”
“不能说,你从学政大人的姓氏猜不就行了?”
“难道是……天呐,江南造了什么孽……”
宋聿眉心微皱,学政大人姓李,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内阁大臣李铮,其幼子李觅因为容貌娇娆而一向被人猜测是暗双。
李觅当年是探花郎,一路风平浪静,先任翰林院编修,又任知县,左迁参知,调回京城任监察御史,今年三月江南盛传新提学御史姓李,没想到是这位。
宋聿无意关注八卦,他比较在意这位提学御史喜欢什么方向的答卷。
听了半天,宋聿离开时不由感叹:“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我父亲说李大人不喜欢被拍马屁。”陆谦说,他朝周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李大人这三年任满回去定要升官,连中三元什么的也算政绩。”
宋聿哭笑不得,陆谦还没放弃给他洗脑小三元。
“阿许。”宋聿目光瞥过,突然停住脚步叫许金,扯着少年的衣袖走向一处摊位,“陆兄稍等。”
这个摊位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个拇指大的琉璃酒杯,颜色浑浊得跟石头没什么两样。
宋聿拿起问价:“这个多少文?”
小贩立刻说:“客人您真有眼光,这是那大船带来的稀罕物……”
“这是本地烧制的,不过你能拿到这货物,看来也很有门路。”陆谦走近说道。
被人这么精准地否定,小贩一时有点笑不出来:“八两银子,你们到底买不买?”
宋聿放下这小酒杯,他空间里还有个碗一样大的透明玻璃杯,可惜不能卖。
这个酒杯都能值八两银子,他要是拿出那东西,隔天尸体就会漂在长江滩涂。
“这琉璃可真贵。”他感叹。
许金好奇问:“这是烧出来的?”
“我们家就有个琉璃窑,良品极少,这东西好看啊,但凡颜色清透点的,都得几十两银子。”陆谦说。
宋聿心念一动,“陆兄,如果烧制出清透好看的琉璃……”
“那就挣大发了。”陆谦接茬。
第34章
琉璃作坊的事先放到一边,府衙报名不久,府试第一场的日子就到了,宋聿收拾了一竹篮白饼、净水、笔墨,托刚到府城的陆谦姐姐照应许金。
穆家的马车早早停在客栈后院,陆小姐和陆谦姐夫也早早在弟弟隔壁订了房,宋聿往钱袋里装了五两银子,塞进许金怀里。
宋聿叮嘱:“如果不想出去,就在客栈里吃饭,别饿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许金摸到那一包银子吓了一跳,紧张低声说:“用不了这么多。”
“如果和穆夫人出去,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好好玩就是,别亏待了自己。”宋聿道。
“我要去考试,包袱和银子得劳烦阿许看着了。”宋聿笑着摸了摸少年耳畔的碎发,“陆谦的姐姐就在隔壁,如果想出去,你们结伴去,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
许金有些忐忑,这么大的府城,他整天一个人,“我……我这几天逛够了,不要出去。”
宋聿看到他眼睛里些微抑制不住的慌乱,将少年搂进怀里,安抚地摸着后脑勺:“不想出去就不出去,等我回来,过两天还有桃园书会,那时候再好好玩。”
少年点点头,嗯了一声,双手搂着宋聿的腰。
“相公,我可以看那本书吗?”
宋聿失笑:“只要我有,你尽管看,怎么这还要问我?”
许金没说话,搂着书生的腰靠在书生肩头。读书人的书可金贵,村里很多书生的书,家里人碰也碰不得。
他既然不愿意出去,宋聿就让他直接留在客栈里,自己和陆谦步行去几百米外的府衙。许金回到房间里,喝了几口热水,又打开窗通风,院里大柳树枝条翠绿翠绿的,清苦的味道传进鼻子。
许金坐在窗边,就着日光一字一句地看起那本《甲子异闻录》。
“刘香玲心里始终觉得不对劲,半夜佝偻着身体摸到井边,探头向井里看去,乌压压一片黑色,蛆虫般挤压蠕动,竟直直冲她面门而来……”
正看得额头绷紧后背冷汗,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将他吓得浑身一激灵。
胸口紧张到发疼,许金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到门口。
“谁呀?”
“宋夫郎?我是陆谦的姐姐。”门外女声柔和。
许金松了口气,赶紧打开门,耳朵发烫道:“穆夫人快请进。”
穆夫人穿着一身粉缎,披着白兔毛小披肩,笑着迈进门槛:“这日子真无趣,找你来聊聊天,听我弟弟说你和宋书生恩爱得紧,我来取取经。”
许金的脸霎时红了,支吾半天,却没说出个“不”字。
他和相公确实恩爱嘛。
“夫人请坐。”许金收拾茶台上的书本。
“不必这么客气,叫我陆语,或者陆姐姐都行,”陆语笑着坐下,看到许金手里的东西有些惊讶,“你也喜欢这《异闻录》?正巧我前些日子偷着买了一本,我们喜好相似,他们都去科考,看来今天有的聊了。”
“夫人为何要偷着买?”许金疑惑,“这个书不是大街上就有吗?”
“哎呀,瞧我这嘴,一来就跟你透了底,也怪难为情。”陆语笑着说,可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叹了口气,“官人不让看这些有辱斯文的杂书,我背着他偷偷看,你可别把我的秘密说出去。”
许金记得陆谦跟相公闲聊时说过,他姐夫是个极为迂腐的人,眼下看来此话不假。
他以前不理解什么叫迂腐,是像腐朽的东西吗?身上的皮肉腐朽了?
相公给他解释,迂腐就是恪守一套大多数时候都轮不转的规矩,还认为恪守这套规矩高人一等。
“夫人要看吗?这会儿闲着。”他取出那本书。
陆语探头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本我看过了,正等那琅琊客出续本呢。”
“我才看了一点,方才就是被这书吓到了,夫人又突然敲门……”许金不好意思道。
“哈哈,看来是我对你不住,这样吧,反正那些书我已看过了,都赠予你,免得你还要偷摸去买,又难为情又不方便,就当赔礼道歉了。”陆语大方道。
许金连忙拒绝,可陆语是个霸道性子,说要给他,就非给出去才罢休。
“你就收下吧,我屯在家里也危险,要是被官人看到,少不得一个月不到我房里来,尽跟那小贱人睡觉。”陆语说着,笑意有些凝固。
话到这里,许金也只能应下。
“听陆谦说,宋书生这回得了句琴县案首?”陆语问道。
许金点点头:“相公也没想到。”
“宋书生为人谦虚,哪像我们家那混小子。”陆语叹了口气,“还希望宋书生对我弟弟多多担待,可千万别烦他。”
“不会的,相公和陆兄弟志趣相投,这次我们来府城,还得多谢陆兄弟帮忙订房。”许金连忙道。
“小事一桩,他也就说句话的功夫。”陆语仔细看他一会儿,忍不住捂嘴笑起来,“看来你和宋书生确实合合恩爱,我今日见他,穿的似乎和你一种料子,款式也像。”
许金有些不好意思,不禁扯了扯衣袖:“是一起做的衣服,当时选的同种布料。”
“唉。”陆语看着他脸红的样子不禁羡慕,曾几何时,她和官人也举案齐眉过,到头还不是一场空,“我说句不好听的,有情有义的书生,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你得用力将一些东西捏在手里,好有个底气。”
“陆姐姐,那……纳妾的事,常见吗?”许金不想触陆语的霉头,但他想这事已经想了很久。
“不多,官场上更少,明面上极少人纳妾,毕竟当今天子都只有一位皇后两位妃子。”陆语道。
“那,私底下呢?”许金不禁捏紧袖子。
“私底下,大多便像我官人那样,没名没分地娶几个女子养在府里。”
许金手心出汗,嘴唇微微动了动。
陆语看出点猫腻:“宋书生也有纳妾的意思?”
“不不不!相公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瞎琢磨。”
“他没说,你却猜到了他的意思?他表露想纳妾?想让你主动提?”陆语猜测道,这男人耍起心眼来也复杂得很。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相公越来越打眼后就……就一直怕这个。”许金臊得不行,他瞎琢磨这事,被相公知道了定要笑话他。他知道,但他忍不住总是想。
“原来是这样。”陆语霎时失笑,“既然宋书生没这意思,你怕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小贱人来了谁也拦不住,男人若不想娶妾,也有的是办法跟你表衷心。”
许金有些紧张,又好奇:“……什么办法?”
“若是正经些,自然是开诚布公商讨,或对着三皇五帝赌天发誓,不过也有些人誓言越狠违背越快。”
陆语喝了一口茶,看着许金一笑:“另一种嘛,自然是红鸾帐里说。”
许金脸红了些。
“你和他成亲也有一年了,宋书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当了解,我是个外人,终究说得只是我自家事,你不如问问他,你张罗着给他纳个妾,看他怎么说。”陆语又说道。
许金脸上的红晕一下子消退:“不行,我不敢。”
心里再胡思乱想,他也知道什么样的事会让相公生气。
“他对你这么严苛?”陆语皱眉。
“相公待我极好,我如果这么说,他肯定会生气,我不想他生气。”许金也觉得自己很没用,想东想西,却连跟相公问一句都不敢。
陆语看了他半天,释然地笑:“这么蜜里调油,你怕什么?是我狭隘了,如果我没猜错,这书是他给你买的吧?这是正经书肆里的,不是盗版。”
许金忙说不是:“相公说拿来打发时间的……”他顿住。
“没说给谁打发时间是不是?”陆语笑着问他,“宋书生必然是极用功,哪有时间看这些,这就是给你买的。”
“宋夫郎,真是好福气啊。”
许金没有脸红,没有窘迫,只是摸着书脊纹路。
那个下午,穆夫人走后他想了很多事。
宋聿,他的相公,很喜欢他,很可能只喜欢他。
许金懊恼,这种细微的事竟然要别人点明。他已经泡在蜜罐子里太久,对周围的甜麻木了,又或许是书生把蜜罐子灌得太满,蜜糖甜得太寻常,他才会依赖得这么深。
如果许金开始学诗,他会知道有一句叫:润物细无声。
书还拿在手里,可他心里的快乐满得要溢出来,根本无法身临其境地恐惧。
许金度刻如年地等着相公。
或许是刚才太激动了,心结解开,他竟有些困意,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他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连忙爬起来,却见相公正卧在他身边,面上格外疲惫。
许金放轻动作,又缓缓躺了回去,看着书生的脸发呆。
宋聿睡了不到两刻钟,睁开眼睛时便看到一双圆溜溜的乌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他不禁勾起唇,摸了摸少年柔软温热的脸颊,“醒了?”
少年眸子颤动,突然埋头钻进他怀里,“我喜欢相公,只喜欢相公。”
宋聿愣了一瞬,耳边所有声音突然远去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和窗外的鸟鸣如此清晰。
等他回过神时仿佛过了半个世纪,他连忙珍重地搂着少年,回应道:“我也只喜欢阿许。”
如此轻易就得到答案,许金不禁闭上眼,感受着温存的时刻。
相公又舀起一勺蜜,对着他兜头浇下,甜得他心门发抖。
宋聿则觉得今天的阿许格外爱撒娇,一天不见,阿许果然很想他。
第35章
府试难度稍高,不过也没有高得太离谱,宋聿考下来感觉有六七分把握。回到客栈吃过饭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半夜,许金窝在身旁睡得正熟,宋聿便拿出银子清点两人这段时间的花销。
家里原先存银十一两半,卖爆米花方子得二十两,正月至三月教书得十一两,阿许卖腐乳收入六两,酒楼分红五两七钱,客栈七天住宿费二两,餐费三钱,热水费一钱,现在他们还有五十一两八钱。
多亏期间发了一笔横财,不然他们只有三十一两八钱。那二十两存下来先不能用,如果中榜,打赏官差保守得花掉二两,他们还得再住五天等放榜和桃园书会,期间又得花掉二三两。
银钱如流水一样出去,进项却不多,宋聿感觉钱包要瘪了。
第二天一早,吃早饭时陆谦打着哈欠过来和他们坐一桌,含糊地抱怨几句:“不爱跟他们坐,神气什么。”
穆公子极受追捧,一副清高无比独立于世俗的模样,实则受用得很,陆谦是被他气到了。
“宋兄,等会儿我去这边的琉璃作坊视察一番,你和兄夫郎若感兴趣,不如一起去?”陆谦吃了几个小笼包后,情绪渐渐缓过来。
“外人能去?”宋聿问。
“作坊里头没什么,连我们这主家都不知道匠人的配方,只能堆银子赌良品,大多都还是在做琉璃瓦和琉璃釉的器具。”陆谦爽朗道。
宋聿心有所思,给许金又夹了一个小笼包,“阿许想去吗?”
少年点点头,“相公去哪儿我去哪儿。”
宋聿被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陆谦凄凉地哀叹他们不地道,老在他面前甜甜蜜蜜。
陆家世代经商,到陆谦父亲这一辈才考中进士,后来官拜正四品知府,任职地在上千里之外的钦州府。陆家二叔主管七成商铺五成作坊,大夫人也就是陆谦母亲病逝后,她手里三成商铺和五成作坊就只能托给老祖母打理,陆谦这次出来参加府试,也得了老祖母的话要去巡山。
琉璃作坊依托原料地而建,陆家也是发现这块地皮有坩子土和马牙石后迅速建起作坊,因陆谦母亲喜爱也烧出过罐子玉,因成本太高,逐渐便废弃了,只烧琉璃釉。
宋聿一路走进来,道旁琉璃瓦码得整整齐齐,比成品更多的是废品,远处堆成小山。
“公子!早就听说公子要过来,小的特地备了好酒好菜,公子这边请。”管事哈着腰笑脸相迎。
陆谦径直朝前走去,“我不是来吃喝的,怎么这么多废瓦?”
管事嬉皮笑脸:“公子,最近这几个月咱们和应天府一样整天不歇地烧瓦,这些都是积攒下来的,咱作坊人手不够,腾不出人搬出去啊。”
“是吗。”陆谦淡淡说道。
三人继续往里走,废瓦越来越多,全都是烧裂崩裂的,陆谦神情越来越紧绷。
“今年接了这么多大客,想必年底交账一定很多,好好干,陆家亏待不了你。”陆谦说道。
管事点头哈腰,面色黄中带白:“是是是,公子放心,我对这活儿熟得很,年末……年末银子定然如实上交。”
三人走到作坊内部,陆谦叫管事离开,他们则上到一处丘陵,坐在亭子里看着下方忙碌的窑工。
“宋兄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陆谦问。
“真假倒不知,不过管事看起来得为年底的银子费些心思。”宋聿客观道。
陆谦叹了口气:“祖母说的没错,这边定是出事了。”
“这边的坩子土与京城相比如何?”宋聿问。
“烧出来不如京城的好,但到底是坩子土,宋兄,我实不相瞒,现在最要紧的倒不是原料,是这匠人,老匠人一直没找到徒弟,技艺也不肯传,前几月去世后松州窑炉便总出问题,唉……”陆谦不总关注这些事,可祖母最近忧心他也看在眼里。
“不肯收徒?”宋聿蹙眉,“为何不肯收徒,即便他的儿子也不肯收?”
“他生不出儿子,又看不上义子。”陆谦说道,“现如今窑里正经匠人就那么三个,手艺都不如他,剩下的都是些学徒。”
“这倒是个麻烦事,不过我看那些人都露着口鼻,铅料毒性大,陆兄不若还是尽快为他们安排些面罩。”宋聿建议道,“先保住现有的匠人。”
许金往底下看了一眼,突然说:“相公,有人一直在看我们。”
宋聿低头,便看到刚才那位管事在训斥劳工,声急色厉,劳工被数落得急眼了,把头上布巾扔在地上撂挑子不干了,临走还啐了几口。
管事神色狠厉,抬头却正巧对上陆谦视线,连忙收拾好神情。
临走时陆谦特地安排了面罩的事,管事不大理解:“公子,一些贱民而已,死了就死了,何必浪费——”
“我大燕何来贱民?”陆谦不悦地打断,“这件事你好好做,我叫祖母赏你五两贡茶。”
管事神色立刻就松了,这富贵公子哥看来丝毫没怀疑他,蠢里蠢气,竟还要赏他。
他连忙恭敬地应下,那贡茶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等出了作坊,陆谦才塌下肩膀叹了口气:“多谢宋兄提点,不然那三个匠人本就老了,恐怕更受不住毒性。原本以为府试过后我能休息片刻。眼下恐怕还要到应天府去调匠人。”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只是若已有一个匠人技艺失传,不如早做打算,单开一小馒头窑摸索配方,寻人记录编纂琉璃书册,匠人若不肯收徒,也能有应对之法。”宋聿说道。
说话间三人走过桥梁,农户挑着担来去,边走边吆喝。
陆谦只需略微一想便知这法子可行,他们从来都是争夺匠人,有现成的手艺为何不用?只是眼看着这旁人是靠不住的。
“宋兄大才,等回句琴,我必登门致谢。”陆谦郑重说道。
宋聿失笑:“这算哪门子大才。”
他顿了一下,停下脚步,“我能调出正色松石蓝,且不易脱釉,不知陆兄有没有兴趣?”
陆谦怔愣:“……宋兄如何知道?”
“实不相瞒,祖父游历济州府,也曾在那里有一座琉璃作坊,他对此有兴趣,是坊里最好的匠人,只是经营不善没落了,卖出去便不曾收回来。”宋聿说道。
他这话不假,原主祖父的确迎着风口在济州府建过琉璃窑,可惜赔了大钱,落魄地回了老家。
“原来如此,松石蓝色……若是能成,烧为器皿是最好的。”陆谦越想眼睛越亮,松石蓝,不光是琉璃器皿,便是瓷器也没那么亮的颜色,宝石颜料极贵,若是能以较低的成本烧制出松石蓝,那岂不是……
陆谦当晚就书信一封送往祖母手里。
两日后放榜,宋聿和许金刚吃着早饭,陆谦穿了一身精神的雪白长袍,摇着扇子下来:“宋兄,我这身不错吧?”
“哎哟陆公子!您真是这松州府一等一的佳公子,这身好料子穿您身上,那叫一个锦上添花!”掌柜夸张地赞叹。
陆谦和掌柜拉扯几句,才过来坐下,“你们又穿得这么登对,真叫人酸巴巴。”
这几天上上下下,客栈里的书生们也混了个脸熟,带着家眷来的不多,每每都被人调侃。
“你和你姐姐那边一起还是?”宋聿问道。
陆谦叹了口气:“在外头,我却不能下我姐姐的面子,待会儿等他们出来,我在和他们坐一块儿。小二,先上两个肉包一碗浆子。”
“哎!来嘞!”
陆谦吃过饭,正好等到他姐姐出来,上了马车提前去县衙附近的馆子等放榜,据陆谦说他姐夫巴巴等在房间里,急得来回踱步,却还说不急,不肯到现场去看。
“相公,我们现在就去看吗?”许金问道。
“不急,到时候站得再前面也被挤出来了,不安全,我们等人散散再去。”宋聿给他又夹了一个包子,“吃饱了吗?”
“饱了,肚子有点胀。”少年低声说。
“那出去消消食?”宋聿吃完最后一个包子,付了账便领着少年慢悠悠出去。
堂中还有些人,听到他们说话不禁心里暗自佩服,能悠闲到这种程度,他们做不到。
这段时间两人把府城基本都逛了一遍,这会儿只在街上随便走着消消食,到石桥上坐了一会儿。桥下春波荡漾,船家撑着乌篷船慢慢地自桥洞飘过。
依稀间听到桥对面叫卖包子的声音。
“客栈里的包子倒不贵。”许金说道。
和外面一个价钱,只是浆子和粥要贵出一半。
“调味不错,因此吃不出他们没放多少肉的事儿。”宋聿说道。
少年忍不住笑,双眼又圆又亮,倒映着春光水色,“相公灵敏,第一口就尝出来了。”
宋聿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儿:“你瞧石墩子上那只咪咪,和你一样可爱。”
少年脸红了,扭头去看,果然见身后静悄悄卧着一只花色斑斓的狸奴,鼻头粉嫩中一点黑,身子骨有些瘦。
“小狸奴。”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狸奴的头顶。
狸奴眯起琥珀圆眼,耳朵塌下,抬头蹭着许金的手。
“好乖的狸奴。”许金顺着狸奴的背摸下去,狸奴身体里渐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喜欢?”宋聿也伸手摸了一下,他手大,咪咪舒服得打了个哈欠。
“这只咪咪还很幼小,不如我们养了它。”宋聿说道。
“不知道有主没有,它这么瘦,”许金顿了一下,忍不住笑得弯起眼,“相公连名字也起好了。”
现代流浪猫和别人家的猫统称为咪咪,宋聿于是说道:“咪咪还是太宽泛了,再想一个名吧。”
直到有人“喵喵喵”地叫着寻过来,两人也没想好名字。
许金遗憾:“原来是有主的狸奴。”
“你们二位想养?实不相瞒,我家老狸奴生了七只崽子,眼下也快看不住了,这只老是跑出来,你们想养就送给你们吧。”那人把怀里狸奴递出来。
“送……送给我们?”
“我也是看你们喜欢,好好养就行。”那人匆匆丢下一句,转身就走了,嘴里还“喵喵,喵喵”地叫唤,看来还有别的猫没找到。
事情发生得太快,小狸奴趴在许金怀里,只有被递过去的时候“喵”了一声,安安静静地,乖极了。
“那就养着吧。”宋聿摸了摸猫猫头。
“太好了!”许金高兴地举起小狸奴。
两人回到客栈,掌柜的皱着眉,“宋公子,这猫……”
“路上捡的,劳烦掌柜行个方便——”
“宋老爷!宋老爷在吗!给宋老爷报喜了!大喜大喜!”
宋聿错愕地回头,“放榜了?”
众人比他还无语,“宋老爷,赶紧听喜讯吧!”
宋聿连忙出去,外头几个衙役,身后跟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腰上绑着红布。
“在下宋聿。”宋聿行礼道。
衙役们当即热情地涌上来,七嘴八舌:“恭贺宋老爷得中头名案首,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周遭顿时人声鼎沸,宋聿却懵了。
不是高兴,他开始怀疑自我,他写的东西真有那么厉害? ?
这不应该啊。
他诗写得不好,又没有背景,他自己也知道,这次想着能得个前五名就烧高香了,怎么会是案首? ?
“劳驾,请问第二名是……”
“穆老爷!恭贺穆老爷得中次名!”衙役们顿时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始唱词。
宋聿身后,穆匀脸色不太好看,哪个犄角旮旯的穷书生,怎么能考得过他?
衙役大张旗鼓地吆喝了一通,宋聿额头冒汗地送上喜钱,客栈里其他中榜的书生也掏了一些,其中穆匀给得最多,每个衙役三两银子。
喜得衙役又连声道喜,风头一下子从宋聿这边转到穆匀那边。
宋聿刚好可以喘口气,陆谦却又回来了,一进门哈哈大笑:“宋兄!不愧是我陆谦的朋友!呀!你身上怎么长了只狸奴!”
“宋兄,恭喜恭喜!”陆谦道完贺,嘴里“咪咪咪”地抱走小狸奴,只顾着摸猫去了。
宋聿心中一时静不下来,这到底是他真有这个本事,还是有什么猫腻?
他正苦思冥想时,一只戴着茧子的手轻轻拉住他的指尖。
“相公。”温热的身子贴着他。
宋聿从思绪中抽离,看着少年担忧的眼睛,心中松下一口气,反手握紧少年的手:“我没事,吓到了?”
少年摇头,“相公,去坐坐吧,喝点水。”
宋聿心中温暖,三人一路进去又收到不少道喜的话,宋聿这才知道陆谦中了第六名。
上到二楼坐下,陆谦才将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出:“都考完了,马后炮的消息才传出来,听说这位李大人铁面无私,最重实事,不知道哪里来的谣言说李大人偏爱华丽词藻,不少人押错题吃了大亏,就那种题目,不知道他们怎么华丽得起来的。”
宋聿疑惑:“我怎么没听过?”
“宋兄你后来不是不去茶馆了吗,茶馆里传出来的,幸好我后来也没去。”陆谦庆幸,他平时最爱凑热闹,偏偏那两日头有点疼,吓得他全天都在客栈里养病。
“这是天助我们,我一看那题目就知道宋兄你肯定名次高,不过最厉害的那几个恐怕没信,个个自命不凡,哪里会关注这市井谣言。”陆谦又说。
宋聿苦笑:“那我这案首是怎么回事?”
“宋兄,等明日桃园书会你就知道了,你真不差,柳先生压你几句你还真信了?我回去得跟先生说道说道,瞧把我们案首打击成什么样了。”陆谦说。
“好,你记得跟柳先生好好说道说道。”宋聿说。
陆谦的扇子有点摇不起来:“我说笑的……”
许金忍不住笑,他一笑,怀里的狸奴也“喵”了一声。
“哎哟!小狸奴!”陆谦乐呵呵地抱过来摸了又摸,“起名了么?”
“还没有,方才掌柜的还没说让不让带狸奴进来……”许金犹豫说。
“现在宋兄带十只狸奴掌柜的也高兴,宋兄是他的金字招牌,来年他又可以涨价了,宋兄日后若是高中,文人墨客就会往他这儿钻。”陆谦说道。
果不其然,掌柜的没一会儿送上来一桌好菜,特地恭喜宋聿和陆谦,对猫的事一个字都不提,盘子里却有两块生鸡肉。
第36章
宋聿不善起名,许金也不知道狸奴该叫什么比较好,两人想了很久,还是给狸奴起名叫秋秋,小家伙毛色犹如深秋铺满地面的落叶,有黄有棕,有黑有红,四只爪子却是雪白,实在可爱得很。
松州府郊,与句琴县接壤处有十里桃园,属于松州徐家,今阁臣徐业的胞弟媳来自应天赵家,由赵珍代为掌管,赵珍之妹赵珠嫁入柳家,为柳家大爷柳文渊之妻。这次桃园书会,也是担着三家名头共同举办。
宋聿等人交上请帖,前后左右书生络绎不绝。
“宋公子请进。”门前核验请帖的人有些眼熟,“公子,大人和师爷还要等会儿才到,公子跟着长箫落座就是。”
宋聿恍惚这才记起:“长尘?许久不见,我竟一时没认出你。”
“早早便被大爷派来整理这书会事务,公子记性真好,见过两面都能记得小人名字。”长尘顿时笑得很真诚,面熟是一回事,记得名字就更让人惊喜了。
一小厮领着他们走过穿花门廊,穿着粉色衣裙的婢子引导着内眷们走向另一个地方。
宋聿替少年盖上斗篷兜帽,“这会儿风还大,先戴上。我到那边去,等会儿还能见面,阿许可要认出我。”
少年有些紧张,嘴唇紧紧抿着,宋聿越看越心疼。
“好了,你们这恩爱模样真叫人艳羡,有我带着他,你们怕什么?你这样下去他怎能独当一面?许金,我们快去那边,有许多迎春花和桃花,他们说他们的,这正是赏春景的好日子。”陆语拉着许金就走。
他们走进垂花门,许金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就被陆语拉走了。
“宋兄,别痴痴回望了,快走吧。”跟他姐拽许金一样,陆谦拽着宋聿走进另一道门。
“我跟我姐可真像棒打鸳鸯的恶人。”
两人找了地方随意坐下,这地方人少,长箫给他们倒好茶才离开去接其他人。
他们正要说话,一道身影在不远处坐下,陆谦霎时噎在喉咙里,没了说话的兴致。
穆匀跟他们一起来的,不过站在桃树下抬头赏了会儿花,这个亭子的石桌就这一个,也不知这人为什么不到旁的亭子去。
陆谦喝了口茶缓解了那股子心梗的感觉,才略带担忧地又说道:“宋兄,今日这场面定是要作诗的。”
宋聿顺着穆匀落座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正端坐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卷诗稿,旁若无人地轻声吟哦。
“陆兄,”宋聿收回目光,压低声音,“你这位姐夫好像想和我们说话……”
“别提了。”陆谦灌了口茶,一脸晦气,“他想他的,咱们聊咱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宋聿点点头,也不再问。
不多时,陆续有书生落座,宋聿打量着四周。桃林深处设了七八处亭台,亭中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穿行其间的仆从衣着整洁端着茶点,一派风雅气象。陆续有生员服饰的人走进来,有些童生认识这些人,便拱手寒暄,有些如宋聿一般一个都不认识,便三五成群坐着喝茶看花。
“华亭齐家公子到——”
唯一的一声通传,不少人抬头望去。
宋聿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月洞门走进来,青衫布履,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身后跟着一个小童,捧着一卷书,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被人碰了似的。
“齐公子来了!”有人低呼。
“可是齐世伯家的齐纪深齐公子?”有人上前拱手。
青年微微颔首,还了一礼:“正是齐某。”
宋聿略有耳闻:“莫非是华亭书院的教谕齐翰林?”
那边顿时涌上去七八人与之交谈,陆谦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那个最有名的华亭齐家,除了齐翰林,祖上三代都是进士,他爹齐大人做过翰林院编修,如今告老还乡,在华亭开馆授徒。这位齐公子听说是个书痴,不爱交际,今日怎么来了。”
那边人声鼎沸,宋聿便多看了那人一眼。
齐纪深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各自礼貌地点了点头,便移开了。
“诸位!”一管事模样的人不知何时站到高处,朗声道,“今日桃园书会,以文会友,不拘形式。诸位可随意游园赏花,也可结伴论道,若有诗作佳句,可题于壁上,若有作画之需,让书童们取笔墨便是。待午后提学御史、府尊、县尊大人将亲临品评。”
话音落下,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有人三两结伴往桃林深处走,要去寻开得最盛的桃林,有人铺开纸笔当场挥毫,也有人端坐亭中,闭目沉思。宋聿正想着坐这儿也挺没意思,要不要四处走走,就见齐纪深起身,不偏不倚,径直朝他们这座亭子走来。
二人不禁微怔,他们谁都和这位齐公子没有交集。
“二位兄台,”齐纪深走到近前,拱手一礼,“在下齐纪深,见二位在此,冒昧打扰,不知可否同坐?”
陆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宋聿已经起身还礼:“齐公子请坐。”
齐纪深在石凳上落座,小童将怀里的书卷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侧。宋聿瞥了一眼,是《左传》的注疏本,书页泛黄破损,边角磨得发白,估计是哪里淘来的古书。
“不知两位兄台何方人士?”齐纪深问道。
“在下宋聿,句琴人。”宋聿拱手。
“在下陆谦,亦是句琴人,我二人是同窗。”陆谦也说道,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个笑:“齐公子久仰久仰。”
齐纪深微微一笑,“两位兄台此次府试中名列前茅,小弟特来讨教。”
宋聿:“……”
陆谦:“……”
“方才见二位独自端坐,不似旁人那般急着游园题诗,倒是沉得住气,定是有了不错的诗句。”齐纪深又说道。
宋聿笑了笑:“在下不善诗赋,不敢献丑。”
“哦?”齐纪深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县试府试皆以经义策论为主,诗赋不过试帖一首,宋兄说自己不善诗赋,倒也无妨。”他顿了顿,“既然宋兄两试皆是案首,不知宋兄策论如何?”
这位齐公子,倒是开门见山,丝毫不遮掩。
“不敢说好,只是略通一二。”他斟酌道。
齐纪深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展开放在石桌上。宋聿看去,上头写着三道题目,字迹工整磅礴。
“这是家父前些日子出的策论题,在下苦思数日,始终觉得下笔不畅。宋兄若有兴致,不妨看看?”齐纪深语气诚恳,不带半分考校的意思,一点也没有刚才咄咄逼人的傲气,倒像是真心求教。
宋聿低头看去。
第一题论西北边事,第二题论盐铁专卖利弊,第三题论江南赋税之困。
他心中微动,这几道题与柳先生在书院出的那些策论题目,竟有七八分相似。
“齐公子,”宋聿抬起头,“令尊出题时,可曾说过什么?”
齐纪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道:“家父说,近年院试策论越来越重实务,陛下有意改革科举,提拔实务能人。”他顿了顿,“他猜今年的案首,必是策论出彩之人,我才特地来向宋兄讨教。”
他将纸笺推回去,缓缓开口:“这第一题论西北边事,在下以为,关键在于……”
齐纪深凝神听着。
陆谦在旁边端着茶杯,一开始还在想怎么找借口溜走,听着听着,茶也不喝了,杯子也放下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这怎么和之前课堂上的不一样?宋兄又精进了?
“……故而,西北之困,不在兵力不足,而在粮草不继。若能屯田养兵,以民养军,则西北可固。”宋聿说完,端起茶杯润了润喉。
齐纪深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郑重拱手:“在下受教。”
宋聿连忙起身还礼:“齐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一己拙见,算不得什么。”
齐纪深原本确实有不甘之心,他的傲慢并不是宋聿的错觉。
“家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下读了不少书,却从未踏出华亭半步。宋兄方才那番话,若不是对边事、农事皆有涉猎,绝说不出来。”他看向宋聿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 “宋兄,敢问师承何人?”
“并无师承。”宋聿道。
齐纪深怔了怔,忽然笑了:“宋兄果然有趣。”
陆谦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插嘴:“齐公子,宋兄在书院的老师可是柳先生。”
齐纪深眼中错愕:“昭山书院那位柳先生?”
陆谦点点头:“正是,齐先生可对宋兄满意得紧,多次问过宋兄对金石收藏的看法。”
齐纪深脸色乍红乍白:“金石收藏?他要传给宋兄?”
“说不定呢。”陆谦老神在在。
宋聿哭笑不得:“哪有的事,不过是帮齐先生辨认上头的铭文罢了,先生视力有些模糊。”
齐纪深嘀咕:“我求着他让我帮他看。他都不让我看……”
宋聿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书生站在亭中,正高声诵读自己的诗作:“……春风怜我意,千里送桃红……”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叫好。
陆谦撇了撇嘴:“又来了又来了,十几年前的市井诗集就有人写过,换几个字就敢拿出来现眼。”
宋聿失笑。
齐纪深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边,忽然道:“宋兄,方才你说自己不擅诗赋,可是当真?”
宋聿点头:“当真,在下写诗干巴巴毫无灵气,柳先生没少为这个摇头。”
齐纪深沉吟道:“宋兄可知,院试虽以经义策论为重,但诗赋一项,若做得太差,也是要扣分的。若是策论卷子遇上个偏爱诗赋的考官,诗赋做得好的,名次便往前提。”
宋聿心中一凛。
他之前只顾着钻研策论,觉得诗文不扣分就行,却没想到遇到某些考官,如果诗文写不好,第五名都有可能打成第三十名。
“齐公子所言极是。”他正色道,“不知齐公子可有什么良策?”
齐纪深微微一笑:“良策谈不上,只是在下平日爱读诗,也爱写诗,略通一二。宋兄若不嫌弃,余和家父一起编纂的《诗赋句解》还没印刷,便先赠予宋兄,日后宋兄替我多多宣传。”
宋聿连道:“求之不得!”
陆谦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嘀咕:“你俩倒是一见如故……”
宋聿一时想不出来什么诗句,便作了一幅画,好歹不算蹭吃蹭喝。
午时将近,园中愈发喧闹,府尊陈其恪、县尊柳文渊果然亲临。
园中书生早已等候多时,诗作画作都挂上麻绳晾在桃枝上,花红云白中更多几分意境。两位大人看过,偶尔低声点评几句。
宋聿正研究其他人作的诗。
忽然,柳文渊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他身上。
“宋聿可在?”
众人纷纷回头。
宋聿上前一步,拱手道:“学生在。”
柳文渊微微颔首,面前是一副桃园文会图:“这是你的画作?”
宋聿一怔,“学生并未署名,大人怎知?”
“这般风格,天下难道还有第二个?”柳文渊笑着请府尊过来同看。
陈大人为人刚正不阿,看到这画却突然扬眉:“新画派?”
宋聿额冒冷汗,幸好陈大人说的是新画派,而不是不入流,这也是他没署名的原因。
不得不说使劲用颜料,不用担心银钱的感觉还挺爽。
“仔细看来却也不是,工笔之风,又有写意潇洒之美,不错不错,很有前途。”陈大人直白夸赞。
陈大人说话一直是这个风格,众人也见怪不怪,只是两位大人走后难免议论几句。
“宋兄,在下看到宋兄画作心生喜欢,不知可与宋兄讨论一二。”一书生说道。
立刻有人接茬:“我也正有此意,宋兄……”
陈大人这话直接给宋聿的画风定性了,不是奇技淫巧,而是独属于他自己的风格。宋聿这儿一下子热闹起来,众人围着他那幅画不断品鉴。
柳文渊看着这盛况,对陈其恪微微俯身拱手,“大人,下官想跟您讨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也值得柳大人跟我讨?”陈其恪是个独身,哪像柳文渊身家丰厚。
柳文渊让身旁小厮将宋聿、陆谦二人叫来。
“下官想讨的便是,待到宋生和陆生通过院试,便让他们入府学读书如何?”
陈其恪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我松州府这名额自然是要先给他们的,待院试过后,若你们都榜上有名,便一同入府学。”
二人连忙拱手:“多谢知府大人!”
等两位大人离开,齐纪深笑着叹息:“两位参加完院试,可都是有事做了。”
“齐公子就别谦虚了,府学名额还能少得了齐公子?”陆谦道。
“用别的法子进去,可不如您二位这么体面。”齐纪深说道。
未时,书会基本散去,桃园各处亭子摆宴设席,家眷们也从水上楼阁过来,和他们坐在一起。
“相公!”少年眼睛亮晶晶地抓住宋聿的衣袖。
除了各个家眷,也有一些戴着面纱的闺阁小姐,书生们行事便没有刚才那么奔放。
“玩得开心吗?”宋聿让他在蒲团坐下,帮他叠好斗篷。
少年点点头:“陆姐姐一直带着我,玩了投壶和风筝,还喂了锦鲤和鸽子。”
宋聿怜爱地抹去他额头的薄汗,“开心就好,我还怕你不适应。”
“我不会给相公拖后腿的。”少年说。
“好。”宋聿柔声。
齐纪深似有若无地看这边,宋聿便介绍了许金。
这下不光齐纪深听到了,席上有意关注的人都得到了宋聿已成婚的消息。
对想靠姻亲攀关系的人来说。这么早娶亲是极不明智的行为,他们也很讶异案首竟然娶了夫郎。看起来是农家双儿,模样却不错。
有些人观察地久了点,被陆谦一杯酒点醒,连忙端起酒杯应和。
这最后的宴席宾主尽欢,酒喝得多的人临走时都有些醉醺醺。宋聿只是有点头晕,握着少年的手爬上马车,陆语的婢女抱了猫过来。
小狸奴今日被托养在婢女那儿,为防止跑丢,脖子上系了一根柔软的布条。
“多谢,没有闹你吧?”宋聿捞起狸奴放进车里。
“秋秋乖得很,没见过这么乖的狸奴。”婢女还有些不舍,只是却必须得和狸奴分别了。
“小秋秋,今天好乖,回去奖励小黄鱼。”
宋聿摸了摸猫爪子,看着少年凑过来的毛茸茸的头,又将阿许搂进怀里,秋秋跳下他膝盖窝到对面坐垫上,真的是很有眼色的小狸奴。
他搂着少年温热的身子,感受到一只带着茧子的手覆盖在额头上。
他似乎,确实喝醉了。
第37章
桃园书会一行,早上下楼时宋聿才意识到到底有什么影响。
“宋兄,你我倒是难得起得早些的。”堂中正吃着早饭的书生说道。
“是啊,昨日喝了些酒,实在不胜酒力。”宋聿道。
今天就是在松州府待的最后一天,他和许金在外面小摊吃了府城特色生煎包,又买了几包桂花糕,巳时便启程回句琴。
马车颠簸,秋秋四脚朝天,露着肚皮睡了一路。未时他们吃了干粮,让狸奴下去清空肚子,便又上路,这样一刻不停,天色将黑时才到家。
宋聿不敢想路程再远点,这时间又得多久。
“你们回来了?”他们正在院里歇脚,小福端着两碗菜团子进来了,“我阿爹听到你们回来,这天都黑了,你们舟车劳顿,便别做饭,将就着吃这个吧,刚采的婆婆丁做的菜团子,香着呢。”
“替我们多谢玉河叔,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坐了一路车,感觉腰不是自己的了。”许金起身,秋秋从他怀里跳下来。
“府城好玩吗——呀!狸奴!”小福惊喜,“你们要养狸奴了?我能摸摸吗?”
“在府城捡的,叫秋秋。”宋聿拿出一包桂花糕,“府城买的桂花糕,也不知是不是更好吃,你拿回去当个零嘴儿。”
“这怎么好,肯定很贵吧?”小福一时不好意思。
“不贵,邻里邻居的,就别客气了。”宋聿道。
许金也说让他别客气,直接塞到了他怀里,小福也只得收下,道了谢却先搁在桌上,“让我先摸摸秋秋,好漂亮的小狸奴,呀好乖……”
秋秋很给面子地喵了一声,小福撸它它就打呼噜,宋聿和许金进了厨房,秋秋却颠颠地跟了过去。
“它真依赖你们,一刻见不到都不行。”小福有些羡慕。他养的黑虎斑狸奴跑了,再也没回来过,他伤心得再没养过。
“你想摸就随时来摸。”许金说。
“那我可当真了。”小福蹲在厨房门口又摸了一会儿,他阿爹叫他才依依不舍离开。
虽说有这些野菜团子,两人还是煮了一小锅粥,今天舟车劳顿,夜里肚空可就难受了。
两人在院里找了个盆,将之前剩的沙子筛了一遍,给秋秋做了个嘘嘘的地方。
秋秋被抱到盆里,低头闻了很久,转了个圈,蹲下了。
宋聿松了口气:“好小猫。”
又给秋秋用旧衣服铺了一个厚实的窝,两人才烧了热水仔细地洗净身上灰尘汗渍。
“等天气再暖和点,给秋秋也洗个澡。”
许金忍不住笑:“相公……”
宋聿用布巾擦干头发,回头就瞥到少年脸上的笑容,府城一行,阿许更开朗了。
“笑话我,被我抓到了吧?”他一把捞起少年,大步走过去,却将人轻轻放在床上。
他俯身看着少年,少年瞳孔颤抖着,微微偏过头。
宋聿低头亲了他一口,抵到他耳边:“好阿许,睡吧。”
灯火熄灭,许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好像空荡荡,又好像很满。
可今晚实在是累了,两个人很快就入睡。
一觉醒来天色将明,秋秋睁着两只灯泡眼在窝里舔毛。
许金翻了个身,将头抵在相公肩膀上,相公的手正搂着他腰,温暖极了。
他睡不着了,轻轻摸到相公的手。
相公拔了个子,手也比从前大了不少,手指很长,手心里有不少薄茧,握笔的地方却是厚厚的茧子。反观他自己,这几个月什么活儿都不干,又全身上下抹着牡丹面脂,手细嫩了不少。
“干什么呢?”耳边低沉的嗓音,一双手将他捞进怀里,许金闷头趴在相公身上。
少年用头顶了顶他的脖子,哼哼道:“摸你的手。”
宋聿忍不住轻笑:“这么老实呀,那该奖励我们阿许。”
他搂着少年的腰,像摸秋秋那样揉着少年的腰和背,很快许金就面红耳赤,浑身软得使不出力气。
“腰还酸吗?”他停手,让少年躺着休息。
许金动了动身子,“果真不酸了,相公趴着,我给相公也按一按。”
昨天长途奔波弄得人腰酸背痛,洗了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再按摩放松,又睡了半个时辰回笼觉,便彻底缓过来。
雨后的清晨泛起薄雾,不出一会儿又下起绵绵细雨,村民们熙熙攘攘地从地里回来,一路聊天说笑,从门外经过。
两人今早做了咸蛋青菜粥,秋秋窝在泥炉边小垫子,团着身子汲取热意,被许金抱到膝上,便放松小身子睡得香甜,喉咙里呼噜呼噜。
小动物果然是神奇的,养了之后家里更温暖了。
今天没有什么事可做,雨停后宋聿和许金挎上竹篮,带着锄头,一路上遇到许多妇人孩子,都是来挖野菜捡蘑菇的。
“哟,侄儿婿怎么也来了?不好好在家里读书,出来做这泥腿子做的事。”一道尖酸的声音,十分熟悉。
两人回头。
“许金,你可是许久都不曾回家了,难不成把你娘家给忘了?”许二娘子不悦地说。
“不敢忘,阿许陪着我去府城赶考,二伯娘见谅。”宋聿淡声说道。
许家多方打听,早知道这宋二这回极有可能中秀才,村长专门敲打过他们。宋聿话语冷淡,许二娘子也不敢再像以前那么大小声。
“那考得怎么样?”她迫不及待问。
“尚可,”宋聿说道,“二伯娘先挖着,我和阿许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对着二伯娘微微颔首,拉着许金走远。
许二娘子低低啐了一口:“呸!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穿的那一身好料子,麻鸡戴凤冠!”
“哟,说什么呢。”路过一夫郎朝远处看去,不屑地斜了许二娘子一眼,“为人长辈恶毒至此,人许金嫁了秀才公,未来说不定还是举人老爷,等以后宋书生做了官,我就到他面前告你的状!”
许二娘子跟被掐了脖子的鸡似的,眼睛瞪得贼溜大,梗着脖子说不出话。
夫郎哼了一声,撞了她一下就走了。
野菜泥泞不好挖,蘑菇也都被人捡走了,两人只挖了一小把婆婆丁和几朵松菇,勉强能炒一盘菜。
不过雨后初晴出来逛逛,心情确实好了很多。宋聿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一首五言绝句,回到家迅速誊写在纸上,看来看去颇为满意。
齐纪深说的在理,闭门造车于写诗无用,现实才能激发灵感。
秋秋不知去哪儿玩耍,许金出门沿着路“咪咪咪”地叫了很久,小狸奴才颠颠沿着路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只大老鼠。
“秋秋好厉害!”许金摸了摸它的头。
秋秋竟然把老鼠吐在他鞋边,喵了一声。
“乖秋秋,”许金惊喜地大叫,“相公!相公!秋秋给我们抓老鼠了!”
宋聿疑惑地抬头,便看到少年抱着猫奔进来,猫小巧的嘴叼着一只半尺长的大黑耗子。
“这么大?”宋聿感觉这老鼠要比猫还大。
“这是秋秋送给我们的。”许金激动地放下秋秋,果然,小狸奴又叼着耗子吐到宋聿脚边。
两人又惊又喜,挨个摸摸小猫头,宋聿还检查了一番这老鼠是药死的还是秋秋捕的,老鼠实在太大了,而秋秋的个头又太小了。
“乖小猫,我们不吃老鼠,你吃吧。”宋聿挠着它的下巴,抱起它放到老鼠旁边。
秋秋蹲坐着,灵性的黄色眼睛看着他们。
“秋秋,我们不吃,你吃。”许金给它盛了一碗水,用木棍夹起老鼠放到竹片上。
秋秋歪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喵。”
它慢慢地挪过去,啃起那只大黑耗子。
“狸奴报恩,我只在故事里听过。”许金说。
“看来我们运气很好,捡到了一只最乖的小狸奴。”宋聿想起空间里那几袋猫粮,也不知该不该给秋秋吃。
许金发愁一件事:“村子里有人放老鼠药,若是药死的老鼠被秋秋吃了怎么办?”
可他也不舍得绑着狸奴。
“只能先绑着了,绳子弄长点,平日里多带它出去玩,免得闷着。”宋聿叹了口气。
秋秋吃饱喝足,舔了一会儿毛毛,便回窝趴下了,睡得呼噜阵阵。
无忧无虑的小狸奴。
第38章
第二天,昭山书院。
宋聿放下书箱,陆大少爷顶着两只黑眼圈从门口进来,姿态依旧潇洒。
“这么快就回来了?”宋聿随口道。
“哎呀宋兄!”陆谦看到他却一下子非常激动,“宋兄的两个法子我都已告诉祖母,祖母已经把事情安排下去,宋兄真是帮了大忙!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这么客气干什么。”宋聿原本想能不能提高琉璃瓦的良品率,看过现在的工艺后他一时没有灵感。
“你不说这几句话,我几个琉璃窑还得亏多少?不行,宋兄必须得应允我上门拜访,这也是祖母的意思。”陆谦坐下,嘴上却不停地说。一副不罢休的样子。
“你想来玩就来,别再带东西,我那杂物房你也看见了,地方不大,现在是真摆不下了。”宋聿说的是实话。
“好好好。”陆谦连忙答应,至于礼品……咳咳,不占地方不就行了?
“至于那松石蓝,不知宋兄什么时候有空调配?”陆谦压低声音说道。
“一个月内都行。”宋聿说道。
“甚好!”陆谦“唰”地展开扇子,不禁畅想:“这颜色定要在整个大燕掀起波涛。”
松石蓝釉,他陆家为先!叫那些人还嘲讽他们永远吃浪尾巴上的小鱼!
他们陆家这次要第一个吃螃蟹!
陆谦越想越得意,课上又被先生夸赞,顿时觉得今日春光明媚。
瞥到宋聿腰间荷包,他一下子想起那个双儿,犹豫半天却不知怎么开口,“宋兄……”
宋聿写完一列字,抽空看了他一眼,“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许小哥,近来可好?”陆谦扭扭捏捏地问。
“你不知道?”宋聿诧异。
陆谦比他更诧异:“我怎会知道?”
“你想法子让他去蒙学帮工,竟然没再去了解他?”宋聿匪夷所思。
“我很忙啊,没日没夜温习,再说我要是去了,那岂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若对我无意,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以后恐怕在蒙学待不自在。”陆谦说道。
宋聿拍拍他的肩,“没想到陆兄你心思还挺灵巧。”
“又寒碜我了,宋兄你倒是出个主意啊。”陆谦着急道。
“许良前几日托人带了几包点心来,说是他攒钱买的,你帮他那事,他还以为是我干的,谢到了我头上。我让阿许拿了些银钱给他,带他到庙会上玩了玩。他日子过得不错,我没见他,阿许说他比之前精神多了,眼里有了神采。”宋聿捡着重要的消息说了几个。
“这就好,这就好。”陆谦听着听就入了神,脸上笑容傻气。
宋聿不禁摇头,他还以为陆谦不过是一时兴起,现在看来是陷进去了。
“宋兄,我这儿有些话本子,都是才子佳人的,能否托兄夫郎带给许小哥。”陆某人发了会儿呆,又压低声音说。
“才子佳人?话本?”宋聿饶有兴致,“是单纯讨他喜欢,还是想让人家对你这个才子产生遐想?”
陆谦嘿嘿一笑:“都有,都有。”
“你这个年纪还没成亲,你祖母不着急?”宋聿问道。虽说陆谦还小,但这时代平均婚龄更小。
陆谦已经将宋聿当成大舅兄看待,闻言老实道:“之前相看过,祖母看我读书不专心,后来便罢了,等这回考了秀才,怕又要提上日程。”
“宋兄放心,我定和祖母说清楚,绝不会辜负许小哥。”
宋聿点点头:“那些话本子,许良恐怕没时间看,你不如先问问他的意思,免得你白忙活。”
陆谦也想问,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不想唐突,又怕被人抢先。
宋聿前世没追过人,和许金也是水到渠成,实在想不出什么主意。
不过他却想起一件事,原主和许金似乎没办婚礼,少年悄无声息就到了宋家,村里人似乎也默认。
按原主父母的遗愿,原主一出丧期立刻成亲,可他是父母同时去世,是为大丧,五年内不宜办喜事,宋聿猜这里头还有原主不愿办的意思。
他今年三月初就成年了,天天和喜欢的人睡在一张床上,难免躁动。阿许也是少年身子,有时亲密过后些许意犹未尽,宋聿看得很清楚。
他想着得先办个婚宴,做更亲密的事才算正式,可一年内又不能办。
他倒是忍得住,就是总觉得亏待了阿许……一想许金也才十九岁,他就算想下手都顿觉龌龊。
虽然他比阿许还小一岁。
宋聿有些发愁,晚饭时被少年看出几分,往他碗里夹了很多猪肉。
“吃不下了。”宋聿失笑,将一半夹到少年碗里。
“相公,是出什么事了吗?”许金问。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这么小,可以明年办婚宴之后再洞房,不知道你怎么想。”宋聿给他夹了两片鲜嫩松菇。
少年低头拨弄了一下碗里的饭菜,闷闷地说:“都行。”
宋聿看了他一会儿,笑着给他盛了一碗汤,摸了摸少年圆润的后脑勺。
第二天,他走进书院县衙最大的书肆,伙计认得他,连忙迎上来:“宋先生!怎么到这儿来了!”
“掌柜的在吗?”
“我们掌柜在楼上,掌柜的说了,您来了可以直接上去。”伙计领着他来到二楼。
雅间里挂了一副仕女图一副山水画,都是前朝大家之作。赵掌柜笑呵呵地命人看茶。
“宋先生,这是上月的账簿,这是分红,不知您可还满意。”他从抽匣取出一本薄册,并早就准备好的丝绸钱袋。
宋聿将账簿仔细看完,“没问题,那掌柜的可还要第二册?”
“要要要,当然要!先生之文笔缜密精湛,巧设连环,这《异闻录》卖得火爆得很,一个月就卖出一千多册,第二册先生已写好了?”
宋聿取出第二册的其中两张文稿,赵掌柜通篇读完,不住地用小拇指摩挲茶杯,眼中闪着精光,“某愿意出十两买断。”
“成交。”宋聿无意再多谈,这也是他的心理价位。
赵掌柜当即命人取银子,连同第一册的六两一同交于宋聿。
怀里揣着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宋聿与送他出门的掌柜拜别,走了两步,不禁松了口气。
有了这十六两,再攒一攒,去府城后的生活就能更宽裕点。
《山海经》画册卖给了另一家书肆,每卖出一本,宋聿能得五文钱,他又去这家书肆取了银子,共三钱七分。
事到如今,教导小公子已经不是宋聿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但他还是早早到书房,小孩已经端正坐在里面。
临到结束,小孩仰头看着宋聿,“先生,六月我就又、要去府城了,我、母亲、将会亲自来、照看我。”
“那便先恭喜公子,届时《帝图》讲完,胡瓜也将挂果,我对公子的教导,也就告一段落了。”宋聿耐心说道。
小孩抿着嘴,“先生,不再教我了?”
“我功名低微,等公子年满六岁,自然有学问更高深的老师教导公子。”宋聿清楚自己的职责更多是帮助小公子锻炼语言能力,学识方面柳家人恐怕是不信任他的,他自己也不信任自己。
看着小孩的表情,宋聿不禁露出笑意,“六月后我也会去府学读书,公子若是想来,便来喝点茶吃点点心,不必在我眼皮下读书,岂不是好事?”
“我可以来,找先生?”小孩黯淡的眼睛又亮了。
宋聿说道:“当然可以,我在府城人生地不熟,还要多仰仗公子呢。”
小孩严肃地点点头:“我罩着、先生。”
宋聿忍俊不禁。
四月芳菲中,江南春色愈发明媚青葱,后院的苹果已经满树开花,淡淡的清香弥漫在方圆一里。
宋聿推开门,今日没见少年抱着猫来村口,院里也不见人,隐约传来一道道“噌噌”的锄地声。
他走到后院,果然见许金正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挥着锄头挖土豆。
土豆苗已枯萎,确实该挖了。宋聿连忙换了旧衣,刚要拿起另一把锄头。
“相公别动!”少年喊道。
然后啪嗒啪嗒跑过来从宋聿头上捏走一只又大又肥的毛毛虫。
宋聿一阵鸡皮疙瘩,什么时候掉的他都没发现,要是钻进衣服里可不得了。
土豆本来就不多,只有三十几窝,许金挖得只剩下四五窝,宋聿帮着将土豆装进大柳筐。粗略清点了下,八斤土豆种出了七十五斤,这才三步见方的土地,若是能种满一亩,恐怕能收获一千斤不止。
“这也太划算了,”许金摆着指头数,“一亩地交六成税还剩四百斤,一顿吃一斤,一亩地的土豆也够吃半年了。”
“我们水肥不断,实际产量可能更少点,可这也比一般的小麦产量多,凉州那边种的土豆可能和我们得到这个不是一个品种,这个更高产。”宋聿说道。
两人看着那两筐土豆,一时间难以言语。
时间已经不早,宋聿用新挖的土豆炒了土豆丝,放了菜园子里的青椒,清脆酸爽,十分下饭。又在火堆里埋了两个,烤到表皮黑糊,掰开的一瞬间,属于薯类的清香弥漫。
“好香。”许金剥得两手黑乎乎,给秋秋也喂了一点,狸奴吃老鼠吃饱了,懒得张嘴。
“明天陆兄要来,正好蒙学也休沐,不如叫堂弟也来吃个饭。”宋聿说。
许金点点头。
吃过饭,宋聿掏出那个钱袋子,把里头的银子倒进他们床底下地砖里的小金库。
里头已经有近七十两银子。
“第一册看完了吗?”宋聿边磨着墨边问少年。
许金摇摇头,“隔几天不害怕了,才看下一个故事。”
宋聿失笑:“看完了就跟我说,我给你带第二册。”
“嗯。”少年接过手帮他磨墨。
油灯的光线下,显得少年睫毛更长了。
宋聿瞥了他几眼,凑到阿许饱满的唇上亲了一口。
少年被他骚扰几次,抿了抿唇,终于撂挑子不干了,红着脸解开衣物,被书生一把抱到腿上。
“好阿许……”宋聿埋头在他耳边。
红袖添香,软玉在怀。
第39章
陆大少爷从马车上跳下来,仰头看着眼前白墙黛瓦,后头还有棵繁茂花树。春风拂过,送来清香阵阵。
书童敲响院门。
陆谦见门开启,摇着扇子问道:“宋兄,几个月不见你家房子怎么变样了?差点没认出院门。”
宋聿打开门让他进来,“老屋宅太黑,用石灰又刷了一遍。”
陆谦没先进院子,让书童从车上卸下来两个木盒,笑吟吟说道:“我这回可是奉了祖母的意思,老人家的面子你总得收下吧?”
宋聿无奈至极,“改日我也去陆府拜访,免得叫老人家以为我不懂礼数。”
陆谦当即一拍扇子:“正好,这有个好机会,下月我生辰,届时派人送请柬,宋兄和兄夫郎可一定要来。”
“什么请柬?”许金从厨房出来打水。
“陆兄的生辰。”宋聿帮着提水桶。
让陆谦在堂屋坐下,这家伙闲不住要去看苹果树。
“这树可真茂盛,花白如雪,纯洁如玉。”陆大少爷摇头晃脑地吟了一首诗,用词清丽,不似他一贯风格。
陆谦看着满树芳菲,忽而颇为萧瑟地叹了口气,“这满堂春景,要是许小哥在就好了,真想他。”
宋聿忽然一顿,眼神错过陆谦的肩膀,示意他朝后看,眼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恶趣味。
陆谦忽有所感,扭头看去,眉心一点红痣的双儿正震惊地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茶水和糕点。
陆谦惊得一下站起来,张了张嘴:“许小哥……”
许良隐下心里震惊,面不改色将盘子放在桌上,“堂兄,陆少爷,我哥让我送茶过来。”
双儿一走,陆谦顿时跳起来,“宋兄!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宋聿爱莫能助,“你打算怎么办?”
陆谦哪知道,直到吃午饭时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情丝愁绪在看到菜色后消散大半。桌上摆了六道菜,除了炒青菜和丝瓜蛋汤,都是他没见过的。
陆谦夹起一块炖的软烂的东西,“这是什么?马蹄?”
“土豆。”宋聿说道。
他给许金夹了一块土豆一块排骨,“快尝尝,应该不错。”
许金咬了一口土豆,眼睛一亮,“好好吃!像烤出来的一样软糯,还有肉香!”
许良在宋家的桌子上见了世面,这样精细制作的菜,只有馆子和酒楼里才有。
秋秋耸耸鼻子,喵了一声,它还是觉得老鼠最好吃。
春水初融,村里今天扯大网捕鱼,捞了很多河鱼上来,个个肥硕无比。
“嚯——”陆大少爷站在河边兴致勃勃,“你们这河里的鱼真肥!”
村长站在陆谦旁边,摸着胡子。
“爹!接着!”李德全的儿子大喊一声,扔过来一条庞然大物。
陆谦下意识伸手去接,摸到滑腻腻的鱼皮,吓得手指哆嗦哆嗦,鱼“扑通一声有跌回河里。
“兔崽子!叫你扔!扔没了!”村长骂儿子。
“河里多着呢!我再抓!”他儿子大笑。
陆谦挺不好意思,“村长,对不住,是我手滑了。”
“没事没事,不是陆公子的错,我家那小子就没想让那鱼进锅。”李德全连忙摆摆手,忍不住朝另一边看了眼。
他心想,宋聿这人脉关系真不得了啊。
陆续有人上岸,宋聿正清点着鱼的斤数。
“相公。”许金提着一壶茶从家里走来河边,取出杯子倒好,“润润嗓子。”
“多谢阿许。”宋聿喝了一口,接着朗声道:“下一个!”
许良就跟在许金身边,他以前不常出门,但也经常干活,生得不算太白净,在村里却也是一等一的好看,来来去去的未婚青年都忍不住投来目光。
陆谦无声靠过去,摇着扇子站在许良旁边,把人挡个严严实实。
宋家没人出力,因此本来分不到例额,宋聿负责记账,最后倒也分到三条大草鱼。他看了眼天色:“陆兄不如吃了晚饭再走,正好今日刚捕的大鱼。”
“那我就去却之不恭了,你家的饭菜真是让我舍不得走,薯条沾番茄酱最是极品,土豆炖排骨也好。”陆谦意犹未尽。
“晚上还做这些吗?相公,那我和阿良回去做菜?”许金问道,他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
陆谦轻咳一声,“兄夫郎,还有别的?”
“暂时没有新菜,你上回吃过的,哪道还想吃?”宋聿问。
陆谦从没在别人家里点过菜,这真不好意思,很没规矩,可他又放不下那些好味,扭扭捏捏说了一道蛋黄鸡块。
晚上回到陆府,陆大少爷本来脱了衣服正准备洗漱,下人传来消息,说老祖母找他问话。
陆谦收拾好行头来到老祖母院子,灯火通明,里头服侍的丫鬟婆子站了七八个,老祖母正吃晚饭。
老人家招手:“谦儿,这么晚才回来,饿了吧?快来,正好今日厨房仿了洪福酒楼的素鲜汤,你替祖母尝尝是不是没有肉,却有高汤味。”
陆谦心里为难,却也只能坐下。要是被祖母知道他在宋兄家吃了午饭又吃了晚饭,祖母肯定会生气。
老人家食素多年,之前传言洪福酒楼的素鲜汤鲜而不荤,清亮如水,她根本不信,只觉得是徐家的噱头。
老姐妹也打包票说这汤鲜美甘甜,一丝一毫的肉都没有,她才派人买了回来,却不肯吃外头的东西,叫小厨房仿制了一道。
传菜的人额头冒汗:“老太太,这汤……头厨说没仿成,恐怕和人家的不是一个味,不鲜甜,这不放肉根本做不出来啊。”
“所以你们放肉了?”老太太眼睛一眯。
“没没没,小的哪敢啊!只是说……只是说味道不如那外头买来的。”厨房里的人满头大汗。
“谦儿,你替祖母尝一尝。”老太太说道。
陆谦无奈:“祖母,这不好吃的就叫孙儿替您尝?祖母心眼忒坏。”
老太太乐得眉开眼笑,“就是要让你尝!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被锁在城门外了。”
“孙儿知错。”陆谦连忙舀起一勺汤。
“怎样?”
其实都不用仔细品味,这一入口,明摆着全错了,错得离谱。 “孙儿便如实说,这汤,没有那酒楼的一分功夫。”
厨房的人汗颜。
“哦?这么一说我倒想尝尝那酒楼的素鲜汤,明天再买一份吧,谦儿尝尝别的菜,都是你爱吃的。”
陆谦实在吃不下,憋了半天,眼见着祖母劝他吃这个吃那个,还是跟老太太如实招了:“祖母,孙儿知错,其实今日……孙儿在宋兄那儿吃了两顿,现在真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老太太气笑了:“短你吃喝了?到人家家里丢人现眼?”
“祖母饶命!实在是兄夫郎手艺绝佳。”陆谦连忙认错,“宋兄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我书院里就经常蹭他午饭——哎哟!祖母饶命!”
老太太要拿拐杖打他,陆谦连忙解释:“我帮宋兄谈成了一桩生意!好生意!不是白吃白喝!”
“什么生意?”老太太狐疑,谦儿脑子缺根筋,还能谈生意?
“宋兄有一本《山海经》画册,画得极为不错,我帮他和书肆谈了分成,他偶尔便给我带点零嘴儿。”陆谦说道。
老太太神色渐渐缓和,“你能交到这样不拘一格又才华横溢的朋友,总算干了件好事。”
“祖母!”
“好了,松石蓝釉的矿料已准备好了,等调出样儿,你说说,是买断配方好,还是聘他为匠师好?”老太太问道。
她掌管陆家各大铺子多年,虽已年近八十,眼中仍旧神采奕奕。
陆谦早也想过这事:“若单说对咱们有利,自然是买断,我也相信宋兄的品格,可折多少银子才合适?”
老太太慢慢地挥手,让下人撤走剩菜,“你觉得多少银子合适?”
“……不少于五百两。”陆谦缓缓道。
老太太眼皮跳了跳,“五百两?”
“具体什么价格自然还得看烧出来的成品,不过自相识以来,宋兄还没说过一句虚话。孙儿斗胆,若此后宋兄还有什么配方,咱们家凭着这第一笔的交情,也能第一个拿下新配方。”陆谦说道。
说实话,松石蓝釉色的配方拿到应天府去,比五百两更高的价格也卖得上,陆谦觉着他说的只是中间数字。
老太太却不肯轻易松口,五百两并不是个小数目,闭目捻着佛珠:“等宋先生的釉料烧出来,自然就见分晓了。”
……
四月底,宋聿第一次来到陆家,他和许金没有特意准备别出心裁的礼物,只从徐掌柜那儿买了几包点心,又给陆谦带了些零嘴。
老太太被人扶着缓缓自屏风后走出,雍容华贵,面容和蔼,不怒自威。
“晚辈宋聿,见过老夫人。”宋聿拱手道。
老太太笑得和蔼:“谦儿老是说起你,可算是见到了,果然一表人才,快坐吧,紫月,上茶。”
“宋兄还是一如既往准时。”人未到声先到,陆谦从门外进来。
他们分开坐下,老太太昏花的眼睛才看到宋聿旁边的人,“这就是许金吧?好孩子,走近来让我看看。”
许金有些紧张地走过去,手被另一双有些苍老的手握住。
老太太抬头仔细地看着他,“好孩子,你定然是受过苦的。”
“谦儿的表兄夫郎也是农家孩子,有一双和你差不多的手。”老太太慈祥地让许金回去坐下,看着宋聿二人,越看越觉得谦儿这次交的朋友不错。
“这次来,一是拜访老夫人,二便是调配出松石蓝釉料的样品,早些送进炉子,看看成色到底如何。”宋聿说道,“我虽然有配方,矿料毕竟有所差异,恐怕还得摸索几次。”
老太太明白这个理儿,说道:“那就先一同吃个早饭,过后让谦儿带宋先生去。”
宋聿一怔,早饭?日头都快升到中间了。
陆家的早午饭虽然丰盛,规矩却不多,平日只有老太太和陆谦两人,今天才算热闹起来,老太太看着这四人团坐的景象,不禁说道:“谦儿何时才能娶个媳妇回来,这家里终归太冷清了。”
陆谦正色道:“祖母放心,孙儿已经有眉目了。”
老太太当即兴致勃勃:“你有眉目怎么不叫我知道?别唐突了人家,到底看上哪家女儿双儿了?”
陆谦怕祖母牵连宋聿,说道:“祖母,事情说来复杂,等宋兄走了我再详说。”
宋聿和许金对视一眼,也没多问。午时抵达琉璃窑,矿料摆了好几筐,除了宋聿要求的,还有些不常见的。
宋聿让阿许去外面亭子里逗锦鲤。
“相公,我不看别的,只帮你磨石料好不好?”少年低声说。
宋聿心都化了,摸摸他的头:“想什么呢,这里头待会儿尘土飞扬,味道也不好闻,怕你不舒服。”
“我不怕!我能帮忙!”少年抓着他的袖子,“相公做得,我也做得!”
宋聿还能怎么办?给人戴上兜帽遮住头发,仔细罩住口鼻。
他将矿料研磨水溶,许金在一旁不断地研磨青铜矿,房间里一时充满刺激的矿土味。
在碾子轮转中,日头渐渐西斜。
陆谦百无聊赖,在亭子里自己跟自己下棋,战况正焦灼的时候,门开了,宋聿一身灰地出来。
“这五桶我已经标好签号,每一桶都烧几个试试。”宋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陆谦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都一个颜色,“我派人立刻抬过去,宋兄你和兄夫郎不如先洗漱一番去去灰尘。”
宋聿摘掉面罩,捂得脸上一层薄汗,“不洗了,天色也不早,我和阿许先回去,后日来看成果。”
宋聿没让送,只嘱咐看好料桶,陆谦便让书童相送,自己则盯着人搬运釉料桶。
老工匠看到面生的人几桶新釉料进来,不禁皱眉:“这是哪儿来的?谁调的?”
没人回答,谁都不知道。
“腾一个窑出来,”陆谦跟在后面,“再来几个窑工,每样器物都捏几个,就用这几桶釉料,标记好用了哪桶。”
老工匠背着手站在窑口前,窑工无法越过他,他老神在在:“公子,恕我直言,随便弄来的釉料还是不要进窑为好,免得浪费柴火。”
陆谦眼睛都没抬,派人迅速把持住另一个窑口,“那个窑用不了,那就用这个。”
老工匠脸色一变,几欲争执,陆谦丝毫不理他的脸色,给管事吩咐了几句就出去了。
管事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些个工匠真是蹬鼻子上脸,管主家的事做什么!心里这样想,却挤出个笑好言好语:“何老,公子说今日给您安排了好酒好菜。”
老工匠这才神色缓和,继续指挥窑工给晾干的泥胚上釉。
第40章
“祖母!”陆谦拿着一个木盒跑进院子,“祖母!烧出来了!”
“大少爷,大少爷!”丫鬟压低声音叫他,“小点声,老太太发困,方才刚睡下。”
陆谦连忙噤声,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老祖母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谦儿来了?进来吧。”
老太太梳好头出来时,陆谦已经火急火燎喝完一杯茶,连忙扶着老人家坐下,将木盒扔到跟前,迫不及待道:“老祖母,您瞧,这真是好东西!”
深沉的红酸枝木盒开启,一片暗红中,那只松石蓝双耳杯愈发沉静幽蓝,如同密林深处积年潭水。光看到那颜色,都令老太太感觉一股冰凉清水涌进心里。
“这……”老太太连忙拿起那只酒杯,入手冰凉细腻,平整宛如天成,手感可以与顶级白瓷相媲美。
而这怎么会是琉璃釉。怎么会是之前大多只能当瓦片的琉璃釉?
老太太拿到眼前仔细查看,这釉色透光,近看比远看更惊艳,光华流转,宛如覆盖着一层松石蓝色的玉石,不像窑里烧出来的东西。
“第一窑出来,我便觉得这东西不同寻常,连夜命人制薄胎,铺厚釉,烧了第二炉,果真出了奇物。”陆谦拿过那双耳杯说道,“这釉料烧制还不费柴火,不需要像琉璃瓦那样高的火焰。”
老太太越看那东西越喜欢,只是这双耳杯不是她最爱的款式,“可还有别的?”
“祖母放心,烧了两窑呢,宋兄共调制了五种釉料,从偏蓝到偏绿都有,孙儿说实话,这一种虽最好看最像珍品松石,其余也不差,我急着来跟祖母汇报,待会儿他们清洗干净,就会每样送几个来。”陆谦一身轻松地坐在椅上,喝了半杯茶解渴。
他按捺不住又问道:“祖母对这配方到底如何决定?我与宋兄是好友,祖母若出价太低,我可不好意思去谈。”
老太太失笑,“你是陆家人还是宋家人?怎么这么向着人家?”
“我和宋兄是好友,这知己难寻,祖母是知道的,再说……”陆谦顿了一下,“再说,我还惦记着许家双儿呢。”
“许家……”老太太一愣,瞪大眼睛,“许家?!许金那个许家?!”
“祖母英明。”陆谦讨好道。
“陆谦!你要气死我是不是!”老太太身体剧烈起伏,气得猛然咳嗽。
“祖母!”
“老太太!”
一堆人连忙围过去,老太太难以平复,“你堂弟娶了秀才的女儿,表弟娶了农家双儿,好!好!一个个都不愿和大家族联姻!你们都好样的!我看这偌大的陆家孤立无援,没有姻亲互相帮持,还能繁荣到几时!”
“你要气死我啊……”
陆谦红了眼眶:“祖母……”
“谦儿,祖母只能指望你了,”老太太叹了口气,“除了我娘家和你外祖家,你看看这松江府,还有哪个与我们有姻亲关系?群狼环伺,等我一死就彻底没有盟友,陆家又该怎么办?”
“你外祖家也不大像以前那么亲近,你父亲任钦州知府,在那边查了你外祖家的远亲,两家已经臭了,你娘去得早,将来你外祖那边什么态度都还难说。”老太太苦口婆心,“谦儿,你争口气,娶陈大人的女儿,好不好?祖母见过,那也是温婉贤淑的好姑娘。你父亲是陈大人同届进士,两人素有交情……”
“陈大人?陈其恪大人?”陆谦惊诧出声,“陈小姐不是才十三岁?”
老太太也顿了一下,“现在是小了点儿,今年下定,再等两年,等陈姑娘十五岁及笄,你们就成亲。”
陆谦抿了抿唇,眼神坚定:“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听您和父亲的,这事关乎我往后余生,您就让我自个儿做一回主吧!”
老太太脸色还没缓过来,经历过惊涛骇浪的眼睛十分锐利,盯着陆谦的眼睛。
陆谦一直觉得祖母很厉害,没有祖母,他都不知道这个陆家该如何运转。
但此刻,他没有妥协。
“祖母,不如我们打一个赌,若我能在院试中考中前三名,您就让我自己做主。”
老太太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孙儿天资聪颖,却一向最不爱读书,闲散懒惰,为了这个许家双儿,竟然肯主动提出这种发愤图强的赌约?
“好,一言为定,等你院试结束,我见见那孩子,再做定夺。”老太太说道。
陆谦无奈,姜到底是老的辣,祖母不肯一锤定音,也在他意料之中。
与考中头三名一样要紧的是,他到现在还没对许小哥表明心意,也不知道许小哥是否对他有意。
要是最后被许小哥拒绝怎么办?
宋聿看过那些成品也松了口气,“颜色没错,釉面……”
他将酒杯拿出去,在日光下旋转,釉面平整细腻,没有丝毫沙眼或坑洼。
既然成品如此优良,便到谈价格的时候了。这事老太太和陆谦都不方便出面,最终还是请了叔父来谈。
宋聿确实有意直接卖配方,但陆家的报价却并不只有现银。
“两厘干红?”宋聿蹙起眉,他本来没打算和这种大家族以及琉璃这种昂贵东西谈分红,因为肯定没什么希望。
老太太再三斟酌,向陆巡传达了这个意思。两厘干红不多,可宋聿调配釉料的手法极为高超,一次就能调配出五种稳定的釉料,肯定是个中高手。
这样的人,不可错过。
两厘干红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等生意做大,每年分得近百两不是问题。
可宋聿也有自己的顾虑,他并不想和朋友家利益牵扯太深,容易破坏关系。
“六百八十两,一口买断。”宋聿道。
陆巡不动声色地捻着茶杯,“宋书生怎的不愿要?是看不上这两厘,还是不信我陆家的经营能力。”
“银货两讫,是晚辈比较习惯的交易方式,或许是没眼界吧。”宋聿笑着。
陆巡也笑了一下,“宋书生连凉州府地里种的什么都知道,怎么会没眼界?”
“再说,那日进斗金的洪福酒楼不还有宋书生的一份?”
宋聿表情丝毫不变,“陆二爷连这都知道,难不成也想买方子?我倒还有几道新菜方。”
“哦?”陆巡起了兴致,“宋书生也莫让我难做,两厘干红是老太太的意思,三百两银子并两厘干红,买你的釉料配方和三道菜方,如何?”
“二爷如此信任我,既然是老人家的意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厘干红,远比六百八十两高,宋聿并不亏。
价钱敲定,宋聿便当场写下了三道菜方,金沙鸡、双皮奶、灌汤包,他还写了制作成功的状态和口味。
陆巡并不懂厨艺,只是光这么看着菜方,都能想到味道定然是不差的。
“宋书生这文笔倒是挺好,区区几个字就令人口舌生津。”
陆谦等在外头,点心吃了两盘,茶也快喝完一壶,才等到这二人出来。
“宋兄,怎样?”他凑过去。
陆巡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问你二叔!”
陆谦摇着扇子:“叔父,我还不懂您吗,妥妥的大奸商,您要是会吃亏,太阳打西边出来。”
“你这没大没小的兔崽子!”陆巡却笑了,怀里揣着几张纸,“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他得赶紧把这三道菜方送到自家夫人的酒楼去。
宋聿将结果告诉陆谦,这家伙拍着扇子直呼他亏了,“宋兄!有菜方为何不卖给我!”
“你也开酒楼?”
“我明儿立马盘铺子开一个!”陆谦拍得胸脯邦邦响。
“别耍宝了,快走吧,先生只准了半个时辰的假。”宋聿快步朝书院走去。
“宋兄你等等我!”
晚上宋聿回到家,掏出那三张百两银票。
“相公,这些……不会是,银票吧?”许金不敢置信,又感觉很眼熟。他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银票。
以前去街上卖野味,偶尔见到通身富贵的人手里拿着这种纸,据说是嫌银子太重。
许金以前就想,人怎么会嫌银子重呢?
现在想到床底下那沉重的一罐银子,他意识到这好像确实不大方便。
“是银票,我把松石蓝釉料配方卖了,这是三百两,还有两厘干红,”宋聿揽住他的肩,将愣住的人搂到怀里,“阿许,等我考取功名,我们会过上更安稳富足的日子的。”
许金摸着那些银票,三百两,他想都不敢想。
几个月前,家里只有几十个铜板。
几个月后,相公拿回来三百两银子。
“相公真厉害。”他埋在书生怀里,书生的臂弯已经沉稳有力,个头拔高极快,通身都是读书人的清贵风骨。
而他呢?
他黑不溜秋,大字不识几个,相公真的会一直喜欢他吗?
宋聿将人搂在怀里,少年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脖颈,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少年的唇。
少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头看着他。
他没忍住又亲了一口。
阿许真好看,他可能大概似乎是有点忍不住了。
要是食言而肥,提前洞房,他在阿许这儿还能有信誉吗?
话果然不能说得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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