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硬撑,实在困得不行,刚刚过子时便睡下了,早上起来时村子里格外寂静。
“看来少有人像我们这么撑不住。”宋聿心中不禁感慨。以前他可是组里最能熬的一个,然后就熬死了。
今早是热昨晚的少许剩菜,又烙了面饼,他们俩竭力控制菜量,今早就把年夜饭剩菜全部吃光了宋聿松了口气。
杂物房里稍有些乱,昨晚金管事走了后两人忙着做饭没有再整理。昨天便看到有两匹锦缎,还有些装在盒子里。宋聿将那些礼盒逐一拆开,不禁诧异,“这是什么肉?”
两大块肉,盒子夹层里还放了冰,打开冒出一股冷气。一块应该是羊肉,有一股淡淡的膻味,另一块肉色血红,宋聿不太认得出来。
两人顺着礼单看下来,才知道那是鹿肉。
“太贵重了。”宋聿又叹了一声。
另外还有些笔墨纸砚,都是上等品质,墨条上什至有名家徽记。
金管事说的“大姑娘贵人”,宋聿隐隐有所猜测,暗自摁下思绪,和许金一起重新收拾好库房,把那块鹿肉抹上腌料挂在厨房熏着,羊肉暂且放在有冰的盒子里。
时候已经不早,他们拾掇了一些礼品,锁上门朝着村东头走去。
路上还有昨晚的爆竹红纸皮,几个孩子在远处观望很久,你推我搡地涌上来。
“宋二哥新年福顺,吉祥如意!来年发大财涨大运当大官!”小孩子们齐声道。
小孩说起吉祥话一套一套,嘴皮子利索,宋聿笑着从袖里掏出几个红封,挨个递给他们。每个小孩手里都捏着红封,看来已经讨了不少压岁钱。
“相公喜欢孩子?”许金观察着他表情问。
“谈不上喜欢,今天心情不错而已。”宋聿侧头看了他一眼,“昨晚阿许说的话,可还作数?”
“什么作数不作数。”许金不好意思看他。
“只喜欢我。”宋聿低声。
许金听到他话里笑音,就知道相公又在逗弄他,“相公欺负人。”
“这怎么能算欺负?我只是想再听一遍,好阿许,你再说说吧。”
他们慢慢走着,靠得很近,时而和村里人寒暄几句。
走过大水井和老槐树,等人少了,许金才发出蚊子音:“喜欢相公。”
宋聿只是玩闹一下,没想到少年真的说了,乖巧到让他开始不好意思,耳根起了热意,“阿许,以后每天都说一遍好不好?”
少年不语,半晌后闷闷说道:“相公不说。”
宋聿一愣,继而莞尔,“我当然也喜欢阿许,且最喜欢阿许。”
少年没说话,耳朵却慢吞吞红了。
宋家自老举人去世后留下三处宅子八十亩田地,到祖父一辈只剩五十亩,二十亩地并城中宅院分给了二房叔爷,三十亩地并村里两处宅子分给了宋聿祖父。祖父去世后大房闹了矛盾,由族叔主持分家,二十亩地并村东宅子分给了大伯宋益,十亩地并村西宅子分给了宋聿父母。
因为是宋聿父母不服族里决定,坚持要培养自家儿子读书上举,几乎是被族里从村东二进院赶了出来,带着区区十亩地搬到村西年头久远的老屋宅。
这屋子还是老举人当初中秀才后修建,算是祖宅,可惜太旧太小,老举人后来都不愿意住。
宋聿虽不太想去大伯家拜年,却怎么样都要汇合,一起去拜访族叔。
村东的二进院比他们家大得不是一星半点,院墙也高,村东的青砖房比村西多,就这样宋家那黑瓦白墙也是一等一的显眼。
宋聿扣了扣门环,一个孩子迈着轻快的步子打开门,大大的眼睛充满好奇,看到宋聿的一瞬间脸上的纯真就变成嫌恶,可爱的小脸蛋一下子变丑不少。
“你来干什么?”小孩昂着下巴问。
这小孩好像是宋鸣的二儿子,这家伙书没读进去多少,娃娃倒是生得多。
“来给你们家送年礼,再一起去叔爷家。”宋聿平淡道。
“我们家不欢迎你!穷酸鬼!就你也想做官?我爹说你做梦!你根本考不上!”小孩骂道。
“子不教父之过,我身为你叔父,有必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礼。”宋聿单手拎起这熊孩子,缓步走进院里。
“大伯,我特来拜访。”他朗声道。
“宋聿!你放下我儿子!”宋鸣不知道在哪儿偷看,很快就跑出来,“这就是你的礼数?!你是来拜年还是闹事?”
“对一个不尊重长辈的孩子,我需要什么礼数?三跪九叩?他受得起吗?”
宋聿面上温和,笑着松手,小屁孩立马跑到他爹身后,宋鸣本来就比较矮,身板又瘦弱得连六岁娃娃都遮不住,小孩也意识到不安全,又逃窜进屋。
“新年之际,便祝堂兄青云直上,蟾头折桂。”宋聿好似真的很尊重宋鸣,拱手拜年后将礼品递过去。
宋鸣不得不接过,心里再梗死他也得接。他看着宋聿身旁的双儿,不禁心里嘲笑。
他的夫人可是城里老秀才的独女,书香之家,白净温婉。宋聿这家伙也是可怜,娶了一个黑不溜秋的乡下双儿,恐怕连儿子都生不出来。
“大伯什么时候去叔爷那儿?”宋聿问。
“午后。”宋鸣把东西递给媳妇,背着手,“这是你出孝期后第一次走年礼吧?叔爷说不准都不认识你了。”
叔爷的宅子在城里,后来又办了两家商铺,比他们这一支可要富贵得多,孙子也在昭山书院甲班读书。不靠族里托举,全由叔爷一家支撑。
虽说当初分家时叔爷恼于宋聿父母的冒犯,倒也没有太过苛责他们,还给宋家父母指了一条路,让他们把宋聿送进昭山书院。
可惜原主心比天高,一次打击就不敢再考。
“叔爷身体康健,怎么会不认识我?前些日子他看我穷困,还作保让我去蒙学教书,可惜叔爷一番心意。”
宋聿带着许金坐在堂中,他们还带着别的礼品,显然是给叔爷的,宋鸣得到媳妇几句耳语,不禁去瞅那五个木盒,宋聿给叔爷的礼品显然更重。
他有心再讥笑几句矬矬这穷酸鬼身上的意气,可找来找去无从开口。
宋聿穿着平整干净的细棉直缀,外罩薄绢,披着一件轻巧又厚实的斗篷,就连那个双儿都浑身好衣服,也披着斗篷,虽然皮肤黑了点,两人坐在一起却很登对儿,宋鸣越看越憋气。
“你真在县衙做事?”他忍不住问,这眼瞅着是发达了,村里传言恐怕是真的。
“并非县衙,只不过在县尊大人府上教书罢了。”宋聿说的是真话,至于教谁,那就让别人揣摩吧。
宋鸣心里很不得劲。
县尊大人?平常人都叫县太爷,连衙役都不会这么叫。宋聿肯定是和县令搭上关系了。
许金戳戳书生的袖子,书生侧头矮身,他便低声道:“相公,身上出汗了。”
“先把斗篷脱了吧,出去再穿,免得风寒。”宋聿帮他脱下,连同自己的一起叠起来,这丝绵确实保暖。
宋鸣打心里看不起这个堂弟,一个粗糙的乡下双儿,这家伙还十分喜欢的样子,果然没见过世面。
不对,他之前不是带宋聿见过青楼里的娇娆红倌吗?
疑惑归疑惑,宋鸣却不敢问,他只希望宋聿也赶紧忘了这事。
宋聿坐了一会儿,大伯才摆着派头出现,大伯娘和堂嫂提着礼品,他个大男人一身轻松空着双手,宋鸣也这副损样儿。
宋聿作为自家这房的独苗,矮了大伯一辈,却能走在宋鸣前面,宋鸣脸色不太好看,堂嫂提着东西还得开导他。
宋聿没再注意,帮许金理好斗篷,再给自己系好带子,两人各自提了几样,马车等在村口,是他们提前租好的。
叔爷的宅子在城东北处,靠近点铃阁,这也是一等一的好地方,宅子虽不大,布局却精巧,当年老举人中举后一直住在这里。
叔爷家里有两个仆役,把他们迎进去后快步去禀告。
叔爷和叔祖母领着一家人出来,大伯问候过便到了宋聿。
宋聿领着许金上前一步,“孙儿宋聿携夫郎许金拜祖父安康。”
叔爷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文儿,你带你堂兄去你书房。”
宋鸣脸色又难看,宋聿、他爹、叔父宋杨一起和叔爷谈话,搞得他好像平白矮了一头。想起宋聿是死了爹娘才有这待遇,他心里才平衡。
叔爷的孙子宋清文也娶了夫郎,许金松口气,好歹有可以说话的人。
“你这件斗篷真不错。”周蔷接过许金的衣服,有些讶异,“哎呀,后面怎么有个这样的帽子?这么大。”
“相公交代布行做的。”许金也没见过这样的帽子。
“怎么说的?这款式我得要一份。”周蔷跟老祖母说了一声,领着许金到自己屋里,“你叫我云章就行,这是我的字。”
“字?”许金疑惑。
“你还没到二十吧?这是我二十岁那年我相公给我取的,你和堂兄弟都没到二十?”周蔷拨弄着炭盆里的火红的木炭。
许金点点头,“相公比我还小一岁。”
“哎呀,”周蔷笑得揶揄,“年纪小的男子可不得了。”
许金迟钝地红了脸,他有点意会,又没完全想明白。
周蔷好不容易碰到族内的已婚双儿,也想说说体己话,“你们一脉的大房,是不是人品有问题?”
许金还没说话,他自顾自地低声骂:“那个宋鸣竟然想忽悠我相公去青楼,祖父今日必定要问这事,实在太可恶了。”
许金脸色有些发白,“去过青楼会怎样?”
周蔷摇摇头:“别人倒也不会怎样,可娘去世不到一年,相公还在孝期,日后若被人发现孝期进青楼,可要被人戳脊梁骨,不利于科举。”
“其心可诛。”周蔷就盼着今日祖父好好教训那个宋鸣,最好断了给宋鸣的供给。
许金心神不安,相公似乎也被那宋鸣带进过青楼……他咬牙。
“这家虽不大,勾心斗角的地方可真多,之后咱们估计会多来往,可算有个伴了。”周蔷说。
许金不解,“叔爷并不亲近我们一脉……”
周蔷笑着神神秘秘告诉他:“堂兄弟的文章在书院可出名了,我相公都拜读过,叔爷单为了相公的文章着想,也会让两家亲近起来的。”
许金恍然大悟,这才意识到宋聿在书院里的名气,他有时去城里给书生送饭,会陪着他走到书院门口,很多书生都和相公很熟悉热络的样子,原来是这样。
周蔷又说:“堂兄弟和陆家公子交好,又在柳府做事,叔爷……”他凑近低声,“叔爷早得到消息了,精得不得了。”
你懂我懂地眨眨眼,两人意会地笑起来。
按照惯例,各自谈完事情,叔爷命人备了席面,几个男人里,除了宋聿、叔爷、宋清文,别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家里还有周蔷的弟弟和他媳妇来拜年,十多个人坐了一大桌。宋聿在宋益下首,身旁是许金,宋鸣在他下首。叔爷一脉和周蔷兄弟坐另一边。
这席面是周蔷按照老祖母的意思安排的,这会儿笑着介绍:“这两盘是聿兄弟带来的糕点,极为新颖,我便做主摆上了,请祖父品尝。”
家里这类事其实都是他做主,叔爷自然不会有意见,只是看到那糕点,心中却有些讶异。
这名贵点心他在朋友徐维那儿见过,据说是他家酒楼未开卖,只在私下流通的珍品,宋聿怎么弄到的?
他虽想和宋聿拉近关系,原来也没想着疏远大房,但宋鸣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荒唐恶毒。
他想到此处,不由对宋聿更关注几分。
宋聿装作没注意到叔爷偶尔的注视,给有些腼腆的许金夹了些菜。
宋清文见状也给周蔷夹了个四喜丸子。
周蔷讶异,不禁露出笑意。他相公虽然待他好,众人面前却一向收敛。
家宴散去,众人喝了些茶便准备打道回府,宋聿向叔爷提了年后准备修缮房子的事。
“祖宅是该修修了,你若想扩建,我去找村长谈。”叔爷说。
宋聿谢过:“现在还没有余钱,只粉刷一遍就好。”
叔爷颔首。
宋鸣一家坐上马车,他不禁嘲笑:“穷成这样。”
“宋鸣!”宋益的怒火已经压了很久,在书房被叔父当着小辈的面训斥得面红耳赤,都是这个不肖子害的!
“你去青楼是怎么回事?!不想读书就别读了,我看你不是这块料!”
宋鸣脑中轰隆,他爹知道了……
与此同时,宋聿的马车和他们分开,到城里唯一一家开门的杂货铺买了三两花椒。
一则是买花椒,二则他也不想和大房一起走。宋益只是爱摆谱,宋鸣就纯恶心人了。
叔父的回礼是一套笔墨纸砚,一罐蜂蜜,这倒是稀罕礼物。
最麻烦的事已经做完,宋聿松了一口气,他其实最不会和人打交道,除了许金。
“今晚包一些饺子吃,明天我们把那些土豆和辣椒种下去,对了,”宋聿想起陆谦给的那一包种子,看起来也有点像辣椒种子,不过也有可能是花卉,“陆谦给的那些种子,我们便弄几个盆种在檐下吧,可能是什么花。”
“相公,饺子……是什么?”许金茫然。
宋聿哑然,“云吞,馄饨?”
“馄饨我会包!”少年立刻道。
“好,那我们今晚包馄饨吃。”宋聿笑着摸了摸他的手,拿起来放到面前嗅了嗅,一股牡丹香。
少年被那盒面脂腌入味了。
第26章
鹿肉且先不说,那块羊肉在松州府非常难得。
两人回到家里已经夕阳西斜,宋聿打了一桶水,半桶浇进两块菜地,另外半桶倒进锅里。许金切了点酸菜和葱姜蒜,舀出一碗面粉在陶盆里和好。宋聿将那块羊肉切下小半剁成肉沫,总共调了两种馅儿,一人擀皮一人包,很快馄饨就下锅了。
羊肉白葱馅的虽香,吃多了却也腻,这时候来一个清脆酸爽的酸菜馅,再配上放了少许剁椒和香醋的蘸碟,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还有些生馄饨,宋聿捡在油纸里包好,又包了八个米花糖,让许金送去了隔壁家。不消片刻,许金抱着一篮子芥菜头回来了。
“我都听到了,拉扯的声音可真大。”宋聿笑着。
许金把篮子放在地上,拿起一个芥菜头捏了捏,很嫩,“玉河叔非要我拿回来,他们家种的菜真多。”
“来年我们也多种点,有了土豆和辣椒,能做的菜就更多了,要是有西红柿就好了。”宋聿又想起那五两银子一盆的西红柿,太贵了,买不起买不起。
“什么是西红柿?”少年问。
“一种红色果子,酸酸甜甜,能生吃也能做菜,做的菜也酸酸甜甜的。”宋聿描述道。
许金想想那个味道,口水霎时增多。
宋聿则琢磨着另一件事,“明天我们去你家,是送完礼就走,还是稍微坐一会儿?”
许金闷闷地说:“他们肯定知道柳府的事,就等着我们过去。”
宋聿也猜到了,许二娘子那天牛车上就在打听,他安慰少年:“没事,你去找许良,我来应付他们,等你们说完话我们就走。”
少年这几天开朗多了,变得有些爱撒娇,趴进他怀里搂着他脖子,“相公……”
宋聿哪还能说出什么话,心都要化了。
初二早上,许金有些心不在焉,他不太想让书生见大伯娘二伯娘,那是收他卖身钱的人,却要拿谱当书生的岳伯母,他心里不忿。
他又给许良捞了一小罐腐乳,许良最爱吃他做的腐乳。
宋聿准备好四包点心两条腊肉,叫少年换上今年新做的衣服,两人慢慢地朝着村南的许家而去。
村南都是羊肠小路,稍有些拥挤,路上人也多。
“宋书生去许家拜年啊?”
宋聿含笑点头。
他们走远,还能听到身后村民议论的声音,多是在讨论许家昨晚上的动静。
“许二娘子声音可真大,没见过比她凶的婆娘。”
“可不是么,做饭那么难吃,差点把许家厨房都给点着了,活也干不利索,衣服洗不干净,儿女教育不好,真不知她哪来那么大的气焰……”
渐渐靠近许家院子,许金明显有点紧张,宋聿握了握他的手,摸到一片湿汗。
许家院子紧闭,宋聿扣了扣门,门几乎立刻就开了,是许金的妹妹许菱,她向二人手中瞥了一眼,回身大声喊:“娘!哥和宋书生来了!”
许家房子都是黑瓦土墙,两个男人慢慢地从左右厢房走出来,两妇人倒是比他们还快,脸上十分热情。
“侄儿婿来了!快进来!哎哟来就来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真是让侄儿婿破费了,许金你也真是的,都是一家人,怎么不拦着点侄儿婿?”许二娘子抢先开口,一口一个侄儿婿。
许大娘子毫不遮掩地剜了许二娘子一眼,亲热地笑着接过许金手里的东西:“快进去坐,你大伯可一早就等着你们来。”
大伯在后面咳了一声,意思是他媳妇夸张了,他根本没等两个小辈。
宋聿递出礼物,不咸不淡地挨个称呼,随后便说道:“阿许已经有六七个月不见亲人,便让他去和堂弟许良说说话吧。”
许大娘子笑意淡了点,有些挂脸,宋聿这什么意思,许金的亲人就只有个许良吗?
“许良他得了风寒,还是别见了,不然怕染给许金,侄儿婿你读书辛苦,他病了该怎么伺候你?还是别见了。”许大娘子说道。
宋聿感受到身旁少年动了动,似乎有点紧张,于是他说道:“得病了更该探望,家里没什么活,大伯娘不必替我担心。”
“几个月来一次,却连家里的门都进不去,说出去就让人笑话了。”宋聿淡淡说道。
许大娘子瞪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大伯娘,我听闻堂弟正在说亲事,我这儿认识几个城里的大家子弟……”
“哎哟!”许大娘子立刻眉开眼笑,“侄儿婿说笑了!瞧我竟误会了你的意思!快,许金快去看看你堂弟,许久不见他也想你得紧!”
宋聿侧头,温声对许金道:“去吧,我在外头等着。”
少年眼圈有些发红,赶紧朝着许良的小屋子跑过去。
“瞧这孩子急得,”许二娘子终于插上话,“当家的,你和侄儿婿到屋里歇歇,我去炒两个好菜,你们下酒吃。”
许家老二噎住似的:“你做饭?!让许良做!”
“小叔子,你这话说的我可不乐意听,我们许良是观音相,孝顺父母就算了,凭什么给你们做饭!”许大娘子立刻接茬。
“呸!观音相观音相,天天说你那个观音相,你看有谁愿意花那么大数娶他!等你把许良卖给老鳏夫,我看村里唾沫星子淹不死你!”许二娘子声音震天,把这点事抖落得十里外都听得见。
宋聿沉默地站在旁边,可架不住这群人吵归吵,还要让他评理站队,宋聿不耐烦地挥开许二娘子拉扯的手,拍拍袖子站到远处。
众人寂静了一瞬,霎时沸反盈天吵得房梁都要震掉。
“侄儿婿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个泼妇能不能安静点!”
“我泼妇?明明是你先挑衅!生了个观音又怎么样!你手里养出来的,观音也得进窑子!”
“你个不知羞的……”
“吵什么吵!大过年的你们家能不能安静点!”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村长!你来评评理,她竟然骂我们许良该进窑子!”许大娘子在寂静中先声夺人,厉色指着许二娘子。
村长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村里所有人,他最不耐烦这一户,要不是怕出什么岔子被县衙找上门,他才不进这家门。
“宋书生,没事吧?”李德全背着手踏进院门。
宋聿拱手:“没事,李叔今日怎么有空来村南?”
“村人怕出事,叫我来调停。”李德全叹了口气,转向许家人,“你们再这么败坏我村风气,就搬出村子,随便你们怎么吵。”
“村长!这是家事!”许家老大立刻道。
李德全不耐烦:“既然是家事就捂住嘴!半个村子都被你们吵的不得安宁!几个孩子都在旁边,那些污言秽语你们怎么说得出口!”
许家人讪讪。
“村民已经不堪其扰,便勒令你们交一两银子给镇蒙学,以示惩戒!”
“一两银子!”许家人齐齐惊呼,吵个架而已,怎么就没了一两银子。
“不愿交,那就即刻去见官!官府自会处置你们!”李德全冷哼一声。
“侄儿婿,侄儿婿……”许大娘子低声地让宋聿帮他们求求情。
宋聿自然不会帮他们求情,他沉吟道:“李叔,我初六后准备将屋子刷一遍石灰,不知可否在村里雇几个壮劳力?”
“自然可以,刷墙这事简单,包饭吗?若是不包饭,一人一天得二十五文,包饭就二十文。”李德全问。
“不包饭,村子里近,便让他们回家去吃吧。”宋聿感觉包饭有点麻烦。
“如此,初七我让他们跟你去搬石灰,初八开工?初八是个好日子。”
宋聿拱手:“还是李叔思虑周全。”
他们这一通话说完,李德全的火气已去了大半,瞥了一眼安静如鸡的许家人,“家里这么多孩子,言传身教的道理还用旁人耳提面命?想让孩子嫁个好人家,可你们这家风,谁愿意来往?”
“一两银子便罢了,开春后往蒙学送五十斤白菜,一斤都不能少!”他厉声。
“是是是。”许家人连忙答应,五十斤白菜可都不到一百文!他们家地里就有。
这一出闹剧至此才算堪堪结束,许大娘子翻着白眼进了厨房,许二娘子嘚嘚瑟瑟地跟许菱说些什么,宋聿听到几句,许二娘子竟然教许菱多跟许良来往,等许良嫁了有钱老头好找他帮衬。
“侄儿婿,今日真是多亏你了,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竟然捅到村长跟前……”许家老大低声骂了几句。
宋聿不觉得自己脸有那么大,李德全大概本来就只是吓唬吓唬许家罢了,不过他也没声张。
许大娘子炒了一个白菜一个腊肉,没油没盐就算了,腊肉只有薄薄几片,宋聿倒也不在乎这些,一门心思等着许金。
“相公……”一道靡顿的轻呼。
宋聿侧头,便看到双儿站在门边,眼圈发红似乎哭过,嗓子也有点哑。
“出去!没看到我们在喝酒!”许家老大呵斥,双儿可不许进他许家堂屋。
宋聿伸出手:“阿许,过来。”
许金迈进门槛,许家老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许金竟敢违背长辈!
少年将手递进他手里,宋聿摸到一片温凉,便知道刚才那些吵架声肯定让阿许和他堂弟听到了。
“正是新年,也不便过多打扰,我和阿许就先回去了。”宋聿起身。
许家老大老二已经醉了,还想拉扯他,“再喝两盅!嗝!再喝两盅!”
许大娘子和许二娘子也假惺惺地来劝,那种假热情让宋聿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他闪身躲过他们的拉扯,懒得再寒暄,带着许金离开了许家,一路上,身旁人格外沉默。
第27章
日头偏西,落日余晖倾洒在地,两人影子被光影拉长。
宋聿注意到少年在揉眼睛,“眼睛疼吗?回去煮个鸡蛋滚一滚,不然明天眼睛要变鱼泡了。”
许金破涕为笑:“相公看看,现在是鱼泡眼吗?”
少年又撒娇了。宋聿凑近仔细看了看:“有点红肿,还是很俊俏,先别揉了,小心发炎。”
许金低头走着,看着自己夕阳下的倒影,整洁的长袍就连影子都比他从前的破布烂衫整齐,他眼前不禁又浮现许良长了冻疮的十个指头。
许良红痣鲜艳,又长在眉心,五官也清秀,大伯娘大概从看到襁褓婴孩的那一刻,就想好了把许良卖多少钱。
尽管指着许良嫁给有钱人家,家里的杂物活儿却一直都是许良干,一双手粗糙得和许金一模一样,许良还不被允许出门,比地主家的仆役还不如。
刚才他们在房里,许良一声不吭,冷静地听着大伯娘二伯娘吵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和许金说,他已经答应大伯娘不会反抗,会老老实实嫁给有钱老爷,讨好老爷帮衬家里。
“为什么?”许金问,他知道许良不愿意做这些。
许良轻声笑了一下,“我逃不掉的,要么跑出去被山匪糟蹋,要么嫁给糟老头子,这后一个,我如果有家里这几个人帮衬,才不会被那老爷家的小妾啃成骨头架子。”
许金张了张嘴。可是,许家人也是一群吞金白蚁,许良又该怎么办呢?
他没问出口,许良也再没说话,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许金把自己带来的东西留给许良就出来了。
“阿良见到那盒面脂很喜欢,他的手已经裂得血丝都出来了。”许金哑着声音,“阿良要洗一家人的衣服,还要做饭打扫院子,喂猪喂鸡,他的手比我的手严重得多。”
“那盒面脂加了芦荟和蜂蜜,应该对他有效。”宋聿安慰地握紧他的手,“你大伯娘准备把他许给哪家?”
“听说是城里一个鳏夫,三任妻子都病死了,有人说他打妻子,也有人说他就是克妻。”许金顿了一下,“阿良说大伯娘想要六十六两,那鳏夫没有答应,却放下话,他娶不到,旁人也别想娶。”
宋聿回忆着,死了三任妻子的,城中似乎只有那么一个,“此人有问题,衙门正烦他这案子,怀疑他杀死了三任妻子,但还没找到证据。”
“那不能让阿良……”许金一惊,却又顿住,大伯娘不会管许良的死活。
“我们注意着,如果真是许配给那个鳏夫,就告诉你大伯娘那个人要是打死许良,他们可就少了一笔稳定的钱,许良再也帮不到他们了。”宋聿说道,“看在钱的份上,他们应该会换个人。”
至于其他的,宋聿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插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村子里的人隐约有点排斥双儿。
相公想出的办法,比自己那些要好多了,许金最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我不知道阿良想做什么。”
“没人能完全了解别人的想法。”宋聿轻轻捏了捏阿许的手,“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就好。”
少年清朗的眼眸水润润地,就那么看着他,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
宋聿握紧他的手,缓缓地朝着家里走去。
……
初四时,村长召集各户,奉松州府新令,为村中适婚未婚的女儿双儿登记婚册,村民议论纷纷,担忧官府要搞官配
“依大燕律,严令买卖良家子入娼优户,今日各家各户都需得将家里未婚未嫁、嫁在本村的女儿双儿带到祠堂,登记入册,以防被贼人掳掠,欺瞒不报者,带到县衙仗五十。”李德全严厉地说道。
村民顿时一静,有人咽着唾沫问:“村长,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卖孩子了?”
李德全压紧眉头瞪了他一眼:“没听清楚吗?依大燕律!就算我瞒着不报也要仗五十!还不快去把孩子带来登记!”
村民们顿时一哄而散,有人凑上来还要问,被李德全抓住:“去村西宋家请宋书生过来写册子!”
宋聿到祠堂时,各家各户基本都已经将女儿双儿带来了。
许金激动地抓住他衣袖,他向少年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个眉心一颗痣的少年,和阿许差不多大,茫然地站在许大娘子后面。
“去吧,我去登记。”他拍拍少年的手。
少年当即犹如快乐小狗般跑过去,和堂弟搭上话,故意不去看许大娘子漆黑的脸色。
“宋书生,劳烦你了。”李德全搬来笔墨纸砚。
“分内之事。”宋聿坐在椅子上,开始挨个登记村里的女儿双儿。
全场看下来,女儿的数量是双儿的四五倍,府志说得倒也中肯。
他正写着,祠堂外突然跑进来一个人,有点紧张又激动地挤到前面:“宋书生,外头有人找你,一辆马车,是个富贵公子哥!”
村民们顿时探究地看着他,有窸窸窣窣的低语声。
宋聿一愣,紧接着想到肯定是陆谦来了。
他冲少年招招手,少年哒哒哒跑过来。宋聿低声说:“阿许,恐怕是陆兄,你认得他,叫他先到家里等等,就说我在祠堂,过会儿就来。”
许金点点头正要走了许大娘子眼珠子一转,抓住他胳膊,把许良推过来:“我们许良也登记完了,他身娇肉贵的,许金你带他去歇歇,待会儿我再领他回去。”
“我们许良可吹不得风。”她强调似的又说了一句,隐晦地在许良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许良脸色发青又发红,娘这是让他去勾引那个富家公子。
宋聿朝阿许点了点头,许金便拽着许良离开了。
“宋书生,那位是……”李德全问。
“书院同窗罢了。”宋聿说道。
李德全背着手,看着宋聿整洁的字迹,富家公子同窗啊……
这祠堂里就属女儿双儿最多,隐隐约约的目光打量在身上,再加上村长这个老狐狸,宋聿背后渐渐出汗。
村人说话有时驴头不对马嘴,等他登记完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宋聿理好册子出来时看到三个人坐在祠堂外大槐树下,陆谦摇着扇子左看右看,偷瞟一眼许良,又左看看右看看。
“陆兄!怎么在这儿?”宋聿连忙过去。
“你又不在,我到你家里去多没礼貌,我说在这儿等等,兄夫郎和……这位小哥,便也只能依我了。”陆谦摇着扇子说,“宋兄,你们村里今日好生热闹。”
“在登记未婚与已婚的双儿女儿,预防被拐卖。”宋聿道。
“这人贩子越来越猖狂,府城有个举人家的小姐都被拐走了,至今音讯全无。”陆谦感慨,“还好我并无心悦之人,不然听到这消息,免不了提心吊胆。”
“又开始了,”宋聿无奈,“就这么渴望风花雪月?”
“宋兄你有兄夫郎,整天和和美美的,怎么懂我等无人垂怜之人的孤寂?”陆谦扇子摇得宋聿都感觉到寒风。
陆公子又往后瞥了一眼,宋聿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心念一动。
院门打开,里头景象映入眼帘,陆谦不由赞叹一声:“宋兄真像个隐居散人。”
他从门口马车取下两个盒子,“祖母得知我大过年来叨扰你,叫我必须带。”
“哪有一年收两次年礼的道理?你我是好友,老人家太客气了。”宋聿无奈。
陆谦笑眯眯地摇着那把花鸟扇,“祖母给的,你不收可不行。”
“时候也不早了,”宋聿到屋里看了眼漏刻,“陆兄和弟弟先坐,点个炉子温酒煮茶,我和阿许去摘些菜。”
许良坐立难安,“我来做饭吧。”
许金拉着他让他坐下,声音温和:“阿良,虽然你手艺好,但第一次来,怎么能让你做饭,我手艺也大有长进,待会儿你尝尝。”
阿良?
陆谦又瞟了一眼那个双儿,回头就见宋聿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禁轻咳一声。
宋聿挑眉,也没拆穿。
陆公子亦步亦趋跟着他们到菜地,看到长势喜人的菜蔬,不禁赞叹一声:“漂亮。”
他看着宋聿和许金一起进了厨房,那个双儿似乎坐不住,他们俩一起站到厨房窗户外,便看到宋聿正择菜,许金淘洗着雪白的米粒。
宋聿当真是一奇人也。
陆谦摇着扇子瞟了一眼身旁双儿,便见叫阿良的清秀双儿一眨不眨地看着厨房内,眼里震惊掩盖不住。
“哥,我来帮忙吧。”阿良不安地说。
陆谦竟然意会了双儿的想法,读书人帮着夫郎做饭,实在是少见。
“不用,”宋聿抄起菜刀将葱切碎,“你们去屋里坐吧,天黑下来外头就刮风了。”
他将点燃的泥炉提到堂屋,炉上架一个宽铁架,放上地瓜、黄酒、水壶,又端出一套青瓷茶具、四只小酒碗,“劳你们二位看看炉子,免得地瓜烤糊。”
陆谦悠游自在坐下:“宋兄指使我,待会儿我要多喝两盅。”
“随你喝,酒是不缺的。”宋聿回到厨房,从门可以看见堂屋景象。
“陆兄对堂弟起了点心思。”他对许金说。
许金一惊,“阿良他……”
“堂弟恐怕还不知道,但大伯娘就是这个意思,只是陆家家大业大,只怕堂弟做不了正室,若是这样……”宋聿也想不清楚哪个好哪个坏。
主要是陆谦以及许良的真实想法。
“不能让大伯娘知道。”许金缓缓说。
宋聿也是这个想法,“这事难说,也可能陆兄只是临时起意,先看看再说吧。”
第28章
陆谦喝了一口茶。
陆谦拨弄烤地瓜。
陆谦不经意瞥了一眼身旁,无声清清嗓子:“许小哥。”
许良心头一紧,难道自己勾引人的事被发现了? “陆公子,有什么事吗?”他声音紧张。
“没事没事,就是问你吃不吃地瓜,这个烤好了。”陆谦还以为人被自己吓到了。他从铁架上莽拿起地瓜,“哎哟!”
“没事吧?这个很烫的,是不是烫伤了……”许良连忙查看这公子哥的手,“你想吃我帮你剥,我手不怕烫……”
陆谦愣愣地看着双儿清秀的侧脸,双儿微微抬眼与他对视,一愣,紧接着双耳迅速变通红,甩开他的手跳起来,语无伦次:“我,我去给你打点冷水!”
陆谦就这么呆愣地看着人跑出去,盯着人家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许良跑到厨房窗下,心口跳得更厉害了,脸上血液上涌得他失去思考能力,只一味地羞。
“阿良,怎么出来了?”许金就着灯火看到许良脸上的通红,“你……”
“陆公子手被地瓜烫伤了,我要个碗打点冷水。”许良连忙平复呼吸。
“烫伤?”宋聿不禁失笑。
他打了一碗水送进堂屋,“陆兄,真是好大的出息。”
“你就别笑话我了。”陆谦也有点脸热,将指头伸进水里泡了会儿,渐渐浮起小水泡。
宋聿到外面摘了个花椒刺,放到火上稍微烤了一下,“扎破,把脓水挤出来,用金疮药包一下。”
陆谦拿着那个花椒刺,对准两个小水泡,凑近,挪开,凑近,挪开。
感觉有点疼啊。
“我来吧。”许良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帮他轻轻挑破两个水泡,“陆公子自己挤吧。”
陆谦伸手往水泡上按,嘶了一声,脓水却没挤出来。
“还是我来吧。”许良用花椒刺抵住水泡边缘,轻轻朝刺孔挤压,透明水液便被挤出来了。
“还是许小哥厉害,多谢。”陆谦拱手拜谢。
宋聿端着菜进来时,两个人分坐两边,不发一言。陆谦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你们闹僵了?”他放下碗筷,“到这边儿来吧。”
“哪里哪里,我与许小哥一见如故。”陆谦大言不惭。
许良耳朵红红的,主动去厨房端菜,陆谦颠颠地就要跟上去,宋聿摁着他坐下,好整以暇问道:“瞧上人家了?”
陆谦这厮竟然很害羞,扇子摇得飞快,却没打哈哈:“宋兄,这位小哥可曾婚配?”
“正在婚配,”宋聿顿了一下,“他是阿许的弟弟,陆兄可能容我问几件事?”
“宋兄问便是。“
“其一,你是我好友,我也不会坑你,这堂弟家长辈颇为难缠。”
“其二,如果能成,你是娶他做正君,还是侧室?”
“当然是正君!”陆谦一拍扇子,“我陆家人从不纳妾。”
“伯父与老祖母能同意?”宋聿问。
陆谦果然不说话了。
宋聿给他倒了一杯酒,“最好的结果还真是堂弟许给我哪个朋友,或认识的人,起码知根知底。”
“宋兄,你们要把他许给谁?”陆谦难得跟落水鸡一样蔫巴。
“自然还是看他中意谁,只是他父母那边动作快,照我来看连十八都没到,合该再等几年,慢慢相看,可惜我和阿许都做不了主。”宋聿觉得许良完全还是个孩子。
当然,陆谦也是个孩子。
陆谦眼睛亮了:“若能再等几年,我定能说服我祖母!”
宋聿看来门外人影,便起身:“先祭五脏庙,稍后再说吧。”
他揭开砂锅盖子,一股酸辣清透的香味直冲鼻头,与此同时许金和许良端着腐乳肉、冬笋海贝粉丝煲、麻婆豆腐、清炒鸡毛菜进来。
陆谦眼花缭乱,除了鸡毛菜他一个都没见过,看起来眼熟的菜,他一闻味儿就知道另有乾坤。
“我今日可真是掏到好东西了,兄夫郎手艺果真不一般,往常看到宋兄的午食,可给我馋坏咯。”
“按着你和堂弟的口味做的,快尝尝,一家人就不客气了。”宋聿笑着说道。
许良怔愣,他的口味?
他原本以为,堂哥被卖到宋家会受很多苦,没想到宋书生竟不是传闻中那样,甚至恰恰相反!
“愣着干什么,快尝尝鱼,我腌的酸菜比以前更好吃了一点。”许金说道。
许良低头掩去眼中湿润,夹了一根酸菜,“比以前更酸了。”
“宋兄,兄夫郎这是可以开酒楼的手艺啊,不如咱们合伙开个酒楼?”陆谦兴奋道。
“这种事得偷偷说。”宋聿道。
陆谦一想也是,被旁人知道他们两个与民争利就完蛋了。
黄酒温热,宋聿将一个地瓜掰成四瓣,香甜的气息霎时溢散。
今天这一趟,无论结果如何,陆谦深感没白来,不仅吃了这么一顿好味,还遇到了自己的风花雪月。
许良是个独特的人。
陆谦看到他跟在兄夫郎身后,周围人声鼎沸,他的眼神却极为平淡,好像看透疾苦,静等猎户收网的雪兔。
身子骨很瘦,但不是娇花的弱,而是青竹的柔,眉间一点相思痣,如血般浓艳。
心头被抓紧之际,陆谦还是想到那些情爱诗,想必那些人都是事后回忆着写的,当前时刻,眼睛都不想移开,哪里还写得了诗?
这饭吃得极慢,宋聿与陆谦谈事,许金和许良躲到屋里说悄悄话,陆谦舍不得走,但再不走他就进不去城门了,如果被老祖母知道他夜不归宿,祠堂的蒲团在向他招手。
临走,看陆谦意犹未尽,宋聿又塞了一些他昨天做的焦糖爆米花。
“宋兄,这等好东西怎么我吃饱了才拿出来?”陆谦已迫不及待吃了一个,顿时爱不释口。
“用油纸包着,受了潮就不脆了。”宋聿道。
陆谦揣进怀里,“我不会让它有受潮的机会。”
他坐进马车,掀开布帘,却看到许金和许良走了出来,宋聿正在锁门。
“宋兄这是……”
“送堂弟回去。”宋聿轻轻敲了敲车厢,“陆兄,再不走就真进不去了。”
马儿嘶鸣,陆谦朝后看了一眼,宋聿三人整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
村长帮忙雇了三个壮劳力,都是老实能干的人,大清早就带了宋聿的条子把石灰推回来,帮着搬出卧房里的柜子桌子,将不需要搬的家具都盖上油纸。
初八正式开工,一个上午就刷好了卧房,宋聿和许金睡在杂物房的罗汉床上,家具大都被盖住,做什么都不太方便,好在家里慢慢亮堂起来,等堂屋和外墙刷完的时候,卧房已经干了,他们搬回去,又将杂物房和厨房也刷了一遍。
家里一股刺鼻石灰味,好在打开窗户四面通风,消散得很快。
宋家外墙变化实在明显,要不是乌瓦长着仙人指,整洁得像新房子似的。
说起仙人指,宋聿搭着梯子上去摘了一些养在花盆里,叶片饱满圆润,竟然十分好看。
正月十儿二那天,许家院子里嘶声裂肺的怒骂声又将村长引了过去,原来那鳏夫摸到许家门口,扔了一副没洗的猪大肠,许家大哥气得提了菜刀就要追过去砍,一刀砍到了人家的马车上,马儿受惊一蹄子将村民踹翻,一时间孩童哭声、村民骂声、鳏夫叫嚣声连成一片。
许家誓死不赔银子,村长出面也没用,后来被人家趁夜摸到院里偷了三只鸡,许家老大老二还挨了顿打。
经此一事,许家准备把许良卖给老鳏夫的事传遍方圆十里,里正怒火冲天,勒令让许良到镇蒙学洒扫。
“村长抢孩子!大家都来看看吧!硬要把我的孩子从我身边夺走!”许大娘子哭天抢地。
许良默默地收拾包袱,“娘放心,逢年过节我会回来,帮工还有银钱,我挣点银子给娘买桂花糕。”
许良只留下这么一句话,许大娘子按理该高兴,可她心虚不已。
公公婆婆还在世的时候,她嘴馋偷吃了一包桂花糕,赖到婆婆头上。害得婆婆被公公打了一顿,就此卧床不起,没几个月就去了。许家老大最得老太太偏爱,要是知道这事,她得吃不了兜着走,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反正许良是她的骨血,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许大娘子就此偃旗息鼓,还想了许多理由说服许家老大。
这事情是宋聿没想到的,里正竟然会安排许良去蒙学,里正之前可从来不管村里的破事。
十六那日宋聿一问,果不其然是陆谦动的手。
“我以为你放弃了。”宋聿道。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陆公子单手支颌,迅速写了一首诗,恰好柳先生走到他身后,当即一戒尺敲在陆大诗人手上。
“整天情情爱爱,成何体统!写的这是什么!”
陆谦连忙压住宣纸:“先生!先生饶命!”
柳先生将胡须一捋到底,狐疑地看着他:“陆生,岂会害羞?”
陆谦:“……”柳先生绝对是跟宋聿学坏了!
下课后宋聿问他:“我让阿许告诉许良,是你帮的忙?”
“别!”陆谦忐忑纠结,“别告诉他,他若知道,我就成了恩人。”
“鳏夫的事已了结,我就不插手了,不过陆兄,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么年幼的长腿叔叔。”宋聿道。
陆谦指着自己:“叔叔?”
“想我风华正茂,英俊潇洒,哪里像叔叔?”他百思不得其解,宋聿便解释了下长腿叔叔的意思。
陆谦:“……宋兄你成损了。”
第29章
正月十五,洪福酒楼盛大开业,掌柜的让店小二拉了一张布幡挂在外头,上书:本店招牌:洪福五花煲、洪福烙三鲜、洪福红枣蛋糕、洪福汤面。
开业大吉,顾客络绎不绝,徐掌柜摸着胡子笑呵呵。
“徐兄,多日不见又开了酒楼,原来那铺子不干了?”说话之人锦衣玉绦,心宽体胖,“若是不干了可要卖给我,那地段我正好开个分店。”
徐掌柜心中冷哼,却笑道:“有些闲钱,自然要钱生钱,放在家里有什么用?我再多几个铺子才好。”
“钱这东西挣不完,”赵明寻了个地方坐下,不动声色观察其他人盘子里的菜,“给我来几个招牌菜,咱也捧捧徐掌柜的场。”
徐奇派人上菜,皮笑肉不笑:“都是朋友,赵掌柜吃好喝好,还请你点评一二。”
赵明早就到处打听过,徐奇宣扬出去的红枣蛋糕他也尝过,本以为很简单,厨子研究几天几夜,做出来却始终不是那个味。
菜依次上桌,小砂锅揭开,犹如红宝石般的五花肉晶莹剔透,肥肉都已经化成胶状,颜色漂亮,味道也香,咸甜的气流向四方蔓延,有些没点五花煲的人忍不住又加了一份。
赵明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眼神复杂地品味着。口中肉肥而不腻,且有一股醇厚香味,但徐奇的菜越好吃,赵明就越笑不出来。
笑眯眯地收下银子,送走这个老对手,徐奇看着满堂顾客脸上满意的神情,对酒楼的未来畅想不已。
他特意派人去告诉宋聿,头一天的生意相当不错,随从又带回来一包不知名的东西,看着像米花,但也忒大了些,上面褐色的糖霜尤其好吃,比高档白糖更香甜。
油纸包下还垫了张纸,徐掌柜展开顿时一惊,竟是张方子!
“爆米花……”徐掌柜越想越激动,那番麦可是便宜得很!做成这东西就不愁卖!这其中利润海了去了!
“快!快将银子送去宋家,再带上这坛好酒,态度恭敬点!万不可慢待宋先生。”徐奇惊疑于宋聿的信任,竟然就这么把方子送来了。
宋聿收到这笔银子哭笑不得,他原意是送给徐掌柜,这东西原理简单,也就挣一笔快钱,不过既然徐掌柜有心买,宋聿也不会拒绝。
“阿许,我把……”宋聿走进屋里,声音渐低。
少年裸着脊背,正在房中擦洗身子,惊慌地扭头。
“相公……”
宋聿反应过来,扭身背对少年,略有些干涩道:“徐掌柜花二十两买了爆米花方子。”
“二十两!”许金一下子顾不得害羞,惊诧出声。
“我们要买地吗?是不是先买个驴或牛?”宋聿听见他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村里之前有人想买田没买到。”许金说。
“徐掌柜的生意似乎很不错,月中开业,月底分红应该不少,几钱银子是有的,能够我们买米。”宋聿说道。
当初红枣蛋糕说好分两分利,再加上腐乳肉和素鲜汤,宋聿每月能从酒楼总利润里分走六分。
“我今日路过那酒楼,生意火爆得很,徐掌柜给腐乳肉换了个文雅的名字。”宋聿说道。
“我将这月的腐乳送去,得了二两银子。”少年眉眼弯弯,薄薄的里衣贴在湿润的皮肤上,起伏优美。
“那就攒起来,留着买糖葫芦。”宋聿伸手搂住他的腰,少年浑身冒着热气,皮肤柔软得像刚煮熟的鸡蛋。
许金默不作声,被书生搂住的地方僵硬得没有知觉,腰也渐渐软了。
他落到怀里,宋聿顺势便搂住,让他坐在自己膝上。
许金红着脸,搂着书生的脖子,被托腚抱起来放到床上。他一滚钻进被子里,书生则是去提水洗漱。
竹编屏风后水声淅沥,许金枕在书生的枕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风。
水声消失,他迅速滚到另一边,看着书生长发披散,里衣敞开,那肚子上的肉一块一块的。
许金深呼吸绷紧肚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只有薄薄四块,而书生有六块。
书生坐在床头擦头发,许金殷勤地接过布巾,吸着头发上的水。
他低声问书生,“相公,为什么我的肚子只有四块肉?”
“咳、咳咳!”
“相公!”
许金就要跳下去倒水,被宋聿一把按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阿许啊,好阿许,真是个开心果。”
“这是腹肌,我每天早起打太极扎马步,为的就是身体壮一点,好抱起我们阿许啊。”
许金已经快羞晕了,“那……我之前只有一块。”
他眼睛明亮,不像几个月前那么怯生生,像一只活泼的哼哼唧唧的小狗崽。
宋聿无声地叹了口气,搂着他钻进被子里,掩紧被角,几若无声:“多吃点肉和蛋,我们阿许肚子上早晚会长六块肉。”
不过双儿皮肉更软,如果不刻意去练,能不能长出来也不一定。
“相公!”少年羞恼。
宋聿笑了一声:“偷看我洗澡了?不然怎么知道?”
少年在他怀里拱了拱,哼唧:“没看到。”
“那就是真的偷看了?”宋聿逗他。
“我没有……是相公不好好穿衣服。”
宋聿快被他可爱死了,拉着他的手按到自己腹部,“喜欢就摸摸,我很大方的。”
许金羞得不行,然而摸摸的欲望还是战胜了羞耻,手指接触到柔韧的肌肉,他甚至按了一下。
或许是刚洗完澡,书生的皮肤比他的凉。
他摸了一会儿,宋聿好整以暇问他:“喜欢吗?”
少年声若蚊吟:“……喜欢。”
谁会不喜欢?相公比两月前又高了寸许,许金理解了那些人说的身如青竹。
两个人的体温迅速暖热被窝,许金摸着摸着就渐渐睡着了,宋聿失笑地盖紧被子,也闭上眼睛。
翌日天晴,小公子也要开始上课,宋聿观察那门口和暗处的侍卫是以前一倍不止,书房里也多了些新书。
柳文渊在茶室等他。
“县尊大人久等。”宋聿作揖。
“先生来了,请坐,”柳文渊面色沉静,眉宇间的愉悦却掩盖不住,“先生风貌更胜从前。”
“人有了精神头,慢慢就好起来了。”宋聿坐下,与柳文渊说了几句家常。
“先生可看过……”柳文渊终于提起,“那些新书。”
“十之五六,之前已看过。”宋聿说道。
“那些东西,日后还请先生教于小公子,吟诗作对八股文章就不必教了,另有先生于午后教导。”柳文渊说道,语气缓慢,并未解释。
“晚生明白,定会竭尽所能,倾囊相授。”宋聿郑重道。
柳文渊很满意,这宋聿是个知进退的人,文而不弱,骄而不躁,聊什么他都能说出一二,见识之多令柳文渊有时也讶异。
小公子此番回京城,算是定了大事,只待六岁终定乾坤。
他们原本准备请当世大儒来教导小公子,王爷断然拒绝,看了那些记录,王爷直言要是小公子能学到宋先生所有学识,不愁事不得成。
柳文渊深以为然,他看那些孩子被揠苗助长得都变呆了,满口经义道德。小公子说话略慢,不泛泛而谈,反倒叫贵人心喜。
第30章
正月下旬,书院里气氛逐渐紧张,同窗们大多面上淡泊,氛围却是实打实地紧迫起来。宋聿照旧只读半天书,连陆谦都转到甲班上全天去了。
“宋兄,县试需五人互保,我们便和张兄、李兄、秦兄一起?”陆谦私下里问道。
这三人在书院里和他们相熟,性格也都不错,算是信得过。
“互保人数是凑齐了,那廪生陆兄可有见解?”宋聿问道。
陆谦摇着扇子:“父亲安排了一个人,祖母信不过,两人正吵架呢,宋兄呢?”
宋聿道:“我昨天恰好碰到,请了柳先生的弟子袁霈作保,他是本县人。”
“袁霈?我见过几次,来无影去无踪,神秘得很。”陆谦道。
“正是如此,我本来想通过柳先生联系,还好昨日碰到了,为表谢意送了银子过去,袁兄竟分文不收。”宋聿无奈。
为人作保是廪生重要的收入来源,漫天要价的也不在少数,可袁霈不收分文,宋聿反倒过意不去。
“那是情分,情分最难得。”陆谦摇着扇子,“我父亲为了找廪生为我作保,恐怕得花些银子出去。”
人人都知道陆家有钱,就算为了那点面子,他父亲也得出大笔银子。
“正是如此。”宋聿颔首,他琢磨着既然袁霈不收银子,就送点东西过去。
月底宋聿全力备考,徐掌柜竟也知道,悄悄派人将银子送来又悄悄回去了。
等宋聿晚上回来,许金捧着一个绢绸钱袋子,将几块碎银倒在桌上。
“总共一两六钱银子,那人说,请相公有空去酒楼里看账簿。”
宋聿讶异,这比他想象中多,毕竟只有半个月,看来酒楼生意红火。
“明日租个牛车,再去买些粮食回来,除了那点小雪,近一个月滴雨未下,我们早做打算,你明天带上合同去告诉那两家,今年的租子我们不收银子,一百五十斤粮食即可,旱地就继续收五成银子。”宋聿沉吟道。
说起这事,许金情绪也低下来,今年没怎么下雨,地里肥力不够,他很害怕又遇到小时候那样的荒年。
他差点就饿死了。
宋聿摸了摸少年的头,“别担心,我慢慢多买点粮食回来,杂粮陈米多买一些。”
许金趴进他怀里,两人静默地坐了很久。
翌日清晨,潇潇雨落,万物复苏。
不知多少人松了一口气。
宋聿没改主意,相公走后许金便拿着地契合同到张河家和许大富家说了租子的事。
两家原本有些紧张,还以为他们要涨租,毕竟宋家的地肥力不错,老两口怕儿子被欺负,当初收的租子就偏少,要是不折银收取就更少了。
张家种棉花很有一手,张家娘子善纺织,听闻旱地不改租,也没有太大反应,毕竟将棉花换银又换粮,他们要亏不少。许金瞧着张家弹好的棉花被雪白蓬松,花一百五十文买了一条薄的回去。
相公已经把陈旧的薄被拿去垫床铺了,待到炎夏,现在的被子肯定盖不了。
“你现在可能做主了。”小福调侃他。许金怕这两家耍赖,央着小福和小福弟弟小杨一起来。
“哥,要是我也有个这么软的棉花被就好了。”小杨羡慕地说。
“我看他报的价格便宜。”许金说,他抱着一条叠好的被子。
“是便宜,因为他们租了你家的地呀。”小福笑眯眯,又叹了口气,“要是我们家的租子也这么便宜就好了,每亩地要交六成上去。”
松州府大半种棉,棉田珍贵,宋家的地也多是水田,一亩水田的稻谷卖的银子还不如半亩棉田。
宋家的租子,对只租了水田的许大富家算是偏低,对张家便算适中,不过反倒是许大富家常年拖欠。
二月县试开场,每两日考一场,宋聿五人联保顺利,在搜查的隔间开襟解袜,挨了一通上下其手,陆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萎了。
“宋兄,怎么办,我已经不想考下一场了。”陆公子萎靡不堪。
宋聿也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篮子里的饼子本就已经切好,还是被掰成碎屑,抖落得整个篮子都是,幸好他早上吃得饱。
“接受考验的时候到了。”宋聿拍拍他的肩,“想想乡试,你会舒服很多。”
陆谦垮着脸直呼他魔鬼。
县试的考房窗户大开四面漏风,每人只有一个两尺宽的小桌子,幻视现代高中。
不过还好不需要在这里过夜,衙役来来回回走过三次,一声刺耳钟响,考官开始誊录考题,写为大字悬挂于前后四处。
宋聿迅速抄录下题目,不禁挑眉。
第一题:“其行己也恭”,出自《论语·公冶长》
出于现代的习惯,他押了几道题,没想到第一道四书文就中了一半,虽然具体句子没押中,但段落押中了。
他没有立刻动笔,一边磨墨一边思考角度和框架。
磨着磨着,场内一声巨响。
“哎哟!这椅子怎么裂了!”一个胖书生坐在碎木堆痛呼。
虽然是椅子裂了,但这位大声喧哗违背规矩,还是很快就被衙役拖了出去。
这么一遭事情,氛围明显更紧张了。
上截题写起来简单,很多考生心中大定,考场内一时有挥斥方遒之感。
第二道题出自《中庸》:“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这题目……
宋聿拧眉,又去看最后的五言六韵试帖诗。
“赋得三农衡储粟,得丰字。”
试帖诗还好,这第二道四书文总给人一种乡试的既视感。
宋聿静下心,起草第二道四书文。
考场内温度逐渐升高。
午时放饭,衙役提来一大桶清澈见底的蔬菜汤,考生们掰碎饼子泡进汤里,将就着吃了一顿,便立刻又开始奋笔疾书。
考官端坐于堂中,时间久了也不断换着姿势,脸色开始不大好看。
午时过半,宋聿等四人交卷。
宋聿到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看到陆谦一脸苦相走出来,见他也在顿时欣喜,使了个眼色,二人并未说话。凑够十个人衙役才放排,咋眼看去外头清清净净,走到道上才发现家眷们被隔离在十米之外。
“相公!”少年一把抓住他胳膊,满眼担忧地给他披上斗篷。
“怎么了?”宋聿失笑,“怎么害怕成这样?”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我听他们说有个人被拖出来了,屁股里扎了两根寸许木刺。”
宋聿:“……好了,我没事,找个地方吃碗面再回去吧。”
“宋兄,看来今日是讨论不了了,父亲等着考校我。”陆谦苦笑。
“明日放小榜再谈也来得及。”宋聿笑道。
陆谦走后两人到面摊点了两碗阳春面,许金用随身带的水壶沾湿布巾,让宋聿擦了手和脸,宋聿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考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自己毕竟是第一次参加县试,宋聿也没说大话安慰少年,只是说:“应该是不差的。”
少年眉眼弯弯:“相公自然不差。”
宋聿失笑,“你就不担心我考不上?”
“不担心。”许金说道,“我可以养相公,我种地很厉害。“
书生花销虽高,他以前一人种地能养五口人,应该也养得起相公?
宋聿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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