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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松州知府陈其恪年后便也要调任,这次见面神色甚是愉悦。


    宋聿三人到丘乘书院拜见各自先生与书院山长时,被邀请在书院进士碑上题字,后续将有工匠雕刻上去,供后来学子瞻仰。


    这几天里许金神色恹恹,回到饮食熟悉的家乡,却吃什么都没胃口,每天只啃几个半红不绿的酸杏儿,似是乍冷还春,被梅子雨时的闷热影响了胃口。


    前两月一直忙碌,二人并未频繁云雨,是以一时没想到最要紧的那方面,只换了酸爽开胃的饭菜。直到一次早晨,许金闻到咸蛋粥的味道跑到树下干呕,电光石火间,宋聿慌了心神。


    赶紧叫平端把李大夫请来,他扶着许金坐到床上,容秀按他的吩咐泡了梅干端过来。


    看着阿许脸色发白的模样,宋聿心中酸涩:“快喝两口漱漱,放了梅子干和红糖。”


    许金喝了一口,果然好受许多,他早已察觉自己身体上有了毛病,很久才低声道:“相公,我是不是病了。”


    宋聿心中酸软,和他坐在一起搂着他的肩,许金靠在他身上,感觉比刚才又舒服了一点。


    “阿许,我只是猜测,或许……我们有孩子了。”宋聿将手轻轻放在阿许小腹上。


    阿许猛地抬起头,小腹也跟着挣动一下,“孩子?!我难道是……”


    他睁大眼睛,霎时全想通了:“这是害喜?”


    宋聿点点头,擦掉他额角的汗水:“大夫稍后就到,若不是害喜,让他看看是不是积食。”


    许金抚摸着小腹,心里十分忐忑。


    宋聿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柔缓:“即便这次没有怀上,总会有的。”


    平端气喘吁吁地请了老大夫来,许金金将手放在脉枕上,看了一眼宋聿。宋聿握着他另一只手。


    老大夫把完脉,又问了几句,得知近来食欲不振,嗜酸嗜辣,便笑道:“恭喜大人,主君这是有喜了,已有两个多月,脉象平稳,孩子康健得很。”


    许金霎时瞪大眼看向宋聿:“相公!”


    “恭喜老爷!恭喜主君!”平端和容秀欣喜地道喜。


    宋聿拍拍他的手背,心中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竟然这时候才想到这茬。”


    “怎么回事?我听说请了大夫过来?”叔母人还没进门,焦急的声音已远远传过来,“你们谁病了?”


    “没病,叔母宽心,是阿许他呀有喜了。”宋聿笑道。


    叔母喜得连连道好,抓着许金的手越看越高兴:“我就说该到这时候了!真是双喜临门,这孩子有福气,想必将来也是个状元郎!”


    宋聿失笑,继而问大夫:“他近日总反胃,往日爱吃的也见不得。”


    “孕初几个月具如此,可有失眠少觉?”


    “没有,反而更嗜睡。”


    老大夫摸着胡子:“这便好,做些清淡的,双儿需得注意莫要吃太多,孩子太大不好生。”


    宋聿颔首,老大夫又开了安神、开胃方子各一张,若往后睡不着或实在吃不下饭可以抓两副药吃吃,服药不宜多。


    宋聿嘱咐平端包了一份厚厚的诊金。


    “哎呀……”叔母喜笑颜开,嘴都合不拢,一会儿说周周有伴儿了,一会儿说可怜妯娌去得早,没能含饴弄孙,“你们都是好孩子,不知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竟无需操心儿孙事。”


    宋聿笑:“您定然世世都是善人,累世的清福享不尽。”


    “不亏是状元,说话真令人舒心。”叔母见缝插针就夸宋聿。


    屋内一时笑语连连。


    晚上,宋聿下厨给许金做了几样清淡的饭菜,都得了他家夫郎的青眼。


    “容秀,往后便照着这几日的做,若非主君想吃,不许再做有咸蛋的菜。”宋聿道。


    “哎!”容秀笑着应道。


    谁不知他们家老爷和主君恩爱,可谁又知道状元郎竟为胃口不佳的夫郎亲自下厨,还做得一手好菜?


    当初见到这事他也震惊,渐渐就习惯了。


    许金胃口大开,一口一个泡泡馄饨,肉馅鲜香,汤底咸鲜清淡,配上白灼的青菜和虾子,还有从老酱铺子捞来的酸菜做的酸菜鱼片,他吃完还想吃,宋聿比着他的胃口又下了二两。


    “哎哟,瞧着是个圆乎的孩子。”叔母乐了。


    宋清文想起从前,“蔷儿害喜那阵儿真是食不下咽,别人害喜都不吃鱼,他偏只吃鱼。”


    周蔷瞪了他一眼,也笑了。


    吃过饭,两人在茶室看书乘凉,宋聿见他话本看得津津有味,笑着问:“今儿怎么突然胃口好了?”


    许金从话本里抬起头,想了想道:“相公做的好吃。”


    “难道我手上有什么神厨法术?”宋聿被他恭维得挑起眉。


    阿许拿起一个半红半青的杏儿咬了一口,看得宋聿一阵牙酸。


    阿许嘴里咔擦咔擦,笑得甜甜的:“相公了解我,总想着我,知道我爱吃什么。”


    就算他有十样不爱吃,他的相公也能再数出十样他爱吃的。


    宋聿可真被他说得心都化了,笑意从心底而发,根本无法抑制,探身在双儿脸上亲了一口。


    许金被亲得微微眯眼,忽然皱起眉,严肃道:“有四个月不能同房了!”


    宋聿以为他提醒自己,便道:“我记着呢,亲亲而已。”


    却不料阿许唇一瘪,宋聿几乎以为他要哭,阿许却只是嗫嚅着低声说:“四个月呢……”


    他原来是才想起这事,心里很不开心,宋聿哭笑不得地搂着他,低声道:“不同房,又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你知道的……”


    许金耳朵尖慢慢弥漫红晕,似是想起了什么,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将祭祖、还愿等一应事务料理妥当,宋聿几人便启程回乡,宅邸无人,便托居住府城的宋清文和周蔷多多照料。这次他们带了很多东西,与陆谦、齐纪深三人单独包了一艘客船,齐纪深登船时身后跟着个熟悉的人。


    宋聿片刻讶异,与陆谦对视一眼,也没多问。


    路途遥远,他们特地找遍江南,寻了一位恰好有意前往北方的大夫同行,许金上了船没有任何不适,照常走动吃饭,反倒是齐纪深又晕得昏天黑地,徐骋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陆谦跟宋聿发出感慨:“徐兄如此,我看老齐此生不差什么了。”


    “我本以为按齐纪深嘴硬的性子,他们还得拉扯一段时间。”宋聿说。


    陆谦压低声音,“我看老齐最别扭那段时间也是不敢说重话的,徐兄万一又跟徐老先生出去云游,他上哪儿找人去?若徐兄定居他乡,便是此生再不得见。”


    都说这个时代车马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人,却不知天南海北,一个人没影儿后那就真的找不到了,耽误不得。


    大燕对男子之间有点什么并不忌讳,可若是像齐纪深这样的家族独子那就另当别论了,承受的流言蜚语和心理压力能将一个人压死。徐骋那边徐家子嗣众多,徐业老爷子狠狠揍了他一顿后似乎也看开了,对此眼不见心不烦,把徐骋一脚踹了出来。


    “柳开齐那边,真的一点消息也没有吗?”宋聿蹙眉。


    陆谦叹了口气,“柳先生入阁那段时日权倾朝野,都没能找到,现在过了那么多年,恐怕更是……”


    他话语未尽,听者却都明白。


    到京城之前,宋聿从未去打听过柳先生的消息,他连先生全名都不知道。他曾猜测柳先生乃一方才子,毕竟文章水平和眼光韬略骗不了人,入得京城才知,柳先生就是二十几年前清名满天下的探花柳之修,那年从礼部侍郎升吏部尚书暨内阁大学士,风光无两,现在的柳家上下加起来也不及他,因他得势,才有柳家女儿嫁给皇帝胞弟镇北王,才有如今的太子纪渊。


    正是意气风发时,尚丹公主当街拉扯柳之修,与他有夫妻之实的齐风瑾那时亦是名满京城的才子,街头看管不住,尚未满岁的孩儿被贼人趁机偷走,两人大怒,柳之修甚至进宫跪在太极殿整整三个时辰,圣人派出锦衣卫全城搜寻,仍旧没能找到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出了这事,尚丹公主被禁足数月,柳之修毫不顾忌皇家威严,祈求彻查公主府,上表无果后辞去官职,自此与齐风瑾归隐山林,杳无音信。


    圣人震怒,震怒了几天,却也没把他怎么样。


    这次从松州到泰州再到京城,宋聿感觉二位先生从来没放弃过,应当是有了点眉目,不然不会再回京城这个伤心地。


    可是十六年过去了,真的还找得到吗?


    柳先生和齐先生比齐翰林小了近十岁,却比齐翰林还要老得多,齐翰林只有几根白发,柳先生和齐先生却是近乎花白了。


    一路奔波,坐上马车时许金身子反应很大,宋聿甚少有什么后悔的情绪,这时却觉得还是让他留在江南更好。


    许金不愿意,他一个人在江南,他要一个人在江南?与相公隔着几千里?


    “好了,别气了,我没想这么做,只是说说而已。”宋聿看得好笑,握着他的手柔声哄他。


    许金又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我这几日脾气越发大了……”


    “脾气大也可爱,再说这还不算大呢。”宋聿笑着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小睡一会儿吧。”


    许金闭上眼,每每感到分外安宁时,胃里的不舒服便缓解几分。


    第72章


    回到京城甚至未来得及好好看房就要立刻走马上任,在陆家借住几天,全靠徐骋白日帮忙打探各处房屋信息,最终租住在东城区,一处干净利落的二进宅院,住处落定,宋聿便去拜访了柳先生和齐先生。


    这两位不知为何周转多日,直到齐纪深回到京城,柳先生才在东城区打开那久不见天日的宅子,随便收拾一下,吸着扬灰就住了进去。柳家在王府街有一处御赐园子,柳先生不乐意住,把自己之前的老房子拾掇拾掇,住得安稳。


    宋聿和许金去时,齐纪深和徐骋正在扫院子,俩大少爷哪干过这个,灰尘满天狼狈不已。


    “你们往地上洒点水吧。”宋聿实在看不下去这俩人满头灰尘,关键还一点没扫干净。


    齐纪深连忙接过东西,柳先生也从里头出来了,齐先生见到许金一惊:“你们怎么来了?伯匀你来也就罢了,怎么把舒晏也带来,当心身子!”


    许金腼腆地笑着:“大夫说得走动走动,拜见师长我肯定是要来的,这些是闲来无事新配的酱料,还有我亲手做的腌菜,都减了盐量,这扁匣子是相公调配的原彩墨。”


    柳先生捋着胡子:“你的手艺自然极好,可千万别累着,不过这原彩墨是何事物?”


    宋聿解释道:“便是一套颜色齐全的墨条,除去颜料原色,有些是我调配的,特地送来请先生品鉴。”


    “你这孩子,竟拿了这么多过来,难为你和伯匀一直惦记着我们。”齐先生让他们进去,高声对那两人道:“别扫了!忒难看,等会儿我自个儿扫!”


    宋聿一边走进屋里,一边疑惑道:“老师,他们这是……”


    齐先生冷哼一声,片刻后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纪深非要带着那孩子搬到我们这儿住,我这是为难为难他们,齐家一根独苗就这么歪了,我气不过。”


    宋聿忍俊不禁:“我看他们扫得很快乐。”


    齐先生也很无奈。


    进了屋内,里头十分宽敞干净,应该是只有外面还没打扫干净,有些灰扑扑。许金刚坐下,齐先生便问起他的情况。


    “大夫说脉象平稳,下了马车我们又找了两三个大夫看过,都没问题,近来食欲也回来了。”宋聿说道。


    “这就好,就怕人不舒服,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心情郁结最不好治。”齐先生显然知道良多。


    这边说话,柳先生将宋聿等三个叫进书房,撩开袍袖坐在官帽椅上,“此次回京意义重大,伯匀与伯澧切记勿陷入任何党争之中,咱们这位陛下最不喜此类派系之人,那尚书学士之流陛下动刀子需思虑几分,若你们未起势时投靠任何一方,那就是自断前程。”


    宋聿三人对视,郑重作揖:“学生省得。”


    柳先生喝了口茶,说道:“伯匀你在翰林院掌修国史,是清贵清闲的差事,必是你的文章与圣人心中国策不谋而合才点你为状元,安心先在翰林院待一段时日,不必着急。”


    “是。”宋聿应道。


    “伯澧亦是同理。”


    陆谦连忙应声。


    柳先生看了一眼:“至于纪深,既入南京礼部,君子慎独,出不了大错。不日便要启程,这段时间好好陪陪你叔父,到了南京就山高路远,南北分隔了,不过好在离你父母近些。”


    “你和那位……”柳先生蹙起眉。


    齐纪深连忙深深拜了一拜,“多谢叔父提点。”


    柳先生看着他,半晌叹息一声:“罢了,只希望你别后悔。”


    齐先生得知齐纪深入了南京礼部,心中亦有怅惘,却也替他高兴,只是心里不免想起自己的孩子,若是还在,也十六岁了。


    饭后,宋聿斟酌着开口:“先生,此次到北京来,可有消息么?”


    柳先生仰头看着天,半晌,长叹一声:“断了,断了。”


    “我那孩儿丢时尚小,现如今只有左手腕两颗朱砂痣这一条线索,我日思夜想地盼着这两颗痣别淡去,可怎么找得到?”


    尚丹公主与驸马长住王府街,至今未有一子一女,他柳之修咒这狠毒女子的话仿佛应验了,只是还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线索怎的断了?”宋聿忙问。


    “她将我孩儿丢给一个马夫,那马夫窜逃途中将孩子放在一商队的箱子里,可那商队乃异国朝贡之人……”柳先生闭上眼,“我原先以为孩子流落异国他乡,上月这边的下人传消息说找到一个手有双痣的,我们匆匆赶到,那人却一颗痣在手腕,一颗在手心。”


    闹了一场乌龙,喜极而悲,他和风瑾所有的力气都被耗干了,眼见着风瑾耳边白发又多了几根。


    宋聿也不知该怎样宽慰痛失爱子的两位先生,“出海时关口检查,想必那些商人无法带着我族婴孩出关。”


    他思索道:“若那群人当真有意带走一个孩子,又不想被我朝发现他们这心思,最大的可能便是在关口迫不得已偷偷丢下孩子,他们是从哪里出关的?”


    柳先生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盯着宋聿,半晌才咬牙道:“天津渡!”


    说完他几乎是冲了出去,满口喊着风瑾,骇得齐先生连忙拉住他:“之修!冷静点!怎的了?出什么事了?”


    “孩子!孩子有可能在天津渡!伯匀说的对!我们只想着孩子要么被那群人丢在京城,要么到了异族,可若那群人把孩子带到天津渡却没能带走呢!”


    柳先生一气说完,眼泪从眼角溢了出来:“天津渡!天津渡啊!楚耳,即刻安排车马,到官府取路引,我们去天津渡!”


    “哎!”楚耳连忙应声。


    齐风瑾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牙齿嗑战,不敢说任何一个字,怕把到手的线索惊走似的,失了魂魄般站着。


    宋聿几人扶着他们到屋内暂且坐下,齐纪深跑出去盯着下人准备行李。


    十几年过去,他们便是这么一个个线索到处奔波。柳先生冷静下来,心中又有一股恐惧,怕还是找不到。他知道所有人都憋着一句话,不敢提醒他和风瑾:万一,他们可怜的孩子已不在人世了呢?


    “风瑾,如果这次还是没有,就算了吧。”柳先生低头捂着眼道。


    齐先生闭眼,哽咽着沙哑道:“嗯。”


    许金摸着自己的小腹。


    两位先生今晚必定难以安眠,晚上回了家,宋聿瞧着许金的模样,便知他心情不好,心里有发愁的事。


    他询问,许金将手放在小腹,“我一定要护好我们的孩子。”


    宋聿搂住他,“这也是我的责任,不光我们,会有很多人保护他。”


    许金点点头,靠在他怀里。


    容秀端了夜宵小馄饨,许金勉强吃了几个,不想让自己一直沉浸在担忧的情绪里,便拿起宋聿写的新话本,相公说这是专门逗人乐的话本,果然他不一会儿便抑制不住笑意。


    许金笑了,宋聿心情也跟着舒展,洗漱过后两人坐在床头,宋聿给他按着小腿,按完后从床头取出一罐牡丹油,一点点轻柔涂满阿许的腹部,缓缓抚摸促进吸收。


    虽说现在肚子还不大,妊娠纹得提早预防。


    许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处都比别处光滑细嫩了。”


    他知道相公在帮他做什么,周蔷跟他说过因为头一次没护理全,孩子大了之后肚脐附近长了几条细细的裂纹,虽不疼,看着实在丑陋。


    许金心里也怕,他还没打算这么早抹油呢,相公已经上手了。


    一遍又一遍抹油吸收,宋聿也不觉得无聊,他看阿许穿着里衣长发披散的模样,怎么看都看不够,一边看一边揉,很快就揉好了。


    第73章


    清晨,随着打更敲钟的声音,北京城从睡梦中清醒,一架架呢顶马车相继从大道驶过。


    这么多时日来,宋聿已经习惯早起,踏入编读厅时天色蒙蒙亮,还泛着一股夜间冷调。


    他坐到自己位子上,喝了一杯醒神茶,不一会儿陆谦也来了。


    圣人欲重检历朝历代史书以编纂《祸骨录》,以史明鉴育德后人,是以从此届及往届进士中拔擢数人组成编书班子,礼部员外郎何甲为主修,探花张溯等数十人为从修。


    至于宋聿、柳至、陆谦三人,则掌修国史,与其余修撰、编修轮换着编写实录。


    朝五晚五,这作息驴来了都得嚎一声,光禄寺的饭食更是朝不保夕,阿许每日午间还得安排平端给他送一次饭,连茶都是自带的,要不是松州那头的铺子盈利不少,他们恐怕会过得比较拮据。


    今日无他事,宋聿喝了口茶,翻过一页书。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几人抬头,司礼监何忠的干儿子何保,身后还跟着四个太监,抬着一个不大的木箱子。何保踏进门槛,“列位大人好生辛苦,我瞧着就属这编读厅人最多。”


    修撰杨度道:“身为史官,圣人有命自然得专心编书不是,保公公今日怎的有兴致来翰林院?”


    何保勾着笑:“咱来这儿自然也是圣人有令,这些个诏书便劳烦诸位大人了。”


    木箱子放在堂中大桌上,众人送走何保,围过去打开,是册封北海关大捷的一众有功将领,柳家三子柳文绪屡出奇谋,列为头功之首,晋封靖远伯,擢升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 。


    心下怎样想先不提,众人忙撂下手头活计,得赶在日落前粮将书拟好。


    午间喘口气,宋聿和陆谦到门外取了食盒进来,他们俩的饭菜拼在一起可谓丰盛,路遇杨度与张溯在门廊谈笑风生,看来光禄寺的饭菜还没送到。


    杨度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两位的饭菜油水真足。”


    张溯见怪不怪,“他们一向如此,别说,那味儿是真不错。”


    “你还吃过?”


    “我不是说过我跟他们很熟么?只是人家几个不愿和我深交,对了师兄,前儿我送你那花儿,你养活了吗?”


    杨度叹了口气:“枯了,那么别致的花儿,怪可惜的,我府里侍弄花草的人都没辙。”


    张溯朝厅内扬了扬下巴:“那花儿便是出自咱们宋大人夫郎之手,在江南是书香门第送礼首选,现在可知为何油水足了?”


    杨度皱眉:“一盆巴掌大的花而已。”


    “嘿,您还别瞧不起,可值钱了,我送你那盆还不是最好最贵的,人卖得最贵的我没抢到。”张溯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又感叹一句,“那是真好看,跟玉石似的,这宋夫郎调制的酱也好吃,我可听小师弟说前儿他在太子身上闻到了番茄酱的味道。”


    杨度无语至极:“狗鼻子,他怎么不去北镇抚司?”


    “人北镇抚司不要他,也就咱们殿下心软,愿意听他这半个师兄诉几句苦。”


    张溯和杨度是编读厅最不愁前途的人,因而比别人从容很多,除了宋聿这个一贯淡淡的和陆谦这个真不怎么着急的,杨、张二人最坦荡,嘀嘀咕咕都不避人。


    陆谦饿惨了,吃了一会饭才道:“今天这辣子鸡不错,下饭。”


    “嗯,北方的白菜确实甜。”宋聿道。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天饭菜,旁边想听点墙角的众人心中无语,要事没听到,被这两个自顾自吃饭的给说馋了。


    柳至有意搭话,便问道:“宋大人,这辣子鸡是哪里的菜系?我在江南怎么没听过?”


    柳至吃的也是仆人送来的饭,粳米饭、炖汤、炒猪肉片、炸肉丝、炒豆角、岭南运来的鲜桃,配置齐全,但除了桃水嫩嫩,菜品色香味弃全。


    “让柳大人见笑了,这是内子自制的酱料炒的,做法是听黔南那边的商人所说。”宋聿道,“内子备了两份冷饮,不知柳大人可吃得惯酒酿?”


    柳至忙拒绝:“我怎生好用,不过宋大人是否忘记我们是同乡了?江南酒酿乃是一绝啊。”


    宋聿笑着将水盅递给他:“既是一绝,柳大人不妨赏个脸?”


    柳至推辞一番,还是收下了,和宋聿两人的关系立刻便熟络起来,时常说几句话讨论公务。


    柳至是柳氏旁支,论辈分算柳文渊这一辈,和宋聿几人恰好是平辈,宋聿师承于谁在柳家乃至多数人眼中不是秘密,柳至也早有结交的意思。


    修史拟诏,这般日子过了三四个月,公务之余宋聿心思全放在许金身上,眼见着肚子一日日大起来,行动愈发不便,夜里还时常小腿抽筋,疼得许金满头大汗。


    十月时,一直毫无消息的两位先生忽然悄悄回来了,最初听到小厮来传消息时将宋聿吓了一跳。


    小厮满脸喜意,见了宋聿先行一礼,竹筒倒豆子似的:“宋大人!我们老爷回来了!还有公子!公子找到了!果真如大人所说在天津渡!老爷找着他时正在田里做活儿,可把老爷心疼坏了,公子现下正在府里呢!请大人休沐时过去一聚。”


    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宋聿心中松了口气,连忙问道:“你们公子状况怎样?先生也真是的,几个月不回一封信。”


    “老爷摸着线索,找了这么久才找到呢,公子身体康健,这大喜事,我得赶着天黑跑好几家,宋大人,我便先走了,您可千万记得来,老爷这几日总念叨着感激您的提醒。”小厮麻利道。


    宋聿忙道:“身为学生这是分内之事,请回先生不必挂怀,那你快去吧。”


    “哎!”小厮小跑着走了。


    宋聿将此事告诉许金,少年高兴得眉眼弯起,起身就要去准备:“这么大的喜事,正好前两天新做的奶糖不错,我让容秀再多准备一些,两位先生肯定很爱吃。”


    宋聿拉住他的手,好生将人拉回来:“不急,先吃饭,后日休沐时我们一起过去,柳先生他们刚回来,肯定和儿子有许多话要说,我们先不去打扰。”


    许金坐下,吃了两口最近很爱的糖醋鱼,突然又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不知柳兄弟对两位先生是否……”


    他话中未尽的意思宋聿明白,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便只能说:“想必柳先生会好好解释,拳拳爱子之心做不了假,有些事可能感觉别扭,磨合一段时间就好了。”


    许金最近胃口很好,晚饭又吃了两碗,三斤重的大鲤鱼大半都进了他肚子。宋聿把他的碗拿走,他就巴巴看着,惹得人忍俊不禁:“少食多餐,先消化消化,待会儿再吃点果子,用肉干磨磨牙,好不好?”


    许金点点头,耳朵有些发热,他感觉自己最近真的好能吃,都说吃喝嫖赌为人不齿,吃喝还排在嫖赌之前,每天大鱼大肉,他这可真是不像话。


    宋聿见他沉默不语,便问了一句,许金跟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算什么,咱们又不是吃那玉露琼浆,家里吃得起,人活一世得对得起自己,再说你又怀着孕,吃这点肉真不算什么。”宋聿认真地跟他解释。


    许金却忍不住笑了,“相公,我发发牢骚而已。”


    宋聿无奈:“我怕你心里郁闷,若有什么可千万得跟我说。”


    “嗯。”少年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孩子这几天好安静,不闹我,我心里反倒老是慌。”


    宋聿没徒劳安慰他,只是说:“明儿再请大夫把把脉,正好到问诊的时候了。”


    “嗯。”


    这般过了两天,宋聿休沐那日早起,原本想着许金在家里休息,可少年不依,两人便一起去了,宋聿和容秀全程看护着,齐先生乍看到还是吓得说了宋聿一句。


    “是我央着相公要来的,这么大的好事,再说我整日闷在家里,心情老是阴晴不定。”许金连忙解释。


    齐先生笑了:“你们呀,就互相袒护帮衬吧。”


    正说着,柳先生也出来了,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神情有些腼腆。


    “这位想必就是开齐?”宋聿问道,不由感叹血缘神奇,“和柳先生长得真像,眉眼更是一模一样啊。”


    “可不是么,我们走遍天津渡,顺着渡口过去,碰到他的一瞬间我们就认出来了。”齐先生说着伤感起来,不禁拿衣袖擦去眼泪。


    柳先生拍拍他的手腕,对柳开齐和蔼说道:“齐儿,这便是我的学生宋聿,今年刚中的状元,你叫他师兄便可,这位是他的夫郎,他夫郎有孕在身,你可得当心着点儿。”


    柳开齐看起来手足无措,努力镇静地干巴巴开口:“师、师兄。”


    柳先生一向要求学生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这会儿却满眼都是心疼。


    宋聿和许金每回来都带许多东西,这回也不例外,柳开齐略带腼腆地塞了一块奶糖进嘴,眼睛霎时瞪大了,他从未吃过如此香甜美味的东西。


    “好吃吧?我们最初做出来入口时也很震惊,先前做的都吃完了,特地重新用上好牛奶做了三罐,两位先生还有开齐你各自一罐。”宋聿笑道。


    听宋聿说他们吃时也震惊,柳开齐稍微自在了一点。


    柳先生和齐先生互相对视,从眼中看出彼此想法。果然宋聿待人接物极具亲和力,连开齐都这么容易软和态度。


    柳开齐在天津渡那边被一户农家养大,柳先生虽带走了开齐,特意留了五十两金子给那户,告知他们住址,若想来见柳开齐,随时都可以。


    那家也接受了这些钱,算是相安无事,宋聿听了也松了口气。


    柳开齐只在蒙学识得几个字,虽说柳先生心疼他至极,不要求他读书科举,可多认识几个字、练练字迹、看看书总是没错的,便决定亲自给十六岁半的孩子重新启蒙。


    要说这两位先生自从把孩子找回来,那真是疼到了骨子里,风吹不得雨打不得,柳家这头虽是皇亲国戚,柳先生替柳开齐转置户籍也费了不少功夫,最后连圣人都知道柳之修的孩子找回来了,竟特地宣他进宫。


    “臣柳之修,参见皇上。”


    圣人一看到他那股气又回来了,奏折重重扔在桌上:“柳之修!”


    “臣在。”


    “朕倒要看看你那孩子是何方神圣,文曲星下凡还是将星转世,你瞧瞧你,自个儿把自个儿折腾成什么样了!”


    圣人当时尚年少,柳之修乃他一手提拔的重臣,谁料这家伙刚入阁就跑了,当真那么爱子如命?至今令人费解。


    “臣那孩儿,即便万事平平,亦非平平也。”


    “哦?莫非几年后北京城又得多一个遛狗斗鸡,被宠溺得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圣人道。


    柳之修言:“臣必躬亲,教他明德。”


    “你若躬亲,那自然是好,”圣人忽而道:“你那学生宋聿,可教得明君?”


    柳之修一顿。


    “别装不知道。”


    “……陛下,臣斗胆,詹事府各位有人?”


    圣人饶有兴致:“教得不好,朕不满意,果决爽利的聪明孩子,变成事事犹豫不决的老狐狸,没有那股明君的劲儿了。”


    柳之修汗颜。


    圣人知他谨慎,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信任柳之修:“柳卿以为?”


    “或许殿下以为陛下钟意沉稳度衡之人。”柳之修道。


    圣人眉头舒展,“朕知道了。”


    ……


    翰林院的活儿总是来的那么突然,宋聿与陆谦处理起来越来越得心应手,冬至那日起休沐三天,趁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日,宋聿几人聚到一起,特地去叫了柳开齐过来,围炉烤肉煮茶。


    午间刚过,外头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平端一路小跑进来,怀里揣着一封信。


    “是叔母寄来的,舒晏的妹妹出嫁了,另外就是清文夫郎又怀上了。”宋聿看后说道。


    许金有些担忧,却听得陆谦略带嫉妒道:“这小子……”


    许金接过信,从头看到尾,眼中不禁露出一抹如释负重:“是一桩好婚事,得多谢叔母。”


    这桩婚事是叔母帮着说的媒,男方是隔壁县的主簿,家里薄有田产、商铺,许菱应该会生活得不错。


    他最近控制不住地情绪化,眼看着眼圈红了,宋聿连忙把信拿走,将烤好的虾子剥了塞进他手里。


    许金的肚子相比北京城其他同月份夫郎女人的肚子稍小一些,他得知以后连忙问了大夫,得出孩子康健才稍稍安心,反倒是巷子里另一个有时碰面的夫郎有些羡慕他,原话是他吃多了不好生,大夫正叫他控制食量呢。


    现下已有六个月,万事都得小心,宋聿为他涂抹牡丹油时手劲儿愈发轻柔,许金平躺着,望着帐顶,忍不住扭动了下身子。


    “还没好。”宋聿说。


    许金眼睛低垂着没看他,唇瓣抿起,眼睛水润润的。


    宋聿心中一动,“阿许……”


    许金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看着床铺内侧。


    宋聿低笑一声,俯身吻在他颈侧……


    年关要事颇多,《祸骨录》第一部编成五十余篇,共三万七千字,小年前圣人查阅第一部,擢翰林院修撰宋聿、杨度、编修柳至、陆谦分别为翰林院侍讲、翰林院侍读、詹事府左中允、兵部职方司主事,另有编修三人等转任九卿正职官。


    其中宋聿、杨度因连升三级一度引起讨论,不过等新靖远伯的圣旨一下来,堪称一步登天的封赏立刻就把他们盖过去了。杨度作为杨子仪的旁支侄儿,不免为人猜测,没什么人注意到宋聿。


    除夕夜,大雪纷飞。


    一群人苦巴巴吃完没滋没味的宫宴,天黑下来才裹紧斗篷抱着手炉出宫。


    脚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宋聿掀开厚重门帘进屋时手都有些僵,北京城的冬季还是这么刺骨。


    屋子里烧着无烟炭,许金想接过斗篷,宋聿拦住他的手:“当心凉,这上头都是雪,容秀,抖落干净晾起来。”


    “是。”容秀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聿在炉前将身体烤暖,坐在床头将手放在许金肚子上,“没闹你吧?”


    “孩子很乖。”许金摸了摸肚子,“初五陆家货船抵京,不知这半年是多少银子。”


    松州那边的营收当初便已制定半年来送一次,离开这段时日不知店里是否如常。


    元日一过,宋聿又得坐几天班,初五陆家的管事将银子送到宋府,还送来一套画工精湛的粉彩桃枝挂果碗,是为祝愿宋府喜得麟儿。


    这半年老酱铺子得纯利六百七十两,零售二百两,给各大酒楼餐馆供货占了大头,约五成纯利留待账上取用,到他们手里便有三百二十两,加之多肉花坊二百多两、陆家瓷行分成八百一十四两三分,库房半年来消耗的银子一下子又涨满了。


    许金松了口气,宋聿晚上回来得知钱的数额,便道:“看来拿到海上商号后陆家瓷器卖得极为不错。”


    “花坊那边也有好消息,最近新得一品种,小五将它取名为冰灯,给我们送来几盆,花坊卖十两,行商将它从江南带至京城,转手卖三十两,”许金说,“我想着就让他们卖吧,反正养不活之后还得来花坊再买。”


    宋聿也听到消息,“有人买的都死了十几盆了,花坊有闹事的吗?”


    “没有,”许金摇头,“铺子里放着很多盆,都好好的,他们买走自己养死了,嘱咐也不听,每日浇那么多水,虽说我们没张扬,都知道是京城官员的夫郎手下的铺子,不敢来闹事。”


    不是没有花匠将他们的多肉育种繁殖,长出来虽然有几分像,却不如花坊精心养护的那些喜人,且花坊用的小花盆子都是从陆家单独开窑定制,每一朵都是精挑细选的精品,江南士族收送礼品只认他们花坊。


    “那就好,有闹事的掌柜应当会报官处理,身正不怕影子斜。”宋聿扶着他坐下。


    许金身体沉重,宋聿便让他别再想那些琐事,他们走时安排了好了人手,周蔷和叔母也会不时看护,若有事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元宵休沐十天,借此机会布置好了孩子的房间,每样家具都是无香木打造,阳光充足格局通透,请来的乳母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女人,为人老实。


    双儿虽然会泌乳,孩子吃两口就没了,要么用米粥畜奶,要么请乳母。


    许金近来时常感觉胸口胀痛,摸上去像揣着两个硬桃核,他自己揉了好几天,就是揉不开乳孔,又疼又涨。


    宋聿发现时,少年躲在床帐里情绪上头,自己把自己气哭了。


    他连忙轻轻地把人翻过来搂在怀里:“怎么了?肚子难受吗?还是腿抽筋了?”


    许金低头没看他,抹了把眼泪,“……疼。”


    “哪里疼?”宋聿忙问。


    他顺着许金的视线低头,衣襟本就不整齐,宋聿一番动作,衣领更加敞开,胸前两块皮肤红彤彤的,像被虐待狠了,微微鼓起,嫩生生晃动,像藏两个扁扁的汤包。


    “……这儿疼?”宋聿轻轻地碰了一下。


    阿许埋头进他怀里,耳垂红如石榴。


    宋聿有这个准备,但没想到这么早。


    第74章


    二月初一,春风和煦,尚书房内经筵已毕,圣人着侍读侍讲相伴,漫步于宫殿楼群之中。


    “南方回寒,南京钦天监报,比往年严重得多。”圣人说道。


    没头没尾的,杨度一时缄默。


    宋聿垂眼回道:“先前多地已下过春雨,如今回寒,恐怕于发苗不利。”


    圣人脚步顿住,这就意味着江南收成极有可能折损,下面不好确定,不会上报这种事。


    “确定?”圣人回头看着宋聿道。


    “恕臣无法确定。”


    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继续缓步走动:“先前在江南的动静朕知道,你弄出个靠日光烧水的东西,怎么这回不敢说实话。”


    杨度看了眼宋聿。


    宋聿略顿一息,回道:“若在当初,陛下问臣能否做出不用柴的灶头,臣定回禀一如今日。”


    圣人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个人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厉害,放在朕身边倒是大材小用了。”


    翌日,宫中传旨,擢翰林院侍讲宋聿为正五品虞衡司给事中,并江南民间科学院入虞衡司。


    短短几个月又升一级,甚至盖过杨子仪侄儿杨度,终于有人将目光放在宋聿身上,看来看去却没什么可看的,此人要么在虞衡司坐班忙公务,要么进宫不见人影,要么便待在家里。


    圣人的意思宋聿明白,于是花几天功夫拟了个章程上奏,廷议时他没插上嘴,一众官员争论出个结果,代朝廷出面组建农研院、工研院的事便落到他头上。


    这是个苦活儿,十个锦衣卫、二十个虞衡司小吏供他差遣,草拟试题还没个结果,许金的肚子在一个夜晚发动了。


    当时宋聿正睡着,感觉到身边动静立刻起身,许金慌得满头大汗,稀薄水液从身下流出一小滩。


    宋聿连忙让容秀去叫稳婆,稳婆一来便把他赶了出去,房间里渐渐出来许金疼到极致的痛吟。


    宋聿心神不定,在檐下来回踱着步。


    万一要是……不,不会的,绝对不会。


    他拒绝去想。


    手指抖得连衣袖都抓不住,平端被他的脸色吓到不敢吱声。


    第二个稳婆很快也到了,房间里灯火摇曳,人影乱动,许金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容秀!容秀!”


    容秀连忙跑出来:“老爷放心,稳婆说好着呢,主君稍微缓缓,再一使劲就好了。”


    宋聿哪里放得下心。


    说是顺利,一盆盆血水挨着往出抬,看得他胆战心惊,平端劝他去睡,他没心情,在檐下听着阿许的声音直直坐到天亮。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时,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宋聿紧绷一整晚的后背终于得以放松,冷冻吹过一片森凉,他不禁打了个喷嚏。


    “相公……相公……”


    宋聿跳起来冲进屋内。


    “老爷!里头还没收拾呢!”容秀防他不住。


    稳婆连忙抱着上来,满脸的喜意:“老爷您瞧,主君给您生了个大胖儿子!这小脸圆乎乎的,鼻子嘴巴和您一模一样,生的时辰好,过程也顺,以后啊一定富贵平安!前程似锦!”


    宋聿瞥了一眼,错步走进内室。


    稳婆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容秀眼珠儿一转连忙道:“婆婆您别怪,我们老爷担心主君呢,还请您好生照料小公子。”


    宋聿回过神,也道:“容秀,给两位婆婆安排好喜金,不可慢待。”


    容秀应声,稳婆顿时更加高兴,小心地将孩子抱过来,宋聿不太敢抱,只让稳婆把孩子放到少年枕头边。


    许金胸口起伏还很剧烈,却没什么声音,有气无力。


    宋聿没出声打搅他,只静静地握着他的手。


    许金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相公疲惫的面色。


    “相公,一夜没睡。”


    宋聿将他的手托起,两手握着用脸贴住,少年掌心的汗湿潮热让他眼眶发酸,“你才是,休息会儿吧。”


    许金手指微动,抚摸着他的脸。


    “相公……”


    他侧头看到身旁斗篷里的孩子,“怎么像个发皱的红皮猴子。”


    宋聿不禁笑了,屋内几人争相给他解释刚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样。


    宋聿见许金眉头皱起,知他嫌吵,便让容秀领着稳婆去拿赏钱。


    “相公,不喜欢么?”宋聿没抱孩子,对孩子也不大热情,许金的心无法安定。


    宋聿叹气,“他太小了,我怕伤着他。”


    他一看孩子小小红红,跟个巴掌大的棉花似的,哪里还敢碰。


    宋家喜得麟儿,红皮鸡蛋送遍十条巷子,当天虞衡司众位同僚接连过来道喜。


    明眼人都知道圣人看重宋聿,虽说有把人当驴使的嫌疑,但要是这事办成,宋聿下一步就迈入了入阁预备役。


    当晚回去,生产的房间也就是他们的卧房已被打扫干净,平端按宋聿的吩咐从牙行领了六个人过来,宋聿仔细看过后留了三个老实的。现在孩子出生,家里需要更多人照顾孩子。


    稳婆劝他应当和许金分开睡,不为避血气,是为不把外面的寒气带给刚产子的双儿,再说伤口未愈合,要是不小心碰到会很痛苦。


    宋聿不放心他一个人,便在旁边罗汉榻上睡了一个多月。


    这事不知怎的不胫而走,被同僚时不时拿出来打趣,“夜宿榻下”一时间传为美谈。


    许金出月子不久,许良干呕频繁,请来大夫一把脉,果然有了身孕。


    孩子乳名黎童,满月并未大办,与这个双喜临门的消息合在一起,他们私下聚会庆祝了一番。


    宋聿将孩子看得如同琉璃一般,偏偏黎童亲他,爱跟他玩耍,宋聿全神贯注跟孩子玩,感觉比干活儿还累。


    寄给江南松州的信大半个月后才收到回信,叔爷一家大喜过望,并回信希望有空能见见孩子,另外宋清文的第二个孩子也快出生了。


    工研院和农研院同步开始招收第一批有才之人,考核为三轮:政审、笔试、面试。


    倒不是宋聿规定,六部九卿都是这么个流程,缺一不可。


    三月中,第一批共招收到善农之人十位、善工之人十位,研究班子初步建立。


    善农事之人多,懂农理的却极少,愿意来北京城的试一试的更是少之又少,工研院扩展到十五人时,农研院反而因为意见不和走了两个人。


    研究体系形成缓慢,宋聿揠苗助长地直接定了五个项目,重中之重就是玉米和土豆的本土化,而今大燕灾害频繁,尽快大规模育种送往宜种地区,不知能解决多少事。


    这事却急不来,再急地里刚播种的种子也不会立刻成熟。这一波事过去,其余便不急不缓按部就班走着。


    宋聿虽然忙得停不下来,黎童却很爱亲近父亲,同样也亲近爹爹,一到两人怀里就露着光秃秃的牙床乐个不停。


    虽说他们不曾懈怠,毕竟有事要做,陪伴孩子最多的竟然是秋秋。


    狸奴每日吃饱,便在孩子床榻下窝着睡觉,睡醒舔毛,似乎很喜欢跟孩子待在一起。黎童睡着时下人和奶妈轮换着看护,有时哭泣得停不下来,秋秋趴在床边喵喵几声,孩子就会好奇地瞪大眼睛。


    经过这几年的观察,宋聿两人几乎可以确定秋秋是真的不会发春,不像其他猫春日亢奋嚎叫,反而分外懒惰。


    不知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只是周蔷想养秋秋崽子的事儿泡汤了。


    人间四月,芳菲点点,宫中放了春假,宋聿本想着带许金出去踏青,黎童还不足周岁,实在怠慢不得,便在院中树下支了个秋千,顺便邀请几个同僚和同年品春茶春卷。


    几位都来了之后,宋聿让平端从梨树下挖出去年秋日埋进去的酒。


    泥封开启,深紫红色的酒液缓缓倾倒,一股馥郁葡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虽说才埋了几个月,时候已到,便挖出来把它喝了。”宋聿笑着。


    “总共三坛,其中一坛得送给老师,这坛便请诸位品鉴。容秀,把这坛送去给舒晏他们,切记有孕之人不可饮酒。”他道。


    “是。”


    陆谦当然带了许良过来,许良的肚子经宽松衣袍遮盖,不太明显。


    “宋大人和陆大人这既是连襟又是同年,想我同年之人四散各方,真是……唉。”虞衡司一位同僚叹道。


    陆谦早就觉得今日场景缺了两个人:“于大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啊。”


    “是啊,快别春愁叠春恨了,岂不闻千里姻缘一线牵,心有灵犀一点通……”


    “好不容易休沐,便别想忧心事了……”


    几人纷纷玩笑劝说,情人自比算是官场老黑话,话题渐渐转到谐趣的方向。


    太子九岁生辰宴,逢九为贵,太后似乎透露出为太子考虑亲事的意思,必有圣人授意。


    听他们隐晦讨论此事,宋聿还是觉得有一丝诡异。


    九岁议亲?牙都没换完吧?


    太恐怖了。


    他们必然不可能私底下过多议论,因此话题又转回雅集主家身上,于大人问道:“宋大人,听闻中元前后要有一批新种子?”


    未盖棺定论的事宋聿不会胡说,就算确定他也不能随意透露,因此便说道:“培育一事还算顺利,七月便可收获,剩下便看兵部和诸位阁老那边是个什么章程。”


    当中有兵部员外郎,众人不轻不重问了几句,那人也打哈哈囫囵过去了,毕竟事情敲定,这事才会落到他们这些下面的人手里。


    宋聿未曾透露什么,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甚至越传越夸张,到七月时已经变得神秘兮兮。


    “老王啊,你听说了没,那什么,就是前段时间大张旗鼓招人的那地方,哎哟喂那可不得了了!听说他们弄出一个什么地豆还是土瓜种子,能亩产千斤!”


    “真的假的,您哪儿听说的?”


    “还能是谁,胡同里人都那么说。”


    街头卖卤煮的李婶儿和隔壁卖烧饼的王叔讨论起起来没完没了,吃卤煮的诸位客人听了一耳朵,到别人那儿一问才知道人早都有消息了。


    “明天辰时菜市口,每个人发一麻袋土豆!农研院的土豆!不管是回去自个儿种还是煮了吃都成!只发三十袋,去晚了可就没了!”一衙役提着铜锣一边敲一遍喊。


    百姓们对视一眼。


    “官爷!官爷!咱几个都够三十人了,您别喊了成不?您看。”一不务正业的混子凑上去打招呼道。


    衙役一棒槌狠狠敲在他头顶,翻着白眼怒骂:“由得你!闪开!爷爷我赶着去办差!”


    那流子连忙讨好赔笑,等衙役离开立马啐了一口:“呸!狂什么狂!等你破落了爷爷我弄死你!”


    没人理他,甚至都没什么人讨论,心里打着主意明儿一定叫家里闲人早早过去等着,定要尝尝那土豆是个什么滋味儿。


    不过这下北京城的一些个王公贵族可不乐意了,番邦贡品圣人给他们赏过,东西口味虽一般,那也不能变成平头百姓在街口随便儿领一麻袋的!他们把这当宝贝当荣耀,现在脸往哪儿搁?更主要的是这东西要真亩产高,带来的结果可不只是底层吃得饱。


    作为这“大不敬”事件的主谋,宋聿很是挨了一把上层老头老太太的排挤。


    他花三天拟出后续章程,将成果一并通过锦衣卫交上去,也不管那些人怎么绵里藏针,他径直像个哑巴聋子似的杵在廷议倒数第三排。


    圣人抬眼找了半天,一时没看到宋聿在哪儿,最后瞄准了一个比其他突出一节的官帽,“宋卿?”


    “臣在。”宋聿垂眼行礼,直身站定。


    圣人问道:“那些菜市口分发的种子,几成种到地里了?”


    “回陛下,臣已派人问询,百姓约莫大多只尝了四至五个,奔着高产丰收,七成种到地里了。”宋聿早有准备,一丝不苟地报告,“等发芽时臣再派人跟进,务必教会他们如何种植更高产。”


    与此同时,还有一大批种子土豆和玉米正在路上,目的正是西北黔南山地。


    “好,宋卿思虑甚是周全,既然事宜颇多,给事中的位子就不太够用了,擢虞衡司给事中宋聿为虞衡司郎中,授奉议大夫。”


    宋聿撩袍:“谢陛下圣恩。”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散朝后不少官员过来道喜,宋聿寒暄着一一应下。


    这次实际上并未升迁,两者都是正五品,但虞衡司郎中和给事中完全是不同的分量,宋聿的官衔一变,连带着农研院、工研院都从虞衡司挂牌野鸡院变成正下属司,内部还多出来两个主事的职缺。


    八月初,陆谦因办事得力擢升兵部员外郎,同时许良的肚子愈发大,急得陆谦嘴角起了燎泡。


    金秋时节,黎童不肯吃饭,小手一拍,打碎了一只八十两银子的粉彩小饭碗,宋聿还没怎么样呢,孩子先被声响吓得哇哇大哭:“哇——唔哒!阿嘚!嘚嘚!”


    宋聿和许金都僵住了。


    “黎童这是在……叫阿爹和爹爹?”


    两个人连饭都顾不上吃,抱着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的宝贝儿一顿夸,心疼得不得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碗。


    事后宋聿回想,略有心虚:“我们不会把黎童惯成小霸王吧。”


    许金觉得不会,“相公心疼孩子,若黎童大些还不懂事,我揍他。”


    宋聿连忙握住他的手,却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真没救了,竟然觉得认真地说会打孩子的阿许也可爱。


    第75章


    今年初冬,柳、齐二位先生将带柳开齐返回江南,决意让孩子在江南温暖富庶的地方度过安稳的一生,不再接触京城的权力漩涡。临行那天初雪茫茫,宋聿一行人去栈桥相送。


    “就到这儿吧,我们这就去了。”柳先生回身,看向宋聿几人,“伯匀,伯澧,好自珍重,君子慎独,小忍则天地宽。”


    宋聿、陆谦尽皆郑重行礼:“学生省得。”


    柳先生点点头,他对这两人是放心的。


    船只得趁着河面还没结冰尽快启程,宋聿他们站在栈桥,在朦朦雪幕中目送先生南下。


    回到府中,陆谦心中有烦恼事,想跟宋聿他们取取经:“眼见着还有至多两月就要生产,我这心里总着慌。”


    宋聿也经历过这个时期,老是担心许金的身子,有时半夜被噩梦吓醒,至今他也说不出很好的应对办法。恰巧许金抱着孩子出来,问他们送别可还顺利。


    “只盼雪再小一点,河水别结冰,让他们出了山东就好。”宋聿道,继而笑:“阿许,伯澧问晚上怕生产怕得睡不着可怎么办。”


    许金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有空我去找阿良说说话吧。”


    宋聿没忍住笑:“不是你堂弟,是伯澧他害怕,怕得整夜整夜睡不安稳。”


    “这个……我记得还有些安神香没用完。”许金道。


    宋聿摸了摸鼻子,那些安神香还是他用过的,眼见着许金临盆,他帮不上任何忙,心里始终不安稳。


    陆谦挺不好意思,讨了两炷香走。


    宋聿将孩子抱过来放在膝上哄了一会儿,黎童眉开眼笑,咯咯直乐:“阿,阿,爹……”


    孩子长得胖乎乎,几个月来精心照料,无病无灾,乌溜溜的眼睛像极了许金,宋聿看着他便觉得心软,宠溺得不行。


    除了奶水,孩子已在学着吃一些米油和搅成糊状的米粥,营养充足,照顾得当,生得玉人儿似的白净。


    玩了没一会儿,孩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在宋聿怀里扑腾了一下,安静地睡着了。


    两人将孩子抱到屋中摇篮里,转到茶室烤着火吃茶看书。


    前几日周蔷送了信过来,许金这会儿想起信中内容,不禁说道:“周蔷信中说老酱铺子有很多外城的单子,每日忙不过来,工坊还需扩建,叔父让他找了族亲去盯着新工坊的事,另外就是今年交往公中的银子不少,叔爷说想以你的名义在句琴县办一所保育院。”


    宋聿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许金也开始觉得不妥,“那不如以官府的名义?”


    宋聿点头:“我正是这个想法。”


    他抽空给叔爷去了一封信,言明到府城寻访虞衡司,先登记个册子,再找到地方修建保育院,到时候官府和宋家的牌子都挂。


    年后事务不多,可都是一等一的重要,府里人情往来许金渐渐能够处理得极为妥当,他已经练出来了,人人都知道宋夫郎不□□会玩乐,可大事上绝对出不了错。


    京城人多眼杂,谁家谁谁是个什么来历都打听的清清楚楚,原本还有人心底瞧不起他泥腿子出身,诚心想挑他的错。


    许金虽不说事事完美无缺,宋聿身边什么事都和他透个底,宋府没有任何家宅阴私,他心中有数,行事便大方洒脱,那份气度叫人佩服。


    宋家虽不说挥金如土,吃穿用度也不像宋聿那个小官能供得起的,他一直等着这茬,年后果然被人递折子参了一本儿。


    言他挥霍奢靡,贪赃受贿,家中仆役行为无度,实在可恨。


    折子递上去,宋聿很快收到消息,圣人那边却始终没传话,看来是圣人不曾在意,直接让这折子压箱底了。


    二月,今年冬季偏长,春雪初融,宋家黎童周岁宴。


    照旧不曾大办,宋聿递了请假的折子,这事原本不该传到圣人耳朵里,却不料周岁宴当天何保高调来访,原是西北第一茬土豆玉米播种,圣人特地嘉赏,其中一样还是给孩子的添岁。


    那是个晶莹剔透的小毛笔玉雕。


    何保送来赏赐。顺便留在府上吃杯酒,不一会儿又有一个大人物到了。


    说是大人物,走在人群前面身子异常单薄。


    “先生,听闻弟弟周岁,我特来祝贺。”太子又瘦了些,神采奕奕,个子也更高了,皇室贵胄久居上位的威仪更甚往昔。


    “殿下。”众人行礼。


    太子颔首,先进去看孩子,在汤婆子上暖了暖手,看了眼摇篮。


    宋聿意会,将孩子抱起来塞进太子怀里,“他有点胖,殿下当心些。”


    太子怀里有熏香,黎童打了个喷嚏,咯咯地笑起来,单纯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太子,傻乎乎的。


    太子眉眼软和,有意和孩子玩,身边人窃窃私语,眼睛不住地往这边看,他便说道:“你们不必在意我,自行吃酒去吧。”


    众人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尴尬地杵着。太子无声叹了口气,把孩子抱回给师娘,板着一张小脸在首座坐下。


    吉时已到,洗礼有条不紊地进行,众人热情极了,挑着空档就要夸一句宋家小公子容貌俊俏神情灵动,尤其当孩子最后一手抓住圣人赐的玉毛笔,一手拽着银剑时,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实话说,今天皇帝这一手着实让人为难,若孩子最后没抓到玉毛笔呢?岂不是会惹皇帝不悦?没想到宋家这孩子还真给面子。


    宋聿和许金对视,心中俱是无奈,黎童这孩子只是喜欢晶莹剔透的东西罢了。


    抓周宴结束,宋家圣眷正浓一事算是摆到了明面上,尤其太子那一句“先生”,再加上熟稔的态度,令人浮想联翩。


    再次上朝时,宋聿头顶仿佛盖了个红章,上书“太子党”三个大字。


    待招揽众多人才,眼见着这个半路出家的草台班子走上正轨,翌年春,宋聿为拔擢为钦差,需立刻走马上任,彻查凉州府灾民暴涨一案。


    这次到西北去,气候差异巨大,且孩子实在离不得长辈,许金便留在京城照顾孩子。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宋府人仰马翻地匆忙收拾好包袱,一应物品准备了三大箱,许金将他送到门口,眼眶发酸,他努力瞪大眼睛忍住泪意,他不是从前的他了,他要让相公安心赴任。


    可他终究还是以前那个他,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从脸上滚落,烛火闪烁,将他脸上的泪痕照得晶莹剔透,闪着微光。


    宋聿紧紧地搂了他一下,“照顾好自己,一切以你为先,什么都不必节省,知道吗?”


    许金点点头。


    宋聿还想说话。


    跟随保护他的兵卒上前提醒。


    “宋大人,时辰到了。”


    宋聿伸手抹去他下颌挂着尖的泪珠,“乖,回去再睡会儿吧。”


    许金摇头,固执地盯着他。


    没时间了,宋聿只能翻身上马。


    浓浓夜色,许金很快就看不清相公的身影。他急得追着队伍跑了几步,又顿住脚步。


    他不能这么粘人。


    他停在原地,可下巴高高地仰着,眯着眼试图分辨渐渐糊成一团的人群。


    他失败了。


    许金在门口站了很久,寒风刮过,瑟瑟刺骨,容秀忍不住劝他道:“主君,回去吧,老爷定是想主君好好的,若是病了老爷定然要心疼担忧主君。”


    遥望街头,其实根本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朦胧深蓝。


    –


    阿许


    展信佳


    我到凉州已有半月,公务顺利,这里风土与江南迥异,很想带你来看看大漠盛景。这边种出来的土豆玉米的确比江南更好吃,现在山坡林地五成都种上了玉米,山顶鸟瞰时,翠玉翻滚,生生盛景。我在这边一切安好,衣物足够替换,羹食别具特色,只是很想念你的手艺。


    你和黎童可还安好?家里万事顺否?


    柔夜渐深,犹我在耶?


    宁泰三十八年四月初二


    为夫敬上


    –


    相公


    展信佳


    家里诸事平安,我与黎童俱无病无灾。三日前宫中来人,赐下数十匹丝绢,两箱金银,相公勿挂念衣食用度,随信附金五十两,若不慎丢失,破一财消一灾。


    黎童很想念爹爹,见相公不在大哭一场。阿良孩儿已出生,也是个男娃。


    五月初叔父与叔母将入京看望,堂弟和云章也将入京备考来年春闱,我准备安排他们在府中住下,黎童也会有周周做玩伴。


    去日如熬,思君如狂。


    宁泰三十八年四月廿八


    舒晏敬上


    –


    阿许


    展信佳


    顺天燥否?


    凉州尚暖,我已减衣。


    杏子肥时,计可归矣。


    宁泰三十八年六月初三


    为夫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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