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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善堂全竣工, 主殿佛像开光那日,来了许多旧贵和富绅,百姓们在外围参加诵经祈福, 福隆寺再现香火鼎盛时的恢弘场面。


    可是从头到尾,明书都未见卢鸢露面。


    贵旧圈里都在传, 卢陆两家好事将近, 卢小姐近期都在筹备婚事, 不会再像以往四下走动了。


    法事结束后, 明书将一部开光的经书、一只护身符和一些素点装了盒子,以公济社的名义,叫人送给卢鸢, 答谢她这段日子的善举。


    卢鸢看着送来的东西, 想起那日在佛前所求, 她求了栾城安稳,求了家宅安康, 求哥哥在京平安, 也求自己在乱局中,能有一份善缘。


    然后,她便等来了陆鸣。


    荒诞之感从心头油然而生。


    这几日来,她眼看着父亲用她的婚事大做文章,试探陆府, 交往权贵, 背地里却筹谋着致她“夫君”于死地。她不禁想,即便这回自己嫁不成,没了陆鸣,也会有下一个,即便是父亲满意的人选, 她和他的“夫君”,仍然是父亲的棋子。


    她不想再做棋子了。特别是在眼见了那些吃不饱饭、看不起病,为几钱碎银累垮身子、熬白头发的人,她府上流水的花销,煊赫的权势,总让她感觉诡谲又虚妄。


    她想要不被安排、不被算计、安安稳稳的日子。


    她将点心分给了随她奔波过的下人,捧着那册经书往父亲书房去。求佛不如求己,她想为自己争一回。


    卢荣不在书房,卢鸢把经书放在父亲案头,瞧见了一旁的账册,那是府中每月报上来的账目支入。


    许是因为心头存着几许不甘和愤懑,一向不关注这些的她,竟随手拾起一本翻看,确然是如流水一般。她没看完便合上,正要放回原处,一张薄笺从册页间滑了出来,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待展开细看,一时呆住。


    “少主钧鉴:兹查货资清单如下,白玉精雕玉麒麟一只,系元熙十六年西渚皇室八奇瑞兽之一,四千两;盘龙玉璧一对,礼器,三千两……”


    卢鸢一样样看下去,许多宝贝她曾听过见过,那俱是她父亲拿来与黑市交易的资财。


    可这显然不是账本,那笔迹也并不自然,似是双钩填墨的仿本,明显是有人在查账和报账。


    她盯着开头“少主钧鉴”四个字,心跳越来越快。


    少主……是谁呢?


    她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事,可一时又抓不到清晰的头绪。迟疑间闻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慌忙把东西复归原位,刚放好卢荣便进了门。


    “鸢儿,你怎么来了?”卢荣刚送完客人,便见女儿候在她的书房。


    卢鸢道:“今日善堂开光祈福,公济社送了结缘礼来,护身符我给了娘亲,这部经想送给父亲。”


    卢荣看向案头的《渡亡经》,笑了笑:“鸢儿有心了,不过为父向来不信佛,这经你也拿去送与你母亲吧。”


    卢鸢未作声,默了会才道:“我和陆家的婚事……可不可以作罢?”


    她眼见着父亲脸色沉了下来。她顿了顿,仍是顶着心头畏惧道:“陆府想结这门亲,无非是因为陆清安不在了,他们需要要一个靠山,来维持在权贵圈里的体面。可既然父亲只想拿这桩婚事,做缓兵之计,也不一定非要让我嫁给他,父亲是不是也可以……收他做个义子?”


    “义子?”卢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你怎会如此想?”


    卢鸢一时看不懂父亲神色,迟疑一瞬道:“我只是……不想嫁。”


    “可整个栾城都晓得你……”卢荣顿住,轻叹道,“义子,也不是不可,可这么做的风险,你想过吗?”


    卢鸢默不作声。


    “一个义子,等于半个儿,他可以名正言顺从我这里,拿走比女婿多得多的实际利益。”卢荣声音沉沉,“且陆清安被萧翀搞到这一步,我收他的儿子做义子,这在权贵们看来、在萧翀看来,都是危险之举。还有陆鸣那个娘,陆清安的财富和仕途,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其心机……”


    “我明白了。”未等卢荣把话讲完,卢鸢便涩然道,“父亲不必说了,是女儿考虑不周。”


    她垂着眼,心里如被刀划过一般疼。这些风险,她何尝没有想过,讲出这番话,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试探,总归是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可父亲的一番话,终是让这个希望破灭了。


    她其实早该死心的,从她第一次被授意结交大梁京中官贵子弟时,便该死心。


    她缓缓吸了口气,缓缓福身:“那不打扰父亲了。”说罢轻声出了书房。


    卢鸢回了自己房里,一个人默坐了会儿,待心头的委屈和酸涩淡了些,她又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封信。


    那是写给谁的?她父亲是“侯爷”,不是“少主”。


    那些东西是交易给九皋商会的,她晓得商会有个少主,是报给他的吗?可这等商会内部事物,如何又会流转到她父亲这里来?


    难道是陆清安的旧人,写给陆鸣的信?夹在一堆账册中,算是给她父亲无声的“威胁”?可如果是这样,不会有“兹查”一词,她父亲交易的大半财富,基本都是通过陆清安之手,不用查。


    那还有谁呢?是谁在盯着她父亲的一举一动,对卢府的钱袋子了如指掌?


    又是谁送来的这份复制品,是想提醒,还是威胁,或者想要交换什么?


    她又想起这段时日卢府“赞助”的民生工事,只是公济社单纯的“化缘”么,还是有人在盯着她父亲的钱袋子花?


    她想不出清晰的头绪,只觉不是好事。


    她想得头脑昏昏,午饭未用几口,躺在榻上半寐半醒歇了片刻,又爬了起来,唤人来更衣,之后往公济社而去。


    明书今日异常地繁忙,开光仪程之后,诸多招待和善后之事让他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些贵人,刚喘口气,寺里的小沙弥便来通报,说是有个叫山棠的姑娘想见他。


    明书愣了一下。上次见这姑娘,是受人委托,约她进城一趟。


    思及那件事,仿佛有只手往他心头狠狠抓扯了一下。他没有切实证据,证明那个少女的死与这件事有关,可他就是觉得,自己是沾了因果的。


    山棠被带进来时,明书望着她瘦削的面庞,喉咙动了动才吐出一句:“好久不见了。”


    山棠点点头,缓缓道:“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我什么?”明书笑着给她倒了杯水。


    “我不渴,不用麻烦。”她想要推拒,水已经递到她手里。她握着杯子,轻声道,“我其实,是来道别的,我要走了。”


    明书一愣:“走?你要去哪里?你找到家人了?”


    山棠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不找了。”


    “你这里不是还有地?辛苦伺候地快要抽穗了,不要了?”话一出口,他便想起那地的担保人来,程安歌,已然不在了。


    山棠道:“那地我给了邻居,手续已经办妥了……我不是想说这些,我来是想谢谢你对我的关照,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希望你往后一切都好。”


    明书定定地望着她,一时揣摩不透她的意思。他觉她心里藏着事,可她显然又不想多说。


    山棠站起身:“我晓得你今日忙,便不多打扰了,再会。”


    “等等。”明书突然喊住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只护身符道,“我没什么可送你的,这是今日开光过的,你拿着吧。”


    山棠看着那枚小小的红布包,眼睛有点潮。她小心地接过来,朝明书道:“谢谢了。”


    “我送你。”明书送山棠从侧门出去,山棠再次朝明书躬身道谢后离去。


    明书立在门口,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走远,直到消失在拐角,莫名地悠长地吁了口气。


    而此时,那拐角处转出来一顶小轿,明书认出是卢府的轿子。


    他迎上去几步,见卢鸢被人扶下来。


    “明先生不忙么,怎么在这里站着?”卢鸢静静开口。


    “送个朋友。”明书淡笑,“卢小姐亲临,可是有事?”


    卢鸢浅浅笑着:“没什么大事。今日原想来参加祈福会的,只是有事耽搁了。现下来看看新成的佛堂,也想顺道问问明先生,善堂好了,棚户区也将竣工,东城那条老沟也能抗得过汛期了。接下来,公济社可还有什么打算,是否还有需要卢府出力的地方?”


    明书倏然一笑:“卢小姐如此讲,某既钦佩又惭愧。公济社资金有限,幸得侯爷和小姐援手,某代公济社和受惠百姓们多谢侯爷关爱。自侯爷回来后,一心为民,百姓们有口皆碑,这是侯爷之仁德,更是百姓之福。”


    “至于后续打算,”明书正色道,“惠民利民,本就是个长远持续之道,桩桩件件自然是做不完的。至于要启动什么项目,自然还要督军府的批复。”


    卢鸢噙着丝笑道:“明先生客气了,能为栾城做些实事,是卢府的荣幸。哦,我还要去佛堂看看,便不打扰明先生了。”


    明书恭送道:“小姐请便。”


    卢鸢坐回轿中,轿帘落下,她脸上笑意敛去,缓缓靠在了厢壁上,闭了眼。


    督军府……那个男人。


    他和她的父亲,灭国者和旧主,两方势力,两种立场,面对的却是同一城百姓。


    她又是谁呢?


    权斗的棋子?西渚的皇族?还是这城里的百姓?


    轿子慢慢往前走,她闭着眼,眼前浮现那封信,浮现父亲阴沉的脸,浮现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浮现萧翀把她从翻倒的马车里抱出来,也浮现自己衣衫不整,被陆鸣昭示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些画面像水面涟漪,在她脑海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她忽然想,那些终日碌碌的百姓,他们……也想这些吗?


    作者有话说:


    更点是点,逐渐收网


    第112章


    凌晨的陆府安安静静, 几个洒扫婆子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开始一天的劳碌。


    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端着水盆进了书房。他捏着抹布,一点点擦过书格, 边边角角纤毫无漏,之后又去擦插瓶, 将其中的卷轴都拿了出来, 之手将手探了进去。


    他神色微动, 从中摸出来个纸卷, 是一打票据。他顾不得细看,捏着这东西便朝怀里塞,手刚触及领襟, 动作忽而僵住。


    一柄寒刃搭在他脖子上, 泛着冷森森的光, 冰凉的触感让他哆嗦了一下。


    扭头,便见陆鸣逆着光的脸, 鬼刹一样。


    “少……”剑下的小厮刚出口, 滚烫的血液便染红了冷锋。那具身体直挺挺倒了下去,手里的票卷骨碌碌滚到了陆鸣脚下。


    陆鸣弯腰拾起,扯开抽绳,竟是些空白纸。


    后宅里,陆夫人正由婢子伺候梳妆。闻及身后的脚步声, 她朝婢子道:“你下去吧。”


    婢子路过陆鸣时福身行礼, 垂眸便见了他袖口的血点,手指缩了一下,匆匆退了出去。


    陆鸣道:“这是第四个。”


    陆夫人自己梳着头发,从铜镜中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还有。那些人觉着我们孤儿寡母失势, 但凡卢荣拉拢一点,他们便想反水投诚。”她轻笑一声,“真是不知深浅。”


    陆鸣喉咙滚了一下,涩声道:“为何一定要走这条路?父亲临终前,分明叫母亲拿着东西走,你我后半生可保安生……”


    “安生?”陆夫人终于转过身来,望向儿子的眼里有不甘和怨责,“你想去哪里安生?是深山老林里当个农夫渔樵,还是找偏地做个土豪乡绅?你想没想过,你无名无权无势,靠什么活下去?你以往过得自在,那是因为你父亲有权有势,你眼下还能跟我倔,是因为你娘我还有些钱财和故旧可用。你根本不晓得一无所有是何种日子!”


    她深吸口气,叹道:“你父亲为卢荣做了多少事,你以为我们真能安稳隐退?只有我们在明处,更深地跟他绑定,他才能有所顾忌,你也才有将来。”


    “您这是在赌,母亲。”陆鸣声色发沉,“您可想过,赌输了会如何?”


    陆夫人眼锋暗下来,良久才缓缓道:“你父亲致仕后的每一步,都是在赌,我陪着他赌。既然是赌,便有输赢,赌输了,是命。”


    陆鸣眼底涌着又沉又涩的痛意,喉咙滚了滚,却开不了口。


    日头升起来,透过花窗,照着陆夫人一头长发,陆鸣看着她,几根银丝被照得闪闪发光。


    卢荣背着手,隔窗望着外头苍翠的修竹,听身后人沉沉道:“东西找不到,人又死了一个。”


    卢荣未作声,只是面色阴沉。


    一旁的幕僚缓缓道:“有人在盯着侯爷的钱袋子,可这些变卖的财产,没偷没抢,本就是侯爷自己的,纵是爆出来,不过是丢些颜面,碍不了大事。要紧的,是经陆清安之手,对西渚残部的支持。这些东西落在大梁朝廷手里,卢陆两家都跑不了。”


    卢荣眼锋沉得厉害。


    幕僚继续道:“陆夫人捏着那些东西,不过是对侯爷鱼死网破的威胁。他们从心里,不是想与侯爷为敌,而是想依靠侯爷,维系体面,是可以稳住的。要紧的,是那封信。”


    幕僚缓缓起身,踱至卢荣身侧:“除了陆府知晓那些东西,还有一方掌握着证据,九皋商会,他们最危险。”


    卢荣侧目看向他。


    幕僚道:“这一茬,虽是陆府逼婚引起来的,但侯爷切不可被他们前者鼻子走。侯爷是要成大事的人,须得有自己的节奏。不能再动陆府了,亦不能去碰九皋商会,那封信或许便是个提醒,此事应该到此为止。再查下去,惹出大动静,督军府过问,对侯爷只有害无利。”


    卢荣不由地浅浅吸了口气,沉默了一会,才道:“那依你看,本侯该如何?”


    “等。”那幕僚重重吐出一字,慎重道,“等萧翀走。他在这里,没有人敢真正站队,他在一日,侯爷做什么都是错。送他走,回去治水也罢,奉召回京也好,只要他走了,侯爷的根才能扎下去。”


    卢荣想着儿子卢十安的来信,称日前陛下曾召太子和几位要员商议治水之事,疑似萧翀有秘奏递到了案前,只是奏本内容不得而知,而陛下尚未有动作。


    卢荣缓缓踱着步子,最后在案前坐下,思量片刻,朝属下吩咐道:“按下陆府所有眼线的动作,叫他们只盯着,旁的都不要再做。此外,与黑市的交易,暂时仍由陆府经手,但你们要想法渗透那条线。此外,出手的货物分批,一部分走陆府,剩下的另寻出路。黑市的账目也得分流,所得钱款一部分经陆府,另一部分走别处,尽快理顺。”


    “是。”那位暗桩退去,书房里便只剩了卢荣和幕僚两人。


    卢荣目光幽沉,看向跟了他十几年的先生,低声道:“本侯还得了个消息,萧翀将天工司一些匠人,卖给了九皋商会,对外却称他们已死,将名字从天工匠谱上划了去……此事倘若属实,可比卫挚参他在栖霞庄私藏国之重器,要严重得多。”


    “哦?有这等事?”幕僚往前探了探身子,“侯爷这消息,可有用得多。”


    继而这幕僚话锋又一转:“只是侯爷,此时尚不能动。侯爷手里有他的把柄,是好事,但好刀,要用在刀刃上。在下还是那句话,萧翀走之前,侯爷要的是稳,不查、不动、不惹官司,等他走了,等他被治水压住,被太子和陈王缠住,动弹不得,那时候侯爷手里的东西,才有用。”


    幕僚伸出三根手指:“侯爷在这段时间,只做三件事:第一,帮萧翀走。第二,铺自己的路。第三,攥紧了手中的刀,等时机成熟,再逐一收割。”-


    山棠随着九皋商会的人,在海上飘了多日,她晕船,心肝肺都要吐出来。直到上了去往黑水城的马车,才觉飘了多日的魂,终于回到了身体。


    她靠在车里闭眼回味这几日,她竟走了这么远,一个人,无人知晓,无人认识。


    南娘子当初也是吗?


    她眼前闪过夜里澄心院东厢的灯火,那个杀神,竟是这样的安排。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她被安排进去歇息,等候人来接。午后果然来了看起来十分富贵的姑娘,山棠跟着她,头一回坐了顶小轿。


    轿子在一处青瓦白墙的宅子门前停下,山棠抱着包袱下来,便见门口站了另一位姑娘,带她来的那位姑娘朝对方笑道:“云岫,人我送到了,爷让你们将两位娘子照看好,不能出一点差错。”


    “放心吧。”云岫笑着来拉山棠,不动声色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她浑身拘禁,紧紧抱着怀中包袱,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透着些警惕,与院中那位“表小姐”的沉静和从容截然不同。


    云岫按上山棠微凉的手,笑道:“别紧张,日后你便住这里了,随我来,你要见的人在里面。”


    山棠未作声,只由着她牵着手穿门过院,站到了二门的花墙下。


    山棠见那院中的树荫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垂着头摆弄什么。山棠的视线被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脸黏住,一瞬不瞬不敢眨眼。


    “去呀。”云岫轻轻推了推山棠。


    山棠这才回神,眨了下眼,视线竟有些花。她朝着那树荫下那道身影走去,走得很慢,像怕惊到什么。


    南初终于察觉了动静,抬头,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一僵。


    她看到了谁?好似幻象。她的手松了,那只小翻车从她手上掉落,震下来一根骨叶。


    南初缓缓起身,朝着山棠走过去。看清了,还是那张脸,只是瘦了好多。那身蓝布粗衫穿着她身上松垮得很,抱着的那只包袱,还是她从大奉先寺被放归时带走的那只。


    “山棠……”南初张了张嘴,竟没发出声音。她喉咙动了动,又喊一声:“山棠。”


    话音未落,山棠已朝她扑过来,抓着她的胳膊便是一跪。山棠的力道太猛,南初没有拉住她,被拽得一条腿也跪了下去。她使劲拉山棠起来,开口又哑又涩:“起来,不要这样。”


    山棠哭出声来:“真的还能再见到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南初红着眼,这也是她的心里话。她对山棠有愧,从不敢想还能再见到山棠,更未想到会在这里重逢,憋了好多话想说,一时竟有不知从哪里开口。


    俩人进了屋,情绪才稍稍平缓。南初看着一路风尘仆仆的人,嘴唇颤了颤道:“委屈你了。”


    “不委屈。”山棠脱口而出。她这几天一路上不怎么开口,此时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潮着眼睛道:“督帅说你还活着的时候,我高兴死了,可我没想到,他竟将你藏得这么远。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一定很难,我若是早知道,我该早点来的。”


    山棠的话像开了闸,一句接一句往外涌,像是怕慢了便说不完。


    南初看着她瘦削的脸,松垮的衣衫,热切的眼,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越来越重。她想说“拖累你了”,想说“你不该来”,想说“把你牵扯进来,是我欠你的”,可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最后只轻轻握住了山棠的手。


    山棠的手很凉,指节粗硬,是刨过地的手。南初握着那只手,低头默了很久,才涩声道:“你不怪我吗?我……差点害了你。”


    山棠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那是我想去的。我哥在里面,若不是那封信,我也见不到他。”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虽然最后,他还是死……”


    南初怔住。


    山棠吸了吸鼻子:“可我知道,娘子你是想救人。”


    南初觉得喉咙被堵住,说不出话来,亦不知该说什么才对,最后只能抱住她。


    山棠想着死去的哥哥,又想起那个杀神,心头似压了块石头。她靠在南初怀里,良久,又想起澄心院东厢的灯火。


    山棠浅浅吸口气,从南初怀里直起身,忽然道:“娘子,你知道吗?我住在他院子里的西厢。”


    南初一愣。


    “等船,走不了,住了好几天。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他去东厢点灯。”


    南初的呼吸停了一瞬。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站在窗后看,他在东厢里待了好久。”山棠看着南初的眼,轻声说,“我不知道他里面在做什么,我去睡的时候,灯还一直亮着。”


    南初心头猛地一抽。


    山棠垂下头,低低道:“有人想着总是好的,就像,我想阿爹和哥哥一样。”


    南初眼泪再忍不住,捂住了嘴。


    窗外有鸟叫,日光正好。


    南初擦了擦眼泪,看向窗外。满墙的花,开得热热闹闹。


    作者有话说:


    狗哥没出现,但他处处都在~


    第113章


    卢鸢一早去给母亲请安, 见卢夫人正从一箱珍宝中挑挑拣拣,选得俱是年轻女儿家的款式,卢鸢心头莫名发沉:“母亲在做什么?”


    “你来得正好。”卢夫人笑着把一只翠绿镯子递过来, “这只我瞧着,不比昔日东宫的彩礼差, 你喜欢么?”


    卢鸢只扫了一眼, 那确是只品相非凡的东西, 她晓得又是父亲弄出来的皇室私藏。她淡淡道:“母亲这是在给我选嫁妆吗?”


    卢夫人一笑, 将镯子挑出来搁在一旁,随口道:“这些东西要兑成钱,你父亲还是疼你的, 要我为你先挑。”


    “不是说不嫁么?”卢鸢诧异, “还准备什么?”


    卢夫人面上笑容僵了一瞬, 旋即又慈爱如常,语气却比方才轻了些, “早晚都是要嫁的, 我先备着。”


    卢鸢没再说什么,可隐隐觉得事情许是有了变化,父亲这几日对陆府的怒意似乎也淡了不少,没再听到他骂了。思量间便听母亲吩咐道:“我留这几样便好,剩下的送去陆府吧。”


    卢鸢收紧了拳头, 只觉又闷又痛。


    门口的光线被遮挡了一瞬, 卢鸢回身,见是父亲。她跟母亲行礼,一双手扶住了她,父亲温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鸢儿也在啊,正好, 我刚找到一匹海云绡,这东西几成孤品了,天渐渐热了,便送你做新衣吧。”


    “海云绡……”卢鸢心头颤了一下,这东西是昔日皇后和受宠的贵人才能享用之物,东宫给南府的彩礼中,也有一份。


    她心头五味陈杂,垂首道:“太贵重了,女儿不敢,还是父亲母亲留用吧。”


    卢荣一笑,朝身后吩咐道:“让许管事,把另外一箱中的海云绡送去小姐房里。”


    卢鸢未再开口,眼前却闪过那封信,那信上列着长长的清单。


    “鸢儿。”卢荣拍了拍女儿微凉的手,声音发沉,“说起来,我也是西渚的皇室,如今却要背着大梁的皇命苟且度日,你会体谅我吧?你哥哥在京中参与治水,为父在栾城得帮他。”


    卢鸢抬眸,见父亲眼中满是不甘和对儿子的忧心。他抓着她的手,轻轻揉了揉,似劝似哄道:“督帅近来也在忙治水的事,天工司的沈青在帮他,你曾与那个年轻人打过交道,可否再去探探,可有咱们出力的机会?”


    卢鸢听了,似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唇角似挑似颤的抽动一下,才轻声道:“父亲既想要出力,如何不亲自去问督帅,倒绕这般大个弯子?更何况,我如今与陆家有婚约,沈青未婚娶,我去见他恐有不妥?”


    卢荣眉头紧了一下,又笑道:“你从来了栾城,便一直为民生奔走,此番亦是为公不为私,无碍的,陆府亦不会如此小气。”


    卢鸢终于垂眸笑了一声,默了会儿才道:“……好。”


    天工司里,陈怀鉴、周渠和沈青围在一处,正在盘点治水可用的匠人。平心而论,陈怀鉴和周渠并不想做这事。可前有萧翀的“教化”和天使的“磨砺”,后有南初的“献祭”和沈青的“劝谏”,两个人便只当是为了天工司的招牌和匠技的传承。


    一番勾画,周渠望着几个被划掉的人名,沉恨道:“可惜了这几位老师傅,是他们大梁无福……”


    沈青想起在九皋商会的谈判桌上,这几人是督军大人朝秦慕白点名要的,他乍闻之下,确实被惊到了——他们竟都活着,在秦慕白手里。


    沈青并不了解萧翀与九皋商会的渊源,可他跟着萧翀在船上飘了几日,眼见萧翀与秦慕白往来亲密,非是泛泛相识,可两人间暗流激荡的交锋,又并非纯粹友好。他看不透这背后玄机,只觉这两位“棋手”的路数太深了,深得可怕。


    思绪沉沉间听到陈怀鉴唤他:“想什么呢?”


    沈青盯着那几个人名道:“有些缺位不打紧,先把队伍拉起来,剩下的请督帅裁决。”


    说话间,外间有人来通禀,说西关侯府的卢小姐去天工学堂被拦了,两厢正在僵持。


    周渠脱口而出:“督帅不是说,不许无关之人再进天工学堂,她怎的还来?”


    传信的差役为难道:“说了,卢小姐不信,她还哭,那等身份,咱们又不敢惹……”


    周渠的倔脾气刚要发作,便被沈青按住:“你跟陈师傅继续聊着,我去看看。”


    沈青赶到时,卢鸢已经被请到学堂旁边的小厅中,红着眼默坐,手边的茶还冒着热气,一口未动,再旁边还有只精致食盒,看着像是给孩子们带的吃食。


    沈青挂着些抱歉的笑,拱手道:“我来迟了,让小姐受委屈了。”


    卢鸢闻声抬眸,起身见礼,声音带着不解和委屈:“前些时日不还好好的,怎的这回竟不叫我进了?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妥,还请沈监作直白相告。”


    “小姐多虑了。”沈青又请她坐,解释道,“实是因孩子们小,容易分心,与你无关。小姐记挂孩子们,我带他们谢过了。”


    卢鸢默不作声吸了吸鼻子,低低道:“还以为是我……被嫌弃了。””没有的事。“沈青笑着安慰。


    卢鸢把那只食盒推过去:“这是我府上做得一些点心,想给孩子们尝尝,可以么?”


    沈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赞道:“这般精致漂亮,看着就好吃,孩子们一定很喜欢,等他们下学了我转交。”


    卢鸢又道:“周师傅呢,怎的没见他?我记得你说,督帅不叫他离开学堂。”


    “他有些旁的事,忙完便来。”沈青笑着解释。


    “是……治水的事么?”卢鸢望向沈青,随口道:“我近来常听父亲提起,似是朝廷又在催了。我哥哥和父亲都在为此事想辄,听说你日前曾与督帅出海,想来也在为这事劳神吧。”


    沈青垂着眼淡笑:“卢小姐有心了。这确是眼下一桩要紧事,不过怎么干,我们也都是听督帅的。”


    “那是自然,我父亲也这样说。”卢鸢说得诚恳,“我知道他联络了些可以去徽州的匠人,只等着督帅发令便能出发。”


    沈青笑着抬眸,对上卢鸢单纯又认真的眼,他看了她几息才道:“治水一事有侯爷斡旋匠工,确是事半功倍。”


    “可我也听说,那些匠人的资历都不深,天工司的一些老师傅已经……”卢鸢顿了顿,语气渐沉,“朝廷催促之下,你们可怎么办呢?督帅可有办法?”


    沈青敛了笑,叹道:“不止缺人,还缺钱哪。纵是有人,单从栾城开拔,一路上便是不小的花费……”他似是意识到说多了,又话锋一转,“说远了,小姐往后若想给孩子们送吃食,差人送到门上即刻,不需屈尊降贵跑一趟。自然,若是想看看孩子们,可随时同我说,今日之事实在一场误会,他们听命行事,小姐莫怪。”


    沈青送卢鸢出去,将至门口时,便见萧翀带着常赢几人进门,一行人大步流星迎面而来。


    卢鸢看着那个男人锦袍飞扬,步履稳健,莫名便又想起被他抱出来的一幕。


    继而眼前又闪过另一个抱过她的男人……两个人的怀抱,还真是不一样啊。


    失神间萧翀一行已至近前,耳边传来沈青打招呼的声音,她也跟着福身见礼:“督帅。”


    萧翀足下未停,只是侧首朝他们点了下头,便带着人大步离去。卢鸢抬眸,只瞧见那个高大的背影,他甚至一个字都未有。她忽然想,那一幕他可能早不记得了,只有她自己还会时不时翻出来。


    还有那个“程书办”,陆鸣说她是南初,她的堂嫂。一个本该在宗祠里受香火的人,真的曾活生生站在他身边吗?


    “走吧,卢小姐。”沈青笑着提醒。


    卢鸢抬足,走了几步忽然道:“督帅之前那位程书办,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她不该问这个的,她也不是为这个来的。


    果然便见沈青一愣:“怎么突然问起她?”


    卢鸢笑得有些不自然:“没什么,只是方才见到督帅,总觉他又冷又厉,让人瞧着害怕,不晓得是什么样的书办,能……能胜任那般差事?”


    这般讲着,她又想起陆鸣的话,哪里来的程书办,她是南府嫡小姐,你未过门的堂嫂。


    “怎么说呢?”沈青想着一身青灰匠袍的纤弱身影,想起那只荷包,缓缓道,“其实我感觉,她也是怕的。可她那个人,很倔,也很……聪明,督帅应该是很……欣赏的吧。”


    “这样啊……”卢鸢努力把记忆中南府那个漂亮伶俐的嫡小姐,往事敌的“帅府书办”上靠,可怎么想,都难以重叠。可若真的是那样一个少女,被男人“欣赏”,也是自然的吧,哪怕他是仇敌。


    欣赏,怕还是说浅了,应该是动心吧,那个杀神对她的堂嫂,动心了。


    她轻声道:“听说她被刺后,督帅亲自提枪剿贼,闹了好大的阵仗。”


    沈青道:“贼匪烧了那么大的茶庄,损失巨大,若没个说法,督军府对栾城的商市亦是没法交代的。”他又一笑,不过市井谈资历来喜欢编排八卦,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等事,私下传传也是有的。”


    卢鸢喃喃道:“竟无缘得见,真是可惜。”


    “是啊,无缘再见,可惜。”沈青也跟着低叹一声,却忽而足下一顿,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得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那册天工匠谱,那些被划掉的名字,他们还“活着”。


    想起雨后的清晨,萧翀从另外的船上归来,秦慕白笑着问他,督帅昨夜睡得可好?


    督帅说什么来着,托少主的福……


    他呼吸微促,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她真的死了么?那些“死掉”的匠人都能活着,她为何不能?


    督帅恨不得将她实时护在身侧,不惜对峙天使和皇权,怎会这么轻易便让她死了?


    九皋商会的少主,生意场上的老手,那般意味深长的问话,分明是男人间心照不宣的人情和试探,督军大人消失了一整夜……直到清晨归来,那般神色,不似做戏。


    什么样的女人,才值得秦慕白对那个杀神做“人情”?而那个男人,又岂肯要别人?


    沈青心跳快得压不住。他忽然想笑,随之心头又泛起酸涩。她已经不是“程书办”了,是萧翀私藏在某处的女人,再也不会回来,他再也见不到。他脑中忽然又闪过她垂着眼的窘迫模样,说自己“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钱来”。


    那样的话,他再也听不到了。他最后长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眼底有些潮。


    可他很快又将那点湿意压了下去,抬眼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这一瞬的反应落在卢鸢眼里,她疑惑道:“沈监作,怎么了?”


    沈青按捺着翻涌的心绪,平稳道:“没什么,忽然想起些旧事,有些感慨罢了,叫小姐见笑了。”


    卢鸢恹恹地回府,说不清是因父亲交代的事愤懑,还是因某些莫名的情愫烦闷,她并未去书房见父亲,径自回了后宅。直到晚饭时分,卢荣陪她们母女用膳,白日的事才又被提起来。


    她将来龙去脉同父亲讲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笑着劝她多吃些。


    饭后的书房里,卢荣的幕僚摇着蒲扇,缓缓道:“这般的从容,必是有后手的。侯爷此前说他与九皋商会有匠人生意,侯爷不妨让暗线多盯一盯,是否有那边的人插手治水?还有那缺钱的话,绝非说说而已,怕是还想从侯爷您兜里掏一掏呢。”


    卢荣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幕僚喝了口茶,又道:“世子说,萧翀递了密奏,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我猜,这里面怕是有一条,他在请‘钦差’的身份。”


    幕僚压下蒲扇,探身道:“圣旨虽说要他献策,实际是将他架了上去。侯爷您想,只献策,成败变数太大,出了问题,算谁的?他只要开了头,便得一条道走下去,把治水的活也领过来才行。可这治水多重啊,要从西渚跨州郡调人,要沿途调度资源,要筹钱筹粮,要周旋四方……凡此种种,绝非他一个栾城督军和西渚安抚使能做到的。他只有拿到更大的权柄,代天巡狩,以‘皇权’之身,才能办到。这可是比‘不拘手段’的圣旨,更要命的东西。恐怕这也是大梁的皇帝迟迟没有说法的原因。”


    卢荣喃喃道:“他这是僵了皇帝一军……”


    “是,他在铤而走险。事已至此,这水治与不治,他都不容与朝廷,所以,他在赌,是否会有一个转机。”幕僚又轻叹,“他此举于侯爷,亦是不利。陛下若是不准,他多半会托辞不动,侯爷与他还会继续拉扯下去,侯爷难免会被他拿来挡枪。若是准了,他以钦差只身,侯爷便只能听命是从,鲜有周旋空间了。”


    卢荣心头发沉:“所以他搞这一出,本侯该如何?”


    “还是之前的策略。”幕僚道,“让世子多探探消息,看陛下是何决策,必要时,帮他走。他要钱,那便给他钱,要人,便给他人。可这钱和人,俱要给在明处,让大梁的朝廷、百姓都知晓,还要给的出去,收得回来才行,名册留底,账目留底,世子在京中也要配合动作……”


    卢荣府上一片沉冷的算计,静观堂里却弥漫着一片沉重。


    孙守成看着已经封箱的开物志,缓缓朝萧翀道:“那日你为了她,不惜质押虎符,我确是生气的。我气你为了个女人,不惜赌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我给你们立下三月之期,是为救你,亦是救她,可惜啊,她终究是前朝的刀。”


    萧翀垂着眼,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这东西明早便会和我的折子一起送往京城,算是你的一份功劳,但愿……能叫陛下和朝堂对你缓和几分。”


    萧翀垂首致谢:“有劳守公安排,翀感激不已。”


    萧翀回到澄心院时,已经很晚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东厢是黑的。


    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漆黑的窗,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缝衣裳的样子。那道暖黄的灯火下,她低着头,纤细的手指穿针引线,细细密密缝在他的大氅上,连山纹,补得很漂亮。


    可她后来又将它踢到床底下,藏了起来,幼稚又可爱。


    也是那晚,他第一次在梦里占有她。那个梦曾在好长时间里纠缠他,白日,晚上,她在或者不在,直到,她握住他,说要。


    他深吸口气,缓缓推开东厢的门。似乎还能闻见她身上的桃花香,可是她已经走了好久了,他晓得不过是幻觉。


    他去摸案头的火石,拿到手里是又顿住。


    他破例没有点灯,只慢慢解开革带,褪下外衫,坐到了她的榻上。


    “南初……”他轻声唤她,好似她就等在榻上。


    “南初。”他又低低唤了一声,褪下衣衫,缓缓躺了下去,“我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这算糖还是刀~


    新文求个关照啊,冷怕了


    第114章


    南初在徐记给山棠挑了支白玉镶宝的发钗, 山棠拘谨地不敢要,南初笑道:“往日我没有能拿出手谢你的,现下这支钗是我自己赚的, 你安心收着便是。”说着亲手给她插入发间,笑道, “好看。”


    山棠望着南初脸上的笑, 觉得那张脸比在栾城时更明艳。


    俩人又去双锦记, 伙计已认识南初, 紧着招呼道:“秦小姐,需要什么差人递个话,我们给您送去, 何劳您亲自跑一趟。”


    南初看了眼山棠:“给她做几身衣裳。”


    “有有, 娘子这边来挑。”


    山棠看着那些平时想都不敢想的料子, 连连摆手:“不,不要这样的……”


    南初笑着按下她的手:“怎么也得配得上你头上发钗, 这个花色喜欢么?”


    山棠怔怔望着南初的脸, 大奉先寺中那个濒死的灰袍少女,栾城南市上的青灰匠吏,在她眼前交替闪现,她竟一时恍惚,好似不认识了一般。


    南初做主选了几块料子, 正要招呼人给山棠量身, 却听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听说你们新到了几匹海云绡?快给我看看。”


    “海云绡”三字一出,南初动作随之一僵。


    她循声望去,竟是那日在茶楼与她搭讪的姑娘,自称秦慕白的“朋友”。


    伙计讪笑:“周小姐消息可真灵通,不过货还在路上, 得再等个两三天。您放心,我给您留着。”


    “好,我全要。”周芸说完,视线不经意一扫,便对上了南初的视线。


    “这不是表妹么?”周芸笑嘴角挑起个弧度,“怎么,秦少爷挑的东西不入眼,要自己来选?”


    南初平静道:“你怕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什么?”周芸又欺近些,“表妹在秦家白吃白住,花起钱来倒是毫不手软!你凭什么要他为你置宅子,送珠宝,连出远门都带着你!你的本事在哪呢?榻上?”


    “你说什么!”山棠突然上前,一把推开了周芸。


    周芸踉跄两步,被婢子扶住。那小婢子站稳后,扬手便朝山棠扇过来。南初眼疾手快,一把将山棠扯回来,那一巴掌擦着山棠脸颊呼啸而过。


    南初紧张地打量山棠:“有事么,疼不疼?”


    山棠胸膛起伏,手微微发抖,摇了摇头。


    伙计吓得脸色都白了,拦在了两人中间求告道:“祖宗诶!两位都是祖宗,求求有话好说成么,别动手,小的实在担不起啊。”


    周芸推开伙计,盯着南初,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竟有些泛红。


    南初转身看向周芸,忽然轻声道:“你是喜欢他吧?”


    周芸一怔。


    “我与秦慕白,不是你想的那样。”南初声音很平静,她从荷包里摸出一张银票,看着周芸的眼睛,认真道:“你问我的本事在哪里,不在你想的地方,在这里。”说罢将那银票递给了伙计,“麻烦帮她量身裁衣。”


    周芸盯着那张银票,看着伙计去领山棠。山棠一颗心正怦怦跳得厉害,怕南初吃亏不肯走。南初安抚她几句,她才几步一回头地去后堂。


    人走后,周芸嗓音沉冷道:“他护着你,当真只因你帮他赚钱?”


    “你与他相识比我久,他是何性子,也当比我更了解。”南初静静道,“秦家的少主,重义,重利,却非是儿女情长的人,更不喜为这等事烦心。”


    周芸眼底的红意未褪,只死死盯着她。


    南初道:“方才我那个朋友行事莽撞,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替她向你赔不是。”


    周芸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她又盯了南初几眼,才道:“我且信你一回,你最好别有旁的心思,否则……”


    “不会,你放心。”南初答得认真。


    周芸冷冷瞥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南初。可南初并未再看她,正与伙计说着什么。周芸站在门口,又望了几眼那个纤盈背影,这才跨出门去。


    南初和山棠从双锦记出来,南初边走边看着山棠发笑。


    山棠被她这样子弄得有些窘,低低道:“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没有。”南初噙着笑,“我是想起你以前,在大奉先寺时,见谁都怕,在南市争粮时,也被逼得差点哭出来。可是眼下,你为了我竟敢动手。”


    “她讲话也太难听了!”山棠脱口而出,说完声音又低下来,“其实我也挺怕的,心一直怦怦跳。”


    山棠不晓得自己怎么就动手了,那一刻只不想叫南初吃亏。南娘子好不容易还“活着”,还对她那么好,吃穿用度都给她最好的,她不知做什么能报答,只知道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南初看着山棠略窘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她把山棠往街边人少的地方带了带,站定,认真道:“山棠,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买东西,待你好,是因为你帮我传过信?”


    山棠一愣,没说话,但眼神躲了一下。


    南初轻轻叹了口气:“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当时只想救那些人,没想过你会不会出事。后来你哥哥……我心里一直过不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我今天给你买这些,不是还债,债是还不清的。”


    山棠抬起头看她。


    南初弯了弯唇角:“我以前是一个人,身边只有你。你来这里之前,我还是一个人。你在栾城一个人刨地的时候,没有人帮你。你哥走后,也没有人陪你。”


    她理了理山棠被吹乱的碎发,一字一字道:“往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我有的你也会有,我们不再为吃穿发愁,也不用再怕谁。你愿意留下便留下,想走……我送你走,绝不拦着。”


    山棠眼圈红了,摇着头,声音发哑:“我不走。”


    南初笑了:“那便不走。”


    日头照在两人身上,给发丝边缘上镀上金光。街边的叫卖声、车马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南初唇角弯了弯,继续向前,山棠跟上去,默默走了几步,开始有一搭没搭讲栾城的琐事,天气,禾苗,市集,还提了几句明书。


    南初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笑几声。日头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院子里灯笼亮起来时,秦慕白拎着酒来了。


    他先是笑眯眯打量山棠,直到看得山棠有些窘迫,才慢悠悠开口道:“行啊,胆子不小。”


    山棠抿了抿嘴,没吭声,偷偷打量南初。


    南初坐在满桌佳肴前,仰头道:“我还未说什么,你倒先兴师问罪?”


    “冤枉。”秦慕白在她对面坐下,“我那是夸她,你听不出来么?夸!”


    南初看山棠:“你觉得是么?”


    山棠摇摇头,又点头。


    南初看向秦慕白。


    “我说错了,我重新说啊。”秦慕白郑重看向山棠:“你今日动手,好,非常好,那等跋扈女子正该……”


    他话未说完,南初便道:“山棠,我让云罗熬了汤,你帮我看看好了没。”


    山棠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秦慕白道:“还有汤,什么汤?”


    南初望着他,唇角似有似无弯起一丝弧度:“给你醒酒的。”


    秦慕白:“我谢谢你啊。”


    “言归正传,”南初正色道,“请你来是想问问,双锦记的海云绡,是哪儿来的?这东西可早不产了,一来便是好几匹?”


    秦慕白似未听闻,只笑着开了坛酒,霎时酒香四溢,他自顾自道:“不愧是我爹藏了二十年的酒,可惜你不喝。”


    南初轻哼一声,伸手拿过他的酒杯,又接过小酒坛给他倒上,之后带了些骄矜盯着他。


    秦慕白呵呵一笑,低声道:“上一回,你便不喝,结果没有,这一回……”


    “休要胡说!”南初低低一句,偏开了头,眼里暗了一下。


    秦慕白看着那张粉润润的芙蓉面,无声一笑,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叹道:“要我说,不是好时候。”


    南初垂下眼,半晌无语。


    秦慕白独自喝酒吃菜,几口之后,才听南初又开口:“你莫要转移话题,还没回答我呢,哪来的海云绡?”


    秦慕白也不看她,喝着酒随口道:“海云绡的确是不产了,可富贵人家里有存货,也正常啊,囤这东西,可比金子值钱。”


    “哪个富贵人家,能存这许多?”南初紧追不放。


    秦慕白笑嘻嘻:“不难猜吧。”


    南初想这东西每年的产量有限,历来都是作为贡品或者国礼用,这等用法,任何一个贵人家里,都不可能有机会囤这么多,那只有一个可能,它的来源,只能是西渚的皇室私库。


    可卢秀已经没了啊……卢荣!他在倒卖萧翀没有得手的皇室私藏!


    南初想起萧翀案头那只玉麒麟,陆清安用那些钱来养兵。她沉沉道:“你们帮卢荣,萧翀知道么?”


    秦慕白搁下筷子,正色道:“先说清楚,我可没帮他,这是正常生意。”他看着南初紧张的眉眼,啧啧两声,“他在栾城只手遮天,哪里用得到你隔山隔海地事事操心。”


    南初晓得他这是把话头堵死了,不想跟她聊这个。几个呼吸后,她把他爱吃的菜又挪近些,再把酒倒满。


    秦慕白呵呵一笑:“周芸要是见到你待我这般体贴,不得动用十个杀手。”


    南初瞪他一眼:“我要是死在秦少主这里,恐怕不是动用杀手的事了。”


    秦慕白垂首低笑,笑了会儿,又重重叹气:“世间怪诞之事何其多,譬如我,自己的老婆还没着落,别人的老婆倒是养得用心。”


    南初先是一怔,随即又忍不住掩唇浅笑:“能让别人的老婆帮你赚钱,秦少主大才。”


    送走了微醺的秦慕白,南初独自坐在灯下,想着千里之外的栾城。


    卢荣回来了,比陆清安更大手笔,她不信他只是维系体面,是否还会有第二个岳成霖?


    萧翀的三月之期到了,她留下的那些卷册,可能帮他过关?


    黑水城的匠人久无动作,治水一事,是何进展了?萧翀那边的筹备,可是遇到了难处?


    还有柳氏,论工期,沧澜锦也该完成一半了,还有麦芽,课业之余,是否也会想她?


    ……所有这些,都如麻絮般塞在心头,她离得还是太远了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金锚,眼前又浮现那些回闪无数遍的画面,缠绵的,疯狂的,硬烫的……


    她不肯喝酒,惹来秦慕白的嘲笑,可她晓得他没说错,不是好时候。


    那一晚的话,是她最大胆的征求,她不是想要个孩子,她是想要和他的孩子。她常常在某个时刻恍惚,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将来,他的乱局,她的乱世。


    她忽然想写封信给他,想有他一点消息,哪怕只言片语。


    可提笔之后,仍然不知该写什么。眼前闪过和他住在澄心院的一幕幕,他那些无声的关照,温柔的安抚,坏心思的逗弄……恍惚地像梦。


    一滴墨落在了纸上,她看了它一会儿,笔尖缓缓压下去,就着那点墨,落下一个一个娟秀小字:


    恨君为敌国将,恨我做亡国人,恨两情相悦,却殊途各奔。


    作者有话说:


    秦慕白:坚信我投资了个大的,嗯!


    萧翀:嗯,我老婆大。


    南初:滚,你才大!


    第115章


    圣旨终于到了, 给萧翀加“钦差”衔的同时,令西关侯卢荣兼领西渚安抚使,分管民政。一时间西渚的旧贵明着暗着前来结交道喜的络绎不绝。


    卢夫人张罗了一大桌佳肴, 称守得云开见月明,算是在栾城扎下根了。


    卢荣捏着酒杯却是喜忧参半, 缓缓道:“从空头侯爷到有实权, 确是进了一步。可萧翀手里军权还在, 天工司、公济社, 实际也在他控辖之内,这不过是圣心制衡他的策略罢了。”


    “有什么关系。”卢夫人给夫君夹菜,“他总是要走的, 磨到他走了, 这西渚地界, 不还是侯爷您的?”


    卢荣心头却是百味陈杂,自己分了萧翀实权, 这杀神是否甘心, 又会有何动作?他想起幕僚的提醒,越是此刻越要稳,万不可激进行事,授人以柄。


    卢鸢在旁听着,父亲尊贵, 她的身份自然也水涨船高, 她该高兴,可心头总似压着什么,轻快不起来。


    “鸢儿。”思绪沉沉间,她听见父亲唤她,“过几日陆府便要来下聘, 自那日之后,你还从未去向陆伯母请安过,抽空还是要去走动一下。”


    “父亲,我……”卢鸢刚开口,便被母亲打断,“这是我的疏忽,稍后我备些礼,让鸢儿送过去便是,这等事倒叫侯爷操心了。”


    卢鸢看着母亲讨好的脸,“不想去”的话终究没有出口。


    卢鸢带着母亲备的几匹锦缎和一些补品去陆府,陆夫人待她比自己女儿还热情,她陪着说了几句话,府中下人便来禀事,陆夫人歉笑道:“府中事杂,你别见怪啊。留下用饭吧,我已叫人准备了。你可先在府中转转,叫鸣鸣陪你,我忙完便来。”


    她并非头一回在陆府用饭,这回却很想走掉。可思及来此的目的,若这么走了,自己这番“示好”便是赤裸裸的打脸,在父亲母亲那里,会更麻烦。


    她默默跟着婢子去陆鸣书房,只觉煎熬得很,恨不得过得快一点。


    婢子将她带到陆鸣院中便福身告退,她看了眼自己的婢子,这才抬步朝里走去。


    陆鸣的书房门半掩着,她提裙而上,刚要开口,忽听门内隐约传出些奇怪的响动,有男人的闷哼,压抑,痛苦,又似愉悦,间或伴随一两句低骂,她听不真切,只觉那声音里带着让人脸红的狎昵。


    随之而来是几声女子的干呕,像是被什么呛住了,又像是在忍什么。


    卢鸢浑身血液好似被烧沸了,她似懂非懂,却晓得并非好事,想走,足下却似被黏住,只有一颗心砰砰地似要蹦出来。


    僵硬间屋里突然一阵乱响,似有东西被撞翻,巴掌声、咒骂声、哭声和求饶声霎时交杂着传出来。


    陆鸣的声音带着怒气,还有未褪尽的粗喘:“你也敢嫌弃老子?滚回来,再敢退就打死你!”


    卢鸢再顾不得多想,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踮着脚尖跑出了院子。


    直到跑出去好远,她才顿住,她撞到了什么?里面的人真的是陆鸣么?他见她总是温和体贴,方才那般暴虐,是在做什么?她跑得胸脯急遽起伏,手也是抖的,脑中乱成一片。


    婢子小心的握住了她的手,唤了声:“小姐。”


    她颤声道:“我们走,回府,马上走。”


    回府的一路上,她脑中都是混乱的,直到轿子在府门外停下,她才从那场冲击中回神。


    那场混乱的响动,混着怒意和更复杂情绪的骂声,在她脑中纠缠了一路,她仰头望向高高的院墙,想着这便是父母要她嫁的夫君。


    权力和前程是父亲和哥哥的,她献祭了自己,得到的只有羞辱。


    她径自往父亲书房去,却被父亲身边的人拦了,称:“侯爷现下有客人,小姐……”


    卢鸢心头扎着把刀,有东西在疯狂朝外涌,她并不听他讲什么,一把推开他便往里闯。那人疾走几步,抬臂去拦,却不防卢鸢突然从头上拔下簪子,先是指向他,随即又收回手,抵在了她自己喉间。


    “让开。”卢鸢眼底猩红,攥着簪子的手骨节泛白,那只金簪尖尖的头顶在她的肌肤上,已经微微陷了下去。


    长随慌了,伸着手结结巴巴道:“小姐别冲动,我让、让开便是了……”


    卢鸢看也不看他便往里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里面的人一惊。


    待看清闯进来的是自己女儿,卢荣突然暴怒:“你放肆!谁教你这般没有规矩?滚出去!”


    卢鸢双目死死盯在父亲身上,并未留意他身旁的灰袍人,在她进门的一刻,背过了身去。她听着父亲的教训,嘴角抽了一下,似是想笑,又似想哭,最后只一字字道:“我不嫁,我死都不会嫁他!”


    卢荣这才留意到她手上还捏着一只簪子。


    他深吸口气,竭力压下怒火,安抚道:“你先回去,此事晚点再说。”


    卢鸢往前几步,仰头盯着父亲:“晚点再说?我在你心里,永远不如你的权利、富贵、儿子,霸业……”


    “啪!”一只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卢鸢脸上,竟扇得她一个趔趄,手下意识去扶一旁的桌案,那只金簪当啷坠地。


    她的目光从父亲愤怒的脸上挪开,落在了案头那张纸上。而同一刻,一只手突然从灰袍中伸出来,将那张纸抽走了。她只够看清开头几个字:“萧帅台鉴:首批匠人及货资已妥……”落款是“秦慕白”。


    本来无心顾忌其它的卢鸢,因灰袍人这突兀的动作僵了一瞬。


    可随即,脸上火辣辣的疼提醒着她,眼下是多么耻辱而又尴尬的时刻。


    她忽而悲愤交加,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恨恨地盯了父亲几眼,转身跑了出去。


    卢鸢捂着脸跑回了自己住处,卢夫人赶来劝人,却吃了闭门羹,只得将她今日随侍的婢子唤来,审问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卢鸢在房里放声大哭,砸了东西,乒乒乓乓一阵之后,哭声渐渐弱了下来,之后回归寂静。


    窗外暗了下去,卢夫人端了吃食来叫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忧心忡忡,最后唤人踹开了门,见屋里黑黢黢的,连灯也未点。


    灯火亮起来时,卢夫人看见女儿靠在榻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好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放下东西来抱卢鸢,莫名想起女儿还是小团子的时候,软软嫩嫩地喊着母妃,往她怀里钻。而她此刻不声不响地任她抱,人却似死的。


    卢夫人眼泪下来了,哽咽着道:“鸢儿你别这样,你跟娘说句话……”


    卢鸢没有反应。


    卢夫人唤人端来温水、布巾,亲手一点点给女儿净面,哭着好一阵劝,卢鸢只失魂般任由她动作。


    那一夜,卢夫人破天荒地陪女儿睡,俩人躺在一个榻上,无论卢夫人说什么,卢鸢都不吱声。后来卢夫人不再劝了,她见卢鸢闭着眼,呼吸平稳,好似睡着了一般。


    她轻叹了一声,叫人熄了灯,摩挲着握住了女儿的手,发现那只小手冰凉。


    次日陆夫人携礼登门,一派热情,言辞间尽是昨日招待不周的歉意。卢夫人想着婢子的话,再看陆夫人那张堆满笑的脸,竭力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愤恨,不晓得如何竟跟这等妇人做了手帕交。可面上还要顾忌两家的“姻亲”之宜,只笑着道:“是鸢儿行事欠妥,临时有事,竟未同你打招呼便走了。”


    两位夫人在一处寒暄时,一夜未眠的卢鸢似才找回些心神。她想着陆府这一连串的逼迫,想着昨日撞见的那一场不堪,胃里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竟干呕起来,可她一日未进食,也并未吐出什么,只是心头堵得厉害。


    她此前虽不喜陆鸣,可到底没有这般厌他过,甚至因他折了一条臂骨,她或多或少可怜他,父亲对他起了杀心时,她甚至有不忍。


    可当他暴躁地喊出那句“你也敢嫌弃老子”时,她对他仅存的善念都碎了。


    她发觉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她去结交官贵子弟,去撒钱,去建善堂,去救助穷人,做得那般用心,她以为是在帮父亲,是在帮扶那些底层的百姓,可到头来谁又把她当回事了?父亲为了权力可以牺牲她的幸福,百姓为了抢几个散钱可以踩踏她。她只是棋子,工具,在父亲的野心、百姓的贪念面前,她什么也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睛是红的、肿的,脸是白的,唇无血色,头发散乱。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她。


    她看着镜中那个憔悴的少女,莫名想起了她那个“堂嫂”。


    她那般矜贵的身份,却委身事敌,是否也算“不堪”之事?


    可她时时能感受到,沈青是想她的,明书也是,她接触过的几位匠工,乃至一些百姓,对那个死去的“程书办”是怀念和惋惜的,并无嘲恨。


    她心里慌了一瞬,却又说不清是为何。


    她在府里安静了两日,父亲所谓的“晚点再说”,却只是来看了她一次,送了些女儿家的钗环饰物,对于她“退婚”一事,只字未提。


    直到第三日上,陆府送来了聘礼,在花厅满满当当摆了一排。


    厅里热热闹闹,下人们往来穿梭,她的父母和陆家母子一派热络,礼宾们亦是笑语喧阗,是自亡国后,卢鸢许久不曾见到过的热闹场面。


    她在远处的花荫下静静看着,暑气蒸得她鼻尖冒了汗,可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踩到了深渊边缘。


    她不想跌下去,她想活,为自己而活。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人在开头情节里骂萧翀,我好像突然知道了这本“劝退”的点在哪里了哈哈。


    他开局是真的“坏”,焚田淹城吓唬女主,可是他开了东门让百姓逃生,帐下多了三十名孤儿,用来引诱女主逃跑的绣娘根本就是假的,他也并非对那些被抓的女子见死不救,他是另有算计。


    他不是好人,我也不想给他洗白,我想说的是,乱世枭雄的底线,从来不是“仁义”,是“秩序”和“控制”。可他比很多人都懂“仁义”的稀缺和价值。王岱山送书给他时,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所以郑重接过来,那是他对“清白仁义”的尊重。但他也承认,自己做不到。


    所以他才会对南初说:倘若有一天仓廪实了,他或许可以学着做个好人。可惜,枭雄一般没有那一天。


    划重点:理性讨论,谢谢大家追读。


    第116章


    日光漫进卢府闺阁的花窗, 卢鸢散着头发坐在镜前。她这两日睡得都不好,总要耗到天将明时才能阖一会儿眼。再睁开时,日头已高。


    几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铜镜里映出卢夫人和绣娘的身影,绣娘手里托着大红嫁衣。


    卢鸢望着铜镜未动, 只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鸢儿。”卢夫人笑着招呼, “来试试嫁衣吧, 料子、绣工都是最好的, 看看哪里不合适还能改。”


    卢鸢顺从地起身,由着绣娘和侍女围着她一通忙活。那身繁复奢华的大红嫁衣上身,将她面庞衬得更加苍白。


    绣娘记了几个尺寸和要改的地方, 卢鸢才又将嫁衣褪下。卢鸢听着母亲嘱咐绣娘, 仔细改, 要让来往的宾朋都能看到小姐的天家贵气。


    天家贵气,这四个字在卢鸢嘴里无声地翻滚几下, 最后化成一抹哂笑。


    卢夫人走后, 卢鸢让婢子替她洗漱更衣,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她想了几日,她最大的困局,是自己的父亲,而现下能与之一争的, 只有那个男人。


    公济社的厢房里, 卢鸢忐忑不安,她托了明书约人,却不晓得他会不会来。她盼着他来,可又怕他来。他若真来了,她今日之举, 无异于对父亲的背叛。


    可思及暗魅丛生的陆府,阴鸷扭曲的陆鸣,那几乎是她能预见的坟墓。而她的父亲,要亲手“葬她”。


    她深吸口气,抬头望向门外。


    日光下,一袭靛蓝身影稳步行来,少了甲胄,硬朗的气势中多了些亲和。


    卢鸢下意识扣紧了椅子扶手,缓了缓心神,站起身来。


    萧翀行至门口,足下稍滞,看着门内的姑娘走近几步,躬身见礼:“督帅。”


    萧翀没作声,迈步进门,在离她稍远的椅子上落座。


    卢鸢抬眸看他,那双凤眸幽深莫测,她有一瞬的退缩,可随即又给自己强自鼓气,直白道:“求督帅救我。”


    萧翀面上不见波澜,打量着她眼底淡淡青灰,眼中隐藏的忧恨,平静道:“卢小姐,怎么向我求救?”


    卢鸢从这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疏离和戒备,她气息忽而促了几分,隐忍着道:“因为除了督帅,无人能帮我了。我与陆府的婚约,非我所愿,可我无能为力,所以才来找督帅。”


    “这是你们卢陆两家的私事。”萧翀顿了一下,看着她眼底开始泛起水光,继续道,“陆府已然下聘,喜帖都已传遍了栾城官贵,你是要我在这等关头,做个不识时务的搅局人?”


    卢鸢眼里的潮意几乎压不住,她不敢直视萧翀的眼睛,垂着头,喉咙动了几下,才低低道:“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凭什么?”萧翀淡淡开口。


    卢鸢抬起头,胸腔几个起伏后,带着颤意道:“我知道一些消息,可能对督帅有用,想用来交换。”


    萧翀望着她,她的惧意和一瞬的迟疑都很明显。他眼前倏然闪过大奉先寺中,另一个与他交易的少女。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方道:“是何消息?”


    “督帅是否在与黑市交易?”卢鸢试探道。


    “呵呵呵。”萧翀笑出声,“与黑市交易,这等事,你父亲与陆家可没少干。”


    卢鸢忽然想起那封写着“少主钧鉴”的信,那上面写满了卢陆两府与黑市交易的明细。她又想起被灰袍人抽走的那封信,落款是秦慕白,一个大胆的结论突兀地出现在她脑中——她原先只以为是有人将萧翀涉黑的把柄递给了她父亲,现下忽然觉着,为何不能是九皋商会两头吃?他们捏着双方的把柄,让萧翀和她父亲,都以为掌握着对方的死证。


    这念头一出来,她忽然生出一丝失控。她只是猜测,可她越想越觉得对,九皋商会是做生意的,生意人最擅长的,便是两边都不得罪。


    可那似慌恐只是一瞬,她深吸口气道:“我知你在查我父亲和陆家,而你的所作所为也不干净,早有人递到了我父亲案头。”顿了顿,又一字字道,“少主钧鉴:兹查货资清单如下……萧帅台鉴:首批匠人及货资已妥……”


    她只开了个头,便见萧翀明显变了脸色,凝视她的眼底漫上了寒意,让她心头立时生出不安来。


    萧翀心头生寒,一刹那冒出许多念头。


    “少主钧鉴”,那是陆沉舟给他的信,卢府怎会知晓?还有他和秦慕白的“治水”交易,他所有官面文章中都未提及九皋商会,可秦慕白的信却在卢荣手里……是哪个环节的纰漏,还是九皋商会在两头下注?陆沉舟的身份,是否已经暴露?


    他冷冷道:“你还知晓什么?”


    卢鸢被他周身冷厉的气场震慑着,忽然软下来道:“我困于后宅,于前堂之事实在知之不多,这也不过是偶然所得。若非走投无路,亦不会来烦督帅。若这消息于督帅有用,还求您能救我一回。我若嫁入陆府,或为伥鬼,或为怨魂,此生……实在不甘。”


    她潸然欲泣,说着便要下跪,被萧翀抬手止住。


    他望着她,她那张脸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底噙着泪花,透着祈求和恐惧。


    他问她:“陆府已无权无势,你父亲却一意结亲,为何?”


    她嘴唇动了动,却垂下了头。


    “因为陆鸣母子捏着你父亲的把柄。”萧翀突然点明,卢鸢抬眸,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把柄失效,会如何?”他一字一字,灌进她耳中,她顺着他的话想下去,心头紧了一下。


    如果把柄不再构成威胁,他父亲,大概会对陆家斩草除根。


    萧翀将她一瞬的紧绷看在眼里,缓缓道:“没了陆家,你的婚约自然作废……这便是你求的结果。”


    “我……”她想说自己无意杀人,可她开不了口,因为那几乎是事情必然的走向。


    她垂下了头,一滴说不清情绪的眼泪,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湿痕。


    从公济社出来,萧翀将卢鸢的消息告诉了常赢,吩咐他道:“传信给陆沉舟,让他去查,是他们内部有鬼,还是九皋商会在两头吃?”


    “是,我这便去。”常赢应声要走,萧翀又道,“等等,别用广元当铺的渠道,找码头那座宅子里的许嬷嬷,她是陆沉舟的自己人。”


    常赢嗯了一声刚要走,又听萧翀道:“卢鸢迎亲在即,最多五日,我要结果。还有,若局势不利,南初……会成为人质,让陆沉舟务必护好她,让他自己也千万小心。”


    “知道了,还有么?”常赢问。


    萧翀摇头:“去吧。”


    卢鸢回府后佯做若无其事,可心头似立着一把刀,她不晓得那刀何时砍下来,更不晓得都会砍向谁。她说不清是盼着它赶紧落下,又或是永远不要落。


    她只能竖着耳朵听各方动静,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得到一些消息。可她的父亲自领西渚安抚使的头衔之后,忙着“安稳民生”,无暇他顾,而她的母亲和陆府忙着张罗接下来的婚事,忙得热火朝天。她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算计着越来越近的婚期,心头又沉又慌。


    直到有一天,她见父亲被督帅请走,商议治水之事。她看着父亲的轿子出府,心湖似突然被投下了一颗巨石。


    风华殿的耳房中,萧翀静静坐在案前,看着卢荣进门,并未起身,目光亦是说不出的幽沉。


    这并非同僚议事的待遇,卢荣进门前扬起的笑脸又冷了回去。他缓步进门,见萧翀大马金刀靠在椅子里,空空的桌案上,只摊着几份文卷。


    卢荣拱了拱手,试探道:“督帅此番,可不像要商讨治水的样子。”


    萧翀未作声,只冷锋般的眼眸钉在卢荣脸上,让卢荣一时摸不准他在打什么牌。


    卢荣干干笑了一下,也不再开口,他走向一侧的椅子,可屁股还没沾上去,便听那个杀神冷冷道:“先别坐,侯爷不妨来看看这些东西。”


    卢荣弯腰的身体一僵,随即又缓缓挺直。他见萧翀抬手,把身前那些文卷往他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他诧异地走过去,语气尽量轻松:“哦?什么东西?”


    卢荣说着拾起案上文卷,一行行看不下去,心头寒意骤起。


    “玉如意三柄、八宝珊瑚树两尊……折价五万七千两。银货两讫。陆清安。”


    “金疮药、生肌散各二十斤,粗布一百二十匹、粗粮三千斤……送于西屏山脚旧山神庙。钱已付清。陆清安。”


    “仿梁军现役制式弩箭一千支,以西渚旧官银结讫。陆清安。”


    “……”


    那么厚厚一沓,卢荣只看了几页,手已微微发抖。


    萧翀盯着卢荣手中轻颤的纸页,几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这轻微的笑声让卢荣从惊惧中回神,放下东西那一刻,才留意到页脚小小的阴鱼标记,那是九皋商会的印记。


    幕僚曾提醒过他,除了陆家手里的“证据”,九皋商会应该也有,且它看似中立,却更危险莫测。果然今日的东西,全都来自于它。


    而萧翀能拿到手,且毫无保留向他摊开,他猜不透萧翀与这个黑势达成了何种交易,又或者他们之间的“捆绑”深到何种地步,他只觉一股寒意蹿过脊骨。


    萧翀涉黑,这是卢荣近来拿到的最大“把柄”。可这杀神眼下不遮掩、不回避,亲自捅破这层秘密,并且反将他一军,这突然的举动,让卢荣一时措手不及。


    一瞬的震惊之后,卢荣竭力稳住心神,心绪飞转,思量萧翀的意图。


    卢荣猜度,萧翀摊牌,或是因为彼此手里都有把柄,索性坐下来开诚布公,寻求新的平衡。这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最怕的是,萧翀还有后手,所以才不惧自爆,并放出来他这位大梁西关侯“养寇通敌”的罪证,目的是要逼他就范,或者索取什么。


    卢荣竭力表现的放松,开口道:“督帅,这是何意?”


    “没看懂?”萧翀凉凉一笑,“近来屡屡给你递消息的人,可有再出现过?”


    卢荣心头一紧,那个灰袍商人的确再未出现过。他让人带着要出手的货物,去过广元当铺几次打探消息,都音信全无。


    萧翀看着卢荣眼底的慌乱,稳稳道:“他不会再出现了,贪婪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你是何意?”卢荣声音发虚。


    “九皋商会的生意,历来不涉军政。你若只是周转些活钱也便罢了,可你偏偏不是。你一边吃着大梁的俸禄,一边拿旧主的钱财养寇,致使大梁损兵折将,魏荣战死。特别慰灵节刺杀,你将你的野心,完全暴露在大梁天使眼皮底下。”


    卢荣脸色愈发阴沉。


    萧翀并不理会他翻滚的心绪,继续道:“九皋商会可不会给你陪葬,他们清了那笔账,你亦损失了多个心腹和眼线。可惜他们内部出了漏网之鱼,被你那不义之财钓出了水,终至丧命。”


    卢荣越听心里越沉,喃喃道:“你、你如何知晓这么多?你和九皋商会,究竟有关……渊源?”


    萧翀只是噙着抹冷笑盯着他,并不答。


    卢荣终于确认,萧翀今日的目的,是他最坏的猜测。


    他深吸口气道:“你既然没有把这些东西,直接上报朝廷,是想要我做什么?”


    “同侯爷讲话真是痛快。”萧翀将那一堆卷册推到一旁,沉稳道,“侯爷既是奉命来协理治水的,总该拿出更多诚意。圣旨既下,你我也该有所动作,治水人和治水策,我自有安排,我要侯爷协理钱财、物料,预付开拔之资。”


    卢荣突然怒道:“你还不如杀了我!治水岂是三瓜俩枣?我全副身家都不够!”


    萧翀一笑:“要侯爷的命很容易,但于我没意义。我感兴趣的,是侯爷的钱。”顿了顿,他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道,“昔日卢秀尚有拿钱买命之举,侯爷最是识时务,如何竟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舍些钱财,保住后半生富贵,还赚了民心,何乐而不为?”


    卢荣气得胸脯起伏,偏对方有备而来,他一时难有万全之策,不能发作,粗喘了几息道:“你得容我时间,少不得我要愁钱筹粮。”


    “可以,这正是侯爷领西渚安抚使的分内之责。”萧翀淡淡应道。


    “那这些东西……”卢荣咬牙切齿,笑得阴狠,“你是打算留着它,一不痛快便宰我一刀?等利用完了,再将它上交朝廷,真是好算计。”


    “呵呵。”萧翀轻笑,“我与卢秀有旧仇,与你并无。若你此后没有异动,此物我便当从未有过。”


    卢荣一瞬不瞬瞪着萧翀,似在思量他此话是否可信。


    萧翀任他沉凝不语地对视,顿了一会儿,才又一字字道:“自然,我只能保证我手里的东西,不会外泄,倘若……旁人还有,便与我无干了。”


    此言一出,陆家那对母子的脸,从卢荣眼前倏然闪过。


    他深吸口气,冷笑一声:“督帅可真是好手段……我可以走了么?”


    萧翀抬手:“请便。”


    卢荣瞥了眼那堆文卷,又恨恨瞪了萧翀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跨出门去。


    他觉今日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其屈辱甚至远超他主动投降那日——彼时梁军对他尚以礼相待。而今日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统帅,对他连敲带打,轻而易举拿走了他几乎全副身家,甚至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作者有话说:


    萧翀:已履约,你婚事告吹。


    卢鸢:可是我家的钱也没了。


    #夺笋将军的一天


    第117章


    卢鸢等了多日, 终于等到心头悬着的那把刀落下来。


    陆府传出丧讯,陆鸣旧伤复发,亡于家中。


    卢鸢听到消息时脑袋一空, 连呼吸都停了一瞬。那个她喊了多年“陆鸣哥哥”的人,便这么“突兀”地没了, 死在迎娶她的三天前。


    她说不清心头是何感受, 惊惶, 愧疚, 又掺着一丝不该有的安心。


    可她还是为他哭了。


    她不信“病亡”的说辞,可又猜不到从她迈出第一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红着眼去问母亲, 母亲神色复杂, 吞吞吐吐地告知了她实情, 陆鸣是被侍奉他的婢子误杀,那小婢子也已自尽。


    卢鸢呆住了。耳畔恍惚又响起那日的粗喘、低骂、巴掌和求饶声。


    怔然间, 她被母亲搂进怀里, 卢夫人哽咽着喊“可怜的女儿”,哭了几声又劝慰她,莫要太难过,会有更好的缘分。


    陆鸣的丧礼,她不该去的。按礼制, 她只需在治丧期间不穿红、不嫁人, 便算尽了本分。可她心里压着块石头,她想再去看他一眼,或者看些别的什么,总之若是缺了这一趟,她一辈子不得安心。


    她见到了陆夫人, 那个平日里心高气傲的贵妇,仿佛一夕间被抽走了精气神,面色浮白,双目红肿,神情是剧痛后的无力和压抑,仿佛吊着仅有的一口气在治丧。看到她和卢夫人出现,陆夫人眼里似有刀锋烈火烧过,强忍着没有发作。


    丧仪办完后,卢鸢听闻陆夫人一病不起,又闻陆府修坟,要合葬。


    卢鸢某次去给母亲请安,意外听了几句父母的墙角。母亲忧心忡忡:“她没了儿子,会否极端行事?毕竟她手里还有些东西。”


    卢荣却只轻哼一声:“她没有秘奏渠道,告发也不过是去找萧翀。”继而又是一声恨叹,“早晚叫他死在治水上面!”


    卢鸢一阵寒意起自脚底。


    而深夜的澄心院里,常赢来交差。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油纸包递给萧翀,语气沉沉道:“这东西藏在陆清安的棺材板里,难怪卢荣折了好几个眼线都找不到,谁会想到去挖坟开棺啊?”


    萧翀打开油纸包,全是卢荣和陆清安的往来书信,以及一些与黑市交易的记录。他看了一些,刚好能与九皋商会的账目对上。他没翻完便搁在了一旁,闭了眼。


    他与陆清安、卢荣周旋至今,陆清安死于他手,陆鸣亦间接死于他手,到头来,为了扳倒昔日狼狈为奸的卢荣,陆夫人竟将刀递到他手中。


    他忽而苦笑,只觉命运荒诞又残忍。


    常赢补充道:“陆夫人很不好,我看着没几日了。”


    萧翀未作声。他清楚,陆清安这位争强好胜的夫人,恐怕要带着恨意与家人团聚了。


    接下来的几日,萧翀在紧锣密鼓筹备匠工们往徽州治水之事。


    选出来的匠人,由沈青带队,周渠也在列,他虽不情愿,也未再抗争。天工司的一切事物,又全权交回了陈怀鉴手中,他依旧耿直,行事却比以往稳了些。


    萧翀将褚云帆留下协助陈怀鉴,并迎候从大梁工部来“交流”的匠吏。


    栾城的一应防务交给了屠骁,这位悍将,是萧翀几名亲信中最具铁血手腕的,有他震慑,压得住栾城各方势力。陆羽依旧看护天工苑。常赢随萧翀同行。


    老监军孙守成依旧坐镇静观堂,仍是那双看着西渚的眼睛。


    栾城的匠人走陆路,黑水城的匠人走水路,两拨人会在渭水与澜江交汇处会合,再一同前往徽州。


    卢荣掏空了半个皇陵,又找栾城旧贵们筹募了一些,终于能将萧翀这尊“瘟神”送走。匠工们开拔那日,卢荣领头来送行,一片热情之下,萧翀却明显觉察各方人士不同的心思。


    萧翀此行,带了一百亲卫,另从栾城驻军中抽调了两百工兵,负责护卫和粮草,一行数百人,车马粼粼,踏上官道。


    斥候前方探路,常赢带着二十个亲卫,轻甲,腰刀,打着“萧”字旗走在前头。后面是萧翀的车驾,跟着匠人、辎重车,最后是殿后的亲卫。


    沈青与萧翀同车行了一段,说完正事,沈青大着胆子道:“我先前以为,督帅只会将天工司的匠吏送去徽州,并不参与后续之事。直到眼见督帅请旨,全面担下治水之事,确是有些意外。”


    “以为我只会攻城破国?”萧翀轻笑,“我若不随行,天工司的匠人在那等工程上,恐寸步难行。”


    沈青看了萧翀几眼,迟疑道:“黑水城来的那些……旧人,此事之后,是否还能回天工司?”


    萧翀沉默了几息,平静道:“该回来的,会回来。”


    萧翀与秦慕白当前的契书上,并无“治水后秦慕白需归还匠吏”的条款,萧翀此刻的答复,在沈青心头转了几下,他才诚恳道:“天工司自南氏开衙以来,一直秉持匠心济世之愿。那些流落在外的匠工,想必也盼着回来。若得所愿,南氏几代人的心血,也不算白费。”


    萧翀眉峰紧了一下,未作声。


    队伍中途休憩,沈青下了车。常赢给萧翀送来干粮和水,顺口道:“前面有片草地,要不让马也歇歇?”


    萧翀看着后车的匠工们下来活动筋骨,三五一堆啃着干粮,便道:“又不是打仗,多歇会吧,不用赶。”


    常赢领命招呼人去放马,传令半个时辰后再启程。


    萧翀吃着干粮,想着沈青的话,他会意外一个镇边将军回国治水,实在不稀奇。领下治水这等与他身份无关之事,他亦思量多时。


    他想着孙守成的提点,朝中龙虎相争,陛下御体难料,而自己手握重兵,这支力量迟早要被卷进乱局中。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走开,半隐在徽州。治水是民生,不是兵戈,离了栾城,东宫安心、陛下放心。


    孙守成说得透彻,陛下会乐意将他按在治水这等耗时耗力之事上,他人在眼皮底下,既剥离了兵卒,又能在必要时一道圣旨随时起复。这是陛下和东宫都能接受的“安置”。至于栾城,有屠骁在,乱不了。他只是离得远些,并非看不见、够不到。


    可想到那个远在黑水城的姑娘,他又心沉的厉害。她走后的每一日,他每次踏进澄心院,眼前都会浮现她在阶下等他的一幕。他不止一次生出功业如浮云的念头,甚至在几个晚上,躺在她的榻上时,觉得自己也可以“死”上一回。


    他捏着水壶靠在车辕上,看着被他带出来的匠人,忽而无声轻笑。死是容易的,活着却很难。她走了,可天工司还在,她所看重的匠脉民生还在。她远在黑水城,如此不遗余力地证明自己还“活”着,不正是因此么?


    众人吃饱喝足,马儿也牵了回来,常赢一声令下,队伍又朝着前方不紧不慢地行去。


    萧翀不急着赶路,一行人抵达会安镇时,已是十日后。会安镇是个小地方,两条河在这里交汇,北边是官道,南边是码头。平日里往来客商不少,镇子虽不大,客栈、酒楼、车马行一应俱全。


    按约定,黑水城的匠人要一日后才到,萧翀一行正好在此修整。斥候先一步包下了镇上一家客栈,供萧翀、匠人及一些护卫安置,其余军卒皆在镇外村落扎营。


    是夜,萧翀躺在榻上久不成眠,最后从随身行囊里翻出来一对泥人,他将两只并排放到一处,它们傻乎乎冲着他笑,他看着看着,也笑了笑。


    上次船上一别,他几次想打探她的消息,却都在最后一刻忍住。他想起他捏着布巾,擦过她的小腹,彼时的柔软和温情,全都凝成了眼下的渴望、害怕和愧疚。


    他想起她环住他的腰,仰着头说等他,等多久都可以。她那时眼睛亮晶晶,潮的。


    他说“我尽快”,可是尽快,是多久啊?


    治水不是三五月,她那般年华,便在“等他”中空耗下去?


    他很想抛开权斗厮杀,与她过平静日子,却也清楚,她此时尚能安稳,是因各方势力忌惮他。倘若他没了獠牙和利爪,她会重新陷入被猎杀的乱局中。


    他摩挲着小泥人裙子上的裂痕,心头郁忿,他不晓得自己这般挣扎,可能换来与她光明正大的那日。


    常赢连夜派出了斥候,沿河盯船,翌日一早便带着沈青坐在码头边的茶楼里等,一坐便是大半日。


    沈青东拉西扯,笑着道:“我原来顶看不上九皋商会,觉得他们是地下的鬼魅,黑暗,贪婪,可没想到最后竟是跟他们合作……他们那个少主秦慕白,倒真有些勋贵气派。哦,上回在他船上,那酒真是好喝。”


    常赢听着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沈青又道:“那个秦少主,这回来么?”


    常赢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盯着窗外来往的商贾行人,淡淡道:“他那个人鬼得很,谁知道呢。”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沈青望着常赢沉静侧脸,尽量轻松道,“朝廷给九皋商会开出的那些便利,说废便能废掉,可是秦慕白出钱出人,却是实打实进了督帅手里,只凭一纸契书,秦少主便敢这般豪赌,是否……还有后手啊?”


    常赢转过头,盯着沈青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你问这么多,是怕督帅吃亏,还是怕秦少主吃亏?”


    沈青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这也是……瞎操心呵。”


    常赢没再接话,只把目光重新投向外面。


    说话间,一个便衣斥候快步而来,禀道:“常校尉,水上发现秦家的旗幡,约莫再有一刻钟左右便能靠岸。”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几句:萧翀这个人物,从出场就是一把刀,灭国的刀,杀戮的刀,他极度理智也极度冷酷,乃至于被“骂”。但从一开始,他底色中的“温柔”从没变过,会在偶然的罅隙里闪现,对南初就不说了,对西渚百姓会第一时间开城门、放粮,维护陆沉舟,孙守成逼走南初,他仍会说“翀感激不已”,清流王岱山几次逼他,他也依旧尊重,对伪情敌明书,更是没有过一句阴阳,对天工司的匠人就更维护了,周渠撒泼也只是关了他几天,好吃好喝。对卢鸢,虽然算计了她家里的钱,但那是权斗,他从头到尾没有透露一个字她找过他。他的温柔底色,不是说出来的,得看他做了什么。当然,对于敌人从来都是狠的,逼宫天使,杀卢秀,杀陆清安,夺卢荣的钱,从来没有手软过。


    他的终极走向,不是复仇,是活成什么样的人。他不想活成父亲,所以他成了“活阎王”,让所有人怕。但他又不知不觉地活成了父亲,他护匠人,护南书,护南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父亲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可他是孤独的,他的强大是必须自己扛。南初懂他,但她不在身边,常赢懂,但他不能说,孙守成懂,但他是监军,秦慕白可能也懂,但他是商人。


    他的经历和性格中,有很多遗憾,但他也会“完整”,会有光明正大那一天。


    其实最初放预收时,这个人物没想搞那么复杂,但写着写着,他就自己长成这样了,也算是写了个冷门男主,少骂他啊。


    后续进度预期会快一些,只要我这个脑子别发散哈哈。计划中俩人会有一段发糖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第118章


    萧翀带着常赢、沈青、周渠等几个核心匠吏候在码头上, 看着三艘挂着“秦”字旗的内河船缓缓驶近,为首的船头站着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人,正是陆沉舟。


    船工牵缆, 离岸尚有一段距离,陆沉舟已跃上来, 抱拳道:“萧帅久等了, 陆某按约定, 代秦少主护送匠人来此, 与萧帅交接。”


    说话间,三艘船陆续停稳,沈青带着几个核心匠吏迎上去, 船舱里的匠人一个接一个钻出来。饶是沈青有所准备, 乍见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面庞时, 仍然红了眼眶。他身旁的周渠却直接呆住,嘴巴张得老大, 却一个字发不出来。直到被沈青拉了两下衣服, 周渠才后知后觉将人一个一个扶上岸来。


    船舱里出来最后一个人,她身量纤细,一袭素衫,长发挽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别住, 柳眉桃目, 依旧是昔日的清润模样。


    周渠浑身僵住。


    南初噙着笑,径直走到两人跟前,低低唤了声:“久违了,沈监作、周师傅。”


    周渠再也控制不住,双手捂脸, 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哭声是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像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碎了。


    沈青一瞬不瞬望着她,眼眶湿了,不敢眨眼。


    周渠只哭了几声,用手胡乱再眼睛上抹了几下,重新看向南初,他嘴唇动了几下,仍是不知该说什么。


    南初望着他,眼前闪过昔日他瞪着眼骂她、又冷飕飕拒绝治水的模样,而眼下这个不惑之年的耿直匠人,竟掉了眼泪。


    她唇角笑意更深:“周师傅,你能来,我很感激。”


    她懂他为什么来,而周渠从她眼睛里,也懂了她的话。他吸吸鼻子,先是用力摇头,然后又点头。


    南初笑着转向沈青,发觉他正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眼眶是潮的,盈满了复杂情绪。


    沈青见她看过来,才眨了下眼,想要收敛有些失态的情绪。他先前的猜测是真的,她果然还活着,只是有些瘦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那么亮。他想问她“还好么”,想告诉她天工司很好,匠人们也好,学堂的孩子们也都学得用心,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她朝他递上一份名册,认真道:“黑水城的首批匠工一共十五名,有些人你们认识,也有些来自别处。他们俱是水工、土木工、冶金和勘测图绘方面的专才。这是名单,请沈监作收好。”


    沈青看向那名册,手指碰到册页时微微顿了一下,之后郑重地接过来。他竭力稳着嗓音道:“小姐放心,我一定看顾好他们。“


    一个船工抱了只木箱过来,问道:“秦小姐,这东西给谁?”


    南初对周渠道:“周师傅,这里是《开物志》水利篇的全卷,我将它托付给你了。这东西宝贵,是因它能利民,若只存于纸上,埋于地下,则一文不值。”


    周渠喉咙发堵,一个吞咽的动作后,才终于吐出见到南初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是哑的,但很稳:“我知道了,小姐。”


    萧翀站在几丈外,看着她一件一件托付,从容又沉稳,她从来不是他能“藏”起来的人。他看着看着,竟无声一笑。


    陆沉舟低声道:“是她自己求着秦慕白要来的,那小子只叫她送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可以修整一日再走。”


    萧翀看向陆沉舟,这位既像长辈又似忠属的旧部并未看他,只望着那个交接匠人的纤细身影,面无表情。


    沈青和周渠等匠吏带着黑水城的匠人回客栈,常赢凑上来对陆沉舟道:“十七叔,好久没跟你喝过酒了,镇上有家酒馆不错,我请你!”


    陆沉舟勾着唇角睨了眼萧翀,朝常赢道:“好啊,让我看看你这些年长的本事。”


    码头上的众人陆续退去,喧嚣渐归平静,只有零散的船只和人在活动。


    萧翀看着那道素影,她望着匠人们离去的方向,沈青和周渠几步一回头,渐行渐远,她朝着她们挥了挥手。风吹乱了她几缕发丝,又扬起她的裙裾,从背后看,愈发单薄。


    他心头泛起隐隐的疼,抬足朝她走过去。


    木栈道上传来笃笃的脚步声,南初听到了,却未立刻回头。一大片影子从她身后铺过来,将她的影子完全覆住。她望着那影子,心跳渐渐快起来。


    萧翀站在她身后,见她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他想起第一次见她,便是掐着她后颈,将她从尸堆里拎出来,也是这样单薄,那时她眼里全是恨。


    又一阵风将她的衣角吹得更高,她抬手去按,手却被另一只大手握住,身后随即拥上来一具热硬的身体,压住了她飞扬的裙裾,也禁锢了她。


    轻浅地吻带着湿热的气息亲在她耳尖,她周身似有热流蹿过,控制不住地轻颤。


    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烈又克制的情欲:“想我了吧?”


    她颤颤地喘了几息,才低低道:“好多人看着呢……”


    “无妨,这里的人不认识你我。”萧翀不松手,只蹭在她颈间深深吸气,含糊道,“他们只当是,哪里来的痴男怨女。”


    南初无声笑笑,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一寸寸打量梦里那张脸。他瘦了,好像也黑了些,只那双痴缠她的凤眸依旧如故,望着她时,恨不得将人吞下去。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低低道:“你在栾城一定很难……”可思及他徽州一行,她有哽住,大梁的腹地,又能好到哪去?他好像永无安稳。


    萧翀望着她眼底的涩意,心头绷了许久的弦,被她一句话轻轻拨动。


    他未答,只将她往怀里又按了按,下颌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码头上的风裹着水汽,混着她身上浅淡的桃花香,是他梦里闻过无数遍的味道。


    “不难。”他嗓音温柔,“你安稳便好。”


    南初伏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鲜活的,真实的。她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最后只是轻轻贴上去,掌心下是他胸膛的温度,热硬滚烫。她轻轻动了动,手便被他攥住,更重地压在他胸口。头顶传来他低低地笑声:“晚上……”他声音闷在她发间,“给你摸够。”


    “你……”南初就势朝他胸口推了一把,低嗔道:“我没那意思。”


    “我有。”萧翀直言不讳,他垂眸看她,那双桃目中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好似她的世界里此时只有他。他贪婪地看了一会儿,才又道:“饿不饿?去吃饭?”


    南初“嗯”了一声,便觉身上的禁锢一松,随之她的手被他牵住。


    南初看着那只大手,紧紧包裹住她的,骨节分明,握得有些紧。他拉着她走下木栈道,走出码头,走入繁忙的街市,走入人群。无人看他们,无人过问,他们似是这里再自然不过的男女,或是夫妻。


    她有些恍惚。身体里那根弦从紧绷到渐渐松弛,他们真的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走在日光下,走在人群里,哪怕只是一日的光景,哪怕是……偷来的光景。


    她忽而生出些贪心。


    若他不是萧翀,若她不是南初……


    她走着,想着,心口一阵抽痛。仰头看他,他嘴角噙着笑,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这条街虽不比南市,倒也值得逛逛……”


    “萧翀。”她唤他。


    萧翀侧首低眉:“嗯?”


    “你说过,等一切过去了,会带我去看栾城外的春景,或者日益红火的街市,你还记不记得?”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萧翀足下一顿,牵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他笑笑,继续走,边走边道:“记得啊,因为和天使冲突,陈怀鉴挨了我的军棍,你也挨了守公的教训。我见你难过,闷在天工司里谨小慎微,确曾想带你出去看看,只是……乱局丛生。”他声音沉了几分,“这一耽搁,竟再无机会,直到送你走。”


    南初望着他的侧脸,平静的面色下,藏着暗涌的漩涡。


    她的手反握回去,认真道:“你现下带我看过了。”


    萧翀再次停下,他转向她,见她浅浅笑着,又甜又暖。他也跟着笑了,抓着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


    南初的手颤了一下,之后又将他的手握紧些。


    “想吃什么?”他问她。


    南初放眼打量,牵着他走进街边一家小馆子,铺面不大,人满满当当,灶台在门边,热气腾腾冒着白烟。掌柜的热情开口:“二位吃点什么?”


    萧翀未松手,只侧头看她:“吃什么?”


    “面,两碗面。”南初说得轻快。


    萧翀笑了:“还真是好养。”他看了眼灶台上的小菜,补充道,“再切一盘卤肉,一碟拌黄瓜。”


    “好嘞,马上便好。”老板说着麻利地去了。


    两人在窗边坐下,南初隔窗望出去,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疯跑的孩子,渐次亮起的灯笼,忽而笑了。风扬动她额前碎发,看得萧翀有些出神。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棠说,能吃饱穿暖,无病无灾过一辈子,就是有福之人。”南初抬眸看他,噙着笑,“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萧翀望着她浅笑:“嗯,很对。”


    老板很快端来两大碗面,热气腾腾,汤清亮亮的,飘着葱花。卤肉切得薄,码在碟子里,旁边一碟黄瓜,拌了蒜泥和醋。


    南初闻了闻:“好香,可我吃不完。”


    “无妨,吃剩的给我。”他说得自然,却叫南初一怔。她想起在大奉先寺中,他第一次吃她没吃完的馎饦。


    她笑笑没作声,低头吃面。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吃着吃着,眼睛竟有些潮。


    作者有话说:


    南初也是一直在成长的,她从前是囚徒,没有自由,艰难博弈,想要却不敢。现在她开始“扎根”了,比以前独立,能挣钱,能护他人,有一定话语权,敢想,也敢要。她有过很多身份,南氏嫡女、前朝太子妃、程书办、秦家表妹、萧翀的女人……但她的内核一直没变:她是一个在废墟上重建的人。


    第119章


    澜江和渭水在会安镇交汇, 一条冲过山涧,又急又凉,另一条来自平原, 水缓而暖。汇在一起后,谁也不服谁, 要缠磨好一阵才肯安分。入夜后水面泛着幽幽的光, 像是被月亮泡软了。岸边系着几条小船, 随着水波一荡一荡, 缆绳时不时蹭着木头,吱呀吱呀地响。


    南初被萧翀牵着手,沿着靠河的主街慢慢走过。


    这条街上全是茶馆酒肆, 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 红彤彤的, 河水都染了暖色。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跑船的、赶路的、本地闲汉, 都聚在这儿, 划拳声、笑骂声、跑堂的吆喝声,混着河风飘出去老远。偶尔有船娘唱两句小调,软绵绵的听不真切,像是水面上飘忽的雾。


    月亮渐渐升高,一条长街已走到了头。再走下去, 拐两道弯, 便是另一条主街。那里安静得多,多是些住户,院墙不高,探出些花枝树影。一些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有人声, 但听不清。偶尔有几声狗叫,又被主人呵住。


    两人驻足,南初朝里望去,巷子渐渐收窄,两边的墙把天挤成了一条缝,月光透不下来,只有微弱的灯火映着,石板路泛着幽幽的光。


    “我们好像闯到别人家里来了。”南初仰头笑着,“回去吧。”


    “嗯,回去。”萧翀换了只手牵她,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南初又扭头看了一眼,那是她不敢想的安稳夜晚。


    码头上这会儿没人了。白天卸下的货堆在棚子底下,盖着油布,黑黢黢的像卧了只兽。拴船的石墩子还温着,白天太阳晒的,到这会儿也没凉透。水拍着岸,有一声没一声的,不催人,也不等人。


    他们吃面的那家馆子还亮着灯。老板在灶台前收拾,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门口的炉子封了火,余烬还红着,一明一灭。他们坐过的窗边位子空着,窗户开了一条缝,河风溜进来,消散在已无客人的屋里。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笃、笃、笃,慢悠悠的,像是怕惊了谁的梦。会安镇的人睡得早,他们不知道,今夜有两个人,在这镇上偷了一日的光景。这镇子也不会记得,它给过他们一张桌子、两碗面、一碟卤肉、一碟黄瓜、一条没有人认识他们的街,一个可以牵手的黄昏。


    客栈浴桶里的水还温着,萧翀备好洗漱的东西,噙着丝意味深长的笑问她:“要不要我帮你,或者……一起?”


    她正从随身的包袱里拿要换的衣裳,闻言动作一顿,低低道:“……都不要。”


    萧翀站在她身后,看到了她微红的耳根。


    她抱着衣裳去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响动中,萧翀看着那身素袍被搭上屏风,花鸟屏上映出朦朦胧胧的纤影,几声轻微水声传出来,像溅在他心上,他勾着唇角笑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南初裹了一身水汽出来,脸被热气蒸的粉润,头发还有些湿,发梢的水滴在新换的中衣上,洇出一片肤色。


    萧翀大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布巾,轻声道:“我帮你擦头发。”


    南初仰头看他,他一脸温柔,眸色幽深又虔诚。那双握过刀枪的手,不擅长做这等事,可她能感觉他动作很轻,认真又小心,轻轻揉,一缕一缕擦。她垂着脑袋轻笑,又朝他迈近一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萧翀举在她头顶的手一僵,浅淡的皂荚香混着她独有的气息,随着未散的水汽烘着他的鼻息,他气息有些促,开口嗓音也哑了几分:“……我还没洗呢。”


    他听到怀里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南初松了手,拿回布巾道:“你去吧,小桶里还有净水。”


    他笑:“我用你的。”


    萧翀去洗漱的功夫,南初四下打量,视线落在榻上,唇角极轻浅地弯了一下。她走过去,看到枕边的东西时却顿住。


    两只泥人,一只披甲的小将军,还有只穿裙子的小姑娘,静静躺在一处,傻傻地笑。


    她看着它们,只觉那些记忆又近又远,又似前世。它们是她买的,可她并非是为买它们才去的南市。她做了件对不起他的事,它们像是她愧疚的救赎,又似她求而不得的安慰。


    她想起他抱着她,与她唇齿厮磨,温柔却直白地挑破她的心事,他说:“你想和我在一起,却又不敢,是么?”


    她鼻头泛酸,俯身将它们拾了起来。手指抚过小姑娘裙裾上的裂痕,那里仍残留着胶痕,只是被摸的有些污。


    萧翀洗完出来,便见她的小姑娘坐在榻沿,握着两只泥人发愣。


    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随口道:“粘得不好,可也不好为这等事,麻烦天工司里的匠人……”


    “挺好的。”南初声音很轻,仰头道:“这次我们换过来,小将军归我。”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他裸着上身,胸膛上还挂着水珠。方才酸涩的情绪,因这一眼,变了滋味。


    她垂下眼,引得萧翀低笑:“又不是头一回,还羞?”


    “哪有。”她声音低低的,手指无意识从泥人身上抚过,那两只泥人却被他抽走。


    他嗓音又沉几分,笑意却更深:“小将军归你,大将军也归你。”他将泥人搁回床头,拉过她空着的小手,沿着自己胸腹缓缓擦过,声音又低又哑,“它也归你。”


    南初手指微微动了下,却没躲,只呼吸陡然急促许多。她望着那双凤眸,它似是着了火,痴痴望着她,似求,似忍。


    她轻轻收拢了手指,见他眉头倏而一紧,一声轻哼闷闷地从喉咙里逸出来。


    她轻轻贴过去,吻在了他滚动的喉结上,觉察他周身紧绷,只一瞬,她便被他压在了榻上。


    他撑在她上方,呼吸又重又急,胸膛起伏,像一头饿太久的兽。他一瞬不瞬盯着身下的人,她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嘴唇微张,像在等,又透着紧张。


    “萧翀……”她轻声唤他,声音软得不像话。


    萧翀没应。拇指抵上她的唇,轻轻摩挲了一下,之后微微下压,轻轻一拨,她的唇瓣微微张开,露出了一点贝齿。她口中急促的呼吸,湿热地铺在他指上。他盯着那里看了两息,忽然俯身,似猛虎掠食,咬住了她的下唇。(就字面意思,别靠想象锁)


    微微的疼痛让南初下意识抬高下颚,叫出声来。


    唇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他却未松口,只重重地喘,她口齿间全是他的气息。


    她含糊地控诉:“你咬我……”


    刚一开口,声音却被他突然吞没。他的吻席卷而来,舌尖探进来与她纠缠不止,重重的吮吸,伴着轻咬,似压抑许久的情欲寻找疯狂的出口,却又竭力克制。


    她被他亲得有些透不过气,手臂抚上他的肩背,轻轻抚摸着,似是安抚般呜咽:“……唔……慢点。”


    他终于肯放开她被亲的红润发亮的唇瓣,擦着她的嘴角一路向下,埋进颈窝。他深深吸气,似是要将那味道融进自己身体里。牙齿衔住她颈侧那块细嫩的皮肉,轻轻叼起,又松开。她颤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扣紧了他的肩背。


    “还咬……”她喘息着抱怨。


    “嗯。”他的声音闷在她颈间,气息滚烫,“想吞掉。”


    她觉一颗心要砰砰地跳出来。


    他的唇往下移,舌尖抵在她锁骨凹陷处,打了一个圈,她绷紧了身体。


    “放松。”他轻轻按住她的腰。


    手从她衣襟探进去,炙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肋骨上,一根一根往上摸,她瘦了。他的拇指停在她心口下方,那里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里。


    “这里,”他指腹沿着弧缘轻轻扫过,“可有想我?”


    酥麻,微痒,让她轻轻发颤,她咬着唇瓣没作声。


    ……


    “想没想?”他又问,手上更重了些。


    “想了。”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低低道,“小金锚……”


    萧翀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抽出手,扯开她中衣的系带,衣襟滑开,露出了樱红色的小衣。薄薄的缎面裹着起伏的轮廓,他的视线落在那里,眸色烫人,呼吸重得不行,喘了几息,低下头去。


    她叫出声来,手指没入他头发里,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按紧。


    ……


    “南初。”他声音哑得不像话,额角冒了细汗。


    “唤我。”他低低道。


    “萧翀。”她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像猫叫。


    他不应。


    “……云彻。”她又唤一声,带了些颤音。


    他垂眸看她,眼里似封着汹涌的洪水,又似燃着噬人的烈火。


    南初张了张嘴,又抿唇,那个称呼,在她心头绕了又绕,终是再次开口,声音轻的几不可闻:“……夫……君……”


    这几乎只有口型没有声响的一句,让萧翀心头猛地抽紧。他气息重得不像话,开口气音都在发颤:“你唤我什么?我没听清,再唤一遍。”


    南初一双桃目泛起雾泽,那声“夫君”,竟是在这等情形下漏了出来。她是被世家规训的贵女,那样的称呼,竟是唤一个与她没有婚约,却有夫妻之实,有着国仇家恨的男人。


    荒诞又疼痛,她睁着潮湿的眼,不敢眨,亦不敢动。


    这副神态落在萧翀眼里,他轻轻吸气,不再问什么,低头亲了上去。他能感觉到她有一瞬的僵硬,可那一时的滞涩,终究抵不过他持续的热情,她很快又在他身下软成一团,急急地喘,软软地哼,一声声唤他“云彻”。


    南初不知自己衣物是何时没有的,反应过来时,她手已落到他腰侧。他覆在她身前,弓着腰气息粗重,哑声道:“愣什么?”


    她没回答,继续手上动作,他整个人僵住,喉间逸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气音。萧翀声音全碎,一手扣住她乱动的手,俯身亲回去。


    南初脑子重新陷入空茫,只剩身前人的气息、热意,掠夺。她圈着他的脖颈,仰着头,不知是迎合还是索取。


    “云彻……”她嗓音破碎,快要哭了,喘了几息,身体慢慢软下来。


    (这都锁了三天了,我请问还有什么过分的内容吗,反复换人标什么呢,能不能别靠想象锁文?不是儿童文学啊,一对重逢的恋人,你们到底让他们怎样,坐一晚上谈心吗?)


    她抓着他的后背,指腹抠过已然淡了的疤痕,擦出新的红痕,嘴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随着他的节奏碎掉。


    萧翀低头看她,她的脸红透了,闭着眼,喘得厉害。他伸手,拇指按在了她唇上。南初睁眼,那双桃目里的水似要溢出来。手指被她含进了嘴里,湿热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萧翀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手指压唇而已)


    他开始又快又重,她有些受不住,压抑的软哼不自觉变重,却又顾忌到可能不甚隔音的客房而咬紧唇瓣。她抓他的背,抓他铁硬的手臂,抓枕头,一双小手无处着落,最后被他十指相扣,按在头顶。


    极致的感受如波涛拍案般袭来,她忽然绷紧了身体,弓起身子紧紧贴向他,难耐又无措地喊了一声“云彻”,之后是脱力般的喘息,又深,又长。


    剧烈的收缩绞得他头皮发麻,他缓了几息,才低头吻她,声音沉哑又隐忍:“我在呢。”


    她手指动了动,扣紧了他的手指,湿湿的眼睛望着他,低低地,却清晰地唤了声:“夫君。”


    萧翀一瞬间气息极度不稳,喘了几息才弯了下唇角,想笑,却笑不出。这称呼对他是陌生的,是他过往铁血生涯中从未想过的,特别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晓得此生,大约很难有光明正大被这样唤的一天,这一句,像个梦。


    他看着她,鼻尖冒着细汗,额发是潮的,贴在额头上,沾在鬓边脸颊。他轻轻给她捋一捋,喉结滚动:“可还受得住?”


    她喘了几息,没有回答,只是撑着翻过身来。萧翀笑了,带着几分促狭。


    ……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灯火燃尽,屋里只剩月光。


    南初累到虚脱,只无力地伏在他胸口,听着心跳声一下一下,分不清是谁的。


    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他好似永远喂不饱,而她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他扶她躺好,一下一下给她梳理汗湿的头发,之后将她搂紧。手从她后背滑向腰侧,轻轻抚摸,拇指擦过她小腹时,停了一瞬,她心底深处某根弦突然被撞了一下。(别发散,是女主一直想要孩子)


    “萧翀。”她低低唤他。


    “嗯。”他低头看她,见她并不抬头,窝在他胸口,看不清神色。


    她静了一会儿,才又轻声道:“为什么没有呢,那么多次……”


    萧翀呼吸紧了一瞬,轻轻亲她额头,柔声道:“可能是我还不够努力,又或者,我们的孩子,想要光明正大地出生。”


    话音落下,周遭有片刻的安静,之后萧翀听到了低低的抽泣,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立时又将她抱得更紧,轻轻拍着她后背哄道:“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莫哭。”


    南初语不成句:“我其实……知道不该,可是……是我自私了……”


    “不是。”萧翀又亲又哄,“你只是太孤单,是我不好,我没能照顾好你……”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隐进了云里,梆子声隐隐传来,听不清几更。河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水汽。


    镇子睡了,河水睡了,她哭了一场也睡了。只有萧翀醒着,将她勾着他小指的手握进掌心,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她的脸,把这偷来的一夜,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小剧场:《我是被逼疯用来补字数的床》


    我是会安镇客栈的一张床,木头的,也不是什么紫檀、金丝楠,年纪大了,骨头有点松。


    他们刚进来的时候,还挺安静的。叫人送水,洗澡,嗯,我喜欢干净的客人。


    后来就不行了,摇,天昏地暗,好像把半辈子劲都使在了一个女人身上。卯榫吱呀吱呀,我都担心自己会散架。但是比起我来,好像那个姑娘叫得更厉害。


    我听她说了好几声“慢点”,这要求正合我意。


    他答应了,然后更重。


    我还听见她叫他“夫君”,叫得不是很有底气,像是偷来的,现在的年轻人啊。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停了。她哭了,他哄。好像是因为孩子,又好像不只是,我只是一张床,也不是很懂。


    后来房间里安静了,偶尔能听见男人稍重的呼吸声,我知道他没睡着。


    作者有话说:


    你们反复标的都改过了,哪里还有问题啊,我真是不明白了,反复锁什么呢?——


    就算是俩人一场提前的“婚礼”吧,没有宾客,没有嫁衣,没有婚书。只有他俩,在没有人认识他们的镇上,在月光下,在黑暗中。


    第120章


    天光微透, 河面上薄雾朦胧,码头上铁链搅动,伴随着船工们短促有力的吆喝声, 会安镇醒了。


    沈青也醒了,洗漱后去吩咐店家准备匠人们的早饭, 出门却见常赢正在堂中, 同店家说着什么, 见了他道:“早, 我正想去找你,主上吩咐,早饭后启程。”


    沈青略感意外。他昨晚安置黑水城来的匠人, 睡得晚, 曾见了萧翀牵着她回来, 去了楼上客房。他以为队伍会在此多修整一两日,却未料只过了一晚便要开拔。


    不过转念一想, 确也应当。


    沈青让店家去备餐食, 再将路上补给送去车上,之后才问常赢:“督帅呢?”


    常赢看向门外:“送人去了。”


    沈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店门外,街上空的,偶尔经过几个跑船的人,扛着东西朝码头去。晨光初曦, 照着初醒的街巷。他轻轻“哦”了一声。


    秦家的船已候在码头上, 陆沉舟站在船头,看着萧翀将南初扶上木栈道,又扶着登船。两人并未多言,可萧翀小心的动作和眼里的不舍,全都落在了陆沉舟眼里。他忽然想起多年前, 还政的昭阳去封地静养,他也曾这般小心翼翼扶她登船。只是她的病,到底没有养好。


    陆沉舟等南初站到自己身侧,朝萧翀抱拳道:“暂且别过,愿萧帅此行顺利,有缘再会。”


    萧翀拱手:“此行有劳陆三爷,再会。”


    三艘小船渐渐融进了薄雾中,岸上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陆沉舟看着南初仍一动不动,提醒道:“进舱吧。”


    南初看着会安镇的方向,淡淡道:“不了,一会儿还要换大船。”


    陆沉舟没有再劝,往后退了几步,抱臂靠在舱门口,看着雾蒙蒙的河面。


    萧翀站在码头上,看着船上的人变小、模糊,看不清五官,最后只剩三团黑影消失在薄雾中。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升高,视野中只余茫茫水面。


    他深吸口气,转身,走出码头。


    客栈门前的一溜马车已准备停当,匠人们正陆续上车,护卫牵马守在一旁。萧翀扫了眼众人,朝常赢道:“都准备好了?”


    “是。”常赢道。


    “走。”萧翀说着上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马蹄哒哒,车轮辘辘,一行人走过热闹的主街,向着官道行近,与外围的兵卒回合。萧翀忽而掀帘,回头望向远去的客栈,二楼那扇小窗半开着,染了一室桃花香。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放下了车帘,闭眼靠在了厢壁上。


    南初随船出渭水入海,行了六七日才靠岸,之后换陆路回黑水城,这一趟往返,用了半个多月。


    回去当天她便开始发热,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山棠慌得去请大夫。


    老先生搭了会儿脉,眉头微蹙,侧目观察南初,见她面颊潮红,一双眼睛却亮,一瞬不瞬看着他。他又重新号了一会儿,才沉稳道:“弦象明显,尺脉不旺,乃是情志所伤,复感风邪所致。”


    南初睫羽眨了几下,垂下了眼。


    山棠端了煎好的药来,南初却不肯喝。山棠劝了几回,她只是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说不清为什么,许是不想承认自己病了,又许是觉得,这药一喝下去,会安镇那一夜便真的翻篇了。


    山棠无奈,只得用浸了冰块的布巾,一遍遍给她擦,提心吊胆地守着,至后半夜南初才稍稍退热,沉沉睡过去。


    天将明时,南初醒了。小腹坠胀,腰间酸软,她知道是什么来了,躺着没动,把手放在小腹上,放了一会儿,慢慢蜷起身体,褥上洇开了一片。


    窸窣的响动吵醒了守在榻旁的山棠,她本能地唤了一声:“娘子?”


    南初未作声。山棠这才发现褥上的痕迹,立时道:“娘子可有不舒服?肚子疼不疼?”


    南初摇头。山棠去打了热水,拿了干净的褥子来,又唤云罗云岫去煎药、熬红糖水。南初由着她一通收拾,换了衣裳、被褥,才重新躺下。她闭着眼,闻着淡淡的药气,觉得嘴里都是苦的。


    她想着会安镇,想他们走过的长街,想窄巷里的灯火,想那碗面。


    也想他将她按在榻上,想她抱着他时的疯狂,想她叫的那声“夫君”,和那句“为什么没有”。


    云罗端红糖水来时,她还在想,山棠扶起她喂了几口,咽下去没多久,她又想吐。


    药好了,南初很配合地喝了,喝得很慢,太苦了,每一口都苦得要命,像是要将她一点点腌透,一碗药喝完,眼睛都是潮的。


    天大亮后秦慕白来了,带了大夫和一大堆滋补之物,直到大夫确认无大碍,用几剂药,修养几日便好,秦慕白才放心。


    他看着南初毫无气色的脸,三分玩笑七分认真道:“我跟萧翀有言在先,你可得给我好好的,可别让我人财两空。”


    南初无力地笑笑:“你放心,我命硬得很,你财运也旺得很。”


    南初养了几日的病,一日一日算着日子,直到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徐记才派了人来,递了封信。


    信是她送出去的匠人老许写的,是封“家信”。洋洋洒洒几页纸,写他们已经到了徽州,在灾地最上游的礼县坝区扎营。匠人们俱已安顿妥当,身体也好,未见水土不服。


    说周渠师傅这些天一直往返在坝上,勘察图纸做得细,有时候熬夜,会被常校尉强制轰去休息,可奇怪的是,周师傅的暴脾气竟没再骂人。


    还说沈青那个年轻人,之前不显山漏水,这次共事竟发现是个滴水不漏的精明人,虽技术一般,但混得开,给匠人们讨了不少实惠。


    还提到伙房有个厨子,做的面尤其好吃,每回都被一抢而空,只钦差大人嘴刁,说不如会安镇的好。


    信上东拉西扯,没个逻辑,南初却看得唇角弯起,看完了,长吁口气,呆呆地望着院中繁茂的花影。


    黑水城四季不甚分明,南初刚来的时候是初夏,已热得不行,蔷薇花开得恣意,满墙都是。她在毒辣的日头下奔走,摸行情、盘匠人、算计生意,也在黏腻的夜里失眠,想栾城,想天工司,想他。之后她等来了山棠,迎来了秋天。


    其实也不算秋天,只是没那么热了,风里带了一点点凉意。蔷薇花依然开着,只是没那么疯。老许的信每个月都会来,只是有时早,有时晚。这信跋山涉水,要等有顺路的商队送回来,收到的时候,已是过去好久的事。最近的一封信,说北岸的堤坝已经合拢,扛住了几场暴雨的冲击。


    南初看完信从徐记出来,带着山棠四处走走,偶然的机会,见到了来自大梁的东西,青瓷。之后不久,从大梁内陆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茶叶,云锦,药材,很多以往走私才能见到的,已经正大光明地摆上了货架。她晓得九皋商会不缺钱,缺的是“干净”。商路通了,他们的货可以上官道,走明路,少盘剥,比以往赚得更多,也更安全。


    秦慕白同意送第二批匠人过去,依旧是陆沉舟护送,却不许南初再去。


    徽州已是深秋,工程却还差得远。可她清楚,任是寒冬腊月也不能停工,因为转过年来开春,便会有春汛,一旦不见成效,便是萧翀的劫难。


    她从双锦记选了块青灰棉布,想做两身棉衣叫陆沉舟捎过去。可是黑水城棉花很少,她转了几家,都是陈年的货,不够松软,新的要现订才有。云罗说这里的冬天用不到棉衣,也不生火炉,只是偶尔刮几天北风,吹得花墙簌簌响。


    秦慕白登门时,她正在裁衣,竟毫无察觉。


    秦慕白靠着门框,看她在地上铺了席子,棉布铺在上面,拿划粉一道道划,偶尔停下来想想,再张开手指量几拃。他忽而轻笑,笑声惊动了她,握着剪刀的手一顿,回身看过来。


    秦慕白笑着进来,大喇喇坐下道:“你还会做衣裳?我以为你这等千金,是不碰这东西的。”


    南初将裁了一半的布剪完,一边收拾一边道:“你可能不知,你带来的那个阿芜,曾是南府的绣娘,她一身本事习自我娘亲。南府的小姐无论嫡庶,女工都是不差的。”


    秦慕白想着她量布的方式,嘴角一挑:“你这手,倒是比尺子还准。”


    南初没理他。


    萧翀的尺码她自然是晓得的,她的身体记得,他撑在她上方时,她给他系腰带时,他站着贴上来时……虽做不到分毫不差,可他定是能穿的。


    秦慕白笑得促狭:“他那等身份,何须你大老远送件棉衣过去?便是要送,狐裘、貂裘、羊裘,小爷有的是,你挑几件叫陆沉舟带着不就成了?搞得如此丢份。”


    南初将布叠好搁到一旁,又卷起席子,一边净手,一边道:“我听说徽州的冬季湿冷,常有风雪,他同匠人们在坝上,恐是一站便是一天,裘衣虽暖,湿了会硬,硬了便会废,反倒浪费了你一番好意。棉衣不同,湿了可以烤干,脏了可以拆洗,破了可以缝补,正适合在那等地方穿。况且裘衣并非人人穿得起,他应当不会穿着此物与匠人为伍。”


    秦慕白脸上笑意淡了些,看了她一会儿,才又道:“说得有理。”


    南初在他对面坐下,噙了丝笑道:“秦少主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秦慕白从怀里摸出一张契书,推向南初。


    南初低头细看,竟是萧翀的补充条款:无论治水成败如何,原天工司匠吏,在自愿的情况下皆可回归,九皋商会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拦。底下是双方印鉴。


    秦慕白道:“这东西,当是你乐见的。”


    南初抬眸:“他又允了你什么?”


    “这你不用管。”秦慕白把契书拿回来收好,随口道,“叫你看看,是想让你安心。”


    南初却道:“这些匠人,本就是你趁火打劫来的,你怎好意思再敲一笔?”


    “咦?话可不能这么讲,若非有我,他们多数人早死了,哪还有今日帮大梁治水?”秦慕白说完又一笑,“横竖是与大梁的交易,你急什么?”


    南初深吸口气,诚恳道:“秦少主,你当知他如今处境,做得越多,‘罪过’越大,你莫要……”


    “行了行了。”秦慕白摆摆手,“我知你忧心什么,你放心,他眼下好得很。皇帝病着,太子顾不上他,陈王还想着拉拢他。他只要稳得住,出不了事。”


    南初没再作声,可她并不安心。即使眼下无虞,可朝廷最擅长的便是算秋后账。太子稳坐龙床那日,他依旧是危险的,而若陈王胜了,他今日不肯主动归附,亦是祸患之源。每每思及来日,都像是个无解的局。


    她低头轻轻抚了抚裙上画粉,想无解便无解吧,她等得起。


    棉花到货那日,南初带着山棠去铺子里取。她一包包看货时,几个从大梁贩云锦过来的商人在闲聊,话音零零碎碎灌进了她的耳朵。


    “公主出降,这恩典可不小啊!”


    “当年掌政公主的儿子,又有那般功勋,一个公主算得什么?要我看,他也未必在意。”


    “可到底君臣有别,娶个祖宗回家,未必是好事。”


    “这不还没定吗,不只太子有亲妹,陈王不也有女儿么?听说生得比那么主还好看些……”


    山棠不知底细,突然发觉南初捏着棉花的手顿住,微微发抖。


    “娘子?”山棠低低唤她,“你怎么了?”


    “没事。”南初回神,将手里的一团棉絮放回去,稳着嗓音道:“这些,辛苦打包。”


    回府后,山棠见南初将那些棉花与裁好的布放到一起,没有再动。她不解,南初日日催货,眼下东西齐全了,如何倒不着急了?


    南初望着那些东西,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她可以等,不计代价,不辞辛苦,可从未想过他有一日会娶亲,而那个人,不是她。


    他自然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可这桩婚事,他要怎么挡?他在皇权之下,没有兵,没有孙守成,只有他自己。


    她从未想过,他的两难之局中,竟会有这样一道坎。她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什么都没有,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山棠隔门看着里间的人,她对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许久之后,终于趴在了上面,听不到声响,只肩膀微微颤抖。


    山棠不知为何,只觉和那个男人有关。她很想进去抱抱她,可又晓得她大约不想叫人知道。


    夕阳爬上东墙,映着有些寥落的花枝。


    南初看着棉布上已然干涸的泪渍,唇角动了动,一时又觉自己可笑。隔着千山万水,竟在这里患得患失。


    她将污了的那块布抽出来,打水,清洗,晾晒。


    徽州的冬季就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黑水城冬季时尚单品:青灰棉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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