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荣的车队一露面, 便被围观的百姓包围了,人群叫喊着“散福”,一声高过一声, 即便有玄甲军维持秩序,仍抵不住百姓对福财的热情。
萧翀看见最后一辆马车的窗帘掀开, 露出来一张姣好的美人面。卢鸢从身前的筐里抓了一把铜钱, 隔窗用力一抛, 窗外霎时便俯下去一大片。可她手小, 那一把本也抓不出几个,没有抢到的人不甘心地拦车,叫喊声比之前更大, 卢鸢于是再一次去抓钱, 抛出去。
西渚“散福”的习俗, 是由天子撒出第一把铜钱后,随同的亲贵们人人都会撒一些, 铜钱一时会如雨般坠地, 百姓们一哄而上,抢过三轮之后仪程便算结束了,人群会陆陆续续散去。
而此番撒钱的只有卢鸢,卢荣的马车在前面并无动静。卢鸢洒了几把后,原本围在别处的人, 都蜂拥着往她跟前挤, 一时竟压得队伍行进艰难。
萧翀站在二楼窗边,微微皱了眉。
楼下那辆马车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卢鸢还在抛钱,她又抓了一把,这次格外用力,撒远了些, 人群拥挤着退了退,马车趁机往前蹭几步,可很快又被挤回来的人群逼停。
百姓们似是感觉这回的仪程不似往昔“讲究”,可钱是实打实的真,于是不再讲规矩,没抢到的疯狂讨要,抢到的还想再抢,喊声此起彼伏:
“散福!散福!”
“再撒点!”
“太少了,没钱还装!”
卢鸢听着周遭好坏话一浪高过一浪,脸色微微泛白,捏着筐缘的手有点抖。有几个百姓几乎把手伸到了窗子里来,她吓得啊一声退开,扑倒了随车的嬷嬷怀里。
车夫高高地扬起鞭子赶人,却只敢当空挥几下,不敢落向伸着手的百姓们。
萧翀眼锋沉沉盯着楼下的马车和人群,他晓得这不过是卢荣的一场戏,收买民心,又试探民心。他想要昭示旧主身份,可他既非天子,连“王”都不算,所以他要女儿出面,延续昔日的“皇礼”,可显然,百姓们早已失了“敬畏”之心,只有对钱财赤裸裸的贪欲。
常赢在旁紧张道:“主上,要不要管,恐怕要出事。”
说话间,随着又一把铜钱撒出去,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地拥挤,一拨人不受控地撞向马车,车夫被撞倒,马车晃了晃也失去了平衡,一瞬间,车帘内滚出了一样东西,正是那只盛着铜钱的筐。筐里还有小半筐前,随着翻滚掉落,钱洒得到处都是。
人群彻底疯了!
萧翀二话没说,直接跃窗而下,常赢紧随其后。
马车侧翻了,卢鸢和嬷嬷艰难地从车厢里朝外爬,探出头却见到处都是疯狂抢钱的人,推搡着、叫骂着,活像要吃人一般。卢鸢吓得瑟瑟发抖,竭力张望,却只见府里的人被远远隔在外围,想救却过不来。
她死死抓着车框,想爬出来,可刚探出腿,却见几个抢红了眼的百姓朝她冲过来。她本能地闭了眼,才发现她只是被撞了几下,预想中更大的伤害没有来,他们只是为了抢车厢里没有滚落下来的钱。
卢鸢被连摔带撞,只觉浑身都疼,又惊又怕又无助,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让开!”萧翀喝了一声,却淹没在人群嘈杂的喧嚣中。
没人让。
他不再喊话,大步上前,一手一个,直接把堵在车边的人拽开。被拽的人刚要骂,回头看见那身玄甲,看见那张杀神脸,骂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马车还在晃。卢鸢抬头,正对上萧翀的眼睛。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那道高大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完全罩住。
“能出来吗?”他问她。
卢鸢愣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在问她。她张了张嘴,可声音卡在喉咙里,竟发不出声音。
她试着往外挪,可腿发软,刚撑起一些又倒下去。
萧翀没等她再试,直接上前一步,一手握住她的手臂,另只手穿过她腰侧,把人从车厢里捞了出来。
卢鸢只觉得身体一轻,天旋地转间,已经被他抱了出来。他的手臂硬得像铁,箍在她腰间,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轻甲,仍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是他身上的气息。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又扶了一把,等她站稳了才放开。
她怔怔望着他,萧翀视线却未在她身上多留,只转身吩咐常赢:“清场。”
常赢一挥手,玄甲军涌上来,驱散了疯狂的人群,哭喊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一地狼藉,烂掉的筐,断了的马鞭,翻倒的马车,连窗帘都被扯了下来。
嬷嬷也被救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凑到卢鸢身旁,喘不匀气:“小姐,没事吧。”
卢鸢望着那个即将走远的高大背影,突然意识道,自己连声“谢谢”也无。她急急唤道:“督帅。”
萧翀回身,目光沉冷,那一眼险些让她开不了口,嗫嚅几下才道:“谢谢你……”
萧翀面无表情,大步走向玄甲卫。
她看着他跟属下交代完,又朝她父亲马车行去。她垂下头,看着自己被擦红的掌心,和勾坏的裙角,深觉今日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回府后的卢鸢一言不发,任由婢子伺候着沐浴、更衣、熏香,找回那份被撕掉的体面。
卢夫人端了碗汤来,卢鸢不看,亦不喝。
卢夫人叹口气:“莫要使小孩脾气,这汤是娘亲自炖的,趁热喝。”
卢鸢冷冷看向母亲,看了一会儿又红了眼眶,变得满腹委屈:“你们为何要带我回来?我宁可在京中留质,亦好过在这里煎熬!”
“说什么傻话。”卢夫人抚着女儿后背,一下下安抚,“娘晓得你受了委屈,可是孩子,你身在这样的家,各人都有各人的命。”
卢鸢不回应,只是细细抽噎。
“你以为留质是好的?你哥哥在京中的凶险,你又知晓几分……”
“难道我不够凶险么?”未等母亲说完,卢鸢便抢白道,“我今日差点便叫人踩死了!接触沈青,试探周渠,当街撒钱,我在你们心里,究竟是女儿,还是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鸢儿!”卢夫人语气陡然重了几分,可看着女儿越来越多的眼泪,终究又心软下来,安抚道:“我们怎能舍得你出事?周围具是玄甲军,他最后不是救了你?有惊无险罢了。”
卢鸢听着那句“有惊无险”,心里愈发堵得慌,又思及那个人冰凉的怀抱,和疏离的眼,便更加委屈,一时哭得又凶了几分。
卢夫人叹口气,只能将女儿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哄,直到卢鸢哭声小了,停了,她才又道:“你方才那些话,当我面发发牢骚也便罢了,在你父亲跟前,可莫要乱说。”
卢鸢红着眼不吱声。
卢夫人看了女儿几眼,抬手又端过汤碗,喂着她喝完。
深夜的澄心院里,萧翀洗漱完躺在榻上,突然伸出两手,盯着摊开的手掌。
这双手,今日抱了一个姑娘。她亦是软软的,和她一样。
那一刻他心头确然颤了一下,可他清楚知道,她不是她。
他的姑娘,好远啊。
那双手缓缓攥成拳头,垂落下去。
他在漆黑的夜里望着帐顶,眼前闪过她的脸,哭着的,娇羞的,气郁的,怕的。
也想起那晚她在他身下,抓他肩背、头发,一声声喊他,一声声叫。
湿的,软的,紧的,颤的……他手探下去,胀得疼。
片刻后,他又坐了起来,愣了一下,披衣去了东厢。
灯火亮起那一刻,他心头揪了一下。
他晓得自己不该半夜过来,留在自己房里兴许还能补上一觉。
他在屋里慢慢溜达,从这头走到那头,最后停在她的衣柜前。
想起那夜他来取衣裳,她的中衣、小衣,叠得整整齐齐。那片薄薄的布料投在水里,一度叫他无所适从,不知该怎么洗。
他拉开柜门,里面空空荡荡,只余两套匠衣。
他又缓缓将门关上,即将合拢那一刻,又忽而顿住。
再拉开,他拾了一套匠衣,抱着上了她的榻。
他少有的睡了个好觉。
梦里人柔软、香甜,还大胆,她笑着亲他,又甜又媚,丝藤般缠住他,坐上来,他疯了。
头一回完全不用忍,酣畅淋漓,热气腾腾。
醒来一片狼藉。
常赢来送军报时,在院门与抱着衣裳出去的亲卫打了个照面,走过后他忽然意识到,那脏衣篓里似有一块青灰衣角。
“等等。”常赢喝住那亲兵,又退回几步,望了眼衣篓,看清了,确然是件匠袍。
书办都不在了,还洗这衣裳。
常赢嘴角弯了一下:“去吧。”
那亲兵这才抱着脏衣服离开。
常赢进屋,先把军报放好,又去泡茶,茶气氤氲开时,萧翀换好衣裳从卧房出来。
常赢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主帅,瞧着气色还不错。他捧了杯茶过去,萧翀喝了一口,眉峰微微挑了一下,又递回给他。
这等晨间侍奉的活儿,自从程书办不在之后,常赢又担了起来,一时竟觉两个人都不大习惯。
“她在那边做什么?”萧翀突然开口。
常赢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谁?”
萧翀回身,一脸明知故问的表情。
常赢尴尬一笑。实在不怪他反应迟缓一瞬,这是既问“他们到了没有”之后,他这主帅第一次主动提她。
常赢道:“没听说有什么大动作,想来只是当表小姐养着吧。”
“当什么?”萧翀问。
“秦家的表小姐。”常赢答得认真,顿了顿有补充,“算是秦慕白的表妹。”
萧翀:“……谁定的?”
“还能有谁?陆沉舟可干不出这等事。”常赢吐槽完,瞧主上黑着脸,便又道,“不过这个身份,在那地方应该很好使,娘子受不了委屈。”
“哼。”萧翀轻嗤,“乱认亲戚。”
常赢抿抿嘴,不晓得主子是在气南初还是秦慕白。他硬着头皮道:“那主上……要不要给那头带句话?”
“不用。”萧翀答得利落。他坐回书案后,深吸口气,目光沉沉落在那摞军报上,之后随手拿起一份。
看了几眼后,又突然抬头:“带件东西吧。”
常赢愣了一下。
萧翀视线望向卧房,那帘幕后面有他刚换下的衣物和……那条革带,她亲手系过的。
眼前闪过她手指触碰到他的腰腹时,微微颤抖,耳根绯红。他唇角不自觉弯起。
这表情落在常赢眼里,他眼前又闪过方才那角灰袍……不由地祈祷他的主帅,千万别叫他捎带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客官,你们点的醋来了~
第102章
黑水城徐记珠宝铺子的后堂, 掌柜的捏着两颗刚刚打磨好的红宝,看了又看,之后又拿到窗户跟前, 对着日光比对,啧啧道:“是不太一样, 按照娘子所说磨的这颗, 火彩真比我这个好!”
说罢又回到案前, 换了两颗拇指大小的祖母绿, 一通比对后嘴角咧开了花。他先是看了眼秦慕白,之后才转向南初,开口竟有几分讨好:“小姐家里也是做珠宝生意的?”
南初尚未回答, 秦慕白先笑了:“我这妹妹, 家世可比你想得深。你一身本事, 靠的是多年的经验,我这妹妹确有现成的鬼神技法, 怎么样, 合作吧?我有原石和销路,你有技师懂设计,她帮你提升品相,我有信心让你赚得盆满钵满,比当下得利高十倍百倍不止!”
掌柜的徐伯元只略一迟疑, 便拱手道:“能跟秦少主联手, 徐某自然求之不得。”
两拨人在后堂商议合作细节,南初独自出了徐记。秦许两家如何分利,她并不关心。她不过是露些“皮毛”,一来让自己不至于“白吃白喝”,完全受制于人, 二来也想给自己挣一些话语权。
她找了个临街的茶馆喝茶,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不禁在想这个时辰,他该在哪里,做什么?
明亮的日光铺在她半张脸上,肌肤细腻的竟是连毛孔都看不出,沾了茶汁的唇瓣殷红润泽,整个人如玉雕般剔透纯净。她在静静发呆,对面的红衣少女却已看了她许久。
一声柔柔地招呼将南初唤回神:“这位就是秦少主的表妹吧?早就听说表妹生得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南初仰头,见来人与她差不多的年纪,一身红裙艳而不俗,带了两个婢子,想来是谁家的小姐。
南初淡淡道:“不敢当,你是?”
“我姓周,是秦少主的……朋友。”红衣少女自来熟地坐在了她对面,上下打量她,笑吟吟道:“表妹是闵州人?闵州我去过,还住过几年,不知表妹家住哪里?”
南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并不接话。
周小姐又道:“我看表妹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好久,怎么秦少主没有陪你?竟连个使唤人手也不给你带?”
南初搁下茶盏,静静看着她。
窗前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便这么静静对望,一个笑意盈盈,一个面无波澜。
片刻后,南初才开口:“抱歉周小姐,我还有事,少陪。”
说罢轻轻起身,款款出了茶楼。
红衣少女坐在原处,隔窗望着那道素影远去,在喧嚣的人群中,竟飘忽地似幻似梦。
南初回到徐记时,里面的商谈已近尾声,双方正在按手印。徐掌柜一见她,咧嘴笑道:“表妹来的正好,也来按一个?”
秦慕白曲指“哒哒”叩了几下那张契书:“喊什么呢老徐,那是我表妹……她不用按,她的事我说了算。”
“是是,这不是觉得亲近么,往后大家便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了。”徐掌柜笑得见眉不见眼。
从徐记出来,秦慕白见南初似有不悦,便道:“大好的日子,谁惹你了?”
南初忽然驻足,转向他,正色道:“我来此身无长物,一点浅见拙技,便算是劳贵府操心的额外答谢。”
秦慕白摆手:“见外了啊……”
“但是,”南初话锋一转,“还请少主约束好身边人,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来试我、烦我,否则……合作终止。”
秦慕白怔住。
“我认路,少主不用送了。”南初微微颔首,独自走开。
秦慕白看着那道纤弱背影,忽然便明白了,萧翀为何拿捏不了这个亡国遗孤。
“那家伙,还真是好命。”他勾勾唇角,又朝身边人道,“去查查今日哪个不开眼的惹了她。”
南初回到府上,云罗迎上来帮她更衣、净手,伺候用午膳,饭后南初用了盏茶,便去歇了。
黑水城的天已经热了起来,她换了件薄衫,醒来仍是出了一身细汗,身下有些潮,隐隐不对劲。
下意识碰了一下,指尖沾了血。
她愣在那里,看了好久。
云罗进来伺候洗漱,见她呆呆的,唤了声:“小姐?”
南初回过神,把手指蜷进掌心,轻声道:“水放下,我自己来便好。”
云罗放好东西,迟疑一瞬才悄然退出去。
南初慢慢起来,净手、清洗、换衣裳,收拾干净后,她又从包里摸出了那包带着红纸的药包,静静看了它一会儿,之后丢进了墙角的桶里。
她坐在窗前,看向外面。天很蓝,风轻轻的,什么都没有变。
手抚上小腹,温温的,平平的,有一点酸胀。
那晚他那么深,那么久,她以为会有的。
可是没有。
她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她没有带着他的孩子流落在外……她没有他的孩子。
她忽然想,他知道吗?
这些天,她日日都会想这件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走了,彼此杳无音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他。
她看了一会儿,又望向外面满墙的繁花,看着看着,那些红红绿绿便融成了一片。
她在窗前,坐到了日头偏西,云罗进来过几次,送茶点、水果,又问晚膳想吃什么,她胃口全无。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时,前院来人了,递进来件东西,竟是个小布包。
云罗回道:“东西是广元当铺递来的,让给小姐。”
“广元当铺”四个字一出,南初心跳突然快了起来,那是九皋商会在栾城的眼睛,是他第一次送她走时的接应方。
南初接布包的手有些抖。解开,里面是个巴掌大沉香木小盒子,小巧精致,隐隐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看着那盒子顿了一瞬,才又继续去开。金属扣有些紧,她指尖微颤,抠了一次竟没动。再抠,“哒”一声轻响,扣子终于开了。她捏着盒盖,缓缓掀开,然后呆住。
里面东西小小的,金光闪闪,是只小金锚。
她看着看着,眼睛便潮了。
“栾城涨潮……要我吗,南初?”
一滴眼泪坠落在锚身上,又滑落在其下的红色锦缎上。她终于呜呜哭出了声。
她将那只小金锚攥紧手里,攥得掌心生疼,眼泪止不住地流,仿佛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思念,这一下午的心酸、失落,全部籍由这件小东西,让那个人知晓。
云罗不明就里,见她哭得伤心,甚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才扶着她被哄慰,又拿了帕子给她擦泪。
南初嗓子有些哑:“送东西的人,可还说了什么?”
云罗摇头:“只有东西。”
是啊,说什么呢?他送她走时,便什么话都没有留下。他那种人,他走的路,从前便是在赌,能有何承诺?
她只觉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而隔了一条街的秦府上,刚用过晚膳,秦慕白便被秦九皋喊进了书房。
秦九皋盯着儿子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咬了咬牙,脸颊那道疤也跟着揪扯了一下。他冷冷道:“周家那个丫头,今日哭哭啼啼找我告状,说你威胁她,你这又是闹哪一出?”
秦慕白不以为意:“她有今日全是你们宠的,以为谁都能招惹,还真把自己当成秦家的少奶奶了。”
“秦慕白!”秦九皋怒了,“你在闹什么?你俩的婚事是你娘去世前定下的,你几次羞辱她,要我这张老脸,怎么面对你周叔?”秦九皋气得往自己脸上拍了两巴掌,拍的那刀疤都有些泛红。拍完了,又苦口婆心,“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做生意是把好手,可我们这行,风险多大你是清楚的,你该……”
“早早留后是吧!”秦慕白皱了眉,“你是因我三年前被绑架吓出了阴影……就算你想抱孙子,我给你弄几个便是,非往家里弄个外姓人做什么?周叔跟你真就一心么?”
“你给我住口!”秦慕白厉声呵斥,忍了忍才又道,“这话你不许再说第二遍!我告诉你,真不真心不重要,我只要可控!”
秦九皋深吸口气,又道:“还有你那什么表妹,你给我好好养着便成,少叫她瞎掺和,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你要拎得清!”
秦慕白眼锋凉凉,不作声,半晌,才“嗤”了一声。
“怎么,你不服气?”秦九皋瞪着眼,“你要么干掉你老子自己做主,要么便给我消停些。还有,别怪我没提醒你,萧翀的女人,你给我少打她的主意!滚吧!”
秦慕白从书房出来,恰见陆沉舟登门。他看了陆沉舟一眼,闷闷喊了声:“陆三叔。”
陆沉舟没应。眼前这个孩子,只在“有事”时,才会正经喊他一声“三叔”,平日里跟着人叫“三爷”“刀爷”“大朝奉”,背地里也没少叫他“鬼刹”。
“挨骂了?”陆沉舟淡淡问了一句。
秦慕白干干挑了下唇角:“老古董。”
说罢便出了门去,朝凑过来的下人道:“少跟着我。”
秦慕白一个人溜达出了府。
风吹过来是暖的,催得他心底愈发烦躁。
“孙子……”他喃喃轻嗤,觉得要真跟别人弄一个出来,得气死周家。想到他们气疯的脸,他又莫名畅快,竟嘿嘿乐了几声。女人有的是,只要他想,几个“孙子”都是有的。
可想完心里又发堵,一脚踢飞路边一块石头:“……老子他娘的又不是种猪!”
他在路边呼哧呼哧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对面那座满墙花的宅院上。
“去就去,还能吃了我不成?”他朝那院落走出去几步,想了想,又掉头,回府拎了瓶好酒,去叩别院的门。
门上阍人见是自家主子,慌不迭要去传信,却被秦慕白拦下:“待着别动。”
他拎着酒过了二门才想起来,今天刚刚被那丫头“警告”过,别来烦她。
“娘的!”秦慕白低低骂了一声,盯着手里的酒看了一会儿,又硬着头皮往里走,“老子是来送酒。”
云罗听见动静迎出来,见是旧主,有些诧异:“爷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睡了?”秦慕白问。
“没有,不过心情不好,收了那东西大哭了一场。”云罗答。
“东西都收到了还心情不好?”秦慕白撇撇嘴,“那正好,喝酒。”
说着便大步朝里走,云罗自是不敢拦,只得紧走几步跟上。
南初听到门外动静,并未回头,只道:“我这里不需要伺候了。”
“我可不是来伺候你的。”秦慕白说着登门而入。
南初回身,便见秦慕白一袭月白衫子,无甚饰物,比白日里镶金坠宝显得亲切不少,只是脸色不大好看。又见他拎着瓶酒,讲话也冲,不晓得谁能惹他不痛快。
“你出去吧。”秦慕白遣走云罗。
南初谨慎道:“少主这时候来这里,可是有事?”
“喝酒啊。”秦慕白说着取了两只茶杯,扒开酒塞,开始倒酒。
“我不喝酒。”南初平静道。
秦慕白愣了一下,抬眸,见眼前姑娘静静望着他,眼睛还微微泛红,灯火却将那副面庞映得愈加柔和。
他倏而笑了下,搁下酒瓶,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你是怕我怎么着你吧?”
南初不动声色,只一瞬不瞬看着他。
两人对视几息,秦慕白忽而自嘲地一笑:“行。”
说罢拎了酒瓶,便朝外走。
脚迈出门去,才听身后道:“少主。”
秦慕白停住。
“我虽然不喝酒,但你若想喝,我可以陪你一会儿。”南初缓缓道,嗓音温煦。
秦慕白这才又迈回来。
他喝酒,又给她斟了茶,二话不说,他先干了一个。
南初也不问,只浅浅啜了一口。
秦慕白放下杯子,笑吟吟看她:“我其实很早前便见过你。”
南初诧异了一下,便听他道:“你及笄前,有几个世家子为争一颗南珠给你下聘,险些闹出人命,还记得么?”
南初垂眸:“昔日的荒唐事,不提也罢。”
秦慕白轻笑:“那颗南珠,便是出自黑水城。我当时也在栾城,对南府的嫡小姐好奇得很,可你猜我见到你时,是何模样?”
南初摇摇头。
“我当时跟着人去窑厂,等开窑。见一个灰扑扑的小丫头,蹲在窑门口,脸都快凑进去了。身上满是泥点子,手上也全是泥,袖子撸得老高,脸上尽是灰。勒头发的布巾也脏兮兮的,街上的叫花子都比这干净。她在那喊……”秦慕白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学,“成了,成了,快去叫我三叔……后来他们跟我说,那是南府的嫡小姐。怎么说呢,我挺心疼那颗南珠。”
“噗”一声轻笑,南初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不记得这茬了……可早些年,确实常去窑厂玩过。”
秦慕白看着她,她一改方才的疏离清冷,眉毛弯弯,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晚,秦慕白喝了不少酒,南初一盏茶也未喝完。
秦慕白最后睡倒在她的桌案上。
南初站在门口,看着家丁小心翼翼,哄着劝着把人弄走,耳畔回响着他捏着嗓子的那声,“成了成了,快去叫我三叔”,她轻轻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福隆寺前的善堂动工了, 卢鸢几乎日日都来,盯进度,盯工程, 看东看西,有时也会带些吃食茶饮给工人们。
明书送沈青出寺, 正巧撞见几个来办事的人在寺门前闲聊:
“千金小姐天天跑工地, 这位卢小姐可跟我原来想得不一样。”继而话锋一转, “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像那位?”
“哪位?”对面的人先是一怔, 继而又了悟地一笑,盯着那倒茶的鹅黄身影道,“还是不一样, 那位下地一身粗衣, 去龙首渠是敢爬脚手架的, 你不是见过?”
那人摇头一笑:“也是。”
余光瞧见来了人,俩人转身, 朝着明书和沈青抱拳寒暄, 说笑着离去。
明书望向那个明媚少女,她正在招呼工人们歇歇用茶,他莫名想起城外饮马坡下,那道随军卒下地的青灰身影。沉默着看了一会儿,便听沈青道:“这么干下去, 至少延工十天。”
明书收回视线, 迎上沈青幽沉的眼风,轻声道:“开工前那场超度,她从头跪到尾,起来时腿麻得站不住……无论如何,这付出是真的。”
沈青张了张嘴, 终是没再多言,揖手告辞。
一进天工司,他便听闻出事了。周渠又大闹了一场,午饭时强闯澄心院,出乎意料督帅这回没忍他,干脆利落地把人关了。
沈青问不出缘由,匆匆去见常赢,常赢也不多言,只让他不要管这件事。
沈青是个圆滑人,此时却执拗起来,拦着常赢道:“常校尉,周师傅的脾气,你我和督帅都晓得,他性子虽倔,却并非无事生非之人,总得有个缘由。”
见常赢沉着脸不回应,沈青语气更软,“程书办在时,对天工司这些匠吏珍视如命,对周师傅更是包容维护,我忝为监作,岂能不闻不问?”
“他正是往程书办这颗雷上撞!”常赢叹走气,“他不晓得从哪里听说,西关侯寻了一批水工师傅,要赴大梁治水,便鼓着一肚子火气来质问督帅,可又不好好讲话,开走便是‘你连她都护不住,哪来的脸要西渚的匠工替你治水’!”
沈青心头咯噔一下,一颗心又沉又痛地提到了嗓子眼。
常赢语气又涩又厉:“他连珠炮般逼问,督帅脸黑得要杀人!这茬连我都不敢提,督帅没杀了他,已是留情了,你莫再往枪走上撞。”
沈青怔怔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了会儿,才又继续求情:“常校尉,这事怪周师傅莽撞,可他是性情中人,他能耐着性子教孩子们,还不是因为她?恕我说句不该说的,书办不在了,莫说是周师傅,天工司上下,谁心里没点怨忿?”他下意识搭向常赢胳膊,用力抓住,“越是这时候,讲话的周师傅越不能出事啊。常校尉,你……求你代为向督帅求求情吧?孩子们,也不能没有老师教啊。”
常赢深吸走气,沉沉道:“督帅不会怎么着他的,你放心。”继而又道,“你还是去查查他说那个消息,西关侯寻了些什么人,是否靠谱?”
沈青应道:“是,这事我尽快办,有消息立即给督帅回话。”顿了顿,又道,“我……我还听到了底下人一些传言,和督帅有关……”
常赢眉峰蹙了一下:“什么?”
沈青有些迟疑:“这……有些大不敬,说督帅对西关侯府的卢小姐……”
常赢轻笑一声:“我当是什么,没有的事。你可以传下去,谁再乱讲这种话,便是舌头不要了。”
“是,我已经呵斥过了。”沈青打量着常赢沉稳面庞,小心道,“不过这位卢小姐,自打来了栾城,所言所行,确有几分书办的影子……”
常赢眼锋暗了一丝,却未多言。
沈青喉咙滚了滚,揖手道:“周师傅的事,便劳常校尉多加关照,我便不打扰了。”
看着沈青离去,常赢心头发沉。
沈青说得没错,卢鸢祈福、资助孩子、下工地、救助贫困,所言所行,确与那个人很像。可他从未见那人穿过任何鲜艳的衣裙,她总是一身青灰、素白,寡淡又疏冷。她亦从未将姿色作为筹码,示于西渚旧贵或任何梁人,她献祭的,是一卷卷书,是一枚素戒,是千疮百孔又无比强大的灵魂。
所以,怎么会像呢?没有人会像她。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虽觉不是打扰主帅的好时机,可消息该递还得递。
澄心院里,萧翀因周渠一番折腾,心里像压了千钧重石。耳边反反复复回旋他的逼问:
“你连她都护不住,凭什么要我们替你卖命?”
“她到底怎么死的?”
“你留着她的屋子,日日点灯,是做给谁看?”
“那边又冒出来个卢小姐,又是进学堂,又是下工地,是想换个新人来哄我们?”
“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
“……”
他闭了眼。
门走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萧翀并未睁眼,只哑着嗓子道:“即刻起,不许无关之人再进天工学堂。”
常赢应了声“是”,他看着主帅沉郁脸色,想了想道:“秦慕白差人回话了。”
萧翀倏然睁眼,等着常赢的下一句。
“说东西送到了。”常赢道。
“然后呢?”萧翀坐直了些,“她可有话?”
常赢默了一瞬:“没。”顿了顿,又道,“但哭了一场。”
萧翀呼吸陡然重了些,垂着眼半晌无语。过了会儿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严肃道:“还有么,她……身体可好?”
“这个没说,想来无事。”常赢脱走而出,说完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可主帅并未直言,他也未收到消息,到嘴边的安抚又收住,只继续道,“不过陆沉舟传了消息,说娘子在帮秦慕白做珠宝生意,还有,娘子见到了绣娘阿芜。”
萧翀眼锋暗下来,下颌紧绷,似是咬了咬牙,才挤出俩字:“胡闹。”
确有一瞬,萧翀想跟秦慕白翻脸。
他把人交给他,是指望秦慕白能安生替他看着、养着,不是送给他的生财工具!南初插手生意,一旦暴露,这有多危险,秦慕白不会不知道,届时南初很难再有退路。思及此,萧翀杀人的心都有!
可他又不能在这等关头,对秦家人行霹雳手段。何况他亦了解南初的性子,若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又能强迫得了她?孙守成说得没错,她就不是个能“消停”的人,太不让人省心了。
常赢看着主帅一双拳头攥得死死,觉得秦慕白确实过分了。可思及他是个商人,做得又多是灰色生意,以寻常规则度量他们这类人,本就不可靠。他只望秦慕白能将人护在暗处,别出事,否则定会有一场清洗,输赢先不论,两败俱伤是肯定的。
常赢思量着怎么安抚一下他这主帅,又见那双铁拳渐渐松了。
萧翀语气沉沉,带着几分戾气:“你告诉秦慕白,她不是生意,若出事,他要陪葬。”
“是。”常赢应了,深觉今日没一桩好消息,硬着头皮道:“还有件事,暗线报黑市又现西渚皇室的东西,是一对玉璧。没有明显指向卢荣的线索,可这种东西旁人也不会有。主上,他一个降王,这么败下去还有何家底?属下怀疑他跟卢秀一样,可能也藏了一笔私财。”
萧翀想着卢荣那日的祭祖,沉默片刻道:“我倒是怀疑……那座皇陵,藏了东西。”
常赢眼睛亮了一下道:“主上是说,皇陵藏宝,卢荣借祭祖之名,在转移财物?”
“历来皇陵都会有陪葬,本身便是一笔可观的财富。而史上城破,鲜少有征服者倔人祖坟。”萧翀轻嗤一声,“他迫不及待昭示自己的皇室身份,想来,亦是想名正言顺继承这些财富。所以,纵使晓得他在‘变卖家产’,旁人亦说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可总是不甘心啊,咱们当初审卢秀,可是花了大力气……”
萧翀轻笑:“也好,既然他有的是钱,那我便帮他花一花。”-
黑水城的白日已然热得不行,云罗又往南初房里送了些冰,见这位表小姐坐在窗前发愣,鼻尖微微冒了汗。
云罗放好冰鉴,将前院刚送来的东西呈给南初,那是只飘着香气的雕花锦盒,打开,里面套顶级的琥珀璎珞。
云罗笑着道:“少主刚差人送来的,海外来的宝物,商会还从未见过这等珍贵品相,让送给小姐,小姐可喜欢?奴婢伺候小姐试试。”
说着便伸手去拿,却被一只细腕拦住。南初看了眼那套璎珞,淡淡道:“太贵重了,退回去吧。”
云罗表情僵了一下,又笑道:“少主送出的东西,还从未有过退礼的,咱们可不敢往回退。要不然……奴婢先替小姐收着?”
南初思量着,地是秦慕白的地,人是秦慕白的人,她?的时候,一物都不带便是了,便未作声。于是云罗又小心翼翼将盖子合上,收?。
自秦慕白醉倒在她这里之后,类似这种贵重东西,他已送了好几次。
诚然她的加入让秦慕白多赚了不少钱,而她并不分润,秦慕白确该有所表示,她亦晓得秦家好东西多,可她并不想要这个。
她觉是时候,该跟秦慕白谈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更晚了。看到上章大伙的热评我好感动,这糊糊的数据还能得到大家的喜爱,真是让我又惭愧又激动。
关于更新,我存稿用完了,没大纲选手,三次事情有点耗精力,对不住啊,我有点时间就会写,爱你们,本章有红包
第104章
远离闹市的街道尽头, 有座僻静小院,门前老槐树伸着遒劲枝丫,遮出了好大一片阴凉。树荫下卧着一条大黄狗, 懒洋洋睡得正香。突然,那狗的耳朵一动, 倏然起身, “汪汪”叫了两声。
“你个小畜生, 爷你不认识么?”秦慕白的小厮弯腰抄起一块石头, 作势便要朝那狗丢去。
大黄狗立时退了几步,却似晓得他不会真丢,又开始朝秦慕白摇尾巴。
秦慕白未进屋, 便听里面传出逗弄孩子的说笑声, 南初的声音竟是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
“小叶子来姨姨这里, 姨姨有好东西给你呦!”
“狗狗……”
伴随着稚嫩的咿呀之语,秦慕白挑帘而入。
正在绣花的阿芜抬眸, 见是秦慕白, 慌得起身:“少主来了,我竟未留意到动静……”
“无妨,是我未叫人通传。”秦慕白说着看向南初,她正抓着一只布缝的小狗,刚刚将走不稳路的小团子勾到怀里。此时正一脸诧异望着他, 大约是未料他竟出现在这里。
“你不是出海了吗?”南初说着将小狗塞给孩子, “他们说你明日才回来。”
秦慕白噙着笑,目光在一大一小身上流转几许,忽然有点羡慕起萧翀来。
他并未答,只扭头给随从个示意,对方立即将手里东西捧到阿芜案上, 笑道:“这是少主给小娘子的平安礼,是枚镶宝金簪帽花,用的是这回出海收的抹谷鸽血红。”
阿芜受宠若惊:“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
“收着吧。”秦慕白言辞淡淡,却是不容置喙,阿芜只得郑重行礼谢过。
南初看着这番拉扯,无声一笑。
从阿芜家里出来,秦慕白将南初送回府,却并无要走的意思。他从怀里摸出只精致的小锡罐,献宝似的捧给南初:“这是给你的。”
那种锡罐是贵人家里盛香用的,南初晓得他又得了宝贝。随着盖子掀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直钻人鼻息。
随着那罐子里的软缎被剥开,南初瞧见一块如她手腕粗细“软木段”静静躺在里面,竟是块奇楠原材。这等令人神魂俱陷的香气,便是在卢秀的贡品里亦不多见。
“给你熏衣熏屋用。”秦慕白噙笑的眼一瞬不瞬凝在南初脸上,“可喜欢?”
“今生闻得奇楠香,三世修来善因果。”南初呼吸着万金难求的奇香,却是平静道,“如此仙品给我熏衣熏屋,实在暴殄天物,少主还是收回吧。”
秦慕白变了脸。
他眼中笑意一点点冷掉,心头被气、闷、委屈,还有似说不清的情绪胀满,捏着锡罐的手指越攥越紧,指甲都有些白了。
这一幕落在南初眼里,她浅浅吸了口气,垂首接过了锡罐,将软缎包好,又封号盖子,之后抬眸看向他,软声道:“少主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少主送华服、送璎珞、送香送玉,实在用不上,亦是不配的。”
“谁说不配?”秦慕白声色急忿,“我既送了你,你便配。你若不配,旁人便更不配。”
南初望着他露出少年人鲜有的执拗,看了一会儿,竟忽然笑了,淡淡道:“你若想答谢我,不如送我些别的。”
“你要什么?”秦慕白脱口而出。
南初望着他眼底闪过的一丝亮光,缓缓道:“天工司在黑水城……所有的匠工名单。”
秦慕白僵住。
好久之后,秦慕白长吁口气,忽而一笑,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的目光从南初平静无波的脸上,挪向她手里的锡罐,盯着它道:“我送礼不论贵重,只论适宜,我给你的,俱配你的,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倒拉低了我。”
南初因他这话微微有些羞赧,低下了头。
秦慕白又道:“你可知,我允你插手徐记,是被我爹狠狠骂过的。不只我爹,还有……你那男人。”
南初心头莫名一紧,倏然抬眸。
秦慕白唇角弯了弯,带了丝嘲弄,亦不知是笑萧翀,还是他自己:“你最好在这里好吃好喝地养着,旁的,还是少想。”
南初张了张嘴,开口竟发现声音有些涩:“他……他可是说了什么?”
秦慕白莫名烦躁,并不想同她多讲,只道:“行了,我回来这大半日,连家门都没进呢,我走了,你歇着吧。”
“等等。”南初突然扯住他衣袖。
秦慕白回头,竟见她眼角微微泛红。他心下暗叹口气,终是又转回身来。
南初松了手,开口带了恳求:“少主既知我身世,便知我现下心境,绝无可能安心吃喝。栾城局势未明,匠工四散天涯,我于此处苟且避祸,上有愧于宗亲,下无益于故旧。若真如少主所言萎遁一世,何如当日便随先祖而去?”
秦慕白被她一番话说得心头泛酸泛软,终是缓下声道:“你想如何?”
南初心头,其实尚未有十分明确的念头。她眼下掌握的消息不多,实在不知能做些什么?思量几许道:“少主从栾城带来的人,都有谁,我想知道。”
“你知道又如何?”秦慕白直白道,“难不成还想给萧翀送回去?”
南初想着阿芜的现状,料想匠人们在此处的生活,只会比当下身处天工苑更安稳也更优渥。
她摇摇头:“我没这般想。我只是……我想知道,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有多少还活着。”
秦慕白看着她那副眉眼,又柔软,又执拗,叹口气道:“真是服了……等着,我叫人给你送来。”
南初捧着锡罐目送秦慕白离去,想着他那句,骂他的,还有“她那男人”。
她的男人,让她没来由心颤的一句。
他因她的“妄动”而骂了秦慕白,大约也会生她的气吧?
她又想起他那日骂她的重话,“是我宠你太过,让你将我的命,你自己的命,看得一文不值……”
她的命,早在阖族殉国之时便该交付祖祠了,后来这些时日,俱是向宗族先灵借来的。
可他的命不是,那种在九死一生中翻滚的人,她不能再牵连他。
倘若有机会,她会帮他-
天工司的一间废弃工舍中,周渠已被关了一日,其间无人送水送饭。他先是大吼大骂,后来渐渐平静,终是精神恹恹地靠在窗前,透过琉璃片,神情呆滞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外景,直到天色黑下来,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他已不止一遍地想起栖霞庄,南初来劝他们献技救民,他瞪着眼大骂她为何不殉国?她应该殉国!
眼下,她真的便死了。
他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眼前闪过她在天工苑,认真地问他,“倘有一条渠,修好了能灌三万亩田,能让一万户百姓不靠天吃饭。但这渠的水,会流过你仇恨的地界……你修,还是不修?”
他当时答不上来,那些看似无辜的大梁百姓,说到底,亦不过是些面目模糊的脸,眼前仇敌的脸反而更清晰。
可当她死了,他又反复咂摸她的话,心头竟更乱。
特别是当听闻卢荣找了些“乌合之众”交差,要送去大梁治水时,他竟气得跑去找萧翀。那一刻他未及多思,只觉此举荒唐,卢荣荒唐,萧翀荒唐,现下觉着他自己亦荒唐。他气西渚的旧主,竟亲自攒人给仇敌治水,可潜意识中,又气卢荣找了些什么人?
那样的人送过去,是会死人的。
门外响起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只灯笼挑了进来。
是沈青。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食盒,先是立在门口看了他几眼,才轻叹一声,一言未发地把灯笼挂到门上,拎着食盒走到桌案前,招呼道:“来吃两口,老周。”
周渠坐着没动。
沈青摆好吃食去拉他,硬拖着他坐下,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示意他趁热吃。
周渠这才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填,开始吃得很慢,几口之后,许是饿极了,又许是想明白一些事,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沈青在旁呵呵一笑:“好吃吧,督帅小厨房做的。”
周渠呛着了。
沈青忙给他顺气,又挪过来汤让他灌了几口。
待吃完,沈青才道:“天太晚了,明日还有早课,你今晚别回天工苑了,同我宿在司内吧。”沈青微微笑着,“说来真是奇妙,早年我还是格物殿一名小小杂役,对你们这些老人只敢仰视,谁能想,还有睡到一个榻上的时候。”
“哼。”周渠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沈青挑着灯笼,领着周渠走远,身后才显出两道高大身影。
常赢笑道:“好了,这老顽固有沈青开导一晚,主上应该放心了。”
萧翀只静静望着那点灯火一点点远去,直至拐了弯,消失不见。
俩人默默走回澄心院。临近院门,萧翀突然对常赢道:“公济社报来的那两个项目,城北的棚户区修缮,以及那批农具的更新,准了吧。”
常赢诧异道:“之前主上不是还说,这俩事虽然重要,但都不算紧急,督军府对民生银钱的监管还是要先紧着危急大局来办,怎么突然又……”
话说了一半,常赢突然顿住,继而嘿嘿一笑道:“瞧我怎么忘了这茬,明天一早我便去见明书,给他指个新财神爷!哦对了,城东那条老沟,也得清一清了,不然汛期一来,倒灌。”
常赢笑完,又道:“卢荣肯定也晓得咱们在让他自割腿肉,主上,他会不会翻脸?”
萧翀看了常赢一眼,没说话。
常赢细琢磨,卢荣翻脸?拿什么翻?这些钱是“民心”,他很难拒绝,钱他出了,监理是公济社,材料的选购、采买、施工,俱是天工司统筹,他若翻脸,那正好,两厢碰面,督帅连茶都不用请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在黑水城蓄势,重逢应该不远了~
第105章
西关侯府上, 前院里谈笑正酣,几位昔日贵旧一路从这座真龙潜邸的花园里逛出来,深觉皇室到底根基深厚, 依旧不减峥嵘气象,对西关侯的恭维之声不绝口。
后宅里, 卢夫人拿出了她初为王妃时, 太后赏的那套头面。卢鸢看着眼前一件件价值连城的饰物, 朝母亲道:“只是去道谢, 是否太过了些?”
卢夫人一笑:“傻孩子,没叫你全戴,你挑一两样喜欢的, 既不跌身份, 亦显得郑重。”
卢鸢这才选了支镶宝点翠的花簪道:“那便这个吧。”
婢子仔仔细细给卢鸢收拾停当, 将那只簪子插到发间。卢鸢看着铜镜中的娇柔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卢夫人催促:“好了快去吧, 这等事不宜太晚到。”
卢鸢这才在婢子服侍下出门登轿。起轿那一刻, 她心跳忽然快起来,想到那个人,砰砰地竟有些压不住。
静观堂里,萧翀、卫挚、孙守成三人正在喝茶。陛下挂念老公公身体,不远千里叫人送来补品, 另赐了今年新贡香茗慰劳栾城诸君。
随同而来的, 还有一道圣旨,召劳军使回京。
圣旨之下,萧翀眉目冷肃,孙守成沉静面色中透着忧心,卫挚却是一脸的不自在。
蓝鹤提壶倒水, 氤氲的热气飘在几人之间,模糊了面貌。茶是好茶,香气四溢,只是周遭一片安静,唯有汩汩的水声和茶盏相碰时的几声脆响。
那道明黄圣旨,就搁在卫挚手边。他又垂眸看了一眼,心头已翻过几道浪,只觉那是道意味不明的烫手东西。
突然召他回去,虽不晓得是为何,可必然不会是好事。多年浸润朝局的敏感神经,让他觉得这是东宫的召唤,太子需要他回去做些什么,更甚于在边陲掣肘一个心思不明的悍将。
他又想栾城这趟,虽算不得成功,也不算失败。那些虚虚实实的“罪名和罪证”,他已递上去不少,倘若朝廷真要清算萧翀,那些东西就算钝刀割肉,也能磨掉一副铁骨。可这是否是东宫想要的,能否交代,他并不确定。
继而他又有些庆幸,回去也好。他被困在栾城太久了,萧翀软禁他,孙守成不站他,卢荣归来心思不明,他一时很难成事,回去至少能喘口气。
可他又对未知的朝局充满不安。圣躬不豫已多时,若不预先厘清祸患,太子那般脾性,是否能像昔日陛下压制还政的昭阳那般,镇住这头戍边之虎?更何况,京中还有个陈王。
他看了眼萧翀,那张脸上的神色始终没变过。
卫挚忽然有些恨。可是没用,他稳着心绪去端茶,喝了一口,尝不出味。
孙守成不喝茶,他喝药。苦汤入口,心里却清醒得多。这道圣旨,明面是召卫挚回京,实际是陛下在收拢人手。一边收拢太子能用的人手,一边安抚他这个老弱残躯,为何?大体是御体撑不住了。
朝局要变了。
太子撑得住吗?陈王和世子会如何动?萧翀离得远,会是何心思?新君上位,是否要清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得稳住栾城,不让京中挂心,不添乱。
孙守成看着萧翀那张冷脸,忽然有点羡慕。
年轻人,还有力气恨,有力气争。可他老了,只想安安稳稳走完最后几年。
萧翀默不作声喝茶。卫挚要走了,这是好事,没有人再像毒蛇般追着他咬。可他也有预感,更大的“麻烦”可能要来了。他在这种乱流中,会被裹挟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他莫名想起日前孙守成安抚他的话,“这朝局瞬息万变,谁也不晓得往哪一步走。可有一样不变,那便是民心……”
一抹似有似无凉意在他唇角浮现,随即被茶盏压住。他听着那两人避重就轻地品茶、聊两日后返京,不禁想起被他送走的姑娘。
如果朝局大乱,她会更危险?还是更安全?他们……
他浅浅吸气,抬眼,望向窗外。日光正好,照得院子亮堂堂。
门口响起常赢的声音,他朝着几位大人见礼后,恭谨道:“督帅,西关侯府卢小姐求见,说来答谢日前督帅的救命之恩,现下在澄心院外候着。”
萧翀眼锋暗了些,正欲寻个由头回绝,便听孙守成道:“去吧。”
卢鸢未让侍女跟随,她从天工司角门进,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站在了悍卒把手的澄心院门口。等候通传的功夫,她很紧张,又隐隐期待,仔细斟酌着等会见面她该怎么开口,用什么语调,哪种表情,他又会是何种反应。
她晓得自己是美的,亦晓得父亲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尚在大梁京中时,父亲便动过这种想法,她甚至“偶遇”过大梁的太子殿下,那位储君在看她时,确然流露出了她预想的神色。只是他们在京中时日不长,朝局亦不明朗,而父亲还想回故土,她便又被带了回来。
可她隐隐觉得,此番要见的这个男人不同,他从第一眼看她便是疏冷的,甚至还有丝警惕。她以为这是他和她父亲,天然存在的身份罅隙。好在他并非不近女色,整个栾城都晓得他曾有个“女书办”,同吃同住,贴身伺候,那女人,亦是西渚人。
父亲说,他之所以“重用”和“亲近”那位书办,正因为她是西渚人,他需要一个“柔软”的西渚“桥梁”。
如今,那女人死了,他身边空了,而她来了。
卢鸢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她只是缺少一些靠近他的时机,她是无害的,甚至是有益的,他失去的那座“桥梁”,她亦能做得很好。
她亦清晰感到自己对这个“目标”的不同,这一回,她是愿意的。
她说不清那个男人给她的感觉,他很冷,可她又觉得,那冰层的下面,是可以爆发火山的。诚然他是好看的,可又不只是好看,他整个人是种雄浑硬朗的大气,可又总让她感到一丝铁血的阴鸷和沙场的寂灭,诡异又和谐,淬成某种致命的诱惑,让她想亲近他,也让她怕。
她东想西想间,便见前方那座院子里,迈出一道玄色身影,她整个人僵住。
尽管做了一遍又一遍准备,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卢鸢仍觉手足无措,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及至萧翀站到她跟前,她仍觉自己好似被定住一般,喉咙滚了滚,似也被凝住了,只目光在他站定的那刻,再不敢直视他而错开。
萧翀看着眼前少女的无措和微微窘态,未作声。
他眼前闪过南初在院门口的张望,她曾许多次这样等他。他清理门户彻夜未归时,她睁着眼等了他一宿,那之后,他都会回来。
卢鸢视线落在怀里抱的那幅卷轴上,又抬眸,视线停在他领口的精致绣纹上,雪白中衣从玄色衣领下露出来,规整又禁欲。余光里还能瞧见他清晰的下颌线,她又将视线往下挪了一点,这才开口道:“日前祭祖,路上突遭变故,全赖督帅出手相救,今日特来道谢。”
她刻意顿了顿,却未见萧翀有何反应,他未开口,亦未有请她进门的意思。
她缓缓抬眸,迎向他的目光,那目光不见波澜,却是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她红了脸。
她将怀里的系着红绸的卷轴递过去,柔声道:“督帅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我父亲珍藏的怀舟先生的墨宝,送给督帅,聊表谢意。”
“怀舟……”萧翀终于开口了。
卢鸢见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情绪快得让她抓不住,辨不清。
她答道:“是陆怀舟老先生,他的字画千金难求,督帅……应是听过的。”
“嗯,听过。”萧翀想起案头那卷《明心诫疏》,“他是王岱山的老师,西渚一代国宝,字如其人,风骨铮铮。”
如此说着,耳畔又响起那个少女嘲笑他“吃味”的模样,她噙着笑,说他小气,连故去之人的醋也吃。
他心眼小,所以恨不得将她全身都烙满他的印记。他将她压向书案,抵在身下,逼她选,亲还是不亲?(亲都没亲锁什么)
那时他便笃定她心里有他,她会妥协,果然她亲了他。而那一下,点燃了他竭力隐忍的欲望,他与她手指相扣亲回去,唇瓣、下颚、脖颈……引得她战栗不止,他说“哪里都是他的”。(没有脖子以下)
是他一步步勾扯她的欲望,引着她亲她、碰他。
他得到了,也失去了。
她哭,她疯,她要他,也问过他“何时来接她”……他没法答。
他没答。她当时困得迷迷糊糊,累到脱力,窝在他怀里有一句没一句,自己都不知在说什么,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可他只搂着她哄没几句,她便沉沉睡去。他想等她醒来,若能记起,大约也会觉得那是梦话。
卢鸢不知眼前男人在想什么,只觉他落在卷轴上的目光晦涩又沉重。
她又补了一句:“父亲说,督帅虽是行伍出身,可亦是学识深厚,曾有大梁国士随军授业。这份礼物,还望督帅喜欢。”
萧翀接过卷轴,唇角扬起几分道:“侯爷有心了。维护秩序、救扶危弱,是本督职责所在,当日遇险的即便不是小姐,换了旁人,我亦会出手相救,贵府不必过于挂怀。”
这话里明显的推拒之意,卢鸢如何听不出?她垂着头,刚想说几句“有恩当报”之类的话,还未开口,便听萧翀又道:“军务繁杂,实在不便招待。且小姐只身来见,翀无所谓,若带累小姐名声,反而不好。”
一句话让卢鸢脸红到了耳根。
这是下逐客令了。她声音微微发颤道:“是我冒昧登门打扰了督帅,督帅既然忙着,我便告辞了。”
说罢再次福身,未敢再抬头看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背过身的那刻,卢鸢几乎立刻便要哭出来,却死死咬紧嘴唇,忍着眼泪。她想跑,想尽快离开这里,可她晓得身后的目光还在看着,她只得压着脚步,尽量维持贵女的体面,一步一步,艰难地离开。直到出了天工司,轿帘落下那刻,豆大的泪珠才不受控地滚落下来。
而在遥远的黑水城,南初终于拿到了秦慕白送来的名单。
在那份名单上,她真的看到了几个或许“可以一用”的人。
她捏着那份名单,晓得自己又生出了“冒险”的想法,若是萧翀得到消息,她不知他会作何反应?是暴怒?还是红着眼应了她?
她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都没见面,锁什么呢
第106章
南初对于自己被送走, 始终是介怀的。
若说一点不怨他是假的,他不与她招呼,直接烧庄“杀”人, 让她“死”得彻彻底底。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没想法的物件,随他摆布。
可事实上, 她有想法, 她太有想法了, 她做了件让他们两个都不为皇权所容之事。他干脆利落地让她“消失”, 已是对她最大的保护,哪还容得跟她商量?
在黑水城这些时日,南初反复琢磨这桩事, 深觉自己还是浅薄了。
后悔么?她不后悔救岳成霖, 倘若重来一次, 她还是会救。但她后悔把自己搭进去、把萧翀搭进去,或许还有山棠——她至今不知她的消息, 还有那么多兵卒。
她当时只是想着“怎么把消息送出去”, 而没有想过“送出去之后”会如何。她还是不了解岳成霖,她没想到他会利用她的消息设伏,没想到魏荣会死,没想到因为她的一念,岳成霖全军覆没, 梁军损兵折将, 萧翀被架在火上烤。
这个后果,她每每想起,一颗心都似被按进火里反复煎熬。
倘若重来一次,她不会再写那张字条,不会让山棠冒险送信, 她或许会直接找萧翀,去跪、去哭、去求,用任何方式,求他网开一面,求他放岳成霖部一条生路。
他或许会暴怒,会气她、骂她,但有没有可能,他们会有别的办法,最大可能留住他们的命?
比如分化、招安、卸甲归田……无论哪种,都比现在的结果要好吧?
他们都不会如此被动。
而眼下,她暂时安全了,那萧翀呢?他一个人在栾城,要平息她惹出来的祸事,防范卫挚的撕咬,应对朝堂的弹劾,瓦解旧贵的掣肘,还要兼顾大梁和西渚的民心,单单一桩“治水”,便几乎是个死局……
他亦是肉身凡胎,这任何一桩加诸在她身上,都是叫她顷刻崩塌之重。
她不知萧翀如何了,他送她小金锚时,除了想她,是否还是他无力无助的时刻?
她想帮他。
旁的不提,治水一事她本已参与,当时周渠已现松动,她不晓得她的“死”,会否让周渠乃至天工司的匠人们,生出变数?
她不能去问秦慕白,若想打听消息,只能找陆沉舟。
用过早饭,她声称去徐记,未带婢子独自出了门,直奔广元当铺的总号。
伙计不认识这位“表小姐”,听闻要见大朝奉,一笑道:“三爷太忙,寻常是见不到的。小姐要当什么,不如先给我看看?”
南初也不急,只道:“那我改日再来好了。”
从当铺出来,她慢悠悠往徐记走。虽未见到陆沉舟,可她觉得,陆沉舟是萧翀留在她身边的眼睛,她见陆沉舟很难,可陆沉舟若要找她,应当容易得很。
果然午后时分,“秦家”来人将她接了回去。
在一间茶楼的雅室内,她见到了陆沉舟。他一身荼白茶服,抬眸看过来,少有地敛尽锋芒,若非那道从眼角贯至下颌的疤,倒真似一个恬淡度日的中年人。
南初呆了一瞬,才唤了一声:“三爷。”
“坐。”陆沉舟推过去一杯茶,不急不缓道,“找我何事?”
南初开口诚恳:“我想知道他在栾城,现下如何?”
“忍了这么久,如何又不忍了?”陆沉舟开口淡淡。
“我从未想过,要一直这般藏下去。三爷不也是?”
陆沉舟一笑:“那你要如何?”
“和你一样。”她一瞬不瞬看着他,“我想帮他。”
陆沉舟摇头:“你安生在这里养着,便是帮他。”
南初垂下眼,盯着面前那杯茶良久,才又抬头道:“三爷既不肯说,那我只能想旁的法子,打扰了。”
说着起身便要告辞,刚一转身,便听陆沉舟道:“坐下。”
南初回身,只静静看回来,并不坐。
“你这脾气,惹出事来还真不奇怪。”陆沉舟声音有些冷。
这话戳中了南初的痛处,她垂着眼,缓缓坐回来,低声道:“三爷,我离开前,他背着‘三月之期’,背着‘治水之策’,顶着损兵折将的弹劾,桩桩件件都与我有关,三爷要我……如何安心将养?”
陆沉舟眼风变沉。
南初深吸口气,首次对萧翀之外的人自爆:“梁帝用来逼他的《开物志》,只有我有;大梁徽州要治水,需要西渚魁匠,没有人比我出面撮合更合适;他这半生,攻城水火尽出,破国根基全毁,功在杀伐,业亦在杀伐。救赎民生,是他后半生能安稳的唯一道路。”
南初从怀里摸出那份匠人名单,摊开,求道:“三爷,他需要的人,在这里。黑水城本就模糊了国界,他们比周渠更容易合作。求三爷同他打声招呼,匠人的事,我来办。”
陆沉舟看向那份名单,其上勾画着一些名字,他们俱是水工、土木、陶瓦等工程匠才,除了秦慕白从栾城捞来的,还有些本地的,时隔太久,他已记不清他们的来历,可她竟将他们拢在了一张纸上。他只道她偶尔插手徐记,却不知背地里,她怕是一日也没闲。
他盯着那名单看了良久,才又认真打量她。她瘦了,比他带她来时又单薄一圈儿,只那双眼睛,比他初见时更执着。
他缓缓道:“他不会同意,秦慕白也不会,你还是……”
“不试如何知道?”南初沉了沉气,语气重了几分,“你若想他不被动,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他要功绩翻身,秦慕白要利,大梁要民心和粮食,匠人自有风骨乾坤,为何不可为?求三爷走一趟吧。”
南初说着,郑重俯首相求。
陆沉舟终于轻叹道:“你若暴露,则再无容身之地。”
“我会小心的。”她顿了顿,喃喃道,“……若终是难以两全,也算求仁得仁。”-
周渠再次站在了澄心院里。
这回竟是出奇的平静。他也不进屋,就只立在院中,跟书房门口的萧翀面面相对。
片刻后,还是萧翀淡然一笑,迈下阶来:“你可想好了再开口,下一次,我可不止于关你。”
“我不是来闹事的。”周渠开口生硬,顿了下才道,“我是想告诉你,西关侯网罗的那些匠人,不够格支撑你们徽州那般大的工程,搞不好,会死人的。”
“哦。”萧翀噙着笑,“难得你还在意大梁百姓的生死。”
周渠恨恨地:“我是怕砸了天工司的招牌!”
“嗯。”萧翀应了一声,“那不如你亲自出马。”
“出不了。”周渠答得干脆。“西渚的水网修了三代人,似我这般水工匠人便有无数,还有那些闸口、机括、土方、砂石、木梁,各有机窍,非一人能为。眼下天工司匠才凋敝,做不了。”
萧翀唇角笑意淡去,一时竟默然无语。
这些现实问题,萧翀都想过,但这等工程,成事不在一日,没办法等万事俱备再动手。徽州的洪泛几乎年年来袭,他早年行军路过灾地,见识过一望无际的田亩覆上淤泥,禾谷不存,百姓形容枯槁,路死街头。
诚然,大梁不缺匠工,但可能缺一些新的理念,以及在诸多利益中,周全成事的魄力和能力。而最关键的,在君王。他得有决心绝此隐患,以利千秋,而非只是一时的民心秀。此外还需大量的人力、无力、财力。大梁近几年击边寇、灭莒国、灭西渚,国库还剩几何,实在不好说。
萧翀语气发沉:“我知道了,周师傅。你肯讲这些,我代大梁灾民,先行谢过。”
说着竟郑重颔首,周渠怔住。杀神低头,让他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抬手,又缓缓落下。
萧翀抬眸,又道:“你先去吧,若条件成熟,我再来请你。”
周渠目光在萧翀脸上流连几许,之后一言未发地转身离去,在门口与常赢擦身而过,常赢喊了声“周师傅”,他理也没理。
“真怪,这人。”常赢念叨着进院,朝萧翀道,“主上,陆沉舟约您今晚见一面。”-
夜风裹着潮气,从码头那边吹过来。萧翀站在茶楼二层的窗前,看着楼下三三两两收摊的夜市,之后又望向远处码头的灯火。她便是在这样一个平凡不过的夜里,被送走,飘洋过海,去到千里之外。
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不轻不重,每一步都很稳。
萧翀没有回头。
“少主。”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翀转过身,黑暗中,两道身影隔着几步相对,楼下透上来的灯火只能照亮陆沉舟半边身子,那道疤在光影里时隐时现。
“过来坐。”萧翀开口,声音平淡。
陆沉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那是张叠得方正的纸,萧翀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只道:“她写的?”
“她拢的人。”陆沉舟说着将那张纸摊开,“少主要治水,黑水城里,所有能用的匠人,水工、土木、冶金、陶瓦,几乎都在这了,她一个个查、一个个记的。此事,我此前不知,直到她拿给我。”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手伸出,微微一顿,才把那张纸拿起来。
就着窗外的微光,他看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被圈出来,有些被划掉,有些是天工匠谱上的,有些不识,有些旁边用蝇头小字注着“来历不明”、“有女两岁”等。
那是陌生的字迹,可他就是认得,是她的字。
“她还好么?”萧翀视线落在纸上,低低开口。
“瘦了。”陆沉舟实话实话,“但精神不错,一心想帮你。”
萧翀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折好,又推回去:“她想简单了……秦慕白知道么?”
“还不知道。”陆沉舟顿了顿,“她让我先问过你的意思,她再去找秦家谈。”
“让她作罢。我的事,不需要她操心。”萧翀回绝得干脆。
“我也是这般说的。”陆沉舟眼角的疤跳了一下,“可她很倔,少主该知道。”
萧翀一时没作声。他自然知道,若非她主意太正,也不会逼得孙守成容不下她。
楼下夜市最后一家收摊的声音传上来,木板的咣当声,小贩的吆喝声,渐渐远了。
萧翀望了会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夜色,才又转回头道:“她是不是哭了?”
陆沉舟愣了一下,才道:“她找我说这些的时候,没哭。”
“嗯。”萧翀目光幽沉,不知在想什么。
陆沉舟沉默一会儿,又道:“其实,我觉她指的这条路,或许可行。这些人虽属商会,手艺确是实实在在的,秦慕白的眼光,不用说。”
“我不是信不过这些匠人。”萧翀语气沉沉,“可这不是生意,我缺的,亦不只是匠力。她这么做,太危险了,你让她老实些。”
“秦九皋说过,天下没有不可做的生意,只有利够不够。”陆沉舟竟少有地顶着他话头道,“那少主还缺什么?钱,九皋商会富可敌国,亦是可以谈的。他们多年游走于地下,虽怕光,但未必不想见光。更何况,他们有些生意,是需要洗白的,跟官方合作,兴许有一线机会。”
萧翀未作声,烛火映着那双低垂的凤眸,陆沉舟看不见他眼中神色,亦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猜测他最大的忧虑,是她的安全。
等了一会儿,陆沉舟才又拿起桌上那张纸,塞回怀里,叹口气道:“罢了,少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看好她,不叫她惹事,请少主放心,告辞了。”
“等等。”萧翀终于开口,他抬起眼锋,陆沉舟看到了一抹锐色。
“这场合作,不需她出面。”萧翀沉稳道,“我要亲自和秦家父子谈。”
作者有话说:
阶段性重逢,大约还有一两章吧
第107章
南初忐忑地等了多日, 陆沉舟终于送来消息,叫她不要妄动,说督帅自有主张, 会亲自跟秦家谈。
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没有骂她,他听进去了, 她这回不算冒进。可他要亲自谈, 她晓得是在保护她。她本来还打算去找秦慕白, 现下便只能等, 走一步看一步。
黑水城刚下了场豪雨,热辣的天气难得舒爽了些。这边雨水总是来去又急又猛,不似栾城, 会酝酿彤云, 会有起势, 从绵密雨丝到倾盆而下,再一点点收掉, 当新一天的日头升起来, 便只剩洗得碧蓝的天,和亮晶晶的水洼。
南初在花墙下的躺椅上轻轻摇着,风徐徐扬起她裙角和丝绦,时不时有被风吹落的花瓣,打着旋落在她身上, 也落向湿漉漉青石地, 和那些沾着水珠的花瓣混在一起,闪着碎光。
秦慕白进院后一眼便见了花下的人。他挥手打断云罗的通报,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朝她走去。
南初原本闭着眼,听到不一样的脚步声才睁开, 便见秦慕白长身玉立在跟前,垂着眼看她,眼底意味不明。
她立即起身,有些抱歉道:“不知道少主来,失礼了。”
秦慕白没作声,目光落在眼前那片乌发上,一片湿漉漉的白色花瓣沾在了发心。
他没动,亦不提醒。
南初辨不清他的情绪,扬起个温煦笑意,仰着头道:“可是有事?”
秦慕白“嗯”了一声,叫云罗再搬个藤椅来。他坐在南初椅子对面,仰头朝站立的人道:“坐下说。”
南初便又坐回去,欠着身子望着他,等他开口。
秦慕白静静与她对视一会儿,才开口道:“萧翀……”
才吐出俩字,便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秦慕白轻笑一声:“萧翀,递了消息来,要跟我谈笔生意。”他一瞬不瞬望着那双桃花眼,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你说,他想谈什么?”
南初不动声色:“谈什么?”
秦慕白不吭声,就那么望着她。片刻才道:“我现下觉得,他把你放我这儿,搞不好,我会被偷家。”
南初忽而笑起来。那笑容自然又坦荡,让秦慕白有一瞬错觉,好似自己是来无理取闹的孩童。他偏开头,望向她身后的花墙。
南初的笑意敛去,声音淡淡传来,似带着些雨后的水汽:“表哥家大业大,心胸也大,我一个无根无萍的表妹,全赖表哥回护才能偷生于此,能做什么。”
秦慕白又将目光拉回来,见她垂着头,指尖捻着落下的一片花瓣,水珠沾湿了一片裙摆。
他“哼”一声:“这时候,表哥表妹倒是叫得勤……”
南初没作声。
“萧翀要我出钱出人,替他修渠治水。”秦慕白直白道,“他可真敢想!”
南初抬眸,目光在秦慕白脸上逡巡几下,见他言辞虽厉,却并无多少怒意。
她平静道:“那不是正好?他要得越大,给得必然也会越多。恭喜少主,即将大赚一笔。”
秦慕白嗤笑一声:“我还没答应呢!九皋商会不碰官方,不同任何一个政权合作,我爹不会同意。”
南初静静与他对视,缓缓道:“但是你想。九皋商会的少主,不甘于只做一个地下的无冕之王,你有你的抱负。”
秦慕白蓦地乐了:“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你才认识我几天?”
南初捻着手里花瓣道:“我不了解你,我只是见你网罗匠才,不止民生,还有军工……”
“停!”秦慕白突然打断她。
南初抬眸,见这少年人眼底又深又暗,他低头,缓缓抽走了她手里花瓣,看了几眼,抬眸道:“那你再说说,他能给我什么?”
“他能给你什么?”南初看着空空的手心,“我怎知道。”
抬眸,对上秦慕白幽沉的眼,她唇角弯了一下,似玩笑般道:“但我猜,他给你最值钱的东西,是可以在日光下行走的资格。”
秦慕白眼锋软了一些。
南初又道:“九皋商会的生意遍布各地,但每过一个关卡,都要打点、行贿、看人脸色,如果有份‘通关文牒’,你们的货物可以少被盘查、少被勒索、少被扣留。”
“还有么?”秦慕白眼底浮起一丝笑。
“还有你网罗了很多的人,你想用他们,可他们是黑的,死的,废的……如果有一个‘合法身份’,比如‘水工顾问’‘工程采办’,任意一个虚名,他们就可以说自己是官面上的人。”
秦慕白又坐回去,慢悠悠摇着,噙笑道:“继续。”
“还有?”南初看了他一会儿,笑道,“还有资源和渠道,铁、铜、硝石等等,这些历来都是官方的,你们只能从黑市弄,又贵又危险。而任何一个工程,都可以从正规渠道拿到这些。”
“还有你可以借此‘洗白’部分无害的生意,甚至可以官商合营。比如徐记,光明正大晒出来,交税、登记、明面上走账,哪里的官府都不好再查他们。”南初坐直些,认真道,“最重要的,是你们有了保护伞,有了官方背书,有了更多的关系和人脉,这张牌的威力不只在当下。”
“哈哈哈。”秦慕白仰头大笑。
南初看着他,并未笑。
秦慕白笑完了,也缓缓坐直,身体又往前探了探,眼睛里亮着光,笑吟吟道:“你究竟是哪头的?”
南初眨了下眼,平静道:“这些不需我提,你自然能想到。我说了,至于他给不给,我也做不得主,得看……少主的本事。”
秦慕白一瞬不瞬看着她,那双桃目亮亮的,真诚又坦荡,看久了,又透着丝狡黠。
他朝她伸出手去,手指悬在她头顶,南初下意识躲了一下,随即,那片花瓣被他夹了起来。
他手指一松,花瓣翩然落地。
南初紧绷的神经也跟着一松。
秦慕白嘴角勾起一抹黠笑:“做表妹可惜了,九皋商会,正缺这样一位……少夫人。”
眼见南初的神经又绷紧了。她眼睫眨了几下,才笑道:“少主说笑了,秦家是生意人,不会要一个‘祸根’的。”
秦慕白笑了笑,没接话-
栾城城北,有一片破败街区,屋舍矮小残旧,顶屋瓦片和石块交杂堆叠,有些甚至生了草。大部分墙壁或裂开或倒塌,碎石断瓦到处可见。遇上下雨,哪里都是泥泞。人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穿插期间,许多人以讨饭为生。
现下这片区域的对面已搭起了一排简易棚,安置了部分人,而他们原先住的地方,或修或拆,正在施工。
卢鸢一路走过,听这里人对她和西关侯府感恩戴德,她笑着回应安抚,眼前却闪过她父亲铁青的脸。
她想着父亲要“民心”,那位督军大人便给机会,慷慨得很。而她和他父亲做了这么多,在这片故土上,她却并未生出归属感,细想起来,实在是件叫人心慌的事。
不经意抬眸,她足下一顿。不远处正施工的场地里围了一些人,当中那道高大身影,正是叫她心生晦涩之人。
她见他同身旁人交代好什么,又走向下一处。她静静看着,忽而想到,她一心为民的父亲花了那么多钱,却从未来过这里。
父亲只叫她来。
她又想起萧翀那位女书办,若她还活着,是否来这里的,便只是那位“书办”?
关于督军府这位“程书办”,她后来专门打听过,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是天工司匠人的遗孤,城破后被梁人抓住,贪生怕死投靠了萧翀。说她失贞失节,害死了不少西渚将士,所以才被自己人暗杀。
也有说她是忍辱偷生,做着梁人的书办,却干了好些掣肘梁人的事,所以其实是死于梁人之手,而梁人又嫁祸给西渚。
也有说她是死于大梁内部的权斗,替萧翀背了锅……
只有陆鸣称,那位程书办非是旁人,而是西渚东宫未过门的太子妃,卢鸢你的……堂嫂。
卢鸢至今仍记得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撼。她没有办法,将那位几乎站上西渚皇室最顶峰的女子,和征服者的“书办”等同起来。可在最初的震撼褪去后,她又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西渚没了,西渚的太子妃,不能活在这个世上,尤其不能活在征服者身旁,无论她是顺从还是反抗。
而如果真的是这位太子妃,那个男人身边再容不下旁的女子,亦是自然的。
堂兄无福,西渚无福,她和她这位堂嫂,亦是无福之人。
她看着萧翀的身影渐渐消失,再看不见,心头莫名酸涩,却再无想要靠近他的想法。
萧翀从棚户区回来,常赢一边帮他更衣,一边道:“卢荣找的那些匠人,沈青都摸清了,递了名单上来。我看了一下,都不是要紧之人,不过这等人若要在天工苑挑事,倒也不可不防。”
“把名单给陆羽。”萧翀随口吩咐,“出了事我只问他。”
“是。”常赢应着,把主帅要换的外袍递过来,又去拿革带,继续道,“另外,秦慕白回话了……”
萧翀自己穿好外袍,抬手去接腰带,指腹触及到革带时,忽然顿了一下。
“主上?”常赢诧异道,“腰带有问题?”
萧翀这才回神:“没有……你方才说什么?”
常赢这才道:“秦慕白回话了,六日后,渭水河上谈。”
“都谁来?”萧翀边扣腰带边问。
“只有秦慕白自己带人来,秦九皋不来。”常赢说完,又补充,“陆沉舟的消息称,为这事,父子俩大吵了一架,秦九皋大约是劝不住儿子,给的底线是,这桩买卖,不能用九皋商会的名义做。”
萧翀系腰带的手停了一瞬,又一笑道:“老油条。”
腰带系好,萧翀抬眸:“秦慕白都带谁来?”
“这个没说,陆沉舟也并不晓得。”
常赢说完,似突然意识到什么,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从他唇角浮起,又被压下去。他认真道:“主上可有何要求,我递消息过去。”
萧翀迟疑了一瞬道:“没有。不过我们需要做些准备。”
常赢道:“护卫层面我自会确保万无一失,其它吩咐您说。”
“带上沈青,还有……”萧翀想着那个对他破口大骂的人,摇头道,“算了,就沈青吧。让他做好准备,但要保密。”
“还有……”萧翀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几下,“多备一艘船,要……”
常赢听得认真,却一时没跟上主帅思绪:“要作何特殊安排吗?”
萧翀垂着眼忽而笑了一下:“不用,正常备着即可。”
常赢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也跟着一笑:“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下章,明晚10点没更就周一中午12点,我有心理阴影(深呼吸),下章见
第108章
栾城的雨季将近, 雨水明显多了起来。
午后起了风,裹挟着潮气吹进静观堂。天不好时,孙守成积年的腰疾便又重些。蓝鹤点了支艾香给孙守成熏腰, 老公公趴在榻上,腰上热烘烘的, 闭着眼半醒半寐。
待一支药包熏完, 孙守成才缓缓睁眼。蓝鹤扶着他翻了个身, 仰躺下。孙守成脸色泛着病态的潮红, 吁了口气道:“舒服多了。”
“天气不好,守公应当卧床静养,这是医正早便嘱咐过的。”蓝鹤提醒。
孙守成开口带着疲累:“也就是卫侯走了, 勉强安生几日。不过也消停不了太久, 听说西关侯已借着治水的名义, 开始网罗人心,督帅这两日在忙什么?”
蓝鹤回道:“巡察天工苑、棚户区, 还带着沈青和周渠等匠吏, 去巡过几处要紧堤坝。哦,昨日跟水务司要了两艘船,说是要下渭水河,看样子,亦是在为治水做准备呢。”
“要船……”孙守成喃喃低语, “他近来, 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这个没消息,不过督帅一直在监视黑市的交易,常校尉……接触的人很杂。”
孙守成静默不语。
蓝鹤道:“要细查吗?”
孙守成语气发沉:“以前是卫挚,现下是卢荣。督帅捏着‘不拘手段’的圣旨,管得太松, 他胆子比天大,管得太死……他会办不成事。”
入夜后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檐下石阶上噼啪响。
萧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雨,东厢那扇暖黄的窗,被模糊地愈发柔和。他竟有种错觉,好像那个柔柔的人还在屋里,只要他走进去,便能见到。
他不知这等天气,海上的情形如何,又觉秦慕白见惯了风浪,当算不得大事。
他看了一会儿,回屋,打开柜子,头一回拿出那对被藏起来的泥人,一个小将军,一个穿裙子的小姑娘。再看他们,还是觉得丑,也还是好笑。
他寻来粘弓箭用的鱼鳔胶,在灯下,将小姑娘裂开的裙角又重新粘了一遍。粘得并不精细,裂缝明显,还有多余的胶挂在裙子上,被他抹得有点脏。
雨哗啦啦下了一夜,他几次醒来疑心天亮了,可外面仍旧黑黢黢,看了铜漏又阖目睡去。直到又一次醒来,终于见到窗外的鱼肚白,雨声也小了,只有打在窗上的沙沙声。
萧翀收拾停当,便见常赢进了院,他披了件油氅,手上还拿了一件,进门便道:“秦慕白可真会挑日子,希望今日的风浪不大。”
一行人从天工司出发去码头,沈青乘车,其他人骑马,日头升起来时,船终于出发了。
双方会谈的地方,在滦河与渭水河的交汇处,无风约莫三个时辰可达,可今日有风,稍稍拖慢了行程,快到时,日头已开始偏西。
河水在这里转了个弯,水流平缓。有座旧码头,曾是商用,后因河流改道废弃,平时无人,只偶尔有渔民的船只停靠。
萧翀跟常赢站在船头,远远便见一艘又高又大的遮洋船,桅帆鼓鼓,甲板上人影绰绰。它并未入码头靠岸,就停在宽阔的河面上,奢华又突兀。
常赢“啧啧”两声道:“那是秦慕白的大家伙吧?欸,是不是还有女人,搞得跟‘行宫’一样,这家伙可真会享受!”
萧翀也看到了,那船上有一队人穿过,虽瞧不真,可那玲珑身段,五彩衣裙,在这昏天黄水中,格外显眼。
萧翀看了眼身后的船和人,他带的这两艘内河官船,在秦家这艘“大块头”面前,完全不够看。
他静静吩咐:“靠过去。”
说话间,便见遮洋船放下了一艘小船,船头站了位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远远拱手,朝着萧翀一行迎过来。
萧翀原以为,秦慕白会换小船进码头跟他谈,眼下看来,对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秦慕白是打算主场作战。
“萧帅,久仰了!”那华服男人沉稳一笑:“在下徐进,奉少主之命,来迎萧帅及贵属登船,请!”
萧翀也不拘泥,回身招呼沈青及几个贴身护卫,又朝来人抱拳道:“有劳了。”
那华服男人瞧着萧翀的两艘船并未退,就候在大船近围,不动声色地一笑,引着萧翀等回返。
秦慕白那艘船,比萧翀的船高出两倍不止,十来丈长的船身,漆着暗红色的漆,桅杆上挂着九皋商会的旗,黑底金纹,在风里猎猎作响。
甲板上站着一排人,黑衣劲装,垂手而立。
另有几位商贾装扮的人,跟在秦慕白身后,一起迎过来。
秦慕白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镶玉革带,不算张扬,但格外矜贵。风吹起他的袍角,倒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仙贵之气,而不似游走在地下的灰色巨贾。
秦慕白笑得热情:“久违了,督帅,欢迎登船!”
萧翀踏上甲板,也笑道:“秦少主今日好大的阵仗。”
秦慕白笑着摆手:“哪的话,难得督帅头一回登我的船,总得有点排面。”
他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眯眯道:“舱里备了茶,里面请!”
舱门推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沈青跟在常赢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心下暗暗称奇。
这舱房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足有寻常船的两三倍,舱壁木料纹理细腻,泛着温润光泽。几盏琉璃灯挂在舱顶,光线柔和地铺下来,照得整个舱室亮堂堂的,却并不刺眼。地上铺着软席,纹样繁复精致,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
正中主位上有张矮案,乌木的,案面打磨得光可鉴人。两侧各有一排茶席,案上摆着香茗点心,紫砂壶里冒着袅袅热气。舱角有只小几,其上香炉正飘着细细青烟,若有若无的甜香,让人莫名放松。
舱室一侧立着一架山水屏风,隐隐约约能看见屏风后面还有空间,许是休憩之地,又许连着旁的舱房。
另一侧开着两扇窗,窗外能看见金乌西坠,河水缓缓流过。
萧翀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间舱房。秦慕白嬉笑着道:“诸位随便坐。这船不大,舱房也就这样了,别嫌弃。”
萧翀对着那张招摇面庞一笑,抬足进去。
众人一番寒暄后,一队衣着鲜艳,身材曼妙的女子捧着餐食送了进来。
秦慕白笑着招呼:“船上简陋,招呼不周,俱是些粗茶简餐,但酒是好酒,今日咱们不谈正事,还望各位用的尽兴!”
那些女子布完酒菜并未退去,另来了几位乐师,在舱门处落座,丝竹声起,舱内载歌载舞,间或有歌姬献酒,一时热闹非凡。
秦慕白劝了几轮酒,回头见身旁的督帅大人始终面色淡漠,他提了杯酒,朝萧翀低声笑道:“瞧你这脸,是嫌我招待不周,还是嫌我抢了你的风头?”
萧翀看着对面人一脸黠笑,提杯跟他碰上去,缓缓道:“是不怎么周到。”
秦慕白再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笑完了,秦慕白将手中酒杯放下,又抽走了萧翀手里的,手掌往萧翀肩头轻轻拍了拍:“来,我的督军大人。”
秦慕白起身,吩咐属下人招呼好贵客,这才勾着萧翀往屏风后去。
常赢待要起身,屁股才离席便又顿住,与回头的主帅对视一眼后,又坐了回去。
天有些阴,即将落尽的金乌与昏黄的河水几乎融成一色。
南初站在甲板上,攥着栏杆,攥得指节有些发白。
她想过无数种见面的样子,哭的,笑的,抱的,说“我想你”。可真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小船,在微微起了雾的河面,缥缈得像梦一样。船头那个人,是她在梦里哭着,笑着,抱了无数次的人,也是醒来只剩空凉的幻影。
她不敢眨眼,一瞬不瞬看着,看得眼睛有些疼,又有些花。
她看着小船靠过来,未及牵绳搭缆,他便跃了上来,衣袍翻飞,动作干净有力。
她看着他大步走向她,甚至还有几步跑。她看着他终于来到她跟前,站定,喉咙动了动,喊她:“南初。”
声音是涩的,哑的。
那双凤眸看她的时候,还是那般,像要将人吞进去,跟她梦里的一样。
她鼻子一酸,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把捞进怀里。
撞进胸口的那一刻,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混着海风,混着这些日子的想念,混着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去,深呼吸,一下又一下,眼泪无声地沾湿了他胸前衣襟。
他没说话,只是抱她,抱得很紧,紧得她肋骨有点疼,可她不想让他松开,一双小手也紧紧扣着他,揪扯着他腰后衣襟,掌心贴着他紧实的肌理,又硬又烫。
他的呼吸落在她发心,又向下,滚烫的气息擦着她的耳廓,他哑着嗓子唤她:“南初……阿箴……”
她一颗心砰砰的,颤颤的,又酸又涩,软得一塌糊涂。她仰起头,那双桃目是红的,湿的,涩的,让人扛不住分毫,那双唇瓣沾了泪,润的,红的,软得,颤颤翕动:“你终于来了,不是梦……”
他突然便亲下来,又凶又急,吞掉了她的痴语,用行动回应她。他重重地亲,带着些狠意,似要把这些日子的想念,全都从她唇间讨回去。
南初仰着头,被他亲得喘不过气,身上力气似是霎时被掠夺殆尽,只本能地抓紧他的衣襟,抓得指节泛白。
他抱她亲她,从唇瓣到下颌,从脖颈到耳朵,一时轻重不分,急切地没个章法,她偶尔闷哼一声,那声音激得他呼吸重了又重,火炭般落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她仰着头,无力地喘息,被他抱着压着,退了又退,直到抵上舱门。
南初只觉身体一轻,她被他抱了起来,她勾紧了他脖颈,他整个脸都埋了进去,灼热的气息让她浑身一颤。(这里还有什么啊我真是服了)
舱门被撞开,他的吻一刻未从她身上离开,两个人气息沉沉地跌进去,门又被他用脚带上。
她被他就势压到了墙上。裙带已不知何时开了,他掌心滚烫,她抖了一下,没躲。他停下来看她,她眼眶红红的,嘴唇被他亲肿了,亮晶晶的,心口起伏得厉害。
萧翀喉咙滚了几下,呼吸重得不行。
南初小心翼翼,把手贴在了他的腰上。她垂着头,眼睫频眨,顿了一瞬,去解他腰带,手有些抖。
只这一个动作,萧翀疯了。
他又重重亲回去,一手扣住她腰,另只手干脆利落地扯开了革带,随后又去扯她的。
两人都未开口,只是气息全乱了。动作也乱,她的衣带打了结,他扯了几下扯不开,一声低低的糙话出口,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红着眼看她一眼,低头,又吻住她。
她抓着他颈后衣襟微微发抖,那双眼睛犹如幼兽,潮润发红,透着委屈:“你亲亲我……”
他没让她说完,低头吻回来,含着那双唇瓣缠绵厮磨,安抚她,也安抚自己。
她被他缠磨得周身虚软,他干脆又将人抱了起来,往榻上去。
她被他压到榻上,他撑在她上方,眼睛暗得吓人。他的衣裳散开了,她微微垂眸,便能一览无遗。他突然一个用力,南初叫出声来,随即声音便被他吞没。他堵住她的嘴,舌头伸进来,一下一下亲。(什么都没有了就别标了好吗)
她揪扯他的衣服,抓他的背,他背上渐渐被汗湿透,滑的,硬的。她觉自己快要散架,她攀着他,无措地喊他:“萧翀……萧翀……”
他嗓音又闷又哑,粗喘着问她:“要快?”
她说不利索,半闭着眼“嗯”了一声。他的吻落下来,伴随着疾风骤雨席卷过来,她浑身紧绷得厉害,身不由已地朝他弓起。
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压抑,隐忍,她似是听到他破碎地说了声什么,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铺天盖地的海浪淹没。
可同一刻,她觉出了他要后撤,她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语不成句地吐出俩字:“别走……”话一出口,她所有的意识都被冲散了,只觉被抛上云霄,随着滚烫的热浪沉浮,又坠落。
她抓着他的手指无力地松了,只是喘,只是软软哼着,似是从狂风骤浪中幸存下来的一叶扁舟。
(以上都改了,求求别发散了好嘛,都已经删的什么都没有了啊,任何一个人也不经盯着细琢磨啊,万物不可说可是万物它是存在的啊,上帝耶稣如来佛祖,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码字人,看着我的眼睛审核老师,放过,好嘛)
他轻轻吻她,粗粝的指腹抚过她的脸颊、鬓角,萧翀轻轻捋顺她汗湿的发丝,一寸一寸打量身下的姑娘,轻喘着道:“瘦了……想我么?”
他这一问,南初便没有来由地鼻头泛酸,气息不稳又带了些委屈:“想的。”
萧翀看着那张被情欲染透的小脸,眼尾潮红,漂亮的桃目带着雾泽,娇媚又勾人,他又低头亲了亲,蹭着那副馨软唇瓣问:“怎么想的,想哪里?”
南初微微仰着头任他亲吻,对这“不正经”的问话一时未回应。
萧翀唇角勾了一下,一个用力,南初哼出声,他沉哑的嗓音带着笑追过来:“想这个?”
南初头一偏,撑在他胸口的手顺势掐了一把,可他太硬了,她那一下,只惹得他愈发过分地笑了几声。
船舱外传来沙沙声,落雨了。风裹着潮气从窗缝透进来,凉丝丝的擦过两人汗湿的脸。
他望着那片樱红软缎,含糊着道:“你该给我留一件的……”
南初心里颤了一下。她红着脸,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我……我不知道你想要,你那个时候,很生气,要送我走……”
萧翀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眼里有东西在翻涌。
之后他低下头,亲了下来,温柔又深情,亲到她有些喘不过气,然后才放开她,哑着嗓子道:“不气了,我要的。”
他哄着她翻过来,看着那几根樱红的带子,似红梅落雪,清冷又妖冶,看着看着,便俯身下去,南初浑身一颤。带子被他咬住,拉开,樱红飘落。他从身后覆上来,她颤颤地叫出了声。
舱外雨势大了,砸在舱棚、甲板上,落进河里,噼啪响成一片,盖过了舱内的动静。
南初抓着枕头,脸埋在里面,声音闷闷的,让她慢点。他当下是听话的,可也听不了一会儿,她被他一次次撞出去又掐着腰拖回来。
他咬着她耳朵,哑声问她:“还没回答我,想哪儿?”
她说不出来,他便坏心眼地加重,之后再缓下来哄诱:“我想知道,告诉我。”
她不作声。他便把枕头扯开,把她脸转过来些,逼她看着自己,问她:“到底想哪儿?”
她眼眶红红,脸也红红,整个身子都粉润润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碎成一下一下:“想……想你……这里。“
话一出口,她觉自己确实被他带坏了。
然后她见他笑了,笑得又坏又低。
“这样吗?”他噙着笑,她羞地说不出,伏在枕头里再不起来。
舱外噼里啪啦,她耳边亦是水声一片,已然分不清天地万物。只觉周围一切都在摇晃,她在摇晃,榻在摇晃,船在摇晃,风急雨骤,天地倒悬。
许久之后,她蜷在他怀里,浑身软得动不了,一边是风雨声,一边是他砰砰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忽然想起件事。
“萧翀。”她的手攀上来,贴在他心口,被他握住。
“嗯。”他低头看她,“想说什么?”
“你刚才……”她犹豫着,抿了抿唇才道,“都弄到里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嗯。”
那双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她垂下眼,默了一会儿,才又道:“可以要么?”
萧翀心头一紧,呼吸停了一瞬。
眼前闪过自己被她按住的一刻。他喉结滚了下,涩声道:“你想要?”
她仰头望着他,眼睛渐渐湿了,像是求,又像是怕:“想的,我想……我离你太远了,只有我自己……我、我……”
她想起那个希望落空的午后,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晓得眼下不是好时机,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好时机”。可她已无亲人,这世上只有她自己了,今日过后,或许还是她一个人过。
萧翀眼睛也潮了,手臂收力,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没回答,只是……又要了她一回。
作者有话说:
锁两天了,所有都改过了,真是要疯了,放过吧
第109章
南初不知自己第几次睁眼, 眼皮很沉,可睡不实。
舱外还在下雨,沙沙的, 打在舱棚,落在河里, 一刻不停。
舱里黑漆漆的, 什么也瞧不清。她动了动, 腰上手臂立刻收紧。
他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下巴抵在她头顶,含糊道:“安心睡,我不走。”
她没作声, 乖乖窝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声很稳, 一下一下, 隔着雨声也能听见。她听着听着,便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 舱里还是黑的, 只窗外微微透着些灰白,雨还在下。
借着微微的天光,她仰头见他正在看她,她声音软软黏黏,像呓语:“你没睡么?”
“睡了。”腰上那只大手沿着她腰侧轻轻抚过,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又醒了。”
他将她又搂紧些, 低低哄道:“睡吧,我在这儿。”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只觉心里满满涨涨。
可她还是睡不着,过了会儿, 低低道:“是何时辰了?”
“不知道。”萧翀亲她额头,“不累么?你只管睡便是,我守着你。”
“萧翀。”她轻声唤他,他闷闷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以来的思虑在她心头转了又转,犹豫着如何出口。诚然她是在帮他,可如果没有一个“突破”,她便只能留在这里,虽能一时安稳,可很多事没法展开。她的“将来”,某种意义上系在他身上,他在,她尚能偷生,他若陷于九幽,她便是无主玉璧,难以想象。
她浅浅吸气,试探道:“若这回谈成了,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萧翀打断她,声音却温柔,“听我说,你不能妄动、不能露面,至少不能是眼下。你在黑水城,可以看、可以想,但什么都不要做。秦慕白或许还有几分少年真性情,可秦九皋是彻彻底底的生意人、黑市人,他不比守公更温和,你明白么?”
南初垂着眼,良久,忽然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声音哑哑的:“知道了。”
她软软地贴上来,他便又忍不住亲回去,亲着亲着,长久的渴望便又一发不可收。
及至天大亮,雨终于停了,河风带着凉丝丝的水汽,从窗隙中吹进来,给热腾腾的身体带来一丝爽意。
舱房连着小湢室,萧翀抱她去亲自擦洗。他捏着布巾,看着暖玉上的胭脂红,手上轻了又轻。南初眼前闪过他昨夜里疯狂的模样,那般的力道,此时竟小心翼翼判若两人,她不由地脸红暗笑。
布巾擦过她平坦的小腹时,那只大手顿了一下。一个不经意的念头闪过,那是他?几年铁血生涯里,从来没有想过的一幕,陌生,荒诞,可又似钩子一般,钩扯住他的心,摘不掉。
一只小手握在了布巾上,南初低低道:“我自己来,你去洗。”
从湢浴出来,舱房里已有婢子收拾过,榻前搁着南初要换的衣裳。萧翀看着自己急促间扯坏的里衣,皱了眉。
他是带了换洗衣裳的,不过在预备的那艘船上。秦慕白这番安排,叫他有些窘迫。
南初忍着笑,刚要说什么,便听舱外不甚自然地咳了一声:“主上?”
是常赢。
“属下来送东西的。”
萧翀披衣开门,见常赢垂着眼,抱着衣裳恭恭敬敬候在几步外,睡眼惺忪。
他接了衣裳道:“没睡好?”
常赢飞快地扫了一眼主帅,低声道:“那小子故意的,酒太烈了,属下差点睡过头,沈青几个还没醒。”
萧翀未作声,只唇角弯了一下,转身去更衣。
南初已换好了衣裳,散着一头长发凑过来,抱住了他。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一句话不说,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紧了又紧。
萧翀抱着她深吸口气,一下一下抚在那头秀发上,低低道:“乖……”可开了口,又讲不下去。他想说“等我”,可自己也不知那是何时。
“我等你。”南初仰头,“等多久都可以。”
萧翀眼睛有点潮。
她垂下头,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又去褪他外袍,替他更衣。他看着她帮他一件件穿好、系好,很慢,但是稳了许多,系腰带时,手竟没有再抖。
他觉他的小姑娘,好像忽然长大了。
萧翀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亲:“我会尽快。”
她垂着眼“嗯”了一声。
他松开她,转身,拉开门。河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南初站在门口,看着他随常赢下船、登船,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她一动未动,只是抬手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
那艘豪华的遮洋船上,秦慕白站在甲板上,看着萧翀的小船渐行渐近,唇角笑意要压不住。待萧翀登船,秦慕白噙着笑迎上去,一脸促狭:“督帅大人昨晚睡得可好?”
萧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托少主的福……那酒不错。”
秦慕白微扬了下眉,笑意更深了。
沈青等也都已洗漱过,秦慕白将众人请到宴客舱里,萧翀看着满眼精致吃食,回想自碰面来的一桩桩安排,晓得这是先卖了他个人情,等下秦慕白恐要狮子大开口了。
客舱里熏着香,暖暖的,驱散了些河上的潮气。
秦慕白招呼人奉上茶,终于开口道:“说实话,督帅,为了你这桩事,我跟我爹差点便老死不相往来。”
萧翀吹着茶,唇角弯了一下。
“要人,要船,要料,要钱……”秦慕白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还要九皋商会的路子,关系,我们压了?几年的老底子都得翻出来。”
秦慕白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笑吟吟看着萧翀:“督帅,你这是娶媳妇,还是要抄家?”
萧翀没接他的玩笑,搁下茶盏道:“你的条件呢?”
“痛快。”秦慕白坐直些,敛了笑道:“我跟我爹闹翻了,所以不能用九皋商会的名头,要另立,督帅你亲自牵头,我放人进去。”
萧翀一笑:“可以。”
“治水所需相关人力、资源,我要分批投入,与之匹配的,督帅你的朝廷,要开放通商关卡、减免赋税、开放一些特有资源,给……九皋商会。”秦慕白说着伸手,属下人递上一份清单,他笑着推给萧翀。
萧翀看完未置可否,抬眸道:“还有么?”
“有。”秦慕白正色道,“这一遭,我几乎压上了我所能掌控的全部身家,特别是人,倘若我的人过去被抓了、扣了、杀了,督帅,我会立刻终止合作,并且,可能会有不限形式的……索赔。”
萧翀看着他,沉默了几息,郑重道:“你的人出事,我会负责,我的人出事,你也一样。”
秦慕白无声一笑,忽而道:“督帅,我虽然要文书、要担保、要官身,要分批投入,可实话实话,倘若此次合作的不是督帅你,换了大梁任何一个人,我不会同意。所以,那些具是面上的东西,我只信督帅这个人,若督帅有任何意外,同样,合作终止,这一点,你的朝廷也该明白。”
萧翀沉沉不语,他想起孙守成的话,这桩“买卖”,又把他往“死地”推近了一步,成是功高震主,败是勾结黑势,劳民伤财,俱是死局。
他晓得秦慕白压上了全部身家,而他自己,押的是命。
沉默片刻,萧翀颔首:“嗯。”
这场谈判,从日出谈到日暮。当场能定的,双方签了文书;需大梁圣裁及朝廷批复的,萧翀让秦慕白等消息。
栾城卢荣府上,几位旧贵和幕僚也在商议。督军大人调船出海,离开栾城两日了,未有任何消息,天工司的临时掌事沈青,疑似也跟了去。这让一堂人摸不到门道,却心头发沉。
卢荣曾拜会老监军孙守成,见到的是因天气不好,精神恹恹、卧床不起的华发老人,连话也说不上几句。
而另一边,城里的几个项目还在疯狂花他的钱,他趁着督军不在,以扫陵名义进皇陵,屠骁倒是?分好说话地放了人。
而陆府的后宅里,陆清安的寡妇正为儿子陆鸣,向卢夫人试探姻亲之意:“两个孩子幼时便常玩在一处,不想今日还能在故地重逢,这般情谊与你我自幼相好是一样的。”
自陆清安“莫名”病故,陆鸣折了一条臂膀后,陆府在卢荣眼里已无甚大用,陆夫人这位手帕交在卢夫人心中的分量,自然也随之跌落。眼见陆鸣还在惦记自家女儿,陆夫人心底不屑,面上却仍一脸热情:“谁说不是呢,不过孩子大了心思也多,鸢儿脾气倔,日前还因祭祖那场危急,同我大吵一通,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也是怕了她。”
陆夫人淡淡一笑:“再大也不过?几岁的孩子,一时使小性也是有的,可终究是年轻经验少,很多事看不透,有些决定若不慎重,是要影响后半辈子的。”
陆府捏着卢荣诸多把柄,这话里明晃晃的威胁之意,让卢夫人笑容僵了一瞬,可旋即又恢复如常:“说得也是……对了,我今日得了块上好的料子,颜色、花样,咱们这个年纪穿正合适,正好你一身我一身。”说罢吩咐人拿上来。
陆夫人嘴上客气几句,倒也并未推拒,待料子端上来,又是好一番夸。
而在福隆寺前半竣工的善堂里,卢鸢跪在佛堂的莲座下,虔诚祷告。在她身后,陆鸣靠着门扉勾着唇角看她,他不晓得她在求什么,只觉跟真的一样。
待卢鸢起身,陆鸣才慢悠悠走近,垂首轻哄:“跪了这许久,腿麻不麻?”
卢鸢侧身抬眸,望着陆鸣含笑的脸,也弯了弯唇道:“陆鸣哥哥,怎么有空来这里?”
“来寻你呀。”陆鸣一笑,“还要多亏这一桩桩的工事,若无这些,你终日闷在后宅,我还真是难得见你。”
卢鸢忽而笑了一下,那笑却未达眼底:“见我,可是有事?”
“还真有。”陆鸣正色道,“栾城有了侯爷救扶,眼下正蓬勃向好,我府上虽力有不足,亦想做些善事。府上还有两位大夫,可以闲时义诊,比如看看棚户区那些老弱。可我在这等事上,无甚经验,是以想请你过府详谈,与我府上大夫及相关人手定个章程。”
“这样啊,倒是件好事。”卢鸢声音柔和几分,“何时?”
陆鸣道:“妹妹若方便,此时亦可。”
卢鸢思量几息道:“那走吧。”
作者有话说:
放出来了,那就说几句吧。都说一旦产生搞个大的或者搞自己xp的时候,多半这本就完了,真实的无法反驳……但萧南这对我是真爱。我的认知里,这对是现实的,克制的,战略和战术级的强悍(南弱一些在于年纪地位和信息差,但认知能力上是匹配的),都不是恋爱脑,不是霸道强取豪夺,也不是强硬反抗你追我逃,是强势又无奈,坚忍又妥协。权谋算不得高深,但希望能展现出乱世杀局下的禁忌共生,情欲是性转的权力缩影,每一次靠近都是一场多势力的厮杀,自我的撕裂与和解……我念叨什么呢,锁崩溃的梦话要是跟你想的不符,那是我的问题,感谢大家跟到这里,爱你们
第110章
棚户区外围搭了间简易医馆, 几个赤脚大夫日常在期间坐诊,另有几个学徒在奔走忙碌。外间的敞棚下烧水煎熬,苦气弥漫。这里看病不收诊费, 只象征性收几个药钱,饶是如此, 仍有不少人因无钱买药而痛苦硬扛。
日前那场雨, 让老弱病患又多了一些。大伙听闻陆府的府医来义诊, 连药钱也不收, 馆外一早便排起了长队,小小医馆里挤得满满当当,后来干脆把诊席挪到了外面。
卢鸢帮着分药、安抚, 忙得鼻头微微冒了汗。
有个小学徒倒了杯茶给她, 客气道:“小姐润润口, 坐下歇歇,我们来便好。”
卢鸢端着茶碗挪去一角, 一边喝一边看着忙碌的人群和痛苦的病患。有几个老人已经病入膏肓, 连对着陆府大夫哭求都显得有气无力。药房里那些药她看过,不乏赤脚大夫的虎狼药,他们告诉她,这里的人无力精细调治,他们要的是立竿见影。
她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纵是亡国, 她亦是衣食不愁的千金贵女。可自从来了栾城, 她被迫下工地、救困民,这个过程中,她见识了最底层百姓的痛苦和不堪,那是她此前无法想象的生活。很多时候,她觉得他们不像人, 譬如这些吃着虎狼药的病弱,几副汤药下去,要么痊愈,要么死。而即使活下来,那些药也会给他们留下遗患。这等境况,甚至不如昔日她府上养的狸奴。
她搁下茶碗,抹了抹鼻头的汗,继续去药棚里帮忙分药。日头渐渐升高,蒸腾着地上的水汽,又热又闷。渐渐的,卢鸢觉得身上似着了火,心跳越来越快,不止鼻尖,连额头、身上都开始冒汗。
她停了一下,四下都在忙忙碌碌,无人注意到她,反倒身前等着拿药的老翁催促道:“能不能快些?我家里还有个娃娃在睡着,得赶紧回去。”
“哦,马上好。”她匆匆将手里药材打包好,递了过去。
恰此时,陆鸣从府里带药过来,见她发愣,关切道:“妹妹脸好红,可是哪里不舒服?”
卢鸢说不上来,只觉浑身燥热,气血翻涌。
陆鸣扭头便要招呼府医来看,却被卢鸢拉住:“他们正忙,我许是累了,休息下便好。”
陆鸣扫视四下道:“那去里面歇着,外头又热又闷。”又吩咐随从,“等下许大夫看完这个病人,请他来给小姐看看。”
卢鸢往医馆里面走,只觉心跳砰砰地压不住,身体里好似有什么在左突右撞,搅得她心烦意燥。进门时一不留,猛地朝前栽去,被陆鸣拦腰扯住。
那一瞬间,萧翀揽腰将她抱出来的一幕,倏然从眼前闪过,卢鸢呆了一下,只觉愈发燥热。
陆鸣没有撒手,连扶带夹将她提过了门槛,开口温软:“妹妹小心。”
卢鸢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紧紧揪着陆鸣胸前衣襟,脸颊贴在他胸口,莫名难耐。她咬了咬唇,从他怀里挣开,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发觉手心全是汗。
陆鸣又过来扶她,她轻轻挡了一下,声音发虚:“我去里面歇会,你不必陪。”
医馆里间有张竹榻,是临时给病患用的,现下无人,卢鸢径自进去,放下了竹帘。她有些懊恼身旁无人,可今日这等场合,也不宜“摆谱”要人伺候,此时倒极不方便。
躁郁间许大夫来看诊,称是连日劳累又加中暑,外面熬着现成汤药,喝完歇歇便好。卢鸢喝了药,闭眼靠在榻上,静等那股躁郁消退。
可它并未褪,反而愈加重了些。
她睁开眼,视线竟有些模糊,竹榻、窗户、门,都像隔着一层水雾,晃晃悠悠的,似真似幻。
“来人。”一开口,发觉声音又虚又哑,自己都听不清。
无人回应。
她有点慌了,想要站起来,可腿脚是软的,才迈了一步,整个人便朝前栽去。
有人接住了她。她抬头,那张脸逆着光,雾蒙蒙,她看不清眉眼,可那道气息……有些熟悉。
恍惚只是一瞬,她很快清醒他是陆鸣。她想推开他,可没有力气。
她也不知两人是怎么亲在一处的,她意识是乱的,身体是热的,她想推开,可手不听使唤。他的舌头探进来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身体里那只狂躁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奔逃的出口。
她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顺着本能回应。她的衣衫开了,胸前有过一瞬的清凉,随即便觉身体一轻,她被他抱了起来。
陆鸣一条胳膊不吃力,只能虚虚揽着她,另只手半抱半扛地将人弄出门,吩咐道:“快把车赶过来,送小姐回府。”
这一声焦急又关切的喊声,让周遭人全都看了过来。那个平日里尊贵的小姐,眼下竟衣衫不整被男人抱在怀里,满面潮红,满眼雾泽,痴缠地蹭着他颈窝,口中含糊不止。
人群有片刻的安静。
陆鸣随手扯了一块医用素布替她遮了遮,抱着人上了马车。
卢鸢回府后,不吃不喝一整日。
陆夫人带着儿子来探视,刚走卢荣便拍桌子大骂,卢鸢听着那动静,还是头一回见父亲被气成这般。
她苦笑一声,晓得也不全是心疼她,任谁苦心经营的一步棋被人釜底抽薪,也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
某一个瞬间,卢鸢忽然想离开这个家。
她思绪空空荡荡间,母亲端了吃食进来,身后跟着黑了一脸的父亲。
“孩子你得吃啊,什么都不如身体要紧。”陆夫人双目红红地劝她,见她不为所动,又道,“娘晓得这事不怪你,你莫要想不开……”
“我不嫁他。”卢鸢突然开口。
“这能由得你想不想?”卢荣恨声打断,更焦躁地话尚未出口,便被卢夫人劝阻,“少说两句吧,让孩子先吃口饭。”
卢荣忿忿盯着陆家探视送来的那盒礼,一口气总也喘不匀,忍了好久终是朝卢夫人道:“你借着议亲的名义,试探一下,他们母子手里究竟攥着什么。那些东西,能销毁的销毁,销不掉的我另有主张。”
卢夫人尚未接话,便见女儿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喂到嘴里的汤也咽不下去了。她一面给女儿擦眼泪,一面劝道:“这都哭了一整日了,再哭眼睛也受不了。”
卢荣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终是叹了口气道:“你也莫要哭,你嫁不成!你老子我纵是落魄些,也是皇室嫡脉,岂能容得那等下作之人算计!”
卢鸢泪眼婆娑地抬眸:“父亲……”
“提亲、纳彩、过大礼,且慢慢来。”卢荣眼底寒光闪过,“人又旦夕祸福,那个废物,能不能活到迎亲那一日,可说不准!”
卢鸢张大了眼睛。
卢夫人欲言又止,最后看着女儿凄然的面庞,叹了口气-
萧翀回到栾城不久,便听闻棚户区出了“乱子”。无所事事又不知深浅的人们,把卢府千金衣衫不整被男人抱走的事,嚷得人尽皆知。人群有心疼惋惜的,也有暗骂不齿的,有称卢陆两家本就交好,卢小姐亲近陆公子虽不矜持可也自然,也有人称幸得陆公子在场才救得及时,众说纷纭。
屠骁道:“属下得知此事时,消息已然传开了,不好压,也……觉得不必压。”
萧翀抬眸看了他一眼,问道:“有证据谁干的么?”
“卢府自己查的结果,是那日卢小姐误服了驱寒调性的五石散等药剂,当时人多手杂,那些大夫看病又全是虎狼手段,她扛不住才会如此。”屠骁撇撇嘴,“可这等事,用屁股想想也不会如此简单,只是这事涉及民生,又关系她女儿清白,卢荣一时找不到确凿证据,也不好明着闹。”
思及这事发生在棚户区,那里还在动工,屠骁谨慎道:“这事,咱们要管么?”
“让公济社去约束吧。”萧翀淡淡道,“说到底,这是卢陆两家自己的事,他们是结亲还是结仇,各凭本事。”
屠骁一笑:“也好,让他们斗去,狗咬狗,一嘴毛!”
萧翀想起卢鸢来给他送“谢礼”,他一通外软里硬的话,让她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
继而又想起隔山隔海的另一个姑娘,她的“清白”,因为他,亦早早碎成了齑粉。
他又想起她潮着眼睛问他“可以要么”,她说离他太远了,只有她自己。他不受控地去想象她在黑水城的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一个人逛街,一个人谋划。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山棠,那个农女,带她来见我。”
话题转得太快,屠骁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山棠,是那个在城外饮马坡下垦荒的姑娘,他还跟着南初帮她翻过地。继而又想起西屏山那一仗,从招安的人嘴里得知,送信的姑娘也叫山棠。
萧翀再见到山棠时,见这姑娘瘦了好多,不似在大奉先寺时那般怕他,也不似在南市得到粮种后对他感恩戴德,她眼里满是谨慎和惶惑。
萧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缓缓道:“你哥哥随岳成霖战死,你恨我么?”
山棠垂着头,却是眼见着呼吸急促起来。
萧翀并不急,也不催,周遭静得令人窒息。
山棠回想起自己哭着求哥哥下山,可他却红着眼拒绝,最后还将她打晕,送下了山。
她经历的亲人失而复得的喜悦,可转眼便又失去了。
恨么?恨的。
可是恨谁呢?
恨萧翀?他是敌军主帅,但他颁过招安令。
恨岳成霖?他收留了哥哥,却也让他死了。
恨南初?南初救过她,也想救她哥哥,只是阴差阳错。
恨自己?她不知还能做什么,又能挽回什么。
她的恨,无根无萍。
良久,她才缓缓摇了摇头,嗓音又低又哑:“都是命……”
萧翀静静道:“你抬起头,看着我。”
山棠缓缓抬眼,迎上对面男人沉静中透着锋芒的眼。
萧翀一字字道:“你可知,给岳成霖通风报信,写信的和送信的,俱是死罪。”
山棠心头一慌,眼底的意外的惊惧便再藏不住,嘴唇动了几下才道:“……你都知道了?”
萧翀未作声。
山棠看着她,神色逐渐变得坦然,苦笑一声道:“也好,哥哥和她都死了,剩下我也没什么意思,督帅想杀便杀吧。”
萧翀眼锋幽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直到山棠觉得无趣,偏开了头。
萧翀这才缓缓道:“若我说,让你传信的人,她还活着呢?”
山棠猛地看回他,开口竟有些结巴:“可他们说、说她已经……”
萧翀点头:“活着。”
山棠张大了嘴巴,缓了会儿才道:“……那她好吗?”
“不好。”萧翀答。
山棠沉默了,半晌才又道:“那督帅,是想叫我做什么?”
“她是个‘已死’之人,你也没有生路。”萧翀顿了顿,郑重道,“你可愿意去陪她?”
作者有话说:
大伙评论我都看了,感谢对这个糊文的喜爱,我也没想到一忽悠46万字了还在飚,上本都正文完结了。这本在往结局推了,我努力不烂尾,每个人物我都喜欢,包括本章在悬崖边上的卢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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