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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徽州的深秋湿冷, 江风大,带着冰凉的水汽往骨头缝里钻。周渠的胃病便是这时候犯的,捂着胃跟工部匠吏争论, 被沈青带人架了回去。


    萧翀从周渠住的棚子里出来,让人给周渠再添了个炭盆, 嘱咐沈青道:“务必看住他, 莫要再同人争。治水之策, 无非疏和堵, 他那个分流方案很好,只是工程大,耗时长, 成事不在一时。眼下最要紧的, 是先扛住来年春汛, 旁的慢慢计划。”


    “我明白。”沈青应声,脸上却愁容未减, “我查过了, 徽州的优质石料,过往大多被征调去修皇陵,用来筑堤的俱是……可即便如此,眼下重铸所需的石料还差很多。工部赵实大人称,现有石料不能动, 要等新开。可按他报的工期, 开山、挖石、打磨、运送,一趟下来都快到年底了,哪来得及?”


    萧翀唇角挑出一丝冷意。赵实是东宫的人,随卫挚回京后,又被以熟悉西渚匠工为由, 派来徽州配合治水,协调物资。这不过是几方势力在钱粮、物料、人力上的角斗。


    萧翀迎着萧瑟的北风,沉沉道:“你容我想想。”


    萧翀回到自己住处,想着铸坝的石头该从哪出。这里没有卢荣那等私库让他掏,他也非在栾城时说一不二,几乎每日,都有大大小小的难题缠上来。他很清楚,治水不是跟水斗,而是跟人斗。


    修皇陵的石头他不能硬动,要么请旨借调,要么逼赵实和东宫,要么征用民石,或者找秦慕白换。思量间有人来报,西关侯世子卢十安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翀抬眸,见狐裘轻摆,卢十安款步而入。笑着拱手:“久仰了,萧帅!”


    萧翀是头回见卢荣这个被质于京中的儿子,他一身狐裘,长身玉立,面庞白净俊秀,从容带笑,清贵之气扑面而来。


    萧翀似笑非笑道:“天寒地冻,世子怎么远劳来此?”


    卢十安噙着笑道:“我是受陈王和世子所托,来给萧帅送‘礼’的。”


    “送什么礼?”萧翀道。


    “萧帅是否正愁,筑堤无料可用?”卢十安从狐裘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王爷知萧帅之难,特停了王墓修建,一应工料皆供萧帅救济三县民生,这是王爷托我转交的手书。”


    萧翀接过来看,垂眸笑道:“停王墓修堤坝,王爷真是大义。”


    “陈王殿下爱惜萧帅之才,常言萧帅乃国之柱石,不忍眼见如此良将困于堤坝,所以才不惜自损,也要助萧帅治水,此举,亦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卢十安又凑近一步,语气愈发诚恳,“殿下还说,有朝一日,萧帅愿意回京,他必会保萧帅一个前程无忧。”


    萧翀无声一笑,将那封手书折好,又塞回卢十安手里。


    “萧帅这是何意?”卢十安脸上笑意减淡,顿了顿,又加深,“萧帅从栾城来,带走我父半副身家。我和父亲,敬重萧帅成大事不拘小节,怎么,今日这送上门来的物资,反倒不要了?”


    萧翀似笑非笑与他对视,缓缓道:“没说不要。只不过,王爷一番为民之心,不该只叫萧翀知道,也该让陛下、让三县灾民、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如此,才不负王爷之善德。”


    卢十安知晓,萧翀是要将“私情”转换成“公义”,将“拉拢”变成“善举",是典型的的“收了东西不办事”。思及萧翀对他卢家的那些打压,卢十安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盯着萧翀看了几息,才缓缓道:“我此前曾随陈王世子来赈灾,对此地还算熟悉,对匠人们亦算是故人,愿留下来祝萧帅一臂之力,这亦是陈王的一番善意。”


    萧翀心知,陈王和东宫都在往他的棋盘上布局。他们自己会斗,他或许可以借力打力,省些力气,可这也意味着,治水之事一旦出问题,他们双方相互捅刀的同时,都会拉上他垫背。


    萧翀唇角弯了弯:“如此,那便有劳了。”


    卢十安说完了正事,并不急着走,又一笑道:“我来前,陈王世子携妹妹曾前往长公主府,祭拜姑母昭阳长公主,说起来也巧,是日惠安公主也去了。”


    一言落,萧翀眸色暗下来。


    卢十安却恍若未察,继续道:“到底是血浓于水,心思都是一样的。”


    萧翀看着他,并未立时回应,默了会才道:“世子可还有旁的事?若没有,我还有封奏折要写,你我改日再叙。”


    卢十安仍旧带笑:“那便不打扰萧帅了。”


    萧翀招呼人带卢十安去安置,房里静下来,可卢十安那句祭拜姑母的话,仍如钟磬般在他心头嗡鸣。


    母亲的旧邸早已无主,大约是陛下念及姐弟之情,或是昔日昭阳扶持之义,并未收回,只遣散了府中从属,留少许旧仆在打理。自昭阳病逝在封地后,萧翀便随父亲旧部上了沙场,十多年来再未回去过,更未有过像样的祭拜。


    他苦笑一声,竟觉荒诞可笑,慧安公主和陈王郡主,说是去祭拜姑母,大约连姑母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常赢大步进来,禀道:“主上,陆沉舟送了第二批匠人来,已在五里之外了。”


    萧翀收敛心神,拾起大氅道:“带上沈青,随我去接。”


    官道上一片萧索,树木光秃秃的,两侧皆是洪泛后的荒芜。远远行来一队人马,为首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人一身黑逑,正是陆沉舟,身后跟着几辆马车和护卫。


    双方交接完匠人,常赢带着亲卫护送人去营地,陆沉舟才从马上解下个包袱,递向萧翀:“她让捎给你的。”


    萧翀扒开包袱一角,见是两身青灰棉衣。他愣了一瞬,才抬眸道:“她……可好?”


    陆沉舟道:“刚回到黑水城时病了一回,但不重,眼下状态还好。”顿了顿,又谨慎道,“听说陛下要给你赐婚?”


    萧翀轻笑:“不过是想再给我套副枷锁罢了。”他忽而想到什么,正色道,“她也知道了?”


    陆沉舟点头:“但她没有提。是她身边那个姑娘问我。这消息传得漫天飞,想是有人故意放的。”


    萧翀面色沉沉。


    “你打算如何?”陆沉舟沉稳道,“可需要我做什么?我在宫中多年,熟悉……”


    “不用。”萧翀打断他,“还没到那一步。有陈王在,这婚事一时还定不下来……你代我捎句话给她,叫她安心。”


    陆沉舟眸色沉沉:“今日无虞,那明日呢?你还是得早做打算。”


    萧翀目光沉凝,落在手中包袱上,沉吟片刻道:“若只是权斗,我并不惧,可眼下还有治水。朝中龙争虎斗,群臣忙着站队,操心民生者寥寥无几,纵是有也被淹没了。可洪泛之下,颗粒无收,民不聊生,那是真实的人命。何况还有跟我不远千里而来的匠人,我既将他们带出来,便得能毫发无损地带回去。所有这一切,我都不能不考虑,过往那些非常手段,不能使……至少,也要熬过来年春汛。”


    陆沉舟沉思片刻道:“那些匠人,是我送来的,真到那一天,只要你给消息,我有信心将他们全部带走,这你不用担心。至于……其它,只要人没了,很多问题自然也没了,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亦是属下的本分。”


    萧翀望着陆沉舟沉稳藏锋的眼,静了片刻道:“若有需要,我会开口。”


    送走陆沉舟,萧翀骑马往回走,行得很慢。他身前鞍桥上挂着那只包袱,莫名想起将南初按上马背的一幕。他伸手摸了摸那包袱,宣宣软软。他不知这衣裳如何做,眼前浮现的,仍是她在大奉先寺厢房中,挑灯引线的一幕,那般安静、温柔。


    他看着那包袱,想要偕老乡野的念头,又一次超越了生死功业。


    他抬头望向荒芜地官道,轻吁口气,猛地拉紧缰绳,喝了声:“驾!”


    骏马扬蹄,朝着先行的匠人队伍撵去。


    萧翀带着常赢、沈青和当地县丞,将新到的匠人们安置妥当,又同匠人们一起商议明日工程进度,返回住处时已是深夜。


    屋子里一盏孤灯,一盆炭火,他将火翻旺些,之后解开了那只包袱,将两身棉衣轻轻抖开。衣裳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匀实,确比匠人们统一发的棉衣精细得多。


    他退下外袍,将棉衣套上身。刚好,肩颈贴合,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子稍长些,可以覆住半个手背。他低头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她用什么量的?她的手,还是她的身体?


    他想起她环住他的腰,想起她伏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想起他撑在她上方时,她手指沿着他肩背一路摸下去……她的身体记得他,每一寸都准确。


    绵软内里贴着他的肌肤,暖得像是她的体温。棉衣洗过晒过,带着棉花的清新和棉布本身的清苦气味,似乎还有些似有似无的桃花香。


    他穿着它走了几步,没有外袍,青灰色棉衣裹着他,他觉自己不像个督军,倒像个寻常的庄稼汉。他忽然想,若他不是萧翀,她也不是南初,他们是不是,早就能过这样的日子?他穿着她做得衣裳出门,她在家等他回来。夜里他把她抱进怀里,全是“糙汉”的热情。


    他想着想着,唇角已经弯了起来。


    他伸手,沿着棉衣的针脚慢慢滑过去。不禁想她缝这衣裳的时候,会想什么?能不能想象出他穿上是何模样?威风全失,像个老头?她自己会不会笑他?


    他抬起胳膊深深吸了一口,又轻笑一声。


    他穿着那身棉衣坐了一会儿,之后躺下去,棉衣没脱,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被子里有他的体温,棉衣里有她的心意。他躺了一会儿,又将另一身也抱过来,叠好放到枕边。


    灯熄了,只有盆里炭火还亮着,红红一团。他闭着眼,手搭在腰间,她给他系过腰带的地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棉布上的针脚纹路,一下一下,像抚摸着别的什么。


    他忽然又想起她唤他的那声“夫君”,声音轻得像是偷来的。他那时候没应,但在心里,早就是了。


    他伸手将枕边的棉衣拽近些,把脸埋进了暄软的棉衣里,重重喘息。


    低低的风声在门外呜鸣,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棉衣挡着,他没觉得冷。棉衣裹着他,像她抱着他,两具身体全都热烘烘。


    作者有话说:


    萧翀:穿上老婆做的棉衣,我就是徽州最暖的仔。


    第122章


    大梁北境大雪纷飞时, 澜江在徽州却是不冻的,只是江水刺骨,江风如刀子般割在劳作的匠工们脸上。


    每日早上, 棚子里都熬两大锅汤,姜汤是预防风寒的, 有时加红糖, 有时加枣。匠人们出工前喝上一碗, 有些还会灌走一壶。真伤风了, 姜汤压不住,还有葱白加豆豉煮水发汗。再重的症状,便得找大夫开方子了。沈青不会让匠人们熬到那一步, 他每日早上盯着, 谁咳嗽、谁脸红, 谁看起来没精神,灌一碗汤后赶回去休息。


    入冬后, 单柴暖汤药的支出便是不小数目。沈青听着萧翀嘱咐, 姜汤里红糖不能停,工棚里的炉碳更不能亏。这位昔日里只管攻城掠地的将军,如今脑子里日日琢磨的,是从哪里掏钱掏物。除了朝廷拨付的大头,萧翀还花卢荣的钱, 秦慕白的钱, 陈王的,东宫的,陛下的,还有他自己的,林林总总, 七凑八凑推着治水往前走。


    卢十安也在旁看着,他晓得萧翀的钱来路杂,不稳定,也不一定干净,可到底是把活干了。这位杀神不是个“有钱人“,但在搞钱上,确也是一把好手。卢十安想着自家被掏走的私库,又眼见他不分“敌我”,对大梁亲贵乃至他自己也这般狠,心里一边暗骂此子心狠手黑,一边又庆幸他只是政敌,而非私仇,不然怕是早如卢秀那般,人财两空。


    可骂归骂,恨归恨,卢十安每日仍跟着萧翀东奔西走,全程参与工程议事,一车一车接收陈王送来的石料,还帮着筹钱筹粮,就连当地匠工和百姓,都夸陈王善举和西关侯忠义。


    夜里,萧翀和沈青及几位辅吏对完账,回到自己住处后不久,常赢便送了信来。


    一封来自秦慕白,热络中尽是卖乖,历数工程启动至今,秦家所付出的人、财、物,并委婉试探更多权益。萧翀看完轻笑:“这家伙,只我开给他的‘路引’,便能让他获利翻倍了。你替我回他,贪多容易翻船。”


    另一封来自屠骁,例行汇报栾城情况。信中提及卢荣近来多次从皇陵中取财,又没见他有明显大的开销,疑似另有谋算。


    萧翀眸色暗下来,想着卢十安来此后,确有几次大手笔,是陈王的“人情”,还是卢荣的“算计”,实在不好说。


    常赢低声道:“卢荣这个儿子卢十安,我也觉他居心叵测。主上捏着卢荣的把柄,双方已然撕破脸,卢十安纵是替陈王笼络人,也很难做到心甘情愿为主上鞍前马后。可看他一副任劳任怨又十分能干的模样,实在叫人不安。”


    “不安是对的。”萧翀放下信,沉沉道,“我猜他并非为替陈王笼络人才来的,他的心甘情愿和任劳任怨,也并非是做给我看的,而是做给东宫看的。”


    “主上的意思是……”


    “他是来挑动陈王和东宫相斗的。”灯火映着萧翀眼底一丝寒芒,他冷冷道,“陛下征用石料修皇陵,陈王便停了修墓改修坝,这是明晃晃争夺民心,亦是陈王对皇权的挑衅。只是陛下病重,太子监国,姜煜一时还没有能撼动他这位皇叔的能力,但这根刺是种下了。”


    萧翀唇角牵起一丝冷笑:“而我收了陈王的石料和钱粮,卢十安这位陈王使者,又随我鞍前马后,十分亲近,东宫会认为我已投靠陈王,大约正在想怎么收拾我吧,真是一石二鸟。”


    常赢思量着道:“主上既然看得如此清楚,为何还要收陈王的‘情’,不是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钱是真钱,石头亦是好货,能修堤救民,为何不收?”萧翀仰头望着常赢,似笑非笑道:“至于‘麻烦’,我的麻烦从没有少过。我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还怕什么麻烦?许多人都觉得,沙场将军来修渠建坝,很屈辱。我却觉得,倘若死在这等活民之事上,要好过倒在杀戮途中。”


    常赢眸色也暗下来,默了会儿才道:“陆沉舟送我们几个上战场前说过,主上活着,我们活着,主上出事,我等必不独活。所以,主上不能死,您得好好活着,做大事。”


    萧翀摇头轻笑:“什么是大事啊?破国,复仇,救社稷?人都是一边作孽,一边恕罪,一边快慰,活在自己执念中。”


    常赢听得似懂非懂。他看着萧翀垂着眼,目光落在棉衣袖口上,那里不知何时沾了几点泥渍,已经干了。萧翀只轻轻一抠便掉,只留下几点浅淡痕迹。


    常赢一直觉得,自从南初走后,主上便有了一些微妙变化。他起初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此刻却忽然意识到了。


    南初在的时候,萧翀的神经一直都是高度紧绷的,这种紧绷,会让他极度清醒,极度敏感,算计周密,行事果决,随时准备出击和反杀。而南初走了之后,主上虽依旧精明强悍,可他会偶尔显露出“退”意,好像锋芒被她带走了,留下的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觉得那不该是萧翀的,更像是她骨子里的。


    灯火下的南初也在看信。老许的信中说,被冲毁的主坝已经动工了,一切顺利的话,能赶在来年春汛前完工。还特别提及,见到了昔日宿州王的世子卢十安,给坝上送钱送粮送料,说西渚国难当头时,也未见过宿州王这等大手笔。


    南初先是心生沉重,后又觉西渚国都没了,多思无益。不义之财用来活民是最好的,萧翀也会顺利些。可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萧翀大概正踩在某个巨坑悬崖的边上。


    她又想起萧翀要被赐婚的传言。陆沉舟传话说,萧翀要她安心。这话说得笼统,安心什么呢?是他不会被朝堂这种龙争虎斗利用?还是不会娶别人?


    她不能去问陆沉舟或着秦慕白,那可能会让萧翀有压力,也会显得自己狭隘又有软肋。可她忍不住去往商贾聚集的商铺、酒楼、茶肆、驿站去打探消息。


    直到终于听到害怕成真,大梁皇帝在病榻上降旨,为萧翀与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惠安公主赐婚,将他爱护又提防、利用又打压,终于想杀杀不动的外甥,按上了太子的船。


    南初听到消息那一刻,好似周遭的喧嚣都不见了,头脑里只有低低的嗡鸣,和扑通扑通急遽的心跳,眼前人来人往,却是静默的。这一幕,颇似她从尸堆中醒来时,爆破的震颤还在,她听不到人声、雨声,只在一片静默中,看到那尊高大的杀神。


    “娘子。”山棠小心唤她,又扯了扯她的衣角。山棠以为她会哭,却只见她怔怔地望着前方,眼神空了一瞬,好像什么都看不见,随后又在听到唤她时回神。


    山棠想安慰南初,有些笨拙地开口:“许是瞎说的,督帅怎么可能娶别人……”


    南初却似未听山棠说什么,低低道:“他可以拖……用治水拖,用……陈王拖,拖到陈王先沉不住气,或者,拖到……”


    或者,拖到梁帝崩。这句话她没有出口,但心里想得却是,这是最可能的一种。梁帝怕是不行了,否则不会强硬下旨。陈王大概也在等,一旦帝崩,便是谁也说不准的变数。只是……那时的朝局,只怕会更乱,而萧翀,会更难独善其身。


    她闭了眼,深吸口气,在并不寒冷的黑水城,只觉浑身冰凉。


    秦慕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冷笑,嘴角挑着一抹“果然如此”的弧度。


    他唤来陆沉舟,带着几分嘲弄道:“三叔,还以为只有我被逼婚,你说我这位‘生意’伙伴,是不是比我还惨?我至少敢翻脸,他敢么?”


    陆沉舟一脸淡漠,脸上什么都瞧不出来,只平静道:“少主最该关心的,是你们的‘生意’,是否还能顺利进行下去。”


    “也是,他在那头另娶佳人,我手里这位往哪搁呢?”秦慕白脸上狭笑更重,“三叔下回见了他,告诉他,生意场的规矩,一方毁约,另一方可是无条件获得抵押物的。”


    陆沉舟轻哼一声:“你不如自己去说,看他会不会砍了你,便知道你所谓的‘抵押物’,还作不作数?”


    秦慕白笑嘻嘻道:“我不去,还是辛苦三叔走一趟,看看他还需要什么,钱可够、料可足?”顿了顿,又一字一句,意味深长道,“若是,督帅大人过不下去了,来黑水城,我和我爹,更是荣幸之至!”


    陆沉舟垂眸看着眼前小狐狸,面无表情,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深夜议事处,卢十安硬是熬到众人都走光,才慢条斯理朝萧翀道:“赐婚的圣旨已下,萧帅真是好心性,稳得好似没有这挡事一般,令人敬服。”


    萧翀与卢十安对视几息,平静道:“世子以为我该如何?欣喜、愤怒、谢恩,还是抗旨?”


    卢十安笑眯眯:“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翀瞥了他一眼,熄了灯火,径自朝外走:“我是来治水的,主坝合拢已到关键时刻,唯有修复堤坝,来年春汛不死人,才是不负圣恩。”


    卢十安跟在萧翀后面,意味深长道:“陈王殿下曾说过,无论何事萧帅有所求,殿下都乐于援手。”


    萧翀边走边道:“年关将至,匠工们要过个好年,工钱还有个口子,替我谢谢殿下。”


    卢十安脚步滞住,萧翀走出去几步,卢十安才提高些嗓音道:“你若应允,这也不是不不可以。”


    萧翀未再回应,径自回了自己棚里。他唤来常赢道:“传信,我要见陆沉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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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陛下给萧翀和惠安公主赐婚的消息, 传得人尽皆知。沈青巡堤时,听工人们私下闲聊,他们不关心“钦差大人的家室”, 他们只关心“那个穿棉衣的娶了公主”,会不会走?还管不管他们?


    沈青起初未当回事, 因为萧翀自接旨后毫无反应, 该怎么治水怎么治水, 该怎么筹钱怎么筹钱, 好似没有这茬一般。


    直到午时,陈王送来新一批石料和粮食,萧翀当着众人的面, 对押运官和卢十安道:“代我谢谢陈王, 等治水成了, 我一定在太子面前,为陈王多多美言。”


    此言一出, 沈青心头咯噔一下, 他眼见着卢十安和押运官的脸色变了。


    沈青想不通萧翀此举为何,这明显站队东宫的行为,除了更加树敌,他想不通萧翀还能得到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忙了两日,发觉萧翀的言行, 确与以往有所不同, 几次惹得卢十安憋火,反倒对工部的赵实大人和气了许多。匠工们三五一群用餐时,沈青听到几个中层匠吏议论,说钦差大人还算识时务。


    识时务吗?沈青跟在萧翀身边半年多,见识过这个破国杀神, 是如何雷霆出击,硬刚天使、逼杀亲贵、强势筹钱,他从来不是个“识时务”的,他会下棋,更会掀棋盘,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婚事妥协?更何况,他还藏着不该藏的人。


    沈青琢磨了两日,终于忍不住去叩萧翀的门。


    萧翀白日里在坝上湿了外裳,此时正守着炭盆烤裤脚。


    沈青看着萧翀手里那件棉衣,与发给匠工们的不同,针脚更细密匀停。他不敢问,只是移开目光,把那个名字咽回了肚子里,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道:“以往见督帅,要么披甲持枪,要么锦衣大氅,来了这坝上,倒见了督帅的另一面。”


    萧翀看了他一眼,起身将棉衣搭在了架子上,淡淡道:“有事么?”


    沈青迟疑着,话在心头滚了几遍,才小心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请督帅解惑。”


    “说吧。”萧翀坐回书案后。


    沈青朝书案挪近几步:“督帅日前,为何会说出‘在太子面前替陈王美言’的话,这是何意?哦,我知道,问这个是僭越了。可近日工地上,东宫和陈王的亲使,言辞间的攻讦和掣肘愈加明显,我深恐会波及工事,甚至危及督帅,所以……”


    萧翀一瞬不瞬看着沈青,他谨小慎微地说了一堆,萧翀忽而一笑:“沈青,你是个聪明人。”


    “啊?”沈青尴尬地笑笑,“督帅可是有什么想法,是否……是否需要我做什么?”


    “你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事。”萧翀语气平和而坚定,顿了顿,又道,“你们从栾城来,离家已半年有余。若是主坝能在年前顺利合拢,我想叫匠人们回家看看,本地的匠工们也能多歇几日。”


    沈青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当真?匠工们若是得知这个好消息,必会加紧推进,我算过工期,很有希望。”


    萧翀一笑:“嗯,所以要辛苦你,关照好他们。”


    “督帅放心,这本就是我职责所在。”沈青说完,又道,“那督帅呢,一起回栾城还是……”


    “我不走,治水非是一朝一夕,坝上得留人。”


    沈青看着萧翀,他信这位主帅的话,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想继续问,可萧翀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他只需要做好分内事。


    从萧翀棚里出来,沈青越想越觉得心慌,这心慌没来由,可压不下去。


    沈青走后,常赢沉着脸进来道:“主上,朝廷这月拨付的工钱又晚了。赵实还说,年关要发的那笔钱,朝廷一时拨不出来,户部和工部合计后,答复是等年后薪税收上来,从春赈‘的名目里挪一部分出来。”


    萧翀脸上闪过一丝狠意。


    常赢忿忿道:“太子给陛下祈福,修万佛殿,又是拜神又是祭天,流水式地花钱。还有给惠安公主备嫁妆,光加赐食邑就……”似是突然意识到,惠安的“驸马”正是自己主上,常赢一句话塞在了喉咙里,深吸口气,又不甘心道,“属下听闻,西关侯朝贡了一批礼物,柳氏他们织了半年的沧澜锦也在列,被陛下赐给了惠安公主做嫁妆。”


    萧翀嘴角挑起,一抹冷弧衬得眼底锋芒愈加冷厉:“好啊,既然西关侯如此大方,工钱的缺口,便让他填吧。”


    “主上的意思是……”


    “你让屠骁去敲打他,只要不死人,不管用什么方式,逼他把这笔钱吐出来。”萧翀冷笑一声,“他遭罪又吃亏,一定会告诉儿子,卢十安憋着恨,只会更急切想要陈王举刀,我再去逼一逼陈王,料想他们很快便会动手了。”


    常赢眸色又深又暗,默了会儿才道:“主上,属下还是觉得,这个决定太危险了,万一有差错,属下不敢想。”


    萧翀盯着常赢道:“你跟着我多年,经历危险无数,这一回并不比战场更凶险。”


    “可不一样!”常赢眼底倏然泛红,想反驳,一时又说不清,默了会儿才道,“属下从十一岁跟着主上,不习惯分开,也会觉得……没有主心骨。”


    “不习惯,肯定会有的,可也未必是坏事。”萧翀淡笑,“譬如屠骁,如今不也独当一面?你行事周全,心智更稳,也能做得很好。”


    “反正,主上在哪我在哪。”常赢坚定道。


    萧翀看了他一会儿道:“先不说这个。陆沉舟何时到?”


    “大概三日后。”常赢克制着情绪,“这里扎眼,属下约他在县城茶楼见。”


    “好。”萧翀又一笑,“别挂脸,事情很多,该干什么干什么。”


    “是,属下知道了。”常赢说完,沉默地退了出去。


    春季那场洪泛,百姓们死伤、逃亡,县里人口锐减。还是修复堤坝的开工令之后,人口才慢慢多起来。县城的主街上,还有半年前洪泛的痕迹,一些遭浸泡损毁的店铺、房屋还未来得及修复,另一些有主的已经挑出了布招子营业。这幅景象,让萧翀想起城破后的栾城。他站在大街上,竟恍惚了一瞬。


    陆沉舟一袭狐裘大氅,看着一身棉衣加罩衣的萧翀,穿得鼓鼓囊囊走进茶楼,嘴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他倒了杯茶道:“天寒,少主先暖暖。”


    萧翀喝茶的功夫,陆沉舟道:“赐婚的旨意下了,少主唤我,可是有了决定?”


    萧翀搁下茶杯,正色道:“是,你替我做几件事。”


    “少主请讲。”


    “你准备一下,我想让你将栾城和黑水城来的匠人,分批接走。”


    陆沉舟神色沉下来,目光凝在萧翀脸上,并未接口,听萧翀继续说下去。


    “主坝即将合拢,算是阶段性成功,再加年关将至,我会以匠工探亲休假的名头,将他们分批送走,匠人们从哪来回哪去。黑水城的匠人想回天工司的话,我和秦慕白有言在先,他不能拦。”


    陆沉舟道:“好,这件事没问题。”


    “还有,想请你这个清账人,帮我清一笔账。”萧翀嗓音淡淡,尽量讲得轻松。


    陆沉舟心里却越发沉:“什么账?”


    萧翀一时未作声,他盯着茶杯里已凉的茶汤,默了会儿才道:“我母亲在世时,曾说不希望我为父翻案和复仇。但,卢秀已被我杀了,南氏……也早已不在。剩下大梁的朝堂上,便只有我起不来榻的亲舅舅。”


    萧翀眼尾有些泛红:“他是我母亲护了一辈子的弟弟,大梁的帝王。”他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母亲的心思,我常常……不敢细想。”


    “我放过他了。”萧翀低低道,“我父母的账,便到此为止吧。接下来,是我的账。”


    “我这半生,杀敌、灭国,有人夸我忠义,有人骂我残暴,哪有什么绝对正义。敌人永远杀不完,可是我这把刀,已经不想再替别人砍人了。”


    “所以,麻烦十七叔,将我这笔账清掉,从此这世间,再无焚田淹城的杀神,亦无治水修渠的将军,更无掌政公主和镇北将军的儿子,镇国公府,自萧承翊下狱那一刻起,便没了。”


    陆沉舟脸上那道长疤抖了一下。


    风吹得窗纸震颤不已,街上商贩在吆喝,一旁的茶炉在汩汩冒水泡。陆沉舟僵了一瞬,才将水壶挪开。


    “少主。”陆沉舟开口幽沉又缓,“你这个决定,是因为她么?”


    “是,也不是。”萧翀抬眸,眼神坚定,“十七叔在我母亲身旁多年,见惯了朝局的波谲云诡,当知我眼下境况,进退都是死局,勉强熬着,不过是催磨心神,延缓那一日到来罢了。与其被动受制于人,落得我父那般下场,不如我自己退场。只不过,愧对你们这些爱我护我之人。”说着郑重颔首,“翀令十七叔失望了。”


    “没有。你也莫要一口一个十七叔,我当不起。”陆沉舟沉沉道,“殿下最后所托,也只是希望我能护你活下去。你想上战场,我便挑靠得住的人给你。你想斗朝堂,我亦可以成为你的刀。你想过普通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我活着,少主尽管吩咐便是。”


    萧翀笑笑,没说话。


    陆沉舟道:“我倒可以安排一场干净的死法,只是后续隐患,少主可有考虑?”


    “陛下之所以给我赐婚,便是杀不得我,但未必不希望我干干净净的死。陈王、卫挚、卢荣,以及他们那些党羽,眼见我投诚太子,更不希望我活。堤坝主体已经合拢,剩下工程已不算要紧,此时我出些意外,最合适不过,也正和他们心意。至于我死后,大抵没人愿意追究,兵权回收,田宅充公,所有隐患消除,再追下去,除了挖出他们自己的把柄,没有任何好处。“


    萧翀苦笑:“所以你看,我替他们算得清清楚楚,他们此时’下手‘,是最好的时候。”


    陆沉舟喉咙动了动,叹口气道:“我今日来,原以为你是要我杀朝中某人,却未想到,是要我亲自安排送你一程。”他摇头轻笑,“秦慕白呢,你可想过,他最是个投机之人,你这番决定,会让你丧失跟他交易的几乎全部资本。”


    萧翀沉默几息,再抬眸时,眼底依然是惯有的冷芒,嘴角却是弯的:“我只是不在朝,又不是真的死了,他想动歪心思,可以试试看。”


    陆沉舟轻笑:“好,只要你都想清楚了,我听你的。”顿了顿,又问,“那她呢,用不用提前安排?”


    萧翀脸上柔和下来,可思及这事也并非万无一失,他轻声道:“先瞒着吧,合适的时候,她自然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杀神刃在心不在刀,不在朝的萧翀还是萧翀


    往尾声走了,我要加油~


    第124章


    秦慕白从陆沉舟嘴里听到萧翀的计划时, 以为在说笑。可陆沉舟并没笑,秦慕白脸上的笑意敛去,他沉默了。


    秦慕白很少沉默, 他总是笑嘻嘻,永远在算计。眼下也是, 他在想, 若萧翀真的“死了”, 他的生意怎么办?那些路引、权益、得利, 那些他还没焐热的野心,还作数么?


    秦慕白想了很久,陆沉舟静静等着, 不催, 也不问。


    良久, 秦慕白才开口,却不是提生意:“那她怎么办?”


    “先瞒着。”陆沉舟道。


    “瞒得住么?”秦慕白有些气, “她不声不响地有主意, 真想做什么,我可不一定按得住。”


    “你放心,她不疯。”陆沉舟平静道,“萧翀说过,便是他真的死了, 她也会好好活下去。”


    秦慕白愣了。默了一会儿, 又低笑,再开口仍带着气:“行,这活我接了。可我不想见他,你告诉他,他是我见过最不守信的人, 娘的,他最好留着命,偿还老子的损失!”


    陆沉舟走后,秦慕白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之后开始唤不同的人进来,将各处生意重新安排,待忙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叫人取了匹栾城黑市来的沧澜锦,又拎了府上新制的点心,去了南初那里。


    南初正在案前描什么,山棠又给她添了盏灯,几盏连枝灯映得周遭亮堂堂,也映着她垂眸间的柔和面庞。


    秦慕白看了两眼才开口:“画什么,如此认真?”


    南初未抬头,笔下不停,只随回道:“一幅绣样,给阿芜的。”


    直到勾完那条线,她才搁下笔,看向秦慕白。他已行至身前,看了几眼她笔下的图,才又抬头,笑吟吟道:“我不能放你走了,你得留下给我镇财。”


    南初倏然一笑:“秦少爷自己便是财神爷,何须旁人镇财?”说话间留意到他身后小厮拿的东西,她眼睛亮了一下,“沧澜锦?哪里来的?”


    她说着上前细看,待看清上面的花样时,抚在上面的手指顿住。


    “江山万福……这是前年的花样。”南初喃喃,带着一丝苦意。她从未想过,绣娘们熬红眼睛的贡品,如今竟都成了黑市的私货。


    秦慕白道:“晓得出自你天工司,所以给你留了一匹。”


    南初忽然想起柳氏,算日子,她们织的那匹沧澜锦,也该成了。可萧翀在治水,它应该会被卢荣进献给大梁的贵人。前人的努力,成了后来人的功劳。她有些想笑,萧翀,他应当不在意这些。


    秦慕白叫山棠把沧澜锦收起来,山棠望向南初,南初朝秦慕白道:“这东西我用不上,周小姐一定喜欢。”


    秦慕白一笑:“你是不愿承我的情?还是怕她知道了找你麻烦?”


    见她不答,秦慕白又道:“快过年了,几处生意上少不得应酬,你在那些人跟前,总该有些像样的行头。再说,即便只是秦家的表小姐,也不该在过年的档口还一身素衣。”


    南初想了想,笑道:“如此说来,九皋商会的贵人,可比皇室还要矜贵。”


    山棠听她如此说,才将沧澜锦接了过来,她没见过这等料子,托在手里时低低念叨一句:“怎么织的,好看死了。”她小心翼翼收进柜子,秦慕白这才露出满意。


    南初道:“徽州那边如何了,可还顺利?”


    秦慕白心里不着痕迹地紧了一瞬。他语气轻松:“顺利呀……你不是每月都收信?”


    他果然知道她留了人。南初直言不讳:“这个月还没有收到,所以有些担心。”


    “忙嘛,听说主坝快要合拢了,想是没工夫写信。”秦慕白打量着她的神色,又补充道,“快过年了,工人们要回家,得赶工期不是。”


    南初“哦”了一声,低低道:“有道理。”


    秦慕白走后,南初对着未完的绣样出神,她有种隐隐的不安,可又没有凭据。


    她不能写信,她的信会被拆,她的消息会被查。联系他,他会有风险,联系柳氏,柳氏会有麻烦,联系明书,明书会被盯上,联系王岱山,他隐退的清白会脏……她只能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等着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来的光明正大。有时候她恨自己是个“死人”,但恨完了,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腊月过半,南初听说黑水城回来了一批治水的匠人,大多是本地人,有些西渚来的匠人回了栾城,老许也回去了。她去广元当铺找陆沉舟,答复是大朝奉不在黑水城,不晓得在哪里。


    她又去见了几个刚回来的故人,他们说工程顺利,再有十来天便能合拢,主要是本地劳工在忙,坝上不需要留太多匠工,所以钦差大人分批给他们放假,待过了年再接回去。


    说案场没有不妥,工钱发得及时,吃住都好,今冬未见大的病疫,匠工们身体都无碍,钦差大人身体也好,朝廷派过几波人巡察,都是夸。


    南初听着,一切都好得很,可她心头的不安,却始终没有褪去。


    徽周坝上营地里,大多数工棚已经空了,匠人们基本都已归家,只剩了沈青、周渠和朝廷一些要员棚里还亮着灯。


    萧翀带人巡堤回来,湿冷的江风让他浑身冰凉。常赢拨旺火盆,低声道:“整个坝区,最有可能动手的地方,便是尚未合拢的那处死角,那里有道转弯,江水撞过来时又凶又急,冲出了一条支汊,人下去,什么都找不到。”


    “又有谁想找回来呢?”萧翀的声音沉得很,“那里很快便会合拢,等支汊断流,人们垦荒复田时,或许会翻出一具具枯骨,谁又能分得清他们是谁。”


    常赢沉默了。他盯着通红的炭盆,眼睛也红了,喉咙滚了滚才低低道:“太危险了,万一出了差错,属下不敢想。”


    按照计划,水下会布置暗桩和绳索,萧翀落水后抓住,潜到下游上岸。陆沉舟会在下游接应,备好干衣裳、炭火、马车,上岸便走,不留痕迹。东宫和卢十安的人,都不会下水检查,水流太急,他们不敢,亦没必要。看到人掉下去,被冲走,便以为死了。常赢会带人“搜救”,但搜不到,会报“失踪”。时间一长,朝廷宣布“遇难”,萧翀便死了。


    但这些都是“准备”,不是“保证”。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常赢害怕,万一撞上暗石,万一预埋的绳索被冲断,万一他在那等冰水中体力不支,万一陆沉舟的船晚到一刻,他被呛得昏迷……所有意外都可能导致最坏的结果。


    常赢拨炭火的手微微发抖。


    萧翀在常赢对面坐下,伸手接过常赢手里的火通条,慢慢翻着木炭,低低道:“没什么可怕的。以往我们每一回上战场,冲出去那一刻,都不晓得还能不能回来,便当是你陪我再冲一次吧。”


    卢十安跟着萧翀日日巡堤,看着工人们做最后的抢修,只剩一处待合拢的区域,哪里水流急,又有岔流,最适合动手。萧翀几乎每日都去那里,他会站在固定的位置,那里能看全整个决口区域。只需将萧翀脚下的地松动些,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父亲的嘱托和陈王的期许。


    那段尚未合拢的死角,是工地的边缘,白天匠人施工,晚上人撤了,只留几个哨位在远处。


    深夜的堤坝上,只有呜呜地江风,和不仔细看完全辨不出的哨影。换岗的空隙,一条暗影在夜色掩映下摸进了那段堤坝的背面,背面是水,没有陆,守卫不会去那边。黑影从下游绕上来,沿着河滩摸到了堤脚。


    而在远一点的岩石后,常赢已顶着江风候了多日。他看着那一团黑影在堤脚忙活,心头一紧——终于来了。他怕他们不来,又怕他们真的动手,主上再也回不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等黑影撤去,才沿着那条轨迹探查了一番。几处要紧的支撑被挖松了,踩上去会塌。他记下了位置,回去复命。


    翌日太阳升起来,沈青照旧守在两口大锅旁,看着本地劳工们陆陆续续从各处赶来,有的直接往工地走,有的会来他这里舀上一壶热汤。


    周渠站在他旁边,偶尔搭把手舀汤,念叨道:“今日起围拢最后一处,等年后回来,按我的计划,便该重新规划,引水建渠,疏大于堵,这才是长久之道。”


    沈青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远处的工棚里走出来几个人,卢十安一身狐裘,与穿的圆鼓鼓的萧翀走在一处,沈青看得唇角微扬,即便衣着天差地别,那个杀神的气场,也强过卢十安许多。


    只有常赢跟在主帅身后半步,忧心忡忡。主上那身棉衣,一旦下水,会坠着人往下沉,可他不能脱,他必须得如常地走动,不能让任何人生疑。


    堤岸上已聚集了许多工人和朝廷匠吏,按规矩,每一处动工前,会有小型祭拜,香案皆已备好,劳工们扛着工具围在四下,静等着开工。


    萧翀焚香,江风有些大,点了几次都被熄灭,最后一次点着,他举香朝着四方拜过,之后稳稳插进了香炉中。那柱香燃得极快,他朝劳工们讲几句话的功夫,已快要燃到底。


    萧翀讲完话,卢十安看着长长的香灰笑道:“香烧得旺,看来胜利在即啊,是个好兆头!王爷给大伙准备的年礼已在路上,大伙加紧干,早些完工,早些带着礼物回家过年。”


    官员们讲完话,劳工们一哄而散,扛着家伙事忙活起来。萧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缓步朝着例行巡察所站的位置走去。


    常赢跟在他几步之后,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


    卢十安这次没再跟上去,他带着人在附近溜达,东看西看,时不时跟工人们唠上几句。江风呼呼地吹,掀动着他狐裘的衣角。


    突然,卢十安听到身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喊得嗓子几乎都劈了:“主上——”


    是常赢的声音。


    卢十安猛回头,那处萧翀常站的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地面塌了一大块,正有碎石扑簌簌地滚落进江水里。


    常赢疯了一般喊人,喊亲卫找绳索、找铁爪、找一切可以救援的东西,疯了般大喊,调所有亲卫,让县丞调所有兵卒来寻人……


    所有人都吓傻了,劳工们先是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随即跟着军卒找人、想辄,四下乱成了一团。


    千里之外的黑水城,南初一个分神,绣花针扎进了肉里。她疼得一缩,指腹冒了血珠。动作间,血蹭到了绣了一半的缎面上,那是方靛蓝色的料子,用来做荷包的。


    她看看银色竹叶上的一点红呆住,忽然想起他。想起给他换药,想起他满身的伤。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想起他,只是很想他。


    山棠端了杯茶来,见她发愣,才留意到她扎了手。


    “娘子,先歇歇吧。”山棠去接过她手里的绣缎,随口道,“刚蹭上的,好洗。”


    南初躲了一下道:“我自己来。”


    山棠猜到了那绣缎是给谁的,也未多说,径自打了水,看着她一点点把那滴处理干净,晾起来。


    南初喝了口茶道:“还有几日便要过年了,陆三爷还没回来么?”


    山棠摇头:“早上我去过当铺,伙计说三爷今年在外过节,不回来了。”


    “在外过节……”南初喃喃,想不通他一个清账人,什么“账”,能让他连年都不回来过。


    院外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秦慕白的声音响起:“轻点放,云罗云岫把这些香料收起来,你们把剩下东西搬厨房去。”


    南初挑帘出去,便见院中五六个小厮正搬东西,酒、肉、新鲜瓜果和蔬菜,成筐地送进来。


    秦慕白笑吟吟走过来:“我看你过年也没备什么,我府上多,便给你送一些。哦,接下来几日,我应酬多,可能会来得少,还有除夕和初一,我都得在家里,过不来,你……”


    南初未等他说完便道:“秦少主客气什么,我这里你无需挂心,尽管忙自己的事便好。”


    秦慕白看了她一会儿,盯着她眼底淡淡青痕道:“没睡好?”


    南初笑笑,问道:“听说陆三爷不回来过年了?”


    “嗯。”秦慕白语调轻松,“我爹叫他处理点私事,赶不回来。”


    “这样啊。”南初垂下眼,晓得他搬出秦九皋,便是不想说。


    秦慕白笑嘻嘻:“你是不是想问徽州的情况?”


    南初抬眸:“你知道么?”


    “放假了呀。匠工们各回各家,他大约在守坝。”秦慕白刻意带上几分黠笑,“你总不会是想大老远,叫陆三叔给他送碗饺子吧?”


    南初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秦慕白打趣道:“棉衣还说得过去,饺子我可不送,你若包得多,不如送我?”


    南初笑了笑:“好,等我包好,便给少主送过去。”


    午后小厨房里,云岫开始剁馅,刀在案板上剁得砰砰响。山棠在和面,隔着门和院子里的南初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南初看着云罗带人在院子各处挂灯笼,灯是秦慕白定做的,各式各样,十分精巧,节日的喜庆气氛十足。


    南初想起昔日南府过年,比此刻还要热闹得多。下人们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府上人多,光囤备过年的食材,便得一车一车往里送。还有各房制新衣、换帐子、写春联、贴窗花,杂七杂八地准备,从进了腊月便不会消停。


    继而又想起萧翀,匠工们回家了,他在坝上怎么过?是不是冷冷清清?昔日在军中,他尚有无数弟兄,眼下身边能说上话的,只有一个常赢吧?


    两个只会提刀的男人,不靠别人送饺子,吃什么呢?


    失神间,山棠在小厨房唤她:“娘子,开始包饺子啦,你要不要一起?”


    她看着云岫把调好的一大盆馅搬到案上,山棠开始擀皮,她笑着道:“等我洗了手,一起包。”


    暮色降临时,院里的彩灯亮了,南初抬眸望出去,那些浮在空中,悬在枝头的花朵、游龙、锦鲤活灵活现,衬得小院子好似仙境一般。


    第一锅饺子出锅,南初将它们装进食盒,封好,亲自送去了秦府。


    那是她第一次登门,可她没进去,只叫门上将食盒转给少爷,嘱咐“趁热吃”。


    秦慕白看到热腾腾的饺子时愣住。他没想到她真的送,且他刚说过,她便包好、煮好、亲自送来了。


    他知道这饺子原是包给谁的,只是那个人吃不到,最后进了他的嘴里。他捏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哈气。待到咽下去,又叹了口气,低喃道:“吃人家的嘴短,可怎么办呦?”


    作者有话说:


    秦慕白:嘴欠,提什么饺子。


    本周作业完成~


    第125章


    年关上, 黑水城生意场上出奇地热闹,天南海北的富贾归来,酒宴一场接着一场。


    云罗给南初梳妆, 妆造楚楚动人。山棠见南初垂着头,神色恹恹。跟着秦慕白出去了两回, 娘子每回都不见开心, 山棠心里不痛快, 觉得秦慕白这个生意人, 很不地道。


    见云罗取了支华胜,要往南初头上戴,山棠忽然道:“这样便好, 戴多了累赘。”


    南初被山棠一句话扯回神, 抬头看了眼镜中的自己, 轻声道:“就这样吧。”


    秦慕白在外间堂中等着,南初起身朝外走, 又被山棠喊住。山棠拿了件披风, 凑近带着些气性道:“那是他的生意,娘子何需一而再地帮他撑场子?”


    南初见山棠气鼓鼓地,晓得是心疼自己,低声道:“我非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山棠不解地望着她, 南初默了一息道:“我想看看, 有没有徽州的消息。”


    山棠眼睛倏然睁大,她才明白南初的用意。匠人们都回来了,铺子也已歇业,码头几乎停运,连秦慕白都没有消息, 眼下能打探的,只有从各地回来的商人们。


    南初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秦慕白正低头把玩一只玉蟾蜍。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一下,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他将玉蟾蜍塞回怀里,起身,视线已经移开,道了声:“走吧。”抬足朝门外去。


    南初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山棠送了几步,瞧着两个人背影,纳闷秦慕白明明耐着性子等了那么久,怎么走得如此急。


    只有秦慕白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他怕自己再多看两眼,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他走在前头,身后暗香浮动,他挑了挑唇,无声一笑。带着块美玉,却不是自己的,呵,表妹。


    宴席设在一座临水的园子里。南初跟在秦慕白身后进门,一眼扫过去,满座锦衣华服,珠翠绕鬓。有人起身招呼:“秦少主来了!这位是……”


    “表妹。”秦慕白侧身让出半个位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亲戚家的,带出来见见世面。”


    满座的目光聚过来。南初微微颔首,不笑,也不怯。她在栾城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场面,在宫宴上品过酒,在天工司夜宴上讲过话,眼前这些人,不过是商人。


    秦慕白替她拉开椅子,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有人凑过来敬酒,秦慕白挡了:“她不喝,我替。”


    南初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喝得爽快,脸上笑意不减,他酒量好,看她的眼神一直是清醒的。


    她忽然便想起萧翀,她不晓得他酒量如何,他仅有的一次微醺,是因为那只布老虎。


    失神间,不知谁聊起了徽州,突来的一句话,像晴天霹雳般劈进了南初的耳朵:“听说那边的堤坝出了事,钦差大人坠江,到这会儿还没寻着。”


    南初一瞬间呼吸停滞。她死死盯着那人,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秦慕白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添水,声音淡了几分:“听谁说的?”


    “商路上传的,也不知真假。说是年根底下巡堤,脚下塌了,人便没了。”


    南初不接茶,只盯着那人,一动不动。秦慕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碟子里,语气轻松得像在哄孩子:“吃鱼,凉了便腥了。”


    南初依旧没动。她望着那个说话的商人,嗓音又轻,又缓:“何时的事?”


    “得有七八天了吧。要是寻着了,消息早该传开了。”


    七八天。南初垂下眼,极轻地呼吸,一颗心却急遽下沉。七八天前,她正在包饺子,煮了第一锅送去给秦慕白。


    秦慕白道:“商路上的消息,十有八九是假的,听听得了。”


    南初没看他。她想起陆沉舟不回来过年,想起他说“我爹叫他处理点私事”,他说“他大约在守坝”……一阵心慌袭来,伴随着许久不曾有过的恶心。


    她强忍着离席透气,在园子角落的花枝下干呕了几下。


    和被那个人“赶走”时一样,胃里像有东西往上反,偏偏又吐不出什么。她扶着花墙,脑袋嗡嗡,全是那句“钦差大人坠江,到这会儿还没寻着。”


    一只水杯递到她身前,是秦慕白。


    她没接,只红着眼睛看他,嗓音发颤:“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秦慕白没作声。


    南初深吸口气,强忍着眼泪,想让自己显得有理智:“你放心,我什么都能接受,我只想听真话。”


    淡淡的酒气从秦慕白身上散开,南初觉得头有点晕。秦慕白背着光看她,南初视线模糊,有些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良久,秦慕白才低低道:“我不知道。陆沉舟还没消息。”


    低低的抽气声传来,秦慕白又紧着补充:“这是他自己的计划,他行事稳妥,最多是有惊无险,你莫要……”


    “自己的计划……”南初喃喃,脑子有些乱,噙着泪道,“为何?”


    秦慕白没答。


    她终于肯眨了下眼,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澜江下游的一户民宅里,堆满了大包小包货物,这是陆沉舟伪装在这里的一处商会仓库。院子里烧着艾草和柏枝,是江边农户惯常驱潮驱虫的东西,浓重的味道,掩盖了炉碳上煨出的药气。


    萧翀烧得迷糊,闻到艾烟味皱着眉想咳,陆沉舟把湿布巾搭在他额头上,低声道:“忍忍。”


    萧翀觉得稍稍舒服一些,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陆沉舟看着眼前人满身的伤,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幽沉。作为一个孤儿出身的杀手,他从未怕过什么,死亡对他来说,是早已知晓并接受的一天。在这天到来前的每一天,每一分所得,都是赚的。可他终究有了怕的时候,第一次,是昭阳离世,第二次,便是这回——差一点,昭阳留下的这个孩子,便救不回来了。


    腊月的江水多凉啊,萧翀侥幸被事先拉好的网拦住时,人已经昏迷。他是穿着棉衣落水的,内里穿了油绸衣裳隔水,棉衣被他扯开了,却不舍得丢掉,被他用暗绳绑住,一路拖着随水流和暗石冲击游荡。他的头脸、四肢、胸背都带了伤,深一些的伤口泡了水,皮肉外翻,个别地方还有些感染。


    陆沉舟将他拖上来后,一通忙活,给他压胸,吐水,擦干,用棉被裹住,过程中他曾短暂地睁了一下眼,可眼神是涣散的。他有些失温,陆沉舟脱得只剩了中衣用自己给他暖,好像抱了一大块冰。


    这个脸上有疤,常年冷脸的狠辣男人,少有地红了眼眶。他不停地喊萧翀,跟他说话,让他撑住,记不清都说了什么,好像提了殿下和南初。


    萧翀昏迷了一天才醒,可意识不清,高热不退。陆沉舟带了三个大夫,日日夜夜守着萧翀,最危险的时候,几个大夫战战兢兢地不敢回话。陆沉舟亲自喂水、喂药、换衣服,整宿整宿不敢合眼,他怕自己一睡着,萧翀便醒不过来了。几个大夫担心陆沉舟扛不住,劝着他在萧翀榻边眯了一会儿。


    到后面萧翀的持续高热终于退了,可没多久又出现反复,人依旧昏昏沉沉,睡睡醒醒。他每次又烧起来,陆沉舟的心都跟着往下沉。


    梦里的萧翀,一会儿在城破后的雨夜,他从尸堆里拎出个人,那人细骨伶仃,轻飘飘地没有分量。一会儿又见到灯影下的少女,穿针引线的缝衣,缝的是棉衣还是大氅,辨不清,而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看不清她的脸,可能听见她说话,她问他“你何时来接我”,他答不上来,她哭了,他没来由地心慌。他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发不出声音。


    陆沉舟看到他皱眉,含糊地说什么,听不清,可也不难猜。他把湿布巾换下来,重新敷上去。直到萧翀的体温终于稳住了,没有再烧回去,陆沉舟坐在他榻边,看着他的脸,很久没动。


    萧翀再次醒来的时候,屋里昏暗,只点着盏油灯。陆沉舟靠在榻边睡着了,他旁边椅子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一下一下打瞌睡,他脚底下是个药箱,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气。


    萧翀没动,他看着帐顶待了一会儿,似在回忆都发生了什么。


    “醒了。”是那个打瞌睡的大夫。


    陆沉舟被这一声惊醒,一眼便看到萧翀睁着眼。与前几次不同,萧翀此时的眼神清明了许多。


    陆沉舟疲惫地脸上带着欣喜:“醒了,感觉如何?”


    “几天了?”萧翀开口有气无力,声音又哑又涩。


    陆沉舟道:“第五天。”


    萧翀沉默了一会儿,低低道:“外面,情况如何?”


    “跟你计划的一样,只有常赢不甘心地还在找,但是朝廷……恐怕已在按遇难处理了,东宫和陈王的人都已经回京了,只有县丞守在坝上善后。”


    萧翀似是想笑,可脸上有擦伤,扯得疼,只好又收住。默了会儿又道:“她……知道了?”


    陆沉舟摇头:“应该不知道,以防万一,我没给任何人消息。”他未出口的是,萧翀最严重那几天,生死未卜,他更不敢向任何人提。


    “告诉常赢吧。”萧翀哑声道,“要不然,他会真的一直找下去。”


    “好。”陆沉舟应声,“也是亏了你底子好,换了旁人,这番举动与寻死无异。”


    “我命硬,老天不收。”萧翀吐出的几个气音。


    陆沉舟轻笑一声:“少说些话吧。”言罢看向那大夫,“如何?”


    大夫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踏实的笑容:“算是熬过来了。”


    大夫给萧翀的伤口重新换了药,陆沉舟喂他喝了几口汤,萧翀又沉沉睡去。


    天亮后,换班的大夫端了药来,萧翀喝完,睁着眼出了会儿神,忽然想起什么道:“棉衣呢?”


    陆沉舟不由地失笑,扬了下下颌:“门口架子上,不敢烤,就那么阴着,还是潮的。估计干了也回不到原来样子。”


    萧翀缓缓扭头,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身青灰棉衣搭在那,晨光罩在上面,显得有些硬,早没了以前的暄软。


    陆沉舟看他直直盯着它,开口道:“你赶紧好起来,让她给你做穿不完的衣裳。”


    萧翀也笑了。


    陆沉舟道:“你现下感觉如何,要是问题不大,咱们今日便动身去黑水城,这个地方,能少待还是少待。”


    萧翀脸上笑意淡去,默了会儿道:“不去黑水城。”


    陆沉舟意外道:“怎么又变了?不去黑水城,哪里能安稳?”


    萧翀沉沉道:“黑水城看着安稳,可我若去了那里,才是彻底受制于人。”


    陆沉舟沉默了。


    萧翀沉沉道:“乔装往西,回西渚地界,那里是旧部所在,有屠骁,遇事尚有回旋余地。”


    “可那里危险重重,旧人多,卢荣更是恨不得你死……”


    “正所谓灯下黑。”萧翀稳稳道,“我们不进栾城,去闵水。”


    “闵水?”陆沉舟诧异,“为何去那儿?”


    萧翀眼神终于又带上惯有的深邃,唇角却噙了抹笑:“老太师想独善其身,我偏叫他晚节不保。”


    作者有话说:


    萧翀:去闵水,找王岱山


    王岱山:你不要过来呀


    第126章


    黑水城没有冬天, 但年味不减。各地年俗糅杂在一起,街上舞龙的、踩高跷的、敲花鼓的,一拨接一拨。秦府更是热闹, 丝竹声从早到晚没断过,来拜年的车马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隔着一条街, 南初的院子里也挂满了秦慕白送来的彩灯, 一盏一盏悬在四下, 点亮了整个院子。云罗云岫带着几个小厮在门口放爆竹, 噼里啪啦炸得正欢,笑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南初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从会安镇带回来的泥人小将军。窗外焰火正好炸开, 金红的光映在她脸上, 明明灭灭。


    她在想那个人。


    秦慕白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可她觉得比之前还要煎熬。


    被蒙在鼓里,她还可以追查、试探、逼问。可她已经知道答案, 萧翀假死, 陆沉舟接应,目前音信全无。她能做什么?去徽州?现场早已清理干净,她去了也找不到任何痕迹。去找陆沉舟?秦慕白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等。


    等,又是等, 在什么都不知的情况下等。等商路恢复后的第一封信, 等这个年过完,消息重新开始流动。


    门外传来山棠的声音:“少主怎么过来了?”


    南初回身,见秦慕白拎着食盒进门。他一身绛紫新袍,领口镶着黑狐裘,还是家宴上的装束。他喝过酒, 又走得急,额角微微沁着汗。


    南初扬起个笑脸:“怎么这时候来,不是说除夕很忙?”


    “更衣,顺便。”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点心,样样精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伙房刚出炉的,我尝了,不太甜,给你尝尝。”他说着夹起一块递过来。


    南初接过咬了一口,细腻绵软,确实不甜。秦慕白见她嘴角沾了一点枣泥,手指动了动,然后点在自己唇边:“这里。”


    南初用手抹掉,笑了笑。


    “我得走了。”秦慕白放下筷子,“出来太久,老头子该找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从怀里摸出个红包塞进她手里,“压岁钱。”


    说罢大步迈出去,消失在门口。南初低头看手里的红包,画着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脸。


    秦府的方向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到了。


    她回到屋里,唤来山棠和云罗云岫分了点心,又给宅子里的人发了红包。等脚步声都远了,堂里静下来,她才回了自己屋里。


    她房里没有掌灯,窗外焰火还在放,一蓬一蓬的,照亮又暗下去。


    她躺在榻上,枕边是那只泥人,手里攥着那只小金锚。


    梦不是完整的,尽是些碎片。


    她又一次梦见澄心院的东厢。没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她只是在那里写字,画图,又在院子看树,看天,看后呆呆地望着院门。


    之后梦见黑沉沉的海水,整个人都在晃,晃得头晕想吐。


    她看见那海水中,有件青灰色的东西起起伏伏,像是件棉衣。她认得,是她一针一线缝的那件。它为何在此处?它不是该穿在某个人身上么?


    她看见棉衣在水里膨胀、变形、往下坠。她伸手去捞,怎么都够不到。水太冷了,冻得她手指僵硬。然后她看见了棉衣里的人,他闭着眼,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被水裹着往下沉,忽而一个浪头打过来,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地快要蹦出来,那种绝望地窒息感让她好久回不过神。


    窗外焰火正好炸开一朵金花,光短暂地照亮了空荡荡的屋子。她盯着帐顶,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这是除夕夜。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这里没人知道-


    徽州那处存满货物的宅院里,年味要淡的多,只在大门上贴了春联,安安静静的。


    陆沉舟原本想尽快离开,偏萧翀高热又反复了一回,这一拖,索性便在原地过了年。除夕那晚,陆沉舟端了碗饺子进屋,当着萧翀的面,吃得痛快。


    萧翀喉咙动了动,闭上了眼,可香气还是会顺着鼻息钻进去。


    陆沉舟吃完最后一只饺子,把碗搁下,擦了擦嘴,才淡淡开口:“我可不是为馋你。我是吃饭都得守着你。”他顿了一下,“真可惜,你不能吃。”


    萧翀没睁眼,只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在不忿。


    年后不久,一支商队叩开了仓库的大门,萧翀被人扶出来,看着那些人把货物搬上车,大包小包,看着沉甸甸的。他望向陆沉舟:“没问题么?”


    陆沉舟晓得他心细,答道:“放心,那是布匹、土产,还有少许药材,俱是普通货。”顿了顿又一笑,低声道,“你签过那么多路引,是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卡在一张路引上?”


    萧翀垂眸,自嘲地笑了笑。


    陆沉舟凑近了道:“这一路上,你叫秦安,秦家的远房表侄儿。”说罢招呼人,“扶秦少爷上车。”


    萧翀一怔,随即摇头轻笑,低喃道:“表侄……表妹,辈分全乱了。”


    萧翀躺在马车上,身下铺着厚厚的褥子,偶尔几下颠簸扯痛伤口,让他眉头微微皱一下。陆沉舟守在他旁边,隔帘朝车夫道:“再慢点。”


    因为萧翀的伤,陆沉舟选择绕远走水路,再换陆路。为安全起见,陆沉舟登船的码头不在附近,需要先走一天的陆路,可因为顾忌萧翀的伤,赶到码头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


    这一路上大小颠簸,萧翀刚刚有些结痂的伤崩开了多处,万幸大夫处理及时,未再有感染,只是几次疼出一身冷汗,硬是咬着牙一声未吭。


    直到上了内河的船,陆沉舟和几个大夫才都松了口气。接下来半个月,不会有大的颠簸,舱内平稳,熏得暖暖的,萧翀可以安稳养伤,关卡也比陆路少很多,不会有人登船严查人员。


    萧翀在船上时,大部分时辰都在睡,睡前听着窗外的水声,醒来后依旧能听到水声,只是从窗外的朗朗白日,变成了舱内的几点灯火。他觉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休息时日,可心里并不踏实,只是碍于眼下动一动都要人扶,许多想法只能先压下-


    那段出事的堤坝,从萧翀落水那一刻起便封了,直到年后复工才解除。沈青照旧熬了两大锅汤,和周渠沉默地舀给工人们。工地上热络的招呼和打趣都少了,活还在继续,几个工人偶尔抬头,却再也见不到那个穿棉衣巡堤的大人。


    朝廷尚未委派新的钦差来,沈青住到了萧翀住过的棚子里。他从角落的一摞文书中翻了翻,取出了一份名册,那是常赢的军籍存档。


    沈青捏着那名册的手微微发抖,他走回案上,摊开,看了良久,才提笔,缓缓写下四个字:因公殉职。


    这是自萧翀出事以来,由他手勾销上报的第十份档案。萧翀落水的当日,常赢带着人不要命地搜救,下水的十几名亲卫,便有七人没有上来。随着每日都有人牺牲,可是常赢红着眼疯了般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仍旧在不断加入手。


    直到他自己疲累多日后,倒进水里,也再没上来。


    再后面几日,县丞带着兵卒,在下游浅滩上发现了几具被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只有他们那身衣服显示,是先前坠水的亲兵。


    沈青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


    从他跟着萧翀出来,设想过各种难题,但因为萧翀在,他觉得那都不是问题,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事情会演变到今日这般样子。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萧翀的死。他从心底里觉得他那般强悍、算无遗策,不可能就这么死,不是死在沙场,不是死于刀枪,而是坠水“失踪”。


    可他眼见常赢不吃不喝地寻,一时红着眼要杀人,一时又恍惚地好似失了魂,他又对自己的猜测产生怀疑。特别是看到萧翀留下的另一身棉衣时,他心头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应该随着匠人们一起回栾城的,为何要留下见证这些啊?


    他留下,是因为萧翀不走,可眼下,那个他以为会永远镇在这里的人,在哪里啊?


    他默默收拾起案头的文书,一边推进最后一处决口的修复,一边等待朝廷来人。


    可他大抵也能猜到,这个人选不会很快,更有可能,堤坝修补完工便到此为止了,不会再有周渠的“长远之计”,因为修渠要花很多钱,要用很多人,而朝廷但凡还能找到第二个像萧翀那般,能搞来人和钱的钦差,也不会要他一个镇边之将远来治水。


    这些话他没对周渠说,可周渠大概也明白。这些日子,这暴脾气的老匠人不再骂人了,也不再提那些引水灌田之类的构思,只是常常在坝上一站很久-


    萧翀不晓得在船里躺了多久,浅些的伤结痂了,重得偶尔还会渗血,最懊恼的是,他自己能感觉到身体的“虚”,这是在战场负重伤时也未有过的。他朝换药的大夫道:“我还从未养伤养过这么久。你说实话,还需要多久?”


    “将军这回……和战场上不一样。”大夫斟酌着措辞,“战场上刀枪伤,创面整齐,治起来有数。这回是撞击,多处钝挫、撕裂,又泡了水,感染了,还有失温。”他顿了顿,“九死一生。”


    包扎好胸口那处,大夫又去端药:“亏得将军底子好,换个人,救不回来。”


    萧翀接过碗:“那需要多久?”


    “三五个月。”大夫小心道,“能恢复如初。”


    “这么久?”萧翀喝药的动作一顿,碗沿在唇边停了两息,才继续往嘴里送。


    陆沉舟掀帘进来时,萧翀正端着空碗,眉头还没松开。两人对视了一瞬,陆沉舟道:“一个‘死人’,你急什么?”他在萧翀跟前坐下,“安心养着便是,落下病根,吃亏的可不只你自己。”


    萧翀被噎得半晌无语。他撇撇嘴,把碗搁下,又缓缓躺了回去。


    船舱里响起大夫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之后脚步声退了出去。萧翀闭着眼,知道陆沉舟还在。他听着舱外的水声,一下又一下,想着他那句“吃亏的可不只你自己”,他知道他说得是谁。


    有多久没见她了?她若知道他出了这等事,见到他这样,会哭成什么样?


    “明日午时船会靠岸。”陆沉舟道,“我已派了人去探路,距离你说的那个姓王的老头,还有两日的陆路。”顿了顿,又道,“你该祈祷他不会赶你。”


    萧翀眼前浮现出王岱山那张冷肃的脸,像块石碑。他清楚记得与这位老先生的每一次交锋。


    天工司的夜宴上,他逼着豪绅富贾们捐输,场上害怕的,谄媚的,敢怒不敢言的,什么心思都有,却无一人敢出头,他未料到最后站起来的是个七旬老人。王岱山一连三问,对他这个铁血征服者,招招致命。那一刻他便知道,有这位昔日的太子太师在,西渚的文脉便永远不会臣服在他的刀锋之下。


    再之后,南初向王岱山登门求援,王岱山借势立起公济社,拿走了栾城半数财富,成了能与他这个督军分庭抗礼的一方势力,让他吃了个哑巴亏。王岱山的“三不”——一不跪梁廷,二不附萧氏,三不涉党争,所行皆为民生,让他稳稳站在各方忌惮又敬重之地。


    那之后,王岱山不止一次给他出“难题”,将他献祭在慰灵节的“祭台”上时,确有一刻,萧翀想杀了他。可王岱山也给帮他解过围,赠过书,萧翀能感觉到,老先生对他的情愫是复杂的,他自己亦是如此。


    那时候他还有兵,有权,有刀。而眼下,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副“残躯”。


    良久,萧翀淡淡开口,却并未睁眼:“要是赶我,那便……赖着吧。”


    舱外的水声一下又一下,陆沉舟看着萧翀那张脸,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说下这里的“死人”逻辑:关于常赢,他是当年暗卫后人,他们几个都是没有户籍的(陆沉舟擅长这个),只有萧翀挂的军籍,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人”,所以消失会容易得多,不涉及原籍的销户报批。其它的亲兵,核心的会随常赢消失,也会有些被其他势力渗透或者知情但危险的,会被处理掉(比如县丞发现的那些尸体,伪装成了救援牺牲),其余要么暂留驻地维持秩序,要么逐渐被清洗,一般是没有主将后退役遣散回原籍,或者被新主收编,归宿大概是这样。


    第127章


    萧翀在路上养了近一个月的伤, 尽管条件不好,可已能些微走动。从下了船转陆路,他已不似之前昏昏欲睡, 日头好时,会从马车里探出头, 看看外头的景色。视野里终于不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河水, 有了树木, 村落, 人家,偶尔还能看到冲到路上来的狗。


    马车驶入闵水镇时,已近当午, 难得的晴天, 日头晒得身体暖暖的。陆沉舟亲自驾车, 载着萧翀穿过市集,往镇子的另一头行进。萧翀掀帘看着赶集的百姓, 莫名想起栾城的南市。闵水镇远不及南市热闹, 但比南市更显淳朴。


    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一个举着糖人的孩子突然跑过来,差点撞上马车,惊得陆沉舟一把勒紧缰绳,那孩子已经跑远了, 只留下一串笑。陆沉舟吁了口气, 萧翀望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麦芽。他放下了车帘。


    马车穿过集市,在乡道上又行一会儿,萧翀听到陆沉舟的声音:“快到了,前面那一角白墙灰瓦的宅子便是。”


    萧翀直接掀开了门帘, 朝外坐了坐,朝着陆沉舟所指的方向看去。此处已是镇子的边缘,背靠大山,一条弯弯的土路延伸过去,几排民宅后面,露出了一座古朴宅院的一角。


    随着马车行近,那处宅院渐渐显露出来。它在一条老巷的尽头,巷口有棵粗大的老槐树,几个老人在树下晒太阳,看着马车走近,其中一个似是想开口,可看清了驾车的是个脸上有疤的凶悍男人,将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谨慎地目光追随着马车驶进了巷子。


    车轮碾在不甚规整的青石板路上,吱呀咯噔地响。两侧是斑驳的老墙,住着些寻常人家,墙头偶尔探出半凋的梅枝来。萧翀看着,又想起了会安镇的那条民巷,想起她那声“我们好像闯到别人家里来了”。


    马车晃了一下,萧翀收回视线,车在那座白墙灰瓦的宅门前稳稳停下。


    陆沉舟收了鞭子跳下车,看着萧翀自己缓慢地挪下来,又摸出随身的包袱,挎在臂弯。


    陆沉舟看萧翀一身粗棉衣,挎个包袱,戴个毡帽,没忍住低笑了一声,又忍着道:“去叫门吧。”


    萧翀望向那扇大门,古朴厚重,漆皮有些脱落,但门环擦得锃亮。他缓慢地走过去,缓慢上台阶,抬手,握住了那只门环。


    萧翀握着门环的手顿了一下,将要叩下去时,忽听身后有个声音响起:“你们找谁?”


    萧翀回身,见是个穿着灰棉衣,挎着一篮子菜的老人,手里还拎着两条鱼。他路过陆沉舟,警惕地将陆沉舟上下打量一番,才站到萧翀跟前。


    萧翀恭敬道:“请问王岱山王公是住这里吗?”


    老人目光在萧翀脸上停了几息,才道:“你们是谁?”


    萧翀迟疑一瞬,从包袱里摸出一只荷包,又从荷包里摸出件东西,红绸缎裹着小小一团,托给那人道:“劳烦将此物给王公看看,他自然认得。”


    老人接过来,手指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方道:“等着。”


    后院里,王岱山正将一些压箱底的旧籍搬出来,一本一本摊开晒。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手上忙着,没抬头,慢悠悠道:“老祝回来啦,中午做什么吃?”


    “有鱼,再炒俩小菜。”老祝先是去厨房将东西放下,之后才走回来,将那只小布团递向王岱山,“门口有俩人找你,给了这个。”


    王岱山依旧没抬头,忙活着道:“什么?”


    “我拆了啊。”老祝说着把那团布揭开,诧异道,“戒指?”


    王岱山晒书的手一顿,抬头,便见老祝手上捏着一枚素戒,在日头下闪着光。


    王岱山似是被定住了。那是老友南崧的遗物,那位南氏遗珠,曾以此物求他救民。后来南初出事,他也急流勇退,走前将此物还给了当时的督军萧翀。


    而十来天前,栾城来的消息称,萧翀赴徽州治水,巡堤时坠亡。


    这枚素戒,他原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谁料竟是在这等不期然的日子,再次出现。


    老祝不知这是何物,不解道:“咋啦?”


    王岱山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戒指,低低道:“来的是何样的人?”


    “两个男人,一个脸上有疤,另一个长得挺高大,但像个病秧子。”老祝打量着王岱山的神色,小心道,“要见么?”


    王岱山半晌未答。


    老祝等了一会儿,刚要说“我去赶他们走”,王岱山终于开口,嗓音又沉又缓,又似带着股气:“我亲自去,你去做饭吧。”


    王岱山整了整衣衫,缓步朝院外走去。老祝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口,摇摇头去了厨房。


    萧翀在门口站得有点久,干脆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陆沉舟坐在车辕上,嘿嘿笑道:“你也有吃闭门羹的一日。”


    萧翀抱着包袱道:“谁叫我现下一文不值呢。”


    话音方落,他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翀回身,便见一身月白色儒袍,顺着那袍子往上看,便对上了王岱山冷肃的眉眼。


    萧翀立时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扯到哪里,他眉头紧了一下,又强自忍下。陆沉舟从车辕上跃下,想要上前,又停住。


    萧翀和王岱山,两人隔着门槛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日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落在两人中间。一个月的路,从徽州走到这里,就剩这一道门槛了。


    王岱山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一身棉衣穿得圆鼓鼓,可脸却瘦了好多,双目依旧深邃,浑身的锋芒却似被抽光了,脸色也不好看,透着病态的苍白,嘴唇发干,缺少血色,特别是他起身那一下,眉头一瞬间的拧紧,暴露了他的虚弱。


    确实如老祝所说,病秧子一个。


    王岱山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好一会儿,抚在门上的手才缓缓松开,转身朝里走,轻飘飘道:”把门带上。“


    萧翀长长松了口气。


    门槛有点高,陆沉舟快步上来扶萧翀,被萧翀制止了。萧翀唇角噙了丝笑,缓步迈进去,四下打量王岱山这处宅子。迎面是一道影壁,素面,正中嵌了一块旧砖雕,缠枝莲,刀法朴拙,边角已经磨损了。影壁前摆了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都不大。


    这是座两进院落,正院带一个小跨院。正院里铺着青石板,角落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靠墙一棵老梅,枝干遒劲,只是花已稀稀落落。梅树下是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摆着两只粗陶棋罐。


    西墙根下是晒书的地方。几块青砖垫着竹竿,竹竿上铺着苇席,那些旧书便摊在上面,拿镇纸压着。


    朝跨院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丛瘦竹。


    王岱山回到晒书的地方,径自坐下,仰头看向萧翀,也不让座。


    萧翀收回四下打量的视线,淡笑道:“君子慎独,不欺暗室。王公这院子好,日光朗朗,不算暗室。”


    王岱山闻言,眼锋眯了眯。他自然记得这句话,出自他送给萧翀的那本《明心诫疏》。他赠书时,并未指望这个破国杀神真的会读,却未料竟有一日,萧翀用书中所言来叩他的门。


    王岱山自然晓得,眼前这个一身病痛却仰做笑意的人,是个”死人“。一个死人来到这日光朗朗的院子,无非是在表明,这不是躲藏,他就活在日光下。


    王岱山心里再复杂,终究藏着一股气。他沉默着将萧翀从头看到脚,不咸不淡道:“日光朗朗,也晒不干一身落魄。”


    萧翀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棉衣,又看了看怀里的包袱,确实落魄。他撇撇嘴,没吭声。


    王岱山转过身不再看他,径自拿起软毛刷,轻轻刷掉书本上的浮沉,刷完一本,又去刷另一本,再不理人。


    陆沉舟一脸幸灾乐祸,却是很守规矩地一言不发。


    萧翀也不吭声,只是站久了,腿开始微微发颤。


    王岱山又扫完一本书,终于转回身,目光在萧翀憔悴的脸上停了一瞬,才又起身,越过他们二人,朝厨房去,对老祝道:“多炒俩菜,再加个汤。”


    说话间院门口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祝叔,我回来啦。”


    一个看起来不及弱冠的少年,背了一大捆柴回来,卸在东墙根,起身拍拍手,似才留意到还有外人在。


    老祝在厨房喊:“劈了,给我抱进来些。”


    “好。”少年应了声,喘了口气,抄起斧头去劈柴。


    陆沉舟唇角弯了弯,朝那少年走过去,径自接过他手里斧头,几斧头下去,干脆利落地将柴劈了一片。那少年“啧啧”两声:“你不是来抢我饭碗的吧?“


    陆沉舟笑道:“你这碗,我可端不动。抱进去吧。”


    王岱山交代完老祝,这才缓缓走回萧翀跟前,指了下一旁的矮凳,道了声:“坐吧。”


    萧翀这才挪了两步,在王岱山跟前坐下。王岱山取了只杯子,倒了杯白水搁到萧翀手边,又扭身去扫书上灰尘。


    萧翀将包袱搁在脚边,拾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听到王岱山头也不抬道:“如今,我该怎么称呼你?”


    萧翀良久无声。


    王岱山也不催,也不再问,只慢条斯理地做自己的事。许久,萧翀的声音才从背后低低传来:“秦安。”顿了顿,又道,“王公想怎么称呼,都可。”


    王岱山似是没有听见,仍旧忙活手里的活。


    厨房里飘出了饭香。萧翀深吸口气,握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王岱山又扫了几册书,才似随口道:“那便秦安。”


    陆沉舟一边不急不缓地劈柴,一边瞄着对面的萧翀和王岱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陆沉舟听不清,可这场景比他预想中要温和许多。


    柴批完,陆沉舟又将它们整齐地靠墙码好。厨房里传出老祝的声音:“饭好了,洗手开饭了。”


    王岱山这才起身,领着萧翀进堂屋。那个少年打好水,备了布巾,伺候王岱山净手,之后是萧翀和陆沉舟。


    五口人坐到饭桌上时,那少年忽然笑了,似是想说什么,又忍下,只是嘴角有些压不住。


    王岱山看那少年一眼,开口带了些训斥:“饭桌上的规矩都忘了。”


    那少年看着王岱山一连冷意,大着胆子道:“是很好笑啊,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来吃饭,您老人家拧巴成这等样子。”


    老祝在桌子底下踢了那少年一脚。


    王岱山垂眸看着满桌饭菜,看了几眼才道:“吃饭吧。吃完饭,小石头你把跨院收拾出来,给客人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闵水的夜没有更夫, 很安静。


    萧翀不习惯这么静的夜。在军营,在栾城,在徽州坝上, 夜里总有声音,巡营的脚步声, 更夫的梆子声, 江水拍岸的声音。闵水什么都没有, 天一黑, 连在巷子里溜达的狗都进了窝,叫也不叫。


    陆沉舟从外面回来,拎着药箱, 净了手, 将灯火挪近, 开始给萧翀换药。他手法不如大夫仔细,萧翀偶尔眉头紧一下, 却没吭声。


    换完了药, 陆沉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我不能常留,镇子上留了人手,但这院子里,老先生不是伺候人的, 老祝有他自己的事, 石头还是个孩子。”他顿了顿,“要不,把她接来?”


    萧翀系带子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系,系得很慢:“再等等吧。”


    陆沉舟无声一笑, 猜到大抵是怕她见了难过,便道:“再等?等你好了,她便不用来了。”


    萧翀也跟着笑,笑完,又变得沉涩起来。


    陆沉舟瞥他一眼,径自道:“她眼下是秦慕白半个财神,你想接,那小子可不一定想放。”


    萧翀系好衣带,转向陆沉舟,认真道:“还是再等等吧。”


    陆沉舟听他这样讲,也严肃起来。他看着萧翀的眼,想了一会儿道:“怕她暴露?怕你护不了她?还是怕事情变得复杂,给王公惹来麻烦?”


    萧翀垂眸,默了会儿道:“我眼下,无兵,无权,无名,田产、铺面,我娘的封地、府邸,大抵都没了,只有一副残躯。”他苦笑一声,“我是硬赖在这里的,何苦让她也来冒险。来的人越多,越麻烦。”


    “你也不必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陆沉舟正色道,“天下可怜人多了,王公肯留你,绝非出于怜悯。她自然也不会在意那些你身名外物。至于危险,我留的人,不敢说能保你们一辈子,可三五个月、半年一年,问题不大。”


    萧翀不语。


    陆沉舟又一笑:“你穷光蛋一个,她眼下可是有钱得很,不是正好?且有她在,纵使你和王公之间有些隔阂,她也能化解。”顿了顿,又道,“最要紧的是,你的事瞒不了太久,死讯传开,以她的性子,秦慕白可按不住她。”


    萧翀依旧没作声。他所有迟疑的最深处,有难以开口的思虑。


    怕她暴露,怕护不了她,怕他们给王公惹麻烦,自然都是真的。可再深一层,即便他伤好了,也会是个籍籍无名之人,过耕樵渔猎的日子,这种日子,真的适合她么?


    她不是那种能被“藏”起来的人。在黑水城,她是秦慕白的“半个财神”。在栾城,她是推动公济社、建立天工学堂、把南氏匠学一点一点传下去的人。她身上流着南氏的血,背着满门的遗志,脑子里装着整部《开物志》,这样的人,让她躲在这个连更夫都没有的小镇里,日复一日地择菜、码柴、晒书,她愿意吗?甘心吗?会不会有一天,她看着满院的日光,忽然发现这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他可以抛弃那些身名外物,因为那些从来不是他的目的,只是他过往不得不为的手段。可她背负的东西,不是说抛便能抛的。她在栾城那般绝境下,尚能艰难地做成那些事,在黑水城,看似只是等,何尝不是一种蓄势的蛰伏?但闵水是“日常”,日常不需要轰轰烈烈,日常只有一天一天地过,柴米油盐。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过,更不知道,如果她不能,他该怎么办。


    闵水的清晨,从几声鸟鸣开始。宅子临山,山雀常常一波一波出来觅食。两只毛球蹲在萧翀窗台上,隔窗只能见灰扑扑的影子,偶尔蹦一下。


    萧翀起身洗漱,溜达到通往正院的月洞门前,见王岱山正在那株老梅树下打五禽戏。萧翀倚门笑了笑,以往这时候,他正在校场练枪。


    小石头拎着早点进院,笑嘻嘻道:“早啊。巷子口新开了家早点铺子,卖油饼和小馄饨,吃得人不少,我带了些回来。”路过陆沉舟,小石头低声道,“祝叔做了清粥小菜,我猜你是不爱的。”


    陆沉舟看向他手里的早点,噙着笑,低低道:“谢了。”


    早饭后,陆沉舟告辞,萧翀在院里看着他出门,之后便坐在竹椅上,看着小石头哼着小曲进进出出,洒扫庭院,喂马,擦车,忙碌一整个早上。


    萧翀没什么事,王岱山并不理他。午饭老祝多炒了个菜,煲了汤。晚间换药也是老祝来,见到萧翀的后背时,老祝极轻地“哎呦”了一声,却没多言。老祝跟着王岱山几十年,跟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打了半辈子交道,病人他见过,病得奄奄一息的人也见过,却是头一回见新伤叠旧伤、疤上还有疤的身体。他不好奇这年轻人是谁,只是有点心疼,换药换了好久。


    回到王岱山房里,老祝一边铺床,一边道:“伤太多了,新的旧的一大片,能活下来真是命硬。我瞧着没一俩个月,好不利索。”


    王岱山翻书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淡淡道:“知道了。”


    日升日落,闵水的日子比栾城更淡,比徽州更慢。萧翀做不了什么,一日被三餐分割,以老祝的换药结束。不过几日下来,他已摸清了宅子里各人的习性。


    两个上了年纪的人起得很早,比他还早。王岱山会在梅树下打拳,老祝会钻进厨房,准备几个人的早饭。小石头住在前院,早饭时会过来,许是年轻人口味不同,他有时会带外面的吃食。


    早饭后王岱山会进书房,一待便是半天,老祝中途会进去添一次水。


    王岱山和老祝都会午休,小石头不会,无事做时他会出去玩,但不会很久。若是天气好,后半晌王岱山会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侍弄花草。小花房里养了不少花,不是什么金贵品种,但伺候得精心,天气虽冷,倒也绿的绿,红的红。忙完这些,王岱山会再次回到书房。他似乎在写什么书,一次在饭桌上,小石头说起县里书肆的先生几次寻问王公手稿。


    萧翀默默看了几日,渐渐觉出王岱山比他以为的更从容。


    他原以为王岱山每次都能打在他这个督军的七寸上,是精于算计,可赠书又让他觉得老先生有惜才之意。眼见他在几方势力间游刃周旋,不乏机变,并不迂腐。而今看来,王岱山比他想的更深。


    这个老人跟他针锋相对那么多次,如今他“狼狈”而来,王岱山反倒不理他了。萧翀起初以为,这种疏淡混杂着对仇敌的恨意和对对手的欣赏,微妙又拧巴。但他慢慢意识到,并不尽然。


    老先生所失去的,并不比他少。一代国士,太子太师,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弟子——太子卢允中,是他经国济世的全部希望。他失去了国主,失去了看护一生的西渚,失去了半生挚友南崧,什么都没护住。他不可能无恨,可这恨,并不集中在一个萧翀身上。


    王岱山对他的历次发难,非为复仇。解围和赠书,也并非示好或归顺。只是因为彼时他这个督军手里有刀,王岱山忧心刀锋伤人。从始至终,王岱山的目标都不是他。


    所以,当杀神变得一无所有,王岱山自然也没了再与他交锋的念头。收留他,与收留乱世中的小石头没什么不同。


    萧翀觉得,这个老人,只是在过他自己的日子,和日升日落一样。


    一日午后,萧翀溜达到王岱山书房外头,见老祝来添水,他笑着道:“祝叔,给我吧。”


    老祝迟疑了一瞬,交到他手上,又道:“你伤还没好利索,别待太久,累了便回去歇着。”


    “知道了,祝叔。”萧翀应声,提着壶进门。


    王岱山在写什么,并未抬头,可与平日不一样的脚步声,让他执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萧翀缓缓走近,给案头的茶壶添了些水。等了会儿,又往王岱山空了的茶盏里续了些茶,之后便默默坐在了一旁的蒲团上。


    王岱山写了一会儿才停下,却似在思索什么,并无搭讪的意思。


    萧翀看着他,搁下笔,起身走向身后的书格,一排排看过去,最后停在一格之前,仰头望向高处。


    萧翀笑了下,撑着案几缓缓站起来,走到王岱山身后,淡淡道:“要哪本?”


    “最高处那册《闵水志补》。”王岱山答得自然。


    萧翀个头很高,够最上层的书不是问题,可抬臂的时候仍微微皱了下眉。


    王岱山接过书道了声“有劳”,之后回到座位,查了些东西,又继续写。


    萧翀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咳了一声:“我来,是想借些书看,不知是否方便?”


    王岱山笔下未停,随口道:“请便。”


    萧翀在书格前扫了一圈儿,选了两册,朝着王岱山微微颔首,无声地退了出去。


    王岱山朝着那个身形高大、行动却略显迟缓的背影看了几眼,才继续自己的事。


    萧翀出了门,见老祝搬个小凳在院子里择菜,见了他憨憨一笑,提醒道:“活动的功夫不短了,该去歇歇啦。”


    “知道了,祝叔。”萧翀捏着书,慢悠悠回了自己院子。


    老祝拎起菜篮和板凳,朝着书房里望了一眼,之后去了厨房-


    黑水城的年过完了,南初在日日煎熬中,等来了大梁的消息——朝廷给徽州派了新的治水钦差,那个坠江的人,无人再恨他的杀业,他在无钱无人的境况下,修起了那道大坝,成了令人唏嘘又惋惜的追念。


    南初心头涩涩又软软。


    偶然的机会,广元当铺的人说起大朝奉要回来了,南初早早便等在了后堂。她面前的茶从热到凉,一口未动。


    陆沉舟进门时,看到的便是再无热气的茶,和那个瘦了一圈的姑娘。


    南初站起身,没有奔过去,只是看着他,半晌才道:“他呢?”


    嗓音又低又哑。


    陆沉舟看了她几眼,才道:“还活着,没跟我回来。”


    南初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才颤声道:“在哪?”


    陆沉舟刚要开口,便听门外传来秦慕白的声音:“三叔终于回来啦!”他进门,看见南初,顿了一下,“人呢,怎的没带回来?”


    陆沉舟看了眼南初,朝秦慕白道:“伤得很重,不宜长途奔波,且他安排了旧人照顾,详细的并未与我多说。”


    “伤得很重”四个字砸在南初耳中,她正要追问,却听秦慕白低喃道:“旧人……大梁朝堂逼迫他到那般地步,他还有什么旧人?”


    南初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作者有话说:


    从杀神到病秧子,从督军到蹭饭的,毫无心理负担


    #高干的退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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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秦慕白知道, 萧翀不来黑水城,便是不选择秦家庇护。至于萧翀在哪里、由谁照看,便是与自己无干的事, 且清账人不开口,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秦慕白朝陆沉舟道:“他可稍话了?”


    陆沉舟看了南初一眼, 她眼尾潮红地看他, 正等着他回答。


    陆沉舟道:“叫你们安心, 待他一切无虞, 自会联系。”


    “真狠。”秦慕白低叹,又转向南初,“既然他是安全的, 你也不用太担心。等他安顿妥当, 自然便见到了。”


    南初没作声。


    从广元当铺出来, 南初去了阿芜那里。山棠正跟着阿芜学手艺,见她进来, 抬头看了一眼, 没出声,只是把手里的绣绷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南初坐下看了一会儿,阿芜正在绣一朵芍药,花瓣一层压着一层, 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阿芜的女儿小叶子醒了, 帮佣的阿婆把她从里间抱了出来。小团子摇摇摆摆扑进阿芜怀里,勾着阿芜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阿娘”,阿芜将她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南初忽而鼻头一酸, 想到码头的夜晚,船上的重逢,会安镇的客栈……那朵芍药有些模糊。


    山棠收拾针线道:“正好小叶子醒了,我们也该回去了。阿芜姐姐,这?绣样我带回去再琢磨琢磨。”


    “好。”阿芜笑着,“有不明白的,随时来问。”


    “一般的我问娘子便好。”山棠笑着看南初。


    阿芜笑了,看了南初一眼:“娘子的针脚是夫人亲手教的,端正得很。她肯教你,是你的福气。”


    南初垂下眼。阿芜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道:“乱世里有?手艺,不至于饿肚子。你学得很好。”


    小叶子忽然朝南初伸出手,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阿芜笑了:“她要你抱呢。”


    南初接过小叶子,小团子软软的,热热的,身上一股奶香。南初抱着她,感觉那点热从胸口一直漫到眼眶。她把脸贴在小叶子软嫩地小脸上,贴了一会儿,才还给阿芜道:“我们走了。”


    阿芜接过女儿,朝小叶子道:“送送姨姨。”


    阿芜抱着叶子跟到门口,举起孩子小手朝她们摇了摇。


    山棠跟着南初走出院子,走上街头。日头明晃晃的,巷子里有货郎的叫卖声,有孩子在跑,有谁家在炒菜,香气飘了一条街。


    南初很安静。山棠跟着她走了一段,才开口道:“是不是有督帅的消息了?”


    “嗯,他伤得很重,陆沉舟知道他在哪里。”南初嗓音低低的,过了会儿又道,“我要去找他。”


    “你要走?”山棠有些意外,又有些担忧,顿了下才道,“你离开这里,安全么?”


    “我原本也没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南初喃喃道。


    回到宅子里,云罗云岫已备好了饭菜,南初吃得不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山棠晓得她的心已不在这里了。


    饭后山棠泡了茶,给南初送去书房,见南初正在一卷一卷整理书册。山棠是来了黑水城后,才跟着南初认字,学着写写画画,山棠觉得,这位亦师亦友的小姐,是在为离开这里做准备了。


    南初把和彩宝、陶瓦相关的工艺札记,分门别类整理出来,又将秦慕白请她核算的一些账册归类,只等见到秦慕白时,将其作为他收留关照她的谢礼。


    忙完这些,南初抱了只漆匣去找山棠。


    山棠正在灯下出神,桌上有只包袱,一旁摊开的手帕上,是在大奉先寺时,南初送给她的那副耳珰。她想着南初当时将耳珰塞到她手里,说“我若能逃出生天,必想法子回来救你”。南娘子当时自身难保,却还是想法子放了她。


    如今南娘子又要走了,山棠想跟着她。


    “山棠。”南初轻声唤她。


    山棠回神,才发现南初已经走至身旁。


    南初看向桌上的包袱和耳珰道:“又在想以前了?”


    “嗯,那?时候若非遇见你,我或许会跟那些死在寺里的女子一样。”山棠说完,将耳珰包好,塞回包袱里,又道,“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想走,我便跟你走,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


    南初看着山棠的真诚的眼,认真道:“我是说过,往后我们便在一起了。那时候,我是安稳的,你来陪我,我自然开心。可我这回走,却是冒险。我并不晓得他那边如何,我和他,两?‘死人’,前途未卜,实在不能拖累你。”


    “你是要我独自留在这里?”山棠有些急。


    南初握住山棠的手,郑重道:“你在这里,有阿芜,是师傅也是朋友,在双锦记有份不错的活计,你留在这里,我才放心。”


    山棠反手握住南初:“你带着我吧,两?人在一起,总比一?人强。”


    南初笑了,那笑里有一点无奈,还有点心疼,默了会儿才道:“我是去找他,没道理拖累你。再者,我教你认字、看书、学手艺,都是为了有一天,没有我,没有地,没有任何人依靠,你也能很好地活下去。到了那一天,你能自己决定自己怎么活,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是自由的。”


    “我……”山棠想说什么,可一时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她明白南初的意思,可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两?人相依为命,眼下南初要走了,她不习惯,更舍不得。


    南初将那只漆匣打开,里面是些银票,还有些首饰。她朝山棠道:“这些都是我自己攒的,留给你,我也会拜托秦慕白照看你。你留下安心学手艺,长本事,等你攒够了本钱,或者等我安稳下来,或许我们便又能在一起了。你觉得这样可好?”


    山棠眼圈红了。


    南初拍拍她的手:“那便这样说定了。等我找到他,会给你信,要是有可能,你也可以给我写信,你会写了不是么?”


    山棠忍着酸涩点了点头。


    翌日傍晚时分,秦慕白才应约而来。他一进门便道:“我是真不想来啊,可又觉得该有?交代。”


    南初淡笑:“麻烦了你这么久,是该有?交代。”


    她指着书房一角的东西道:“那些俱是跟你生意相关的文卷,我都整理好了,你安排人接手便好。陆三爷还有几日才能启程,这几日我经手的生意上的事,有问题你可以随时找我。”


    “我还有一事相请,我想让山棠先继续留在这里,等哪一天她自己想走了,便随她。在这之前,还要劳烦秦少主对她多加照看,可以么?”


    秦慕白道:“这都不算事,你放心。”


    南初又指着案头几册书道:“我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些是南氏匠学的一些札记,想着于你的生意有益,便留给你吧。我在几家铺子的股份,也都转给你,文书我都写好了,几方按过手印便成。”


    秦慕白眼锋暗下来,唇角却弯起一抹笑:“我又不缺钱,你的股份,还给你留着。他如今穷光蛋一?,说不定还要靠你养呢。”继而又翻了翻那些札记,缓缓道,“好东西,可比离别时赠荷包或帕子硬多了。”


    南初沉默了。她听懂了秦慕白的意思,他在说她给的都是“有用”的东西,连一点不为任何功利的“无用”之物也无。


    可她随即又弯起唇角:“秦少主想收那些东西,哪里不能收一堆?我给你的,却是独一无二的。”


    秦慕白看着她弯起的唇角,看着她眼底那点狡黠和认真,也笑了:“独一无二,行,我收了。”-


    常赢带着十几?亲卫,扮做商队的护卫,随着陆沉舟留下的人前往闵水。


    他将人分散在镇子上,跟陆沉舟留下的人混在一起,自己住进了王岱山宅子后面山上的旧庙里。那座庙里佛像损毁,已无人祭拜。常赢稍加打扫,寻了些木头树枝修补了漏风的窗户,又在地上铺了层厚厚的干草,冷时点堆火,倒也能扛。


    这庙地势高,这季节树木遮挡少,能眺望王岱山的宅子。他住在这里,可以不用应付闵水的人情秩序,是最好的守护角度。


    常赢从未登门看过萧翀,主帅的伤情俱是从陆沉舟留下的大夫那里知晓——大夫每隔几日,以送药为名会登门为萧翀看诊。常赢会在天气好时,远眺宅院,望见那?熟悉的身影,他有时在院子里溜达,偶尔也会跟王岱山在树下对弈几局。


    那院子里有?十七八岁的孩子,常赢倒是见过。


    有次石头上山砍柴,路过旧庙时见门口坐了?人,穿一身不甚干净的土色袄子,不似香客,也不像本地人,拿一只短刀在削木棍。两人对视时,石头觉得那人一双眼睛很亮,像他幼时在山中见过的野兽的眼。


    再后来,石头在旧庙门口又见过他几次,在山里砍柴时也见过他。石头开始觉得他或许是从哪里逃难来的人,无处安身,便住进了山里。


    直到有一次,石头砍柴时不小心,柴刀脱了手,顺着山坡滚下去,卡在了几块嶙峋的乱石缝中。石头蹲在坡边,正想办法怎么下去捡时,那?“逃难”的人出现了。石头见他踩着破壁下去,拔出了刀,又踩着破壁上来,还给他,动作干净利落。


    石头啧啧称奇,说出了两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你究竟是干嘛的?”


    常赢朝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径自走了。


    石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下,低笑道:“哑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石头背柴回来, 老祝正在炖肉,肉香飘了满院子。


    石头把柴捆往墙根一扔,去厨房舀水喝, 一进门便道:“真香啊!今天又能解馋啦!”说着从壶里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一抹嘴继续道, “我今儿又见到山上那人了, 他帮我捡掉下陡坡的柴刀, 蹭蹭下去,蹭蹭上来,身手可真利索!”


    老祝呵呵笑着去看肉, 随口道:“往灶里再添两根柴。”


    石头听话地拾了柴往灶里塞, 又道:“就是我问他话, 他也不答,怕不是个哑巴。”


    “他才不哑。”老祝说着拿了只大海碗盛肉, 肉香惹得人垂涎欲滴。


    “可馋死了!”石头凑上去, 见老祝已盛了满满一大碗出来。石头伸手去抓冒尖的那块,被老祝一巴掌打掉,“又没规矩。”


    石头缩回手,呵呵笑了两声。


    老祝道:“等会馒头出锅,你一并给山上那人送去。”说完又补充, “不许偷吃, 送完赶紧回来,咱们开饭。”


    石头有些意外。以往也救济过穷人,可祝叔这般讲究,还是头一回。他笑嘻嘻道:“祝叔知道他不哑,又待他这般好, 他是谁呀?”


    “少说话,少打听。”老祝照着石头脑袋轻轻敲了一下,扭头去找盛饭的篮子。


    石头哼一声:“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不是秦大哥的人?”


    见老祝不说话,石头一脸猜中的得意:“秦大哥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送他来的那个疤脸大个儿,瞧着也不好惹。自打秦大哥住进来,镇子上多了些生面孔,巷子口的馄饨摊子,走街串巷卖货的,还有镇上的万和堂,新聘了两个坐诊大夫,我都看着呢。山上这个,一定也是。”


    老祝将肉放进篮子里,又去掀锅盖拿馒头,用干净的粗麻布包了几个,一并放好,朝石头道:“别废话了,快去快回。”


    石头挎上篮子,临出门道:“祝叔放心,我不乱说。我去啦!”


    老祝笑着提醒:“走路小心,别洒了。”


    石头走后,老祝转身,又去炒菜。


    书房里,一老一少对弈正酣。


    这局棋,萧翀落子很快,王岱山却慢。萧翀也不催,只是每次王岱山落子后,他的黑子立刻跟上。棋到中盘时,黑子已占了三块角地,锋芒毕露,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王岱山落下一枚白子,轻飘飘似投在湖面的一片叶子。萧翀的黑子紧跟着落下,截住了白子向左蔓延的势。王岱山看了片刻,从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一个萧翀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位置,不截不围,只稍稍往旁边让了一步。


    萧翀顿住了。


    那枚白子,没有跟他正面交锋,可这一小步,让他原本连成一片的黑子,忽然便显得局促,他自己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没有余地的角落。


    王岱山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萧翀盯着那枚白子看了很久,抬手把黑子丢回棋罐,摇头笑了一声,他认输了。


    王岱山放下茶盏,看向棋盘,又把目光拉回萧翀脸上,平静道:“你与我对弈多次,你下棋的路数,和你打仗是一样的。”


    萧翀没有抬头,脸上笑意淡了些。


    “你落子太快了,每一步都是最优解,每一步都压着对手的气口,你赢,会赢得很快,但你发现没有,你所有的子,都在角地。”


    萧翀看着棋盘,他的黑子占了三块角地,边地有几处,但中原腹地,空空荡荡。


    “角地最易守,也最易成势。所以你一上来就占角占边,把能拿的都拿了。可拿完之后呢?”王岱山指着空旷的中原,“这里,无一兵一卒。”


    萧翀脸上没了笑。


    王岱山缓缓道:“你从军以后,打的每一仗,都是快仗。凌云关,你焚田。栾城,你水攻。徽州治水,你也求尽快合拢主坝。”他看着萧翀,“你这一生,都在求快。攻城要快,破敌要快,治水要快,如今你……你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萧翀低眉浅笑,吐出了老先生的未尽之语:“……连‘死’也快。”


    王岱山沉默地看着他,默了会儿才又道:“你父亲萧承翊,打仗和你不同。他用兵,奇正相合,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他初来西渚,在太学曾与我手谈一局,他占角也占边,但不会让中原空着。”


    “王公提他做什么,一个死了那么久的人。”萧翀声音发涩。


    王岱山沉沉道:“你看似走了一条与你父亲不同的路,实则你们并无差别,你父亲……陨落诏狱,你死遁闵水。两代名将,都没有死在战场上。”


    萧翀的手微微蜷了蜷。


    王岱山看着他道:“你父亲的悲剧,在于不够圆融通达,而你,机变有余,沉韫不足。”他微微压了压身子,“你想没想过,你今日的结局,几乎是必然的。”


    萧翀沉默不语。他不是没想过,自打从鬼门关被抢回来,精神好些后,他曾一遍遍回顾过往,可每次回首,除了唏嘘,却没有找到更好的路,过往所作所为,似乎确是当时最优解……可如何,竟到了这一步?


    王岱山看了他一会儿,开始收拾棋盘,将白子一颗一颗往棋罐里拾,边拾边道:“你问过自己吗,为何要求快?”


    萧翀没作声。这个答案,在他每一次决策中,结果都是不得不。


    王岱山替他答:“因为你不信,不信你父亲的一生,不信事情能慢慢来,不信任何人会等你,亦不信有人值得你等。你不敢停下来,怕那些被你压住的东西会反扑。”


    王岱山收完白子,继续收黑子。“所以你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最致命的位置,算无遗策,打快仗、硬仗,为求你以为的胜利,不惜越线牺牲,哪怕这牺牲是你自己。”


    萧翀喉咙动了下,呼吸有些重。


    王岱山抬眸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有今日,是你那朝堂对你猜忌日深,逼迫太过,你觉得委屈乃至不忿。你自诩忠君为国,明明建有不世之功,陛下和东宫却为何如此待你,当真一句‘功高震主’便能解释么?”


    萧翀抬眼,对上王岱山沉静的眉眼。萧翀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到御座上的舅舅和作为储君的堂弟,明明是血缘至亲,却对他暗刃加身。各种缘由,他想过,却觉亲情已被皇权腐蚀殆尽。


    王岱山缓缓道:“因为你是‘罪臣’之后,你母亲曾是凌驾于当今圣人之上的人。可他们都湮灭在皇权之下。你在战场上不要命地拼,嘴上说是尽忠,何尝不是藏着一股恨意和不甘?这便是隐患。”


    “你携钧命而来,灭国、取书,可你灭国,更多是为报私仇。你的朝廷派你来,恰恰利用了这点。这是你的陛下,对你的测试和设伏。而你偷藏匠人、截留南书和南初,在你心里,可能只是出于生存和自保,要让自己握有可反抗的资本,可你的陛下和东宫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你这是反心。”


    萧翀的拳头收紧。他来西渚之前,虽怀揣两道钧命,可他只将这命令当做了出兵的幌子,南初和南书,他从一开始便没想痛快地给。


    王岱山收拾完棋子,给萧翀添了些茶,继续道:“再往深一层,当你这些所谓的‘自保’,从一时权宜,变得积渐而成势,便成了事实上的割据。也许这并非你的初心,可你在西渚,确实建立了‘国中之国’。你握有皇室私藏和民间筹贷,绕开了朝廷户部,这便是独立的财政,那么大一笔,朝廷能忍?”


    “你还垄断着天工司和匠人,此等强国富民之器,却不受大梁吏部驱遣,这是独立的铨选体系,你让朝廷的制度在你这里失了效。”


    “还有军事与行政,你在栾城说一不二,更有以工代赈收拢人心。这些,在你的朝廷看来,都比你的武力更致命。”


    萧翀低垂着眉眼,听着王岱山一条条拆尽他的前半生,那些俱是他的功绩,亦是他的“罪责”。


    王岱山收拾好棋局,低叹一声:“你还是走了你父亲萧承翊的老路啊。哪怕这不是你的初衷,可你所有行为本身,已经构成了反叛的事实,好比一颗被放在斜坡上的巨石,或许原本无意滚动,但所有条件都在推着你向下,只有滚落这一条路可走。”


    “这点,正是你觉得委屈和忿恨的根源,你的‘反意’,可能连你自己都未曾清晰地意识到。你对你的朝廷,早已没有纯粹的忠,你只信你自己,只信唯有掌握足够的力量,才能守护想守护的,摧毁想摧毁的。而这股力量,最终是指向‘忠臣’还是‘反贼’,只是一个名分问题。朝廷容你,你便是一方诸侯,不容,你便随时掀桌,这原本是你给自己划下的两条路。”


    萧翀长长地吁了口气,良久才低低道:“但现下,我选了第三条路。”


    王岱山望着他良久,才道:“这第三条路,也不容易。但正因你选了,我今日才肯同你讲这番话。”


    王岱山站起身,不再跟萧翀对视,缓缓活动着久坐的筋骨,平静道:“你看似是被朝廷逼迫,可哪一条路不是你自己选得?眼下亦是。你并不怕输,你以往,只是不信自己还能有更平和的日子。”


    萧翀的心头颤了一下。眼前莫名闪过他从尸堆里,拎出那个细骨伶仃的少女。


    两人都未再开口,面前的茶一点点凉掉。


    许久,王岱山才似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又快到梨花开的时节了。去年梨花白时,她曾捧着南崧的素戒,叩请我出山。当时她说,棋局已碎,黑白俱焚,而她愿做拾棋之人。”


    王岱山踱至门口,望着外面山色,缓缓道:“她用那枚素戒,换了一座公济社。而今,你又持此戒来叩门。”静了片刻,又轻声道,“我见此戒,便如见她,如见昔日旧人。”


    萧翀听懂了。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她很好。”


    王岱山一动未动,似乎并不意外,只轻声道:“好。”


    当午的日头明晃晃照着院子,将王岱山的影子投进来,萧翀落进了那道影子里。


    萧翀看着那个七旬老人的微驼的背影,忽觉他看似恬淡,实际要孤独得多,也比他以为的要强大得多。日光给他一袭儒袍镀了层金边,苍白的发丝亦变得闪亮透明。萧翀一时觉得异常安静。好似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才敲开了一扇门,遇见到了不期然的安稳。


    院门口出现了石头的身影,离着厨房老远便喊:“我回来啦,祝叔,饭好了没?”


    厨房传出老祝的回应:“马上开饭,去请先生和秦安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萧翀前半生的复盘吧。犹豫过要不要让王岱山讲这么细,因为能跟到这里的宝子,能懂萧翀半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但作为他命运的转折,还是多写了几笔,当个仪式好了。下章南初抵达,重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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