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倒掉?”方俞瞪大双眼,看着案上那盏煮的色香味俱全的粥,一时讶然。


    “嗯。”卫观澜摁了摁眉心,敛衣起身,转身朝内寝室而去。


    方俞没忍住道:“属下听闻这粥是九娘子天不亮就起来备着的,在炉子上煨了整整一日,那会儿拿过来时,还嘱托属下,一定要趁热交给郎主您,这么倒掉,岂不可惜?”


    卫观澜余光扫了眼那盏粥,却未曾有所犹豫,“我还没有让底下人替我解决剩饭的癖好。”


    他动过的东西,便不许旁人再碰。


    话已至此,方俞也只能奉命行事。


    明容见卫观澜难得接受了她的一番心意,心中窃喜难以抑制。


    倘若她对长兄的情意,无论如何不能诉诸唇齿,她也希望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来报答长兄的恩情。


    偶尔在准备滋养身体的羹汤膳食时,她会走神。


    一面为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行径感到愧悔,一面又自欺欺人,妹妹关心挂怀长兄,为长兄做这些小事并无不妥。


    哪怕她心中无比清楚,她与长兄,根本就不是正经兄妹。


    每每有这样的念头,她又会逼迫自己将这层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长兄如若知晓她心思不纯,只怕会勃然大怒,像处理曾经的七哥那样,将她从卫家赶出去。


    届时,她不但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家,只怕还会遭受所有人的唾弃。


    她新认识的安庆公主、程郎君也都会以她为耻。


    她一点也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那簇火苗燃起时,将其一遍遍浇灭。


    明容仍旧坚持日日去给卫观澜送羹汤,心中总是存着那么点期许,若是有一回,不是方俞出来接,而是长兄亲自出来拿呢?


    她从来都很有耐心。


    ——


    中书省。


    卫观澜面前桌案上摆着成摞的公文,未处理的、已处理的、待他复核的分门别类,繁冗却不杂乱,甚至桌边还摆着一盆品相上佳的君子兰。


    方俞在值房门口等着卫观澜同中书省的下属官僚交代完事情,才进来于他身侧欠身,“郎主,您前些日子交代的让丹青手给家中女娘绘的丹青,早朝后已经送到显阳殿了,陛下想来已经看了,可要去显阳殿谒见陛下?”


    “不急,”卫观澜执起手边白瓷茶盏,抿了口淡茶,又问:“九娘的生辰八字,送到太史局了?”


    方俞低头回答,“昨日傍晚便送过去了,太史令称会尽早合了陛下与九娘子的八字,定下良辰吉日。”


    卫观澜对此未置一词,才搁下茶盏,便有小内侍从门口传话,“令君,陛下传您去显阳殿。”


    “有劳通报。”卫观澜象征性地朝小内侍颔首。


    暮春雨水连天,天色阴沉,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水气。


    方俞自伞架上取了伞,递给卫观澜,随他一道往帝寝显阳殿去。


    卫观澜才到显阳殿门口,便听见安庆公主的声音从殿内传出,“皇兄此前还取笑我,轮到自己,不也是一样的?那么多臣僚送了族中适龄女娘的画像进宫,皇兄偏只留了下卫九娘子这一幅。”


    对此,卫观澜分毫不意外,在内侍的恭迎下褪履入殿。


    “皇兄放心好了,我这段时间已经为你多番试探过卫九娘子的心意了,我之前同她提起你,她脸都红到了耳根,绝不算勉强。”


    安庆这句话传至耳边时,卫观澜眸光稍稍一敛,又转瞬而逝。


    萧韫见卫观澜入殿,稍稍收了唇边笑意,示意安庆先退下。


    安庆乖巧起身,路过卫观澜身侧时,同其致意,却也没有旁的话。


    她虽同明容交好,但对于明容这位长兄,一直好感平平,只觉得这位令君虽还不到而立之年,却太过于稳重老成,重视规矩到有些死板,全然不如她的皇兄随和旷达,脾性温润。


    安庆想起明容一提起她这位长兄,便眼神躲闪,也不免感慨明容真是倒霉,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老古板的长兄,以至于偶尔她想留明容在她公主府,明容也总是说恐惹长兄不快。


    卫观澜察觉到安庆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有些古怪,却也不甚在意,只同上座的萧韫行礼。


    萧韫点点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见素,不必多礼。”


    见素,是卫观澜的表字。


    萧韫没有收案上明容的丹青,只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同卫观澜道:“朕从前还是东宫太子时,见素曾同先帝提过可让卫家女娘与朕结姻亲之好,只是后面因各种事耽搁了,如今朕将要弱冠,后宫空置也不大合适,依朕看,此事也可提上日程。”


    卫观澜扫了眼案上明容的丹青。


    女娘姿容秾丽,规规矩矩地坐着,怀中还抱着一束桃花,与嫩绿裙衫相得益彰,杏眼含春,眸光干净纯澈,鬓边还停了一只蝴蝶,也不知是否为丹青手有意为之。


    他倒是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明容。


    转念一想,画像总是要刻意美化一些的,视线也只是在丹青上短暂停留,并未多在意。


    “陛下是相中了臣家中九娘?”卫观澜神色淡淡,明知故问。


    萧韫也不掩饰自己与明容之间的过往,“先前上巳在沁园的雅集,朕与卫九娘子有过一面之缘,卫九娘子言谈有趣,为人诚挚,妙语连珠,与朕情趣合宜,言语投机,朕心甚悦。”


    卫观澜眉梢轻挑,对萧韫这一番言辞,他倒是有几分意外。


    对方话中的明容,与他看见的,似乎不是同一个人,若非那日他真真切切看见萧韫与明容一同从沁园出来,是真会怀疑,萧韫是否认错了人。


    萧韫指尖点过明容的丹青,继续问:“见素以为如何?”


    卫观澜朝萧韫拱手,“舍妹能得陛下垂青,是舍妹之幸,亦是臣之幸,何敢不允?”


    萧韫神情更加满意,“如此甚好,也算完成了先帝遗诏,改日见素将卫九娘子的生辰八字呈到太史局,请太史令先合八字。”


    卫观澜心中有成算,对于立后的事情悉数应下。


    有中书令递话,天子示下,太史局上下自然不敢怠慢合未来帝后八字的事情,不过两三日,合好的良辰吉日便被呈递到了卫观澜案前。


    卫观澜扫了眼上面的三个日期,分别是今岁五月十六、七月廿一、冬月初六。


    他随手端起明容送过来的粥膳,问道:“陛下那边什么意思?”


    方俞回答:“陛下的意思是,七月溽暑,冬月又是深冬,而帝后大婚,缛节甚多,徒增劳累,这两个日子都不大好,不若就定在下个月中旬,不冷不热,天气晴朗。”


    滚着雪梨碎块的粥滑过卫观澜咽喉,清甜随之润过肺腑。


    指尖落到了“冬月初六”这个日期旁边,“倒也不必这么着急,九娘才开始学宫规礼仪不久,许多事情都是囫囵吞枣,还不算彻底掌握,这么快进宫,对她来讲,不是好事。”


    方俞未曾反驳,又在旁边禀明另一件事,“以及,今日陛下宣了李烬去显阳殿,任其为禁军统领。”


    卫观澜蹙眉,“李烬?”


    方俞道:“是,就是之前上元夜,在茶楼以假死诈骗九娘子那个男子。”


    “我知道。”


    卫观澜放下手中瓷盏,稍作回忆,“李烬此人,当年曾效命先帝废太子,其后太子出事,牵连甚广,他尚在襁褓中,亦被随其父母流放,在边地长大,数年间又靠军功重新爬上来。我在寿春与燕军那一战时,与他交过手,乖戾孤僻,狡猾非常。此番奉旨回京,接手禁军,只会对陛下唯命是从。”


    他摇头笑叹,“我们这位陛下,虽则还不到弱冠之年,却深谙制衡之道。”


    方俞闻言,问道:“如此一来,李烬单掌禁军兵权,岂不是陛下推出来制约您与郗公的另一步棋?”


    政令、执行、宿卫分掌三人之手,谁也无法轻举妄动。


    卫观澜的指尖从“冬月初六”旁边移到了“五月十六”边。


    “既然陛下想尽早与九娘成婚,我这个作人臣的,也不好在这些小事上,拂了陛下的意,朝宫中递话,婚事遵循陛下圣意即可。”


    方俞明白,如今才是四月初,若是明容与萧韫的婚事当真拖到冬月,中间长达半年,难保宫中郗太后听闻此事后,不会先软硬皆施,让萧韫先迎郗家女为妃,夜长梦多。


    “是,属下这就去办。”


    朝局动荡,卫家也并不安宁。


    八娘的病从去年初冬一直捱到今年夏初,身体每况愈下,不幸逝世。


    卫观澜作为长兄,宽慰安抚过吴氏,又让私府给八娘以厚葬。


    明容自小虽与她这位八姐姐没有多少交集,也不免为之病逝而哀戚。


    是日,从灵堂吊唁过八娘后,明容本要直接回葳蕤院,听见道边几个小女使闲谈。


    “八娘子真是可惜,我听说大郎君本来是想让她嫁入宫中当皇后的,如今也是没这个命了。”


    “不过我听闻,今上病弱啊,嫁过去不就是守活寡么?也不知此事会落到谁身上。”


    “按照顺序排下来,不会是九娘子吧?”


    明容听见她们提到自己,不免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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