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态比起几个月前,已端庄有度许多。
方丈未曾留意到卫观澜朝佛像侧后方投去的眼神,只在旁边解释:“前年冬天道是令君您在寿春前线为国捐躯的谣言传到建康,独令妹不信,原先不过每年清明、冬至以及其母的忌辰会来一次,后来也是每月都来,在佛前从早上跪到闭寺,为令君您诵经祈福,定力比寺中才剃度的小徒弟还好,如今看来,也真是心诚则灵了。”
方丈说话间,女娘已于面前香案上供好长明灯,对着面前佛像恭敬三拜,殿后穿堂风掠过她耳际的碎发。
卫观澜面色无波地应了方丈一声:“嗯。”
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明容身上收回来。
他虽略信神佛之说,更多时候也不过当作寄托对亡母哀思之道,并不相信只要诚心祈祷,便可令人起死回生。
那时他身受重伤,能被猎户所救,不过是因他周身绫罗,怀中还有一块价值不菲的墨玉,猎户认定他身份非富即贵,一怕平白招惹祸事,二想敲他一笔,才随意找了个乡里间的赤脚大夫,替他处理了伤口,又过几月,他方联系到自己的心腹,命对方给在建康的方俞传话,带人迎他回建康。
至于什么“兄妹情深”,无稽之谈罢了,对一颗棋子,他何须谈的上“情”一字?
然在方丈面前,他也不会道尽这些。
方俞看得出卫观澜的意思,替他道:“方丈,我们前去供灯吧?”
方丈点头,挂着佛珠的手竖立胸前,同卫观澜行了个佛礼,请他往殿中供奉长明灯的香案处去。
明容祈福完敛衣起身,绕过高大佛像,正与卫观澜一行迎面撞上。
她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卫观澜,立时垂下鸦睫,“见过长兄,好巧。”
卫观澜静静睨她一眼,“缘何在此处?”
明容如实回答:“是来替我阿娘供灯祈福。”
“许娘子的忌辰也是今日?”卫观澜眉心稍敛,为这样的巧合感到惊讶。
明容连连摇头,“不是的,我阿娘的忌辰在冬天,只是此前每月朔、望来长干寺,已成习惯。”
她没有同卫观澜解释来的频繁的原因,她为长兄祈福,本就是诚心诚意,若是这般说出来,反倒有邀功之嫌,只要长兄能平安回来,那些往事说与不说也没有关系。
卫观澜疑惑得解,各种原因他清楚,也并不在意,只朝她轻轻颔首,绕过她,径直朝一边的香案去了。
明容目送卫观澜经过,才朝殿门处而去。
青芜撑着伞在殿外的廊庑中等她,一见面便提到卫观澜。
明容从她手中接过另一把伞,撑开,“凑巧,打了个照面,没有别的事情。”
从宝殿出来朝寺外去时,明容无意间偏头,看到了一处较小的佛殿,驻足片刻。
一块陈年的匾额上题着“观音殿”三个大字,历经多年的雨水冲刷,字迹已不复乌黑油亮,稍有褪色,殿外植着一株柏树,上面挂了密密集集的红绸,雨水打湿红绸,随风在树梢上乱飘。
从前她来到长干寺,往往目的明确,都是为了阿娘与长兄,所以即使曾无数次路过这处观音殿,也从未注意过,只有这次看到了。
忽地,她脑海中浮现出当日在兰春楼,安庆同她描述心悦一个人是怎样的感受,想到了自己那个荒唐的梦境。
几乎不可控的,她拎起裙子,朝观音殿前拾阶而上,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收了伞,站在观音殿中了。
面前观音慈眉善目,手持一枚净瓶,净瓶中杨柳枝斜插,其上露珠栩栩如生,似是下一瞬就要往前来参拜祈福的善男信女头顶赐以垂露,且佑他们长相厮守。
明容仰望着那尊观音像,步子却不住地朝后退。
佛门清净之地,她那点堪称脏污龌龊的心思怎好呈现?那点完全不切实际、一旦说出来就会遭世人唾骂鄙弃的心思怎好奢求观音的庇佑与祝福?
殿中没有旁人,雨水拍打树梢枝叶沙沙声、雨珠一点点汇集到伞顶落在地板上的滴答声、胸膛中不断的跳动声萦绕在她耳际。
她也想如其她女娘一般,在菩萨面前将她对心上人的情意宣之于口,但理智、礼法、世俗道义无一不警醒着她。
她没有参拜,匆匆退避出去。
仿若她再多看一眼那尊观音像,她那点心思便会在对男女情事洞若观火的观音面前显露地毫毛毕现。
只要悬崖勒马、只要及时止损,就是为时未晚。
及至从观音殿中退出去,明容还处在心虚中。
青芜从旁一脸不解地问:“娘子,您不拜了么?”
明容单手撑着殿前朱红色的柱子,低头深吸一口气,“没什么好拜的。”
青芜只以为是明容情窦初开,还不太敢同任何人剖白自己的心思。那日在兰春楼,与安庆公主在一起时,安庆公主提到程韫程郎君,明容的脸红的像是胭脂涂了太多般,她是瞧得一清二楚的。
青芜笑着打趣明容,“其实娘子若是当真对那位程郎君一见钟情,为何不请安庆公主做这个中间人?奴婢看安庆公主也很乐意呢,或者,请大郎君为娘子您与程郎君说亲?”
明容听见她提到卫观澜,心底一沉,登时抬头:“青芜,莫要说了,莫要再提他。”
青芜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娘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明容没接这句,才平复好心情,撑开伞欲离开此处,却隔着青青的迷蒙烟雨望见了此刻最不想望见、又最想见到的那道身影。
对方同样撑着一把伞,自供灯的宝殿方向而来,目不斜视。
明容将伞面朝下压了压,意欲挡住自己的面庞,又不忍透过伞沿觑他,却正对上那双没有任何情欲的眼睛。
她立时收回视线,祈祷方才的对视只是自己的错觉;祈祷对方并未看见她。
然眼前砖面上的水花却缓缓溅起一道又一道。
卫观澜的目光从她握着伞柄的手移到她背后佛殿的匾额上,收回时,又在遮挡了女娘面容的伞面上定了一刹。
是为了萧韫?
他无暇多思。
“走了。”
明容听见卫观澜并未问她为何在此处,心中稍安,同其屈膝:“是,长兄。”
“长兄”二字从她唇中吐出时,她想起自己方才竟荒谬地走进观音殿,心中更加愧怍,也更不敢再看卫观澜一眼,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所幸一直到长干寺门口,卫观澜都没有同她再说一句话,明容反倒心安。
只是离开时既然撞上了长兄,为循长幼之道,她们的马车便必须跟在长兄的车后,一道回卫宅。
抵达卫宅下车时,明容听见卫观澜轻咳两声,不由自主地看去,只见长兄正从唇边撤开广袖。
又像是无意间瞥了她一眼。
明容慌忙垂眼,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
长兄对她还是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逾矩,明容却在是夜再度难以安眠。
她是否真应该早日同长兄提自己的婚事?
是不是只要嫁人,这点心思便会自然而然烟消云散。
可她当真想嫁给程韫么?
她不知道。
满心都是将要进门时,卫观澜低咳时朝她投来的那一瞥。
次日她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清洗准备好茯苓、薏米、山药、粳米,在自己院子里的小炉灶上煨好。
如今正值倒春寒,建康天气阴冷,这几物熬成的粥,正好适应时节,养护身体。
做清寒的粥膳,应当不算逾矩?
长兄待她那样好,她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算算时辰,等她结束了曹大家那边的课业,火候也就正好,那时长兄也刚好从宫中回来,她送去临竹居,再合适不过。
几个月来,明容已然日渐可以完全跟上曹大家的讲述,曹大家也不止一次夸赞过她开年来上心了许多,总算不像去年刚开始学时那样心不在焉。
明容同曹大家低头道谢:“多谢曹大家赞誉。”
曹大家点点头,“如此,也不算辜负了卫令君所托。”
明容手指朝里微蜷,后颈生津。
好在曹大家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提太多关于长兄的事情,明容也就迫使自己暂且不要去想这些事情。
傍晚结束了省身堂的课业,又去给庾氏问过安,明容才回葳蕤院盛了粥,装在食盒里,带着前去临竹居。
她同临竹居外的下人说清了来意,不过多久,方俞自里面出来,接过了她手中食盒,同她道谢:“九娘子有心,小人定当呈到郎主案前。”
卫观澜耽于公务,方俞将那盏茯苓山药薏米粥从食盒中端出来后,他也只是随意扫了眼,让方俞先放着。
他身上的伤并未好全,毒素也未清理干净,逢这样的连绵阴雨天,总是忍不住咳嗽两声,顺手抿了口温热的粥,煮得软烂的粳米滑过喉咙,暂时压住一些。
除此之外,他并未分给那盏粥半个眼神,直至处理完公务,方俞问他怎么处理这盏已经凉透的粥,他才留意到。
“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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