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方俞前几日请了建康手艺最妙绝的丹青手,来给家中姐妹画丹青,便是长兄为了这件事做准备?
明容躲在树丛掩映的阴翳处,屏息凝神,想听那几个知道一二内情的女使接下来的话。
好似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整颗心似是被人提起来空悬于胸口的位置,不上不下。
“应该不能是九娘子吧?今上即使病弱,那嫁过去好歹也是皇后,主母岂会轻易松手?”
“说的倒也是,这样一来,或许会是十娘子?”
“这便不好说了,也要看陛下那边的意思了……”
几个女使说着渐渐远去,明容也就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了。
此事并没有定论,但在听见“十娘子”时,她的心有一瞬间的安定。
成为一国之母这样的事情,想来也是落不到她头上的。
况且十娘是主母的亲生女儿,自幼便是被当作像曹大家那样建康贵女培养的,卫家和庾家门第都甚高,她依稀记得,她名义上的父亲未曾离世时,也分外看重十娘这个女儿,想来建康高门之间的各种宴席与雅集,十娘是自小出入的,或许,那位陛下早已在某场雅集上倾心于十娘?
明容给自己寻了无数的理由,才稍稍将心中的那点不安压下去。
她知道她必然不能在长兄身边这样一辈子,总有一天是要嫁人的,而她未来的夫婿可以是任何人,但绝无半分可能是她的心上人。
但她只是希望这一天,可以晚一点到来,这样她尚且可以借着“妹妹”这一层身份,在靠近长兄时,遮掩自己那点卑劣的心思。
明容定了定神,重新穿过月洞门旁边的树丛,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曹大家近来对她的要求严苛了许多,任何礼仪规矩都不容许她有一分一毫的差错,而长兄来省身堂查问她课业的次数也比平日更加频繁。
明容不想让长兄失望,不想让长兄觉得她是一块朽木,于是竭尽所有力气,将曹大家安排的东西做到尽善尽美。
每每此时,她悄悄将视线投向宝相纹的窗外,总能看到窗上的细绢上投映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单手负在身后,在窗外停留片刻。
她清楚学习课业要专心致志,仍旧不忍偷眼看去。
偶尔,长兄会进来给两句指点的意见。
他的话素来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
嗓音清越泠泠,若春溪淌过山涧,润过山石,却又难掩其中淡漠,让人可望不可及。
这样的声线钻入明容耳中时,她的心尖如被一道羽毛轻轻擦过,带起一阵柔和的、微小的颤栗,却始终不敢对上对方那双毫无情|欲的眼睛。
只敢在卫观澜稍稍俯身,于她身边指点课业时,低头看着地上拖长的两人的身影。
只消她稍稍往旁边挪动,她与长兄的身影便会有寸许的交叠。
这兴许是她此生距离长兄最近的时候了。
这样,她已很是满足。
只要她藏得够好,就不会有人知晓,一切也都可以粉饰太平。
“娘子,明日休沐,安庆公主邀您去公主府玩,要穿哪件衣裳?”青芜站在衣柜前,为她挑选着次日裙衫。
明容这方从白日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她思索片刻,道:“随便哪件都可以,明日婉拒了安庆殿下吧,听闻再过两个月便是长兄的生辰了,我得去为长兄挑选生辰礼。”
“两个月,这也还早啊。”青芜对此不解。
明容摇摇头,“到了长兄这个地位,什么奇珍异宝、琳琅金玉、孤本金石不曾见过,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长兄给予的,更为罕见的东西,我也没那个本事拿出来,还不若将心意送到。”
青芜合上柜子,“那娘子是打算送大郎君?”
明容弯了弯眉眼,新月般的双眸中蕴着浅淡笑意,“曹大家教我对弈之道时,曾经提到过,长兄颇是擅长棋道,我之前去临竹居给长兄送羹汤时,也瞥见过他与自己对弈,我想,我若是送长兄一副亲手打磨的棋子,长兄也许会用得到。明日正好休沐,我好去集市上采买石料、石臼、木杵一类的材料与道具。”
青芜坐在她身侧,“娘子平日还要忙于曹大家的课业,为何不直接去买已经打磨好的成套棋子,这样也省心一些。”
明容轻轻垂眼,“长兄待我这般好,我若用直接买来的棋子来应付他,岂不是显得很没有诚意?”
她想让长兄在对弈时用她亲手打磨的棋子,买来的,是没有这样的用处的。
青芜语气犹豫,“只是当下盛行十七秤,一整套棋子,统共就要两百八十八颗,娘子说离大郎君的生辰还有两个月,若皆由娘子一手打磨,岂不是很辛苦?”
明容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妨事,我算过的,离长兄生辰满打满算还有六十几天,平日和曹大家学习课业的时候,可以少做一些,等到休沐日,就可以多做一些,总是来得及的,”她继续说服青芜,“何况,从前长兄未曾留意到我的时候,我们不是一样也要靠做女红出去换钱,才谋取生计……”
她说完这句,语气突然一顿,眼中含着的笑意也在这一瞬敛去。
从前长兄未曾留意到她的时候。
长兄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到她的?
是去年刚回来,无意间替她洗刷了青芜身上的冤屈,但算算时间,那个时候,似乎也正是八姐姐病重的时候。
她当时得知长兄请了宫中太医过府为八姐姐诊病,还亲自去探望八姐姐,还曾深深羡慕过八姐姐,她记得很清楚,不过多久,长兄便延请了曹大家过府教她诗书礼仪。
又想起那几个女使的只言片语。
明容心中忽地七上八下起来,这两者之间,是否当真有联系?
“娘子,娘子?”青芜见她走神,从旁唤她,“是有什么事情么?”
“没什么,明日照常去集市便好。”明容匀出一息。
长兄应当不会这么做,若真是这样,总不至于到现在都半个字都不肯同她提。
她心中虽这般想,却无法克制自己不断跳动的眼皮,只反复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明容从前没做过打磨棋子事情,起初甚是笨拙,浪费了不少石料,好在失败几次后,也算摸到了其中门道,但还是会在把控不好当中力道时,被锉刀划伤手。
越是这个时候,她心中便越是不安。
她也在府中打探过关于那桩与今上的婚约,八姐姐病逝,到底落到了谁头上,但始终没个定论,也没有见庾氏给谁准备嫁妆。
此事总是如同悬在明容头上的一把刀,让她时刻都心神不宁。
思量再三,她还是决定去临竹居问问长兄,或者探探方俞的口风。
卫观澜与萧韫之间,最终达成了意见一致,将帝后大婚的时期定在了五月十六。
萧韫下旨前,问及卫观澜明容的意思。
卫观澜想起那日在沁园外看见明容与萧韫并肩出来时的神情,应付道这是明容之幸,她没有不愿意的道理。
萧韫方在立后圣旨上用了玺印。
卫观澜将从宫中带回来的圣旨搁在手边,往手边茶盏中舀上茶汤。
方俞道:“一旦九娘子下个月与陛下大婚,正式成为大梁的皇后,在您与郗公、李烬这盘棋中,您便算重新夺回了主动权。”
卫观澜淡定自若,“我从不做无用之事,大梁的皇后,只能出身我吴郡卫氏。”
明容本是借着送羹汤的机会,来探听婚约之事,却无意间将卫观澜与方俞这番话,在外面听了个十成十。
她拎着食盒的手一松,食盒“哐当”一声,从她手中滑脱出去,摔在地上。
一切,当真如她猜测的那样?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