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床上，黑色的绸带仍然蒙着眼睛。睡梦中的呼吸很浅，偶尔会忽然急促几下，像在梦里还在躲避什么，然后又会慢慢平复下去。
朽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整夜没有合眼。她看着窗外的幻月在晨曦中缓缓眨眼睛，霓虹灯一层一层熄灭。
不死途在朽叶哄汐里入睡时就离开了，临走前在厨房桌上放了一保温杯的热可可，旁边压了张纸条：「我去想办法，有事联系。」
他没有说具体想什么办法，朽叶也没有多问。
她给汐里的班主任发了请假邮件，措辞很简单：「远野汐里同学因身体不适，请假一周。监护人朽叶。」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收件人栏里加上了不死途的名字，抄送了一份给他。这些年她独来独往，从不觉得需要向谁报备，但现在不一样了，多了一个异世界侄女，所以得到临时监护人授权的临时代理人也需要知道。
她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早班工作人员开始陆续打卡上班，清洁车在道路上缓慢行驶，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切照旧，这座城市什么都不知道。
在朽叶的公寓里，汐里度过了蒙着眼睛的第三天。
她第一天开始慢慢适应黑暗，走路时不再撞到家具，能凭记忆找到洗手间和厨房的位置。吃饭时，朽叶会把碗筷放在她手边，告诉她方位：“碗在十二点方向，筷子在右手边。”
汐里会小声说“谢谢”，然后安静地吃。在朽叶眼里，少女每一顿都在努力地吃，至少比以前吃得多了。
第二天，她主动开口问朽叶能不能把数位板拿过来，她还有两张拖欠的委托线稿没有完成。
朽叶愣了一下，帮她把数位板拿过来，打开电源，犹豫地看着那双被布带遮住的眼睛。汐里接过画板放在膝上，拿起笔，在屏幕上一笔一笔地画起来。布带下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她还是画了。
画完之后她把数位板递给朽叶，让她帮忙保存草稿。屏幕上，一片纯白的底色中，少女笔下的线条意外的并不歪歪扭扭，分割线异常清晰，很难相信是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画的。
第三天傍晚，不死途回来了。他按门铃的时候朽叶正在准备晚饭，朽叶开了门。
不死途站在门口，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的眼神没有疲惫，反而带着如释重负。他取出一个小巧的布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自灭者那边用的奇物，多棱镜片。”
朽叶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副眼镜，镜框是朴素的暗色金属，镜片看上去像是普通的玻璃，但在光线下会折射出极细微的彩虹色纹路。
“只能暂时压制，不如她之前那副效果好，但至少比布条强。那个人让我带句话，这东西只能帮她一段时间，真要控制住自己的力量，还得靠自己。”
“那个人？”
“一个欠人情的人。”不死途没有多解释。
朽叶把镜片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合上布包，郑重地点了点头。
“来都来了，你先去洗把脸，准备吃晚饭。”
他们走进客厅时，坐在沙发上的汐里已经转过头，朝门口的方向望过来，黑色的布带仍然遮着她的眼睛。
“不死途先生？”
“是我。”不死途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声音难得有些疲惫，“出去了一趟，帮你找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朽叶把布包放在汐里的膝盖上，轻轻解开带子，握住她的手腕引导她的手指触碰到镜框：“眼镜，新的。”
汐里的手指在金属镜框上停下来。
“这副眼镜不是魔眼杀，是自灭者，呃，受「虚无」侵蚀的人制作的奇物。”不死途解释了一下，“自灭者用它来暂时恢复视野中的色彩，它能暂时压制你的魔眼，但不一定完美，你先试试。”
少女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帮我……跑那么远？”
不死途靠进沙发里，合上眼睛，按了按眉头。
“因为我的账户密码在你这里，本侦探日常生计还要靠你的兼职和朽叶女士的委托。”他睁开一只眼，看着汐里的方向，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轻松，“够不够？”
汐里低下头，朽叶绕到她身后，轻轻解开了那条绑了三天的黑色布带。它从汐里的脸上滑落，汐里仍然闭着眼睛。
“我有点怕。”她小声说。
“怕什么？”
“怕戴上之后还是不管用。”
朽叶握住她的手：“戴上后睁开眼，先看我。”
汐里用发抖的手指展开镜腿，将这副新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慢慢睁开眼睛。
镜片在她眼前微微泛出虹彩，像是有一层极薄的滤镜在瞬间覆盖了她的视野，她眨了眨眼。
那双红色的眼眸在黄昏的光线中亮晶晶的，浮起一层水雾，她把视线聚焦在朽叶脸上。片刻后，她捂着嘴，开始流泪。朽叶没有说话，只是环着少女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能看清吗？”不死途问。
“……能看清。”汐里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泪与笑，“看不到死线了。”
不死途靠回沙发里，闭着眼睛，他大概三天没合眼了。
朽叶是在汐里返校前两天接到班主任的电话的。
“朽叶女士，打扰了。关于远野同学的返校，有件事想跟您打声招呼。”
朽叶在异常防御部的办公室里，放下手上的案卷，坐正了：“您说。”
“远野同学返校后，她边上原来的空位会坐一位新来的转学生。因为远野同学刚好请假，我想提前跟您说一声，免得孩子回来上课时不知情。”
都快期末了，来了一位转学生？朽叶觉得这有些超出常理，她顺口问了一下。
班主任答道：“海原市立高中转来的，叫藤丸立香。”
“他是什么时候办的手续？期末也能办手续？”
“转学申请审批今天刚下来，程序上没有问题。”面对电话那头的治安官，老师解释道，“您也知道，海原市那边的学籍档案虽然比较简单，但系统走流程也比较复杂。总之，如果远野同学回来之后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谢谢您通知我。”朽叶说，“我会跟她说的。”
通话挂断后，朽叶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打开了异常防御部连通的哈托彼亚大数据资料库。
藤丸立香，一个黑发蓝眸的少年证件照跳出来，看起来很清爽的男孩子。他在海原市的监护人写的是希翁·艾尔特纳姆·索卡里斯，身份是远房亲戚。
希翁。朽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认识。
她又继续输入信息，查到希翁在海原市经营着一家叫「阿特拉斯事务所」的技术顾问事务所，查到还有一位同住人，在码头开了一家鹦鹉螺号航海俱乐部，名叫尼莫·特里同。
朽叶盯着这些信息，觉得自己可能最近太焦虑了，有些多想了。于是她选择关闭页面，下班去蛋糕店买蛋糕犒劳被侦探带去特训的汐里。
攻击性幻造种特有的那种诡异的、不祥的气息，弥漫在这片废弃的建材堆放场上。
遍地散落着锈蚀的钢筋与碎裂的水泥预制板，角落里东倒西歪地堆着几摞不知多少年没人碰过的旧书，书脊龟裂，纸页泛黄，散发出朽木与霉斑混合的气味。
这里正是「攻击性阅读物」最喜欢盘踞的环境，被主人遗忘、被时间掩埋、空有满肚子文字却无人翻阅的怨念，对它们而言是最上等的饵料。
而就在那几摞旧书堆的上方，三团形状扭曲的暗影正缓缓蠕动着。
它们像是无数半透明的书页被人粗暴揉捏成团，又勉强拉扯成人形的轮廓。每一团躯体都回荡着“明天开始读”“这本先放着”“下次一定”之类的声音，仿佛无数个食言的承诺堆叠成山，最终腐烂发酵成了眼前的怪物。
汐里站在离书堆二十米开外的空地上，她今天穿的是方便活动的运动服，黑色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显得整个人比在学校里那副文静内敛的模样精神了许多。单手握着一把训练用短刀，刀尖微微向下，摆出一个非常标准的预备架势。
她没有戴眼镜。
那双赤红色的瞳孔中旋转出蓝色的螺旋，正毫无避讳地直视着前方的怪物。
此刻的少女没有恐惧，也没有杀意，那双眼睛里几乎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冷静到可怕的审视，如同屠夫在端详案板上的肉，了然于心地看穿了每一根骨头的走向，每一条肌肉的纹理。
不死途站在她侧后方约五步远的位置，支着的手杖在地上无意识地摇晃着。
这是他带汐里训练的第三天。
第一天他主要是摸底，想看看这孩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结果大小姐一出手就让他发现完全不是几斤几两的问题。
在摘掉眼镜的状态下，汐里的反应速度、预判能力、出手的精准度，全部超出了他对一个「普通女高中生」的基本认知。
这是一种带着强烈非人感的战斗本能。
她的眼睛能够同时捕捉「过去的生」和「未来的死」。这让她不仅可以一刀砍死面前的敌人，还可以提前看见对方接下来几十秒内所有可能的行动轨迹，以及所对应的死亡结果。换句话说，任何攻击在出手之前，她就已经知道那条轨迹的终点在哪里。
这种级别的战斗预知，放在巡海游侠里，只有真正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好手才可能具备五六成经验。这个少女甚至不需要经验积累，她看一眼就够了。
但缺点同样肉眼可见。
体力是硬伤。第一天训练不到三十分钟，汐里就双腿发软，握着短刀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从小被父母保护得太好，身体素质撑死了也就是普通高中生的平均水平，爆发力虽然惊人，但续航能力约等于零。
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是，她打不了人。准确地说，是杀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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