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不死途故意在实战演练里加入了模拟人形的靶子,能简单模仿人类的动作和受击反应。


    结果汐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硬了,手上的动作慢了不止一拍。一刀切下去,刀锋在距离靶子还有三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然后她就开始手抖。


    少女过不去心里的坎。


    不死途看得出来,这个少女的道德感不是装的,她从小就被人用最温柔的善意浇灌出来。她父母给她织了一个过于密实的茧,把世界上所有的恶意都挡在外面,以至于当她自己被迫面对“恶”的时候,茧里的丝线反而勒进了她的皮肉里,让她寸步难行。


    但杀怪物就没事。


    不死途发现,面对幻造种的时候,汐里下刀几乎没有犹豫。这大概跟她是资深二次元有关,在她的认知体系里,打怪是游戏里再正常不过的流程,这些扭曲异形的存在与她熟悉的游戏图鉴高度重叠,心理上几乎不存在任何门槛。


    所以今天不死途特意找了这片只刷新「类人型幻造种」的废弃场地。


    “来了。”不死途低声提醒。


    前方那三团「攻击性阅读物」终于彻底凝聚成形。它们的身体变成了穿着半拉校服的不良学生,脑袋上书页般的半透明虚影变成了接近实体的灰褐色,领带像妖怪的舌头一样翻卷着。


    汐里的目光扫过去,视野中那三只幻造种的身体表面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线条与暗红色的点,清晰得仿佛用荧光笔标注过。


    死线在它们的体表延伸,死点则集中在头颈交界处的核心位置,而那些从它们身体中心向外扩散的、如瓷器裂痕一样的纹路,是“死之面”,代表着它们未来几秒内所有可能的崩坏轨迹。


    她动了。


    没有任何蓄力或者起跑的过渡动作,整个人像是弹射出去一样,从静止到冲刺的切换几乎只用了一帧。


    二十米的距离在她脚下只用了三步,第一只幻造种甚至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的武器举起,汐里的身影已经冲进了它正面不到半米的位置。


    短刀的刀尖精准地刺入它头颈交界处的死点。


    刀尖贯穿的瞬间,毫无阻碍感。那只幻造种像是被人按下了删除键,从死点开始向四周碎裂、分解,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就彻底化成了细碎的光粒消散在空气中。


    一击必杀。


    不死途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种干脆利落的抹杀方式,和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战斗流派都不一样,无需力量对抗,无需防御与破防的博弈,甚至连攻击力这个概念都不需要。只要精准命中死点,目标的防御力、生命值、恢复能力全部变成毫无意义的废纸,因为存在本身被否定了。


    他甚至不自觉地想到了当年在巡海游侠里的几个老战友。其中一个用狙击枪的老家伙,曾经跟他吹牛说“真正的杀戮不需要出力,只需要找对角度”。那时候他还觉得这话有装x的成分,现在看汐里的战斗方式,他忽然觉得那个老家伙说得还保守了。


    场上还剩两只。


    最大的那只似乎察觉到了危险,领带化成触手,疯狂地向四周挥舞,其中两条触手的末端卷起了地上散落的旧书,将书本当成投掷物朝汐里砸了过来。另一只较小的则从侧面包抄,试图趁她被正面牵制的时候偷袭。


    汐里没有闪避。


    眼睛告诉自己,那本飞来的旧书会在零点四秒后击中她的左肩,但不会命中任何足以致命的部位。而侧面的偷袭,则会在一点六秒后抵达,正好是她处理完正面攻击的空档,完全来得及。


    她甚至能同时看到这两条攻击轨迹上延伸出去的红色纹路。


    所以她做的仅仅是微微侧身避开旧书的正面冲撞,右手的短刀顺势横斩,切断了侧面那只幻造种最粗的那根死线。


    刀锋过处,那只幻造种的半边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了一块,整个形体剧烈扭曲了几下,然后同样化作了消散的光粒。


    只剩最后一只最大的领头怪了。


    它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是眼前这个少女的对手,整个身体突然开始膨胀,渗出暗红色的光,准备自爆。


    汐里的眼睛捕捉到了对方核心位置突然出现的密集裂纹。


    但她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连续的爆发冲刺和精准斩击,已经让她的双腿肌肉酸痛到了极限,她下意识想再冲刺一刀带走最后的目标,可身体完全不听话,刚迈出一步就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


    致命的空隙。


    不死途举起了手杖,准备随时补刀。


    领头怪的膨胀已经到达临界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汐里猛地抬起头。


    她瞪了那只幻造种一眼。


    红色瞳孔中的蓝色螺旋泛起光芒,她看向了这只幻造种“诞生”的那一刻。那是远比死线、死点更加本质的东西,她精准地捕捉到了它被创造出来时,又微小又脆弱的承载着「起源」的点。


    然后,她隔空斩了下去。


    那只即将自爆的幻造种,膨胀的趋势骤然停滞,庞大的身体像是一面被瞬间抽走关键部件的积木塔,从上到下依次崩塌。


    光粒洒了一地,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场上安静了。


    不死途大步走过去。汐里正半跪在地上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涨得通红。


    “最后那一下,是什么?”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问道。


    “起源之点。”汐里的声音有气无力,“我追溯到了它诞生的时候……”


    “隔空也能用?”


    “能看到就能用。”


    不死途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少女的手腕细得几乎能一把攥断,轻飘飘的,根本感觉不到这只手拥有刚才那种一击抹杀大型幻造种的力量。


    “进步很大。”不死途夸了一句,“但体力问题还是得练,才三波你就喘成这样,真遇到需要持续作战的情况,你扛不过五分钟。”


    汐里没有反驳,只是垂着头低声应了个“嗯”。


    她其实也很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从小被爱尔奎特和志贵捧在手心里长大,别说高强度运动了,连体育课的跑圈都是她一学期一次的精英怪挑战。有几次,在她的撒娇下,爸爸还帮忙去诊所开了假条,免掉了跑圈。她以前还觉得这是好事,现在想想,简直是给自己挖了天大的坑。


    “还有一件事。”


    不死途变得严肃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汐里,目光不含任何恶意。


    “你刚才杀那三只幻造种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第一只,出刀快准狠,干净利落。第二只,被偷袭的时候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随手一刀就解决了。第三只,甚至连刀都没接触到就完事了。”


    他顿了顿,“你觉得这些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汐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不死途的问题,精准地戳到了她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地方。


    “……怪物会刷新。”她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打死了就刷新了,它们的死亡没有重量。”


    不死途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但是人是会死的。”汐里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七岁那年,家里有一只三花猫,特别黏人,每天放学都会在门口等我。后来它老死了,我哭了整整三天。爸爸抱着我坐在院子里跟我说,汐里,死掉的东西不会再回来了,所以要好好珍惜活着的人和东西。他还说,就是因为知道死有多重,所以他才放下了刀。”


    她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点泛红,但硬是没有掉眼泪。


    “我看得到所有东西的死。不死途先生,我看得到你身上有两个死点,看得到朽叶小姐的死点。正因为我看得到,所以我知道每一次‘杀死’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游戏里的刷新,是再也回不来了。”


    空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死途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非常温柔:“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多少个能打的人吗?”


    汐里摇了摇头。


    “很多,多到数不清。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好手,杀起人来眼睛都不带眨的。”不死途把手收了回去,“但是能打不代表能扛,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十个里有八个到最后都是自己先垮掉的,并非技不如人,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想明白过「杀戮的重量」。”


    他看着汐里的眼睛,带着鼓励:“你还没开始杀人,就已经知道重量了,这不是缺点。”


    汐里眨了眨眼。


    “在你这个年纪就知道生命重量的人,我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死途转身朝场地的出口走去,汐里赶紧踉踉跄跄地跟上,“不是坏事,但别让它变成你的枷锁。该杀的时候犹豫,死的会是你自己,还有你在乎的人。”


    第三天训练结束后,汐里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三天的高强度训练让她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大腿酸得走路都像在踩棉花,胳膊抬不起来,连握筷子都能感觉到手腕在抖。


    更惨的是因为训练中频繁使用魔眼,精神比身体更疲惫。和爸爸远野志贵不一样,那些死线不会对她造成大脑负荷,但长时间保持高强度的注意力集中,让她的视觉系统像一台过载运转的老式电脑,风扇嗡嗡作响,随时都可能蓝屏死机。


    此刻她正瘫在朽叶家客厅的沙发上,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雪糕,连翻身换个姿势的力气都没有。


    朽叶今天加班不在家,不死途倚在厨房门口,理直气壮地蹭朽叶冰箱里的汽水喝,一边喝,一边对沙发上那滩雪糕投去了一个毫不掩饰的“这点训练量就受不了了?”的眼神。


    汐里察觉到那道视线,艰难地翻了个身,从沙发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用上了自己毕生最可怜巴巴的连央求父母时都用不上的语气:“不死途先生……我周一要回去上课了……”


    言下之意很明显:求求你别再练了,再练我连学校的楼梯都爬不上去了。


    不死途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基地把那些年轻游侠训练到吐的经历,他拿起汽水瓶挡住笑,免得大小姐炸毛,说:“基础训练可以先停一停。你现在已经能在短时间内自主开关魔眼了,接下来是日常练习,不需要这么大强度。”


    汐里如蒙大赦,整个人又软了几分,差点从沙发边缘滑下来。


    “不过,”不死途补了一句,“你现在戴的那副多棱镜片只是过渡。在失效之前,你必须要做到在完全没有辅助的情况下,随时随地稳定控制。”


    汐里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死途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瓶子在水槽里冲洗了一下,放进可回收垃圾箱,走到门口拿起手杖。


    “学校那边如果有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或者朽叶。”


    “知道了。”沙发靠垫里传来模糊的回应。


    侦探推门出去之前,在门口停了一秒,没有回头。


    “做得还不错,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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