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朽叶紧挨着她,一条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像一只护着小鸡崽的鸡妈妈。不死途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汐里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杯子,杯里的可可液面荡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她的手还在抖。她用双手把杯子捧起来,低头喝了一小口。
甜的,热的,和记忆里某个爸爸煮热可可的傍晚重叠在一起。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眼镜。”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嗯?”朽叶侧头看她,这是少女反复提及的词语。
“眼镜碎了。”汐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比上一句更轻,轻到像是一说出来就会被空气吞掉,“我现在……现在看什么都是……”
汐里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我能看见……什么都能看见……墙上的裂纹是死线,茶几的纹理是死线,连花洒喷出来的水柱上都是……我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切开,用什么东西切,从哪个角度切,切多深……”
她看什么都是死线,她看沙发,沙发上有死线,她看地板,地板上有死线,她看向朽叶,朽叶身上有死线,她看不死途,不死途的右手和胸口各有一个死点。
她的世界里,现在没有一样东西是不能被杀死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决堤的裂缝,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我不想看……只要我醒着,只要这个空间里还有可以被认知的对象,我就——”
她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像一根绷断的弦。
然后她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划过那张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的脸颊,滴在膝盖上。
“……能不能……能不能用布……把眼睛遮住……”
不死途看了朽叶一眼,朽叶已经站起来了,大步走向卧室。她拉开衣柜抽屉,翻出自己睡袍的腰带,黑色,丝绸质地,宽度恰好能遮住眼睛,长度能在脑后系一个结。她拿着腰带走回客厅,在汐里面前蹲下来,将黑色绸带轻轻覆上汐里的双眼。
“好了。”
汐里缓缓睁开眼。
丝绸很薄,透过布料还能感受到客厅灯光的亮度,但那些深红色的线从她的视野里变淡了。
她慢慢伸出手,摸到茶几上的马克杯,重新捧起来。这一次,杯子没有晃。
“……谢谢。”她的声音终于不那么抖了。
不死途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汐里喝下第二口热可可,呼吸开始平稳,他才开口。
“远野汐里。”他叫了她的全名,语调不像平时那种透着漫不经心的懒洋洋,意外的郑重,“那副眼镜不是普通的近视镜。它碎了之后,你看到的世界变成这样。所以那副眼镜是在压制什么?它碎之前,你看到的世界是正常的。”
汐里捧着杯子,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魔眼杀。”她说,“眼镜的名字叫魔眼杀。”
两个大人对视了一眼。
这个名字本身就携带了足够多的信息,「魔眼」,「杀」,两个词拼在一起,可见远野汐里没有什么需要矫正的视力缺陷,只有某种需要被压制的、足以致命的能力。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汐里继续说,声音很轻,“我的爸爸妈妈拜托橙子阿姨给我做的,为了让我能看见正常人看见的东西,等我彻底能控制自己看死线的开关为止。”
“死线是什么?”不死途问。
汐里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思考怎么解释,她指向茶几:“你看这张茶几,它是由木材、金属件、胶合剂组成的。在时间流逝中,这些材料的分子结构会老化,连接件会松动,最终有一天它会变成一件不能承载任何重量的废弃物。那个从「有用的茶几」变成「坏掉的茶几」的临界点,在因果线上会产生一条可以被观测到的断裂。那就是死线。”
她隔着黑色绸带,手指轻轻地在空中划了一下。
“沿着这条线切开,表面上破坏了它的物理结构,其实是切断它的因果连接。切完之后,这张茶几会直接从一个「能用的茶几」变成「一堆没有任何结构关联的零件」,因为在因果层面上,「组合在一起」这个事实本身已经被杀死了。”
安静。
朽叶把汐里揽进怀里,不再是刚才那种鸡妈妈保护的姿态,而是更直接地把少女整个人包裹在胳膊和胸口之间,下巴抵在她头顶。
“明天我去找装备部,看能不能配一副新的。”
“……配不了。”汐里在朽叶怀里闷闷地说,“这个世界没有魔术基盘,没有魔力,不是你们说的那种命途的力量,魔眼杀的镜片不是用光学原理做的。”
“我想多了解一些,”不死途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关于你的那双眼睛。”
汐里沉默了很久,久到不死途以为她不打算说了,然后她开口了:“它叫直死之魔眼。”
“在我的世界里,魔眼是极其罕见的能力,有各种各样的等级和种类。我的……属于最高的级别。根据我的认知,除了我父亲和另一位长辈,没有任何人类拥有过它。他们两个都是经历过死亡后才觉醒的,而我一出生就有。”
“在连接根源之涡的情况下,它可以看到万物的死,所有存在的终结,物体、能量、现象,甚至……”
她顿了顿,她到了哈托彼亚后恶补了一下这个宇宙的知识,知道了星神这个概念的集大成者,她回想起式妈妈的名言“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即使是神也杀给你看”,最后补充:
“……概念。”
不死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风雨,与贪饕的影子共享过千万种扭曲的记忆,但“杀死概念”这四个字,仍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边界。
能把一百个人、一万人、甚至一亿人抹消,那依旧是力量。但能杀死「概念」,比如杀死「温度」,杀死「引力」,杀死「死亡」,就不是力量了,是堪比星神领域的权能。
他没有说话,只是让沉默代替了所有想问的问题。
汐里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他们给我做了魔眼杀,为了让我看不见这些东西,为了让我过正常的生活。”
“可是现在眼镜碎了。”
她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摸向眼睛上那条黑色绸带,指尖触到丝绸柔软的表面,轻轻按了按。
“我现在看什么都是死线,只能这样。”她的嘴唇在发抖,“……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朽叶问。
“因为……给你们添麻烦了。巷子里的事,现在遮眼睛的事,还有以后……以后可能还会有更麻烦的事。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在给朽叶小姐添麻烦。”
朽叶收紧了搂着汐里的手臂,把少女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然后,用像是在许下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承诺的语气说:
“你是麻烦,我也是你的临时监护人。你不是麻烦,我还是你的临时监护人。”
少女的呼吸急促起来,哽咽着说:“所以我已经不能……不能再说什么‘想在这里安稳地生活’了,我已经——”
“远野汐里。”朽叶没让她说下去,只是温柔地拍拍她的背,“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所有内容都是关于你会给谁添麻烦,你会让谁陷入危险,你会让谁失望。你一直在交代自己有多危险。”
治安官停了一下,“怎么一句都没说,你自己有多痛苦。”
汐里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布带下沿渗出泪水,沿着鼻梁一侧滑下来,挂在鼻尖,一滴一滴落在睡衣领口。
“我没有……”
“你有。”朽叶打断她,“你刚才说,你的魔眼一出生就有。那是不是意味着,从出生那天开始,你就从来没有真正放松地摘下过眼镜。”
汐里沉默了,然后她轻声说:“……是。”
朽叶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你的父母,你提过的青子阿姨那些长辈,他们爱你,对吧?”
“……对。”
“他们保护了你十七年,给了你世间一切的爱,直到你被推离世界的那一刻,他们也在努力保护你。”
朽叶感觉到汐里在发抖,她轻柔地捧起少女的脸,落叶色的眼睛里满是郑重。
“你只是还没有准备好,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承受杀了人的后遗症,被自己的魔眼逼到崩溃边缘。因为你只有十七岁,你被保护了十七年,然后突然被丢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孤身一人,这换了任何人,都会崩溃。”
汐里在绸带下睁大了眼睛,愣愣地朝向朽叶,听着她继续说。
“你也很幸运,被丢到了哈托彼亚那天,没有遇到坏人,而是被我捡到了,然后你有了一个临时监护人。”朽叶看了边上的不死途一眼,带着笑意对少女说,“还有一个得到临时监护人授权的临时代理人。你在这里有户籍,有学籍,有一份兼职赚零花钱。”
朽叶的话忽然转了个方向。
“再说巷子里那些人。他们死了,你觉得很可怕,觉得自己是怪物。但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吗?这几个混混在附近游荡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有过至少三个失踪案跟他们有关,但一直找不到直接证据。如果今天晚上不是你,明天或许会有另一个女孩被他们拖进那条巷子,她可能没有有任何还手之力。”
治安官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治安官,不该说这种话?我告诉你,远野汐里,我见过太多加害者逍遥法外,受害者永远沉默的案子。今晚是罕见的,受害者活着走出来,加害者罪有应得的那一种,我绝不会让你为活下去感到愧疚。所以,你做得很好。”
布带下沿已经完全洇湿了,汐里的肩膀在发抖,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不死途一直沉默地坐在另一侧,现在他开口了:“是的,你做得很好。我不是为一切杀戮唱赞歌,你今晚的以暴制暴并没有错,我很欣赏。”
“你觉得自己是个大麻烦,太高看自己了,小姑娘。”侦探继续说,语调恢复了往日的懒洋洋,“我们大人见过的麻烦多了去了,你的麻烦大概也就香蕉林里的一根香蕉那么大。”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热可可,终于喝了一口,热可可已经变成凉可可了,但他还是喝完了。
“所以你就安心在这里待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个子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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