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酒肆后,她先是去了一处池塘边,还没跳下去,就有个老翁激动地冲了出来。
“这是我家的鱼塘,偷鱼贼!你还敢来!”
崔令宜颔首行礼:“老丈,我并非来偷鱼。”
“那你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崔令宜礼貌解释:“我想借宝地自尽。”
老翁愣住:“?”
崔令宜以为对方没听懂,换了说法:“我想跳进去死掉。”
老翁脸色一变:“不行!去别的地方死!”
崔令宜叹了口气,不好给人添麻烦,“是,叨扰了。”
有主的池子不能去,于是顺着河流去到僻静的地方。
“噗通”一声,这次终于跳进水里。水流漫过口鼻,窒息感笼罩全身,原来这就是最接近死亡的感受。
下一秒,一张大网兜头罩下,崔令宜重见天日,耳边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
“哎唷!是个年轻的小郎君!”
“失足落水了吧?可怜见的,快拍拍他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你是哪家的孩子?”
“哟,快瞧瞧,这小郎君怪俊俏的!”
……
是岸边洗衣的妇人们,面貌淳朴,约莫是附近的住户。
崔令宜咳出肺中的水,爬起来道谢,不顾她们的劝阻,转身离开。
溺水死状可怖,玉都河流沿岸住满了人,要是死在这里,不仅给人添乱,恐怕还会吓到她们。
崔令宜想,就算要做鬼,也不好做个恩将仇报的鬼。
这回她往树林里走,终于摆脱了人迹。
选了一棵年轻的松树,崔令宜将腰带甩了上去,而后垫着石头,将自己也挂了上去。
喉头猛然被勒紧,窒息的痛苦比方才溺水还要来得猛烈。
听说吊死鬼舌头会很长,大概她的死相也颇为不堪。
耳边传来密林深处动物的叫声,若是能成为他们的餐食,倒也干净,从此白茫茫大地,不再有崔令宜。那时候,母亲会为她流下哪怕一滴泪吗?或许会,或许不会,都不重要了。
她的意识渐渐涣散……
“师兄!那有个人在荡秋千!”
不远处的山坡上,身无分文、来林子里打野味的倒霉师兄弟路过。
霍守拙连兔子都忘了追,指着树林里晃荡的人,语带兴奋。
霍思危叼着狗尾巴草,正在生火,没空理会师弟的胡言乱语:“快点抓兔子!”
“是真的!你快看!”
霍思危不耐烦地抬眼,下一秒,跳起身暴怒:“那是在上吊!”
他原地捡起一颗石子,用巧劲弹射出去。
崔令宜没来得及失去意识,整个人就失重掉落。
看着无端断裂的腰带,她神情有些恍惚。
折腾数次,从天亮到天黑,还没死成,当真是累了。
另一边的树后,霍守拙探出头:“咦!师兄,快看,是熟人!帮我们付房钱的大好人!”
在他上方,霍思危也探出头,“嗯。”
“师兄,他好像不是荡秋千卡住脖子,他在自杀!”霍守拙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要你说!”霍思危狠敲他脑袋。
霍守拙捂着头,含泪道:“我们要不要帮他?”
“怎么帮?劝他别自尽?”霍思危没好气,转身就走,“他帮我们付房钱,我救他一命,就算是扯平了。之后他再寻死,那也不关我们的事!”
霍守拙:“真的不管吗?半夜会有野狼……”
“还没吃够亏吗?反正我不管!”霍思危眼一闭,狠声道,“要当好人你自己去当!”
天色已暗,像是映证霍守拙的话,狼嚎声在密林深处响起。
崔令宜颓然坐在原地,面上空茫一片,毫无惊惧。
圆月藏在薄云之后,光线熄灭得很快。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前方有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烁,本能的恐惧席卷心头,想要逃离它的视线,可另一种无力却又蔓延四肢百骸,叫人毫无逃生欲望。
命运在嘲弄她,祂想要你活,你就连死都没法死。
她闭上眼,任由那只孤狼扑向自己——
下一刻,“噗嗤”一声轻响,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脸颊旁、手臂上,血腥味扑鼻而来。
崔令宜睫毛微颤,昏暗的光线里,那只狼被一柄剑钉在树干上,毫无生气。
视线往前,一道身影自夜幕中走来,径直走向树干拔下长剑,利落收回鞘中。
不多时,又一道矮个的身影跟了过来,小声嘀咕:“刚是谁说不救的,口是心非……”
“霍守拙!”霍思危眯起眼。
“在!”霍守拙一个激灵。
“去把狼肉烤了!”霍思危抬了抬下巴,视线慢悠悠扫过崔令宜,提高声量道,“我在打猎,顺便救了你,知道吗?”
崔令宜慢了半拍,缓缓抬头,这才认出是白日的两位游侠。
许是折腾太久,身上乏力,向来恪守礼仪的她,这会子竟是一句谢也说不出来了。
霍思危梗着脖子等了半晌,发现对方一动不动。
城里人都这么没礼貌吗?!
他火气上来了,将叼着的狗尾巴草一扔,气势凌然地走了过去:“喂,我救了你,你拿什么谢我?”
崔令宜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良久才挤出一抹笑。
“我什么也没有了。”
瞥见霍思危腰间的长剑,她抬头:“不如……少侠把我的命拿回去吧。”
“你?!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霍思危难以置信,一把攥住她的领口,将人拎了起来放在石头上坐着,嫌弃道,“这世道人人都拼命活着,你为何非要寻死?”
月光下,崔令宜被他轻飘飘地攥在手里,这才看清他的眉眼——那是一副极好的皮囊,发丝高束,露出清晰的面容,高鼻深目,轮廓分明,瞧着年纪很轻。眼底虽怒火灼灼,那股叫人羡慕的生机却也盎然无比。
崔令宜沉默数秒,认真地问:“我又为何非要活着?”
霍思危被问得一愣,冷哼:“活着就是活着,还要有缘由吗?”
一旁默默烤肉的霍守拙,生怕凶神恶煞的师兄将人吓个好歹,忙起身劝和:“你们都饿了吧,先吃点吧,吃饱了就不想死了!”
霍守拙对着崔令宜露出开朗的笑,顺便将一串狼肉递给她,示意她坐过来烤。
崔令宜愣了愣,骨子里不愿叫人难堪的习性又发作,下意识便伸手接。
冷眼旁观的霍思危嗤笑一声:“有什么坎过不起?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你……喂?!”
话音未落,就见“大男人”忽然软倒。
动作快过反应,霍思危拦腰将人接住!情急之下用力过猛,他察觉掌心握住的腰身有些不对?
电光火石间,霍思危目光微顿,重新细看她的眉眼和脖颈——
这哪是什么大男人!分明是个女郎!
一旁的霍守拙毫无察觉,举着火把看清她通红的脸,焦急道:“糟了,发高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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