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替嫁双姝 > 3、第 3 章
    庄云馥熬到天亮才睡下,刚闭眼没多久,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房门被打开。


    “你们几个,去给庄娘子洗漱换装。”


    庄云馥艰难睁开眼,人还迷糊着,就看见张媪站在床头,一张皱皮老脸正冲她挤出温柔的笑,整个人都清醒了!


    “这……这是要干什么?”


    “主母听说女郎是谢家的表亲,等不及要见您。”张媪一边回应,一边指挥着婢子一拥而上,把庄云馥剥个精光。


    庄云馥:!!喂?也太冒昧了吧!


    容不得她发表意见,三四个训练有素的婢女飞速给她换上新衣服,松散的头发也盘成时新的发髻,就在其中一位婢女要把雪白的铅粉往她脸上扑的时候,庄云馥终于伸手阻止。


    “使不得!”


    “娘子,这是风靡玉都的养颜粉,不仅闺中女子爱用,连外头的郎君们也欢喜得很。一盒便足够寻常人家数月的嚼用,如此难求之物你倒嫌弃?”婢女语气里满是对庄云馥不识货的嫌弃。


    庄云馥:……跟你们没话讲。


    什么养容粉?里面全是重金属元素,用久了皮肤发黄长斑不说,甚至还会铅中毒。更别提朱砂做的胭脂,石黛做的画眉墨……


    “我热爱素颜。”


    婢女还要再劝,张媪却笑了起来:“女郎这习性倒与我们三娘子如出一辙,罢了,就依您的意思。”


    两刻钟后,庄云馥被打包送去谢夫人的院里。


    正堂,谢夫人与崔家姐妹盘坐上首。


    庄云馥刚踏进门,三道目光便锁在她身上,直叫人心里发毛。


    “见过谢夫人。”她学着张媪行礼。


    “庄娘子不必多礼,快请起。”谢夫人神情和蔼,微笑,“令宜这孩子也真是的,有亲戚登门也不告诉我一声,府中下人可有怠慢你?”


    庄云馥迟疑。


    经常玩宅斗游戏的都知道,最不起眼的问题最凶险,暗藏杀机,一个没选好就解锁be结局。


    原书里的谢氏可不是善类,她是典型的高门主母,面软心硬,为保家族权势不择手段,连亲生女儿都可以牺牲。


    小庄!要警惕!


    庄云馥悄悄握拳,复习前世看过的宫斗集锦。


    这么停顿片刻,就见谢夫人指了指桌案,温和地说:“好孩子,还没有用膳吧?我让厨房备了一桌好菜,你快尝尝。”


    顺着谢夫人手指的方向,庄云馥瞥见桌案上琳琅满目的佳肴……


    等等?


    “咕咕——”肚子发出轰鸣。


    庄云馥深吸一口气,想要稳定军心,却不小心闻到猛烈的菜香……


    牛心炙、鹅炙、鹿肉炙、千里莼菜羹、金齑鲈鱼脍……


    喂?怎么能拿这个考验干部?!


    穿来以后,她就没吃过好的!在庄家吃糠咽菜自是不必说,到了崔府虽然有个编制,但因为入职不久,人生地不熟,每天只能混点厨房的残羹冷炙qaq!


    这种情况下,她当然……


    当然是屈服了。


    只花了0秒,庄云馥开朗地接受敌人的糖衣炮弹,挥舞着筷子,左吃一口牛肉,右吃一口鱼羹。


    两个崔家女郎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讥诮。


    崔令宛嗤笑道:“庄娘子,这桌菜肴你以前都没见过吧?滋味如何?”


    作为现代老吃家,庄云馥咀嚼着牛肉,心中点评:其实一般。


    调料贫瘠,炖煮炙烤为主的时代,能做出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饿了吃嘛嘛香。


    面上还是配合捧场:“真乃珍馐美味啊!爽哉!”


    不多时,庄云馥打了个嗝放下筷子,谢夫人立刻笑道:“再多用些,不必客气。”


    “吃饱了,谢谢夫人款待。”


    庄云馥摸着滚圆的肚皮,发饭晕的当口,又听谢夫人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说庄娘子父母双亡,家中可还有亲人?”


    “没有。”崔家主母手眼通天,庄云馥没打算在这种容易拆穿的问题上耍心眼。


    谢夫人擦了擦眼角:“真是可怜见的,好孩子,你从此只管当崔府是自己家。”


    说罢牵着庄云馥的手拉家常,又是嘱咐吃穿,又是拨几个婢女仆役与她,话语里尽是关怀。


    庄云馥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笑纳,末了还感激道:“多谢夫人,对了,吃不完的菜我可以打包带走吗?”


    谢夫人一愣,很快点头:“当然可以,去,给庄娘子拿食盒。”


    迎着张媪复杂的视线,庄云馥毫不在意地挑拣着好菜,汤汤水水一滴没剩,都塞进食盒带走。结束后,才礼貌询问谢夫人还有没有事,没事就先告辞了。


    她等着喂猫呢!


    谢夫人笑容依旧,眼底却意味深长:“没什么要紧的,你回去吧。”


    见庄云馥离开,崔令容再不掩饰鄙夷,凑到谢夫人耳边说:“阿母,我看不必再试探了,这人出身微贱,眼皮子浅,愚钝得很,满脑子就是吃吃喝喝,还怕她不好拿捏吗?”


    谢夫人斜了女儿一眼,而后细细打量起庄云馥远去的身影。


    也是青葱似的年纪,除了性情举止略有不同,眉眼与令宜倒真有七分相似。虽未施粉黛,却唇红齿白,挡不住的好颜色。


    她眼神渐渐凌厉,慢声细语道:“再等几日,若是找不到令宜……就为你们换一个新的三妹妹。”


    -


    另一头的庄云馥可不知道这边的阴谋诡计,她拎着食盒兴冲冲回房,面包早就听见动静,在里面喵喵叫。


    “慢点吃,哎哟喂,没人跟你抢。”庄云馥刚打开食盒,小奶猫就扑了上去。


    桌上有一份牛乳,她特意没动,装了回来。


    面包太小,整只猫还没碗大,舔得忘情的时候差点掉进去。


    当时她买猫的时候,老板倾情力荐,说这孩子性格乖巧偶尔活泼,很好养活,有眼缘还能半价出售。她当即拍板定下。带回来养了几天老板才坦白,大部分时候性格乖巧是因为智障,偶尔活泼是指吃饭的时候,好养活是因为吃嘛嘛香。


    别看它年纪小小,饭量可大了。平时呆呆的,一到饭点就狂野,吃得肚皮溜圆还不够,看人吃点什么也想尝尝。


    庄云馥一边护着猫不让它掉进去,一边心疼叹气。


    来古代这些日子,不仅苦了自己,更苦了它。


    什么宅斗政斗的,真没功夫闹了,那能有吃饭重要吗?


    喂饱了小猫,庄云馥拿出半夜写的信,思索许久,还是决定寄出去。


    收信人是女主崔令宜。


    春寒渐深,下起小雨,街上行人摊贩仓皇躲避,马车滚滚而过,泥浆溅在衣衫褴褛的乞丐脸上,后者却急着争抢掉落在泥泞里的半块干粮。


    燕雀略过眼底黎民众生相,飞越低矮陋室,去往高门府邸。它远去的轨迹仿佛将这座皇城划分为两重天地。


    庄云馥坐在遮风挡雨的屋子里,看着湿淋淋的燕雀落在檐下筑巢。小猫吃饱了,缩在她怀里,暖烘烘地睡着觉。


    一人一猫能吃饱穿暖,在此世已殊为不易。于是便不能不想起,那天崔令宜望向高墙之外的眼睛。


    她没多大本事,自然不会逞能,非要当救世主。


    但做人讲究投桃报李,问心无愧。


    如果燕子要逃离高墙,那就愿她飞得再远些吧。


    -


    玉都的这场雨下了足有半日。


    天空放晴,燕雀再次南飞,中途落在最繁盛的鼎福酒肆歇脚,顺便偷听屋内的私语。


    “阿芸,这些金银你拿去,留在玉都也罢,去寻你兄长过活也好,总归能留着傍身。”二楼上房,一个面容清秀的小郎君将随身包袱递给面前的女孩。


    女孩十三四岁的年纪,此时眼泪婆娑,紧抓着小郎君的手不放:“我走了,娘子您怎么办?谁来照顾您。阿芸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逃出府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您去哪,我就去哪。您别丢下我!”


    作男子打扮的“小郎君”正是崔府苦寻的三娘子,她轻叹了口气,微笑道:“这段时日,家里定会派人寻我,我们二人一起走,目标太大。待避过风头,我们再汇合岂不相宜?”


    女孩是崔令宜的贴身侍婢,年岁小耳根轻,虽心下有疑,可经过三娘子温言软语的劝哄,到底是听话地拿着包袱走了。临到出门仍垂泪叮嘱:“说好了,您一定要来寻我啊。”


    “嗯。”


    崔令宜目送女孩离开出门,唇边微笑渐渐消失。


    又撒谎了。


    第一次撒谎,是逃出府那天。她骗阿芸说去上香,带着人出门,之后辗转躲藏,避开崔府的追兵,容身于最显眼的酒肆里。


    阿芸不问缘由,崔令宜自然也不会说,若不带着她走,届时东窗事发,母亲必不会留阿芸性命——这么多年,她很明白,母亲最擅长敲骨折翼。不声不响,不气不怒,只肖抓住她珍视的人或物,她便会乖乖听话。


    至于第二次撒谎,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崔令宜回到房间,没有理会空空如也的行囊,径直坐在窗边煮茶。


    茶滚水沸,香气袅袅。


    纤长细瘦的指节拎起壶柄,为自己斟了一盏。


    雨后空气宜人,自窗边望去,恰好看见阿芸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卖胡饼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楼下雅客作诗清谈,对面客舍老板与人起龃龉……笑声、乐声绕梁不绝,争吵怒骂声混在一起,烟火交融,生机盎然。


    崔令宜的眼睛,却似乎与这一切隔着千山万水的远。


    自从有天梦中惊醒,她知道自己与这个世界都是虚幻的。父母亲情、高贵出身、恪守的规矩、磨平的性子、自以为是的牺牲与奉献,都是可笑的虚妄。


    乃至于,唯一一次像样的叛逃,也是命中注定。


    她试过了,即便提前逃婚,发生的事件也与梦中经历的一样。追兵会在哪里出现,崔家封锁了哪些要道……她提前知道这一切,于是明白,“命运”堵住所有路口,指引她走进唯一的窄巷。巷子的尽头,便是这座酒肆。


    书里说,再过一个时辰,酉时初,崔府即将搜查到这间酒肆,那时男主元衡恰好抵达,这便是初遇。而她也只能追随这位天选之人,逃离玉都。


    这是命运为她铺好的路,她见过这条路尽头的风景。


    如此可怜可悲又可笑的一生,再走一遭,实在没趣。


    崔令宜看了眼天色,时候尚早,够喝完最后一盏茶。


    茶水渐凉,对面争吵声却愈演愈烈,她抬眼望去,只看见一高一矮两个年轻男子,被客舍的老板和伙计团团围住。


    “你这老板当真不讲理!我们钱袋被偷了,不是故意不给钱!只叫你缓两日,随后便来兑付,你却如此不通人情!亏得我与师兄前日还帮你赶跑了地痞,单说这份恩情便连几天的宿资都抵不了吗?!”矮一些的男子神情愤愤,左手紧握着腰间配剑。


    “小郎君,一码归一码,你们帮我的时候也没说要挟恩图报?”老板嘴脸吝啬,不耐道,“别说那么多了,总共五日的房钱加饭食,一共六十五文!付不出,那就官府见!”


    “老贼!你敢动一下试试!我们是青玄剑宗的人,师尊云机道长与先帝是旧识,怎会拖欠你那几文房费!”


    “呸,少来这套,江湖骗子多了去了,给钱!”


    老板命人将两个男子团团围住,推搡起来。矮个男子气得面色涨红,手指已经伸向剑柄,正要出鞘的当口,身旁的高个男人指尖微动,下一刻,扑向矮个男人的小伙计脚下踉跄,摔了个狗吃屎。


    “守拙,算了。”高个男子方才一直抱着剑,懒散站立,这会儿突然开口。


    他身形挺拔,玄色宽袍垂地,束着紧窄的腰封。许是预备外出,头上戴着宽檐斗笠,只露出半张脸。说话时下巴微抬,语调充满不耐。


    “师兄!是他们欺人太甚,我……”矮个男子还要再说,却见高个男子上前一步,将怀里的配剑“哐当”拍在桌案上。


    “这把剑,够不够抵房费?”


    老板看着那柄三尺长剑,喜笑颜开:“够!够!”


    “师兄!那可是‘惊鸿’!没了剑你用什么!你快拿回来!”霍守拙急得快哭了。


    霍思危没理会师弟,只看向老板,眸带戾色:“老东西,听好了,这把剑只是暂押两天,两天后,有任何意外,你这条命可赔不起。”


    “是,是,少侠说的是。”


    霍守拙看着老板贪婪地抱着剑,又气又恨,迫于师兄的威压,只敢低声嘟囔:“就不该下山!不该帮这群黑心烂肺的东西!没一个好人!”


    “不想待就滚回去。”霍思危瞪他。


    “……”霍守拙眼眶一红,更委屈了,“哼!”


    霍思危烦着呢,哪有耐心哄人!


    他难道就不气吗?师尊那老东西天天念叨什么居山守道,入世存仁!结果呢?


    护送老太太去医馆看病,中途咳血,被她家里人讹上!


    随手搭救小乞丐,回来一看,钱袋没了!


    就连路边帮了一条野狗,还被狗咬了一口!


    ……


    桩桩件件,足以让两个少年道心破碎!


    他敢说,偌大的都城,没一个好……


    “老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泠的声音。


    “他们的宿资,我出了。请将配剑还给那位少侠。”


    霍思危回头,看见的是一个清瘦的小郎君,侧脸清秀得过分,睫毛在阳光下纤长无比。


    “他”将一块雕工精美的玉珏递给老板,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喂,拿回去,不用你帮!”霍思危叫住人,“那块玉足够住一年的了,你就便宜这个老贼?”


    他蹙着眉,眼底满是防备。


    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谁知道这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崔令宜停留片刻,淡笑:“身外之物,不足挂齿。”


    看了眼天色,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喝完最后一盏茶,她已心无挂碍,于是孑然一身离开了人群。


    霍思危留在原地,狐疑地看着她的背影。一低头,就看见霍守拙眼泪汪汪:“师兄,我们遇到好人啦!”


    霍思危脸色一肃:“蠢蛋!莫要轻信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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