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生意上的事走不开, 合伙人包揽了她最棘手的问题,好让常胜楠顺利回家一趟。


    所以,又过了一个星期, 常胜楠终于回来了。


    接到姑姑的电话, 常絮语急匆匆地赶到医院。


    推门而入后,却看见了一个她不想看见的人。


    是常青山。


    见到女儿, 男人浑浊的老眸动了动, 彷如黑暗里乍显出光亮。


    可只一瞬就收敛了, 接着, 他的神色躲闪,慢吞吞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常絮语。


    他知道, 自己不配站在妹妹和孩子面前。


    “姑姑”她走近两步, 顿了顿,声音很小, “爸。”


    “诶,诶”


    常青山咧开唇角,慌慌张张的应声。


    常絮语没再说下文, 只是到病床前看了看倪海燕。


    倪海燕还睡着, 因为瘦,眼下的乌青越来越明显, 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缓,看来睡得很熟。


    三人走到病房外说话。


    常胜楠拉起这个从小看着到长大的侄女的手,忍不住瘪嘴,看着侄女清减了一圈的小脸,眼眶红了:“絮语啊是姑姑不好, 留你一个人在这边,你放心,往后的治疗费用姑姑都替你出过了,还有护工的工资、药钱,你不用担心了啊。”


    常絮语抿唇,不想说话,只是紧紧的抱住常胜楠,闭了闭眼。


    她很想念姑姑,每一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耳边总会想起姑姑年轻的时候,那样雷厉风行,无所不能


    虽然成为不了像姑姑一样的女超人,可她也要尽力做到最好。


    哪怕有时候真的很累,想放弃,想躲起来一个人掉眼泪。


    “姑姑,我好想你。”


    “姑姑知道,姑姑也很想你。”


    看到这一幕,也许是戒酒后被愧疚冲昏了头脑,常青山头一次感觉到清醒的难过,那样酸涩,疼痛,他没办法形容,就像有一万只虫子啃噬心脉一样。


    “胜楠,我知道,这些年多亏了你照顾小语是我没用,都是我的错,我欠你的人情是怎么都报答不完的…”


    温热咸涩的两行泪伴随着道歉的言语滚滚而下,常青山弓着腰,想着他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直起腰杆的时候了。


    “孩子他妈这个病,眼看也是不行了,这钱,大哥以后想办法赚了还给你!”


    医院里人来人往,取药的取药,问诊的问诊,脚步如湍急的河流“哗哗哗”的吵闹。


    常胜楠皱眉,看到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鞠躬的大哥,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哥,你别这样”


    她伸手去搀扶,抿唇:“小时候就你待我最好,家里破产了,你一个人出去做生意,挣钱给我生活费,我常胜楠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小语是我亲侄女,我当然疼她,只是大哥,你对不起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小语和延延,还有嫂子。”


    “是是是,我都明白,这么多年我对不起你们”


    常青山胡乱的将眼泪抹在捋起来的衬衫袖子上,打湿了一片。


    常胜楠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常絮语。


    “小语,你觉得呢?”


    她毕竟不是他们一家子里的成员,很多事做不了主。


    常絮语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两个人,神色不急不缓,跟平常一样。


    见话头给了自己,她也没拒绝,吞咽了下,对常胜楠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不能原谅他,”她淡淡道,“如果我原谅他,我妈怎么办?我妈也没有对不起他,到现在这一步,也没有退路了。”


    很多痛苦,都是这个父亲加注在他们一家人身上的,她可以原谅母亲的爱太过保守和愚钝,可父亲呢?她好像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父亲的爱。


    常絮语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憋回去。


    “我不会原谅他,同样,我也没有资格替我妈还有延延原谅他姑姑,对不起,就当是我没有良心吧,”她顿了顿,对常青山说:“钱,不用你出力,我自己也能还上。”


    “以后我也不会跟你一起生活,但我会给你养老,还有,你没有能力抚养延延,所以不要想着带走他,他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


    “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常胜楠叹了口气。


    常青山心里又震惊又害怕,没忍住颤颤巍巍道:“小语,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闻言,常胜楠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终究是没开得了口。


    絮语说的没错,大哥确实对不起嫂子和孩子们。


    “姑姑,我还有工作没忙完,先走了。”


    常絮语没有回答常青山的话,只是头也不回的转过身,渐渐消失在了人流里。


    常胜楠安慰着常青山,只能委婉说:“姑娘也不小了,大哥,有些事情就算了她也不容易。”


    *


    今天的线上授课是最后一天,下周,常絮语就不做这份兼职了。


    备课太忙,她的个人私稿又太多,画不完。


    其实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最近来找她订画的人变得这么多。


    这两天常胜楠都在家里住,等常絮语下班,就拉着她去吃饭散心。


    “你这一天天的老绷着,容易变老!”


    常胜楠最近看开了,人生在世,尤其是女人,吃喝玩乐保持好心情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什么狗屁事都站一边去!


    常絮语笑:“我都二十五了,忙点好。”


    常胜楠将杯子里的那点红酒干了,“哎”了一声:“你呀,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的。”


    夜晚的风划过绚烂的霓虹灯,微醺了人的面颊,将深扎在一起的尘沙吹开,浮现出原本的迷人。


    “姑姑,你说,一个男人爱你却骗你,他的爱是真的吗?”


    常絮语将盘子里的牛排切成更小块,问。


    常胜楠看了看她,乐呵呵地笑了一声:“为什么这么问?小语。”


    常絮语摇了摇头。


    “就是想起来了,闲话,没事吃饭吧。”


    她不该问姑姑的,肯定要被笑话了。


    “你是想问易焯吧?仔细想想,符合你这些话的,也只有易焯了。”


    常絮语抬眸,有点被看穿了的不好意思,弯唇。


    看她这个反应,常胜楠知道自己猜对了。


    没想到小语对易焯…真有点感情?


    也对,毕竟是曾经一起过日子的,小语又是个温吞的性子,很多事想的也多。


    不可能真的就撒手走人了。


    “哎,你姑姑我也算是久经情场不得意的人了,不过小语,凡事不能太听别人的,得有点自己的思考,”常胜楠边嘱咐着,边念叨:“其实,你得看他骗了你什么。”


    “他就是…以前什么都不告诉我,只想让我轻轻松松的过日子,反而让我不安,现在时常能见着他,发现他以前虽然骗我、瞒着我,出发点还是因为在乎我。”


    声音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干脆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常胜楠锁着常絮语的表情,直到把人看的躲躲闪闪,才问:“那你呢,这段时间很忙吧,我没在这边,说说,他骗了你什么?”


    “没什么可说的了,”常絮语又讪讪地摇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道:“算算时间,他已经再婚了,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必要了。”


    “?”


    看着常胜楠吃惊的张开嘴,常絮语缓缓解释:“我觉得现在也挺好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愿意放过我,我也愿意放过他。”


    *


    有些事,改变不了,也抵抗不了。


    倪海燕走的那一天,是个碧空万里的晴日。


    阳光透过玻璃窗投射出一抹色彩,照在倪海燕的床铺上,晒得那张病恹恹的脸一片慈祥。


    扛了这么多天,她还是在最清醒的时候吞了偷偷买来的药。


    在给常絮语银行卡的那天,那瓶安眠药就已经在床下藏着了。


    一小瓶,藏在床脚夹缝处,一直没人注意。


    常絮语哭了很久,累了就趴在母亲故去的那张小床上磕眼休息,醒过来看见窗外的火烧云,心里又是一阵难过酸楚。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有事瞒着我的”


    她紧紧握住那只早已冰凉的手,因为输液,手背表面青色的血管上,布满了针眼,有结痂的、没结痂的,密密麻麻。


    常胜楠在一旁静静地站着,该安慰的话都说了,只能靠常絮语自己想开。


    主治医生走过来,拍了拍常絮语,叹了口气:“节哀。”


    “我们这边有个诊断,家属现在方面出来吗?”


    常絮语擦擦眼泪,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一声,最后缓缓点头。


    诊室里,医生拿着几分整理好的资料和诊断报道,严肃道:“常小姐,你母亲这个病,是遗传性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只在母女之间遗传,概率有百分之六十。”


    “现在没有针对这样的病症最好的治疗方法,只能实时检查,目前不确定你是否携带遗传基因。”


    闻言,常絮语手跟着心脏一颤,包差点落在地上。


    遗传?


    可母亲才五十岁


    “医生…这个病潜伏在我妈身体里这么久,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查出来过?”


    她不安的低眸,如果早点发现,也许…


    医生却摇了摇头:“这个不易发现,只有在脑部收到损害时才会有,一般症状为脑瘤。”


    “所以,您有没有遭受过令头部、脑部受伤的事?例如车祸之类的,有没有磕碰到?”


    医生顿了顿,皱眉道:“如果有的话,请您立刻接受检查,最好早日遏制它发生!”


    “车祸…”


    常絮语喃喃。


    她的记性一向不太好,这些天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可以前的事,很多都记不清楚了。


    “我不知道…”她摇头,认真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那就很难诊断了”


    医生若有所思的垂眸, 末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想了想,嘱咐常絮语道:“这种事, 一般人应该不会忘记, 如果是这样的话,可能真的没有发生过, 这样的结果最好, 不过病因是潜在的, 现在检查不出来什么不代表以后都不会有事, 还是要小心,一旦有什么不对的,要及时就医啊。”


    “平常用脑不要过度疲劳, 适当休息放松, 这种病不能忽视!”


    医生苦口婆心的说了很多话,常絮语点点头:“好的, 我知道了,谢谢您。”


    “对了,还有, 常小姐, 你是画家对吧?”


    常絮语一愣,摇了摇头:“业余的, 以前做过老师,没什么作品,算不上画家的”


    她语气很轻,微微低着头,柔顺的长发自然的垂在两肩,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挂着两抹淡淡的泪痕, 一身淡紫色长裙,静静站在刷了棕红漆面的长椅旁,像株紫丁香。


    医生是个黑发掺白的中年男人,双眼自然流淌着岁月拂过地沟壑,浅浊的瞳仁中漾起一抹慈祥。


    闻言,他笑了一声,大致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姑娘,美的很出众,没有浓妆艳抹,是不施粉黛素净卓然的美,很少见。


    他在心里点了点头,怪不得


    这位姓倪的病人还是宋医生开口要关照的,宋医生是医药世家,是这家医院的股东,一开始没摸清楚宋医生的用意,今天见着这姑娘,他终于明白了。


    以前就听说宋医生有个藏得很严实的女朋友,是搞艺术的,大概就是这位常絮语小姐。


    虽然家庭条件不怎么样,但人确实是好看的,也难怪能谈到宋医生这样的男朋友。


    那“遗传病”这件事,必须要知会一下宋医生了。


    “医生伯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事吗?”常絮语问。


    “哦没什么了!家属您节哀顺变,人终有一死,也不太难过,我们医院这边也很抱歉。”


    常絮语微微鞠躬,哑然:“没事,我知道医院已经尽力了,这段时间谢谢您和其他医护人员的照顾,我妈妈她没什么痛苦。”


    她缓缓站直身躯,接着,麻木地朝病房走去,一步一步,没有多余的声响。


    医生看着这个落寞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也是可怜啊。


    *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些天,常絮语整个人仿佛像掐了根的秧苗,颓靡不振,没有一点精气神。


    常胜楠看不下去,将延延送到学校后,又反过来拉着常絮语出门。


    车上,常絮语紧紧抱着母亲留下的遗物,也就是一些素净的衣裳,没有首饰,只有部旧手机和一个早没了光泽的漆皮包。


    “打开包看看,你妈有没有给你和延延留什么东西。”


    常胜楠握着方向盘,缓声提醒。


    常絮语把鼓鼓囊囊的皮包打开,发黑的金属链在被拉开的一瞬间,发出“呲啦”的闷响声。


    包里装着一些零散的现金,一瓶老式的护手霜,还有一个白色的信封。


    常絮语默默地拆开,里面是母亲简短的留言。


    我的亲人:


    原谅我就这么离开了你们,我的女儿为了我起早贪黑地工作,家里那点钱都用来给我治病用,她很累,我这个当妈的都知道,我不想成为我女儿的拖累。


    另外,我要跟我的孩子们说声对不起,絮语小的时候,我总把旧思想搬出来教育她,所以这么多年来,絮语跟我的感情不亲近,也没关系。我总想着把对她的愧疚转移到我儿子身上,加倍对他好一点,可我越是这么做,我的孩子们就离我越远。对不起,妈妈错了,如果下辈子,我们还是一家人,妈妈一定弥补。


    这些年,我还给我的孩子们攒下了一点钱,常青山不知道,在絮语的屋子里,床底的夹层里有一张卡,密码是。


    最后,我不太会写东西,认的字不多,希望我的孩子能原谅我。


    勿念,平安。


    倪海燕


    眼眶里的一滴泪顺势砸在了单薄的纸面上,“啪嗒”一声响,紧接着晕开,化做水点。


    常胜楠单手从包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常絮语:“絮语,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你一定要坚强。”


    今天是个刮大风的天气,空气污浊,弥漫着尘雾,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夹杂着一丝悲凉和凄然。


    “延延还小…姑姑是想着,你们两个不然就跟我一起走吧。”常胜楠试探着问。


    她不放心侄子侄女,可她对将来还有自己的打算,这么想着,把絮语和延延带在身边,至少也能安心的多。


    常絮语没听出来,只是顿了顿,问:“我爸呢?”


    闻言,常胜楠抿唇,似是不想开口提常青山一样,叹了口气,还是说:“他呀,非要去南方那边打工赚钱,我是想着带你们一起走的。”


    “这么多年,我妈死了,他倒是想开了。”


    常絮语闭了闭眼,慢慢地讽刺了一句,心里变得平静无比。


    以前的常青山只会用钱填窟窿,因为做生意赔了不少钱进去,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他依旧我行我素,不管妻儿死活。


    “絮语,我知道你生气,可他毕竟也是你爸爸。”


    “姑姑,你不用劝我了,我都明白,可是我妈现在已经没了,他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


    意思就是,常青山没有尽到父亲的义务,更没有尽到丈夫的义务。


    见状,常胜楠也不再往下说了。


    常絮语看了看她,觉得直接把姑姑的话噎了回去,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


    “姑姑,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


    常胜楠没脾气的摇了摇头,车速慢了下来,眼睛直视着前方,缓缓道:“絮语,你一直都是很有自我思想的人,有些事姑姑也要教你,不管到了哪里,人这一辈子,不可能完完全全去摆脱掉自己的家人。”


    “他对你而言或许是不可原谅的累赘,可你仔细想一想,小的时候,你爸爸是不是也疼爱过你?他和你妈妈,也是先有了爱情,再有你和延延的,他现在人在南方赚钱,好让延延有钱读书,这是他认知里最好的弥补,既然摆脱不了亲人的关系,无论如何都只能接受。”


    “他是不好,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和丈夫,可血缘还在,你跟我,包括延延,都不能放任他不管。”


    常胜楠说了很多,到时候,或许是口干,轻轻咳嗽了几声。


    窗外,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子与蓝天白云交相呼应,流转中,在她眼里成了一幅顺其自然的写意画。


    “我明白了,姑姑。”


    她小声回应着,不一会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


    车缓缓停在了一家日料店前,两个人刚下车,一个十分面熟的男人缓步走过来,满面笑意的看着常胜楠,然后将目光落在了常絮语的身上,定了定,唇角自然地弯出一个弧度来,对常絮语说:“hi!絮语小姐,好久不见!”


    他的普通话说的略显生硬,常絮语不知道这是哪里的口音,也确实对这张脸没印象,只能愣了愣,看向常胜楠。


    不料,两个人竟然对视了一瞬。


    常胜楠还期待常絮语记得面前的这个男人。


    但从她的表情里看得出来,她不记得了。


    “哎,絮语,姑姑之前带你去这个叔叔的饭店里吃过饭,你忘啦?”


    看着常胜楠急不可耐的眼神,常絮语抿唇,很不好意思地摇头。


    “只见了一面,她不记得我,也是没问题的。”


    男人丝毫不介意,只是继续笑着请两人进店。


    到了店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分日式料理。


    “絮语,请随便吃,不用客气。”男人道。


    常胜楠自然而然地和男人坐在了一起,被两个人的目光注视着,常絮语忽然有点不自在,主动问:“不好意思,您是”


    “噢,上次忘了介绍,緒方淳と申します。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いたします。(我是续方淳,请多指教。)”


    男人的笑很纯粹,半长的胡子被打理地很整洁,一身深色运动装,语气自然,整个人分外亲切。


    常胜楠给常絮语翻译了一遍,顿了顿,又说:“絮语,其实一直想告诉你,可没有合适的机会,续方先生是姑姑的男朋友,我们打算结婚,移居日本。”


    续方淳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下来,一丝不苟地看着常絮语,道:“是的,我们恋爱五年,絮语,我们两个人通宵赶项目回来,就是想带你和你的弟弟一起走。”


    “你的姑姑不放心你们独自在这里生活,我们去日本以后,就是一家人,我会好好对待胜楠,还有你们,我会,视如己出!”


    “哎呀,什么用词啊?不能说视如己出。”常胜楠纠正道。


    “啊?不好意思,我中文”


    续方淳紧张地抓了抓后脑勺。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续方叔叔,这段时间谢谢你对我姑姑的照顾,但是这件事,可以让我再想想吗?”


    常絮语心里很慌、很乱,手不自觉的攥紧裙子一角,垂眸。


    她知道,姑姑是一番好意,但姑姑也有自己的生活,她不能再这么不懂事的让姑姑难为情。


    可她舍不得离开这里,离开这片养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土地。


    对她而言,这座城市太过孤寂,可这里的一切又深深的牵绊住她,让她不能随意抽身离去。


    以后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心里唯一肯定的一点就是,如果现在走了,以后一定会后悔。


    常胜楠看着侄女难以抉择的样子,心软了,于是抿唇坐过去,将侄女揽在怀里,颔首:“好,姑姑给你时间思考,不会现在逼你做决定姑姑现在希望,你能振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往后半个月, 常絮语把自己关在袁梓胥的画室里,不分昼夜的赶稿画画。


    画室里常常亮着灯,她不轻易露面, 袁梓胥忙完准备下班的时候, 才能偶尔见到她一面,这段时间, 两个人连话都没怎么说过。


    袁梓胥知道她伤心, 也没过度去打扰, 只是担心, 常絮语这样会把自己闷坏。


    常絮语的性格本来就不是活泼开朗的那一拍,再这样把自己封闭起来,迟早要出事。


    于是这天, 袁梓胥借着讨论画风的问题 , 小心翼翼地挤进画室,想跟常絮语聊聊天, 可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画室里的景象吓了一跳——


    墙面上多了很多颜料的渍迹,纯色灰色交替, 形状不一, 虽然多了几分艺术的气息,可这个构图和色调却略显枯寂, 冷的像是被封冻了的冰窟,又有种庄严的神圣感,处处烙印着“生人勿触”的诡谲气息。


    而常絮语站在大画架前,身后是一副半开大小的油画作品,暗色背景下,幽兰的花束静静地扎进破了口的玻璃缸, 从塑造上看,画面尚未完成。


    常絮语转过头看她,一双漂亮的杏眼下躺着青褐色的眼袋,瘦削的面颊,下颌线清晰,微光里仍旧可以看到手腕处淡色的血管,白的像个精雕玉琢的瓷娃娃。


    她神色从容漠然,柔顺的长发只用一个线绒发圈扎着,深色的单衣长裤,仿佛与画中的世界交相呼应,成了这幅画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个孤独的,敏感的画家,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奉献给这幅作品。


    “哎哟我的天,絮语,你这油画画的是越来越好了”


    袁梓胥吞咽了下,径直走进去,蹑手蹑脚的到常絮语身旁,弯唇夸赞道。


    常絮语看着她,垂眸,指尖摩挲着画刷,没说话。


    空气陷入一瞬间的沉寂。


    袁梓胥干咳了一声,索性不装了,一把抢过常絮语手里捏着的笔和调色板,尽量心平气和地劝道:“絮语女士,来,咱不画画了,出去晒晒太阳吃个漂亮饭啊?”


    漂亮饭就是价格高,拍照出片的餐食,两个人一般喜欢意式或日式。


    常絮语却没什么兴致,将鬓角散落的发丝掖进耳后,语气很软:“不了吧,梓胥,你去找小佳吃吧。”


    “我们前两天去过了,她现在人在外地,组织画文艺墙绘呢!”袁梓胥摆摆手,将东西扔到一边,拽着常絮语的胳膊死缠烂打:“我不管啊,我刚买的新衣服,新风格啊!你必须跟我去!”


    见她的表情略有松懈,袁梓胥乘胜追击,直接化身星星眼小狗,可怜兮兮道:“求你了就跟我去吧,你这么会拍照,我今天一定会狠狠出片啊!”


    常絮语她反应慢,她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正定定地看着袁梓胥,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不忍心拒绝,只能松口:“好吧”


    两个人拾掇好了刚要出门,常絮语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打开通话界面一看,居然是常延延的班主任。


    她知道这个老师,三十岁的女人,听延延说,好像还挺凶,平常不爱说话。


    常絮语的心里登时泛起一丝不安。


    接通电话,对面传来女人略显尖锐的嗓音:“常延延家长是吗?”


    “对,我是”


    “常延延在学校跟人起了争执,我已经请了对方家长过来,麻烦您也抽空过来一趟吧。”


    闻言,常絮语皱起眉,急着回复:“好,我马上过去。”


    “延延出什么事了?”


    袁梓胥戴着大号银耳环,从鞋柜里抽出一双皮料高跟鞋,听到常絮语电话里的声音,问。


    常絮语叹了口气,摇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跟人起了争执,这孩子,以前性格还是很开朗的,可是最近这段时间,却变得越来越古怪,不跟人讲话,脾气也差,动不动就使性子,我真的”


    她真的很累了,现在最在乎的人就是常延延,她不能听到关于他一丝一毫的坏消息,不然,她的世界马上就要一点点的崩塌。


    袁梓胥抿唇,走过去:“走,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别怕,有我在呢。”


    一路上没怎么堵车,常延延就读的学校是所私立小学,学费高昂,环境很好,当初倪海燕是下了血本的。


    到了学校,一身蓝西装的班主任在门口迎接,见到来人,凭借着记忆认出了常絮语。


    “常延延家长,这边,请跟我来。”班主任冲两人招招手。


    “给您添麻烦了…”常絮语微微颔首。


    穿过一栋栋暗红色教学楼,几个人上楼到了办公室,最里面,一个小女孩正埋在自己爸爸怀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分外可怜。


    而常延延则是孤身站立在大门口,小男孩手里攥着眼镜,框架好像还折了一半。


    干瘦的身躯,头发乱糟糟的,牛仔裤上挂着土印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看着面前的父女俩。


    常絮语愣了一下,忽然鼻子一酸:“延延…”


    “姐?”


    常延延转过头,脏兮兮的小脸上再看到来人时满是诧异。


    在意识到是被请了家长后,他咬咬牙跑过去,拉着常絮语的衣角,摇头:“姐,不是我做的…”


    “我的天呀宝贝,这是怎么搞的?!”


    看见常延延的样子,袁梓胥吃了一惊,扑过去拽住他,左转转右转转。


    “这好好的衣服怎么穿成这样?”袁梓胥皱眉,打量着衣服上破出来的缺口和剐蹭。


    常絮语蹲下来,先检查了一下小孩脸上有没有红痕磕碰,再从包里掏出湿巾纸,仔细地帮常延延擦干净脸上的污垢。


    “延延,怎么回事?有受伤吗?”


    彼时,班主任端来几杯温水,将办公室的门踢上,皱着眉坐下来,一推眼镜,严肃道:“常延延家长,你家孩子一个小男生,竟然霸凌人家小姑娘,抢东西,人家不肯,竟然还伤人我是管不了了,您今天来给个决策吧。”


    说着,女人气的抄起杯子灌了口水,双臂环胸,鲜红的嘴唇向下一瞥,下巴那颗棕色的痣顺势往外拐了拐,脸上一副“无可奈何”。


    “这孩子啊,性格就跟有问题一样,平常也不跟其他同学交流,虽然他成绩好,可耐不住”


    “老师,打断一下,”常絮语闭了闭眼,站起来面对着女人,“他现在是能洞察人心的年纪,请您说话不要这么随意,小孩子也有自尊心。”


    似乎是被戳中了心事,班主任登时垮下脸,面色青红紫交替,顿了顿:“这位家长,现在是在说您家孩子的事,不要扯到其他地方上去了好不好?您还是问问受害者吧!”


    说着,女人指向里面坐着的一对父女,小女孩一直抽噎个不停,那着一身西装的男人一直哄着她,看样子是受了大委屈。


    常絮语敛神,牵着延延慢慢往里走,在那对父女背后停下来:“您好,我是常延延的家长。”


    闻声,那男人的身形却猛然一顿,接着快速转过头来——


    空气好像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看到这张脸,常絮语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忍不住往后踉跄了几步。


    “易焯?”


    她能感受到自手心处传来的收紧感,是常延延。


    小男孩怯生生地仰头看她,声音很小:“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们回家吧我不想上学了。”


    常絮语诧异了半刻,望向易焯的一双眼瞳孔骤然紧锁。


    易焯站起来,平静的与她的对视,这双眸子里仿佛藏了很多故事,变得浑然而深邃。


    “好久不见,絮语。”


    “嗯,好久不见。”


    她的神色躲闪了下,声音很轻。


    其实分开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而已,以前,可能是易焯存在感太强,在生活中无法被她忽视,现在,两个人各有各的工作,忽然的碰面,确实叫两人措手不及。


    常延延有点害怕,畏畏缩缩地往后撤,他知道,现在的姐姐和姐夫已经不是当初的那种关系了,他不想给姐姐惹麻烦。


    “姐姐都是我不好,我已经道歉了,我们回家吧。”


    常延延哽咽,忍住眼泪,想拉着常絮语离开。


    常絮语抿唇,蹲下来,耐心的询问:“为什么呢?延延,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


    小男孩死死咬住下唇,眼眶子憋得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刚在躲在易焯怀里大哭的小姑娘忽然站了出来,冲常延延和常絮语大喊:“就是你,你抢我的新铅笔,那是我舅舅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一整套呢!”


    “那明明就是我的,是我姐姐给我的,我在上面还刻了字的!明明是你偷走的,我只是想拿回来而已!”


    常延延努力为自己辩解,气得发抖,豆大的眼泪绷不住,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后来就是简诗琪不依不饶,非说是他偷了她的笔,一直推他,他没站稳摔倒了,衣服也破了


    班主任走过来,将那支被称为“赃物”的铅笔拿过来,点点头,对常絮语说:“这种铅笔确实是成套卖的,国外牌子,画画专用,人家舅舅是赫赫有名的大画家,外甥女有这种铅笔是很正常的事,可你家常延延嘛”


    说着,女人轻哼了一声,态度满是讥讽。


    常絮语暗暗咬了咬牙,再也听不下去了,盯着那支铅笔,缓缓站起身,心平气和地接过来在手里端详,确认完毕后,她道:“所以,老师就觉得一定是常延延抢了这位女同学的铅笔?”


    “就因为她的舅舅是画家,这支笔价格不菲,就一定是她的?”


    常絮语摩挲着那支笔上常延延刻下的印记,语气逐渐变冷:“这就是我给延延的,成套的笔我那里也有。”


    “笑话,你怎么可能”


    “我也是画画的,不可以吗?”


    常絮语毫不留情的打断女人的话。


    女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笑脸在最后一刻终于挂不住了。


    “我证明,这位家长确实是画画的,我这里还有她的作品,署名在下面。”


    易焯上前,将手机相册中保存的常絮语的画打开——


    那张半开大的女神素描写生像的画缓缓映入众人眼帘,而画的右下角,赫然躺着“常絮语”三个大字,还有“日期**”。


    刚刚底气十足的小姑娘像是没料到易焯会这样做,急忙跑过去拽住他的衣角,泪眼汪汪:“干爹”


    这个称呼一出,常絮语的心稍稍震惊了下。


    干爹


    她是谁的女儿?


    易焯的手垂下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额角那道疤痕衬得他气场凌厉。


    男人回头,蹲下身,盯着小姑娘看了看,直到把她看的头皮发麻,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他才开口教育:“简诗琪,撒谎这个习惯可不好。”


    小姑娘吞咽了下口水,心里虽然发怵,却还是想据理力争,可这个念头刚刚燃起来,就被面前的男人的一张冷脸给吓的闭了嘴。


    “干爹”她垂首,嘴角一瘪,开始酝酿眼泪。


    易焯冷声:“不许哭。”


    小姑娘止住哽咽声,吸了吸鼻子,无辜地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


    常絮语静静地看着两个人。


    这个女孩姓简?


    那她


    易焯眉心浅浅地蹙在一起,形成一个显而易见的“川”子,他胡乱的捏了两下,将小姑娘推到身前,言简意赅:“道歉。”


    小姑娘的手攥紧裙角,努努嘴,斜眼瞪着常延延。


    “我不要!我妈妈说了,他就是个讨厌鬼,他姐姐和我妈妈抢老公!干爹,我们两家的公司都在一起合作了,你应该站在我这边的!我就不给他道歉!”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除了易焯,几乎都惊了一刹。


    男人的语气冷到了冰点,声音变得暗哑:“简诗琪。”


    “算了,就是一件小事而已,延延,走,姐姐带你回家。”


    常絮语忽然道,边说着便拉紧常延延的小手,没再看易焯。


    小姑娘的面子挂不住了,她不明白,明明是常延延的姐姐和自己的母亲抢干爹,干爹不应该帮着母亲和自己吗?为什么要让她给常延延道歉?她才不要!


    她捂着眼睛,越想越委屈,哭嚷着跑出了办公室。


    见状,常絮语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就要走。


    “絮语,延延。”


    身后的男人忽然开口叫住两人,顿了顿,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我替她向你们道歉”


    “不用,我刚刚说了,就是一件小事,延延不会跟她计较的。”


    常絮语没有回头,淡淡留下一句话,算是搪塞他。


    办公室里,桌上的小电风扇“呼呼啦啦”的转,墙角的泥盆栽着花,随风传来淡淡的香气。


    望着女人牵着孩子离去的背影,在视野中逐渐化作一个遥不可触的光点,他才幡然醒悟,又一次错过了她。


    男人垂眸,心口隐隐作痛,随着她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这种痛感越来越强烈。


    有种错觉,这好像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另一边,袁梓胥的车里。


    两个人打算带着常延延一起去吃漂亮饭。


    前半路,车上安静的很,只能听见风呼呼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后半路,常絮语开口打破这一路的静默。


    “延延,姐姐对不起你。”


    常延延乖乖地坐在姐姐身边,闻言,不明所以:“姐,你怎么了”


    常絮语眼眶红了,鼻尖微微耸动,看着弟弟衣服上脏兮兮的缺口,心里很难过。


    都是她跟易焯的关系牵连了延延,是她的原因,让弟弟在学校无缘无故的被欺负。


    她摇了摇头,将常延延抱在怀里,忍住将要喷薄的情绪,颤声:“没事,延延,姐姐想问问,你喜欢在这里上学吗?”


    常延延眨着眼想了想,诚实地摇头。


    “最近班里的人都跟着简诗琪欺负我,我不喜欢这里”


    “那我们就换一个地方,好吗?”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这几天, 常延延没有再去学校,常絮语给他请了病假,找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 常延延有轻度抑郁的风险。


    应该是有什么事对他造成了打击,又被迫在压抑的环境里待得时间太长, 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 也幸好常延延的年纪还小, 涉世未深, 还可以通过积极引导改善,再往后拖延一些时间,就不好办了。


    常絮语开始将弟弟一直带在身边, 可她也不是爱说笑话的性格, 只是对他放心不下。


    偶尔,袁梓胥喜欢逗逗常延延, 小男孩也挺好哄,逗一逗就笑一笑,讨人喜欢。


    常絮语依旧接稿画画, 而且做起了线上美术授课的工作。


    她还是喜欢做老师, 喜欢美育。


    日子总归是向着好的地步发展。


    时近六月,北方的气候开始变得干燥, 气温逐渐升高,人们褪去外套和秋裤,逐渐换上了轻薄的衣衫。


    美术集训悄然而至,现在是常絮语最忙的时候。


    徐佳在外地一直忙公益墙绘的事,而袁梓胥的工作相对自由,而作为圈内小有名气的画家, 最近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各种研讨会和画展没完没了,接近有半个月的时间,常絮语都是和她在视频通话里见的面。


    而常絮语,则开始单独辅导代烨烨的集训。


    偶尔徐佳也会打视频过来帮着参谋代烨烨的色彩画。


    这天,徐佳线上辅导完,小心地询问常絮语,为什么这么关照代烨烨?


    常絮语在厨房切水果,闻言,头往画室里面偏,看着小姑娘游刃有余地调色,她笑:“因为,她跟我很像。”


    “嗯?怎么像了?”


    徐佳又问。


    常絮语也没必要对她隐瞒什么,像是释怀地揭开了陈年的伤疤一样,语气平缓:“我小的时候,家里没钱让我学美术,可我小时候任性,喜欢什么就一直坚持着,后来我妈妈因缘际会下结识了一个有钱、心肠好的阿姨。”


    “阿姨送我去机构画画,算是启蒙了吧所以我想着,小烨跟我也算是有缘,以前总想着有能力了要做点什么,现在我觉得,能帮一帮她,也算是拥抱了小时候的我自己吧。”


    “啊?”徐佳有点震惊,想了想,又点点头,“确实,咱们那个时候学美术的条件也没这么好,要么特别喜欢,要么就是被逼无奈,有很多人掏空家底送孩子去学,代烨烨这样的学生虽然不多见,但确实可怜”


    “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诶,你那个阿姨真是好人,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常絮语在视频里摇头:“没有了,老实说,我记性不是很好,我只记得那个阿姨很早之前就搬走了,至于她长什么样子很模糊,我真的记不清了。”


    其实,母亲到底是怎么跟那个阿姨交上朋友的,她也记不清了,只知道记忆里有这么一个好心肠的阿姨。


    “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她,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见,我一定会好好答谢。”


    “先不说了,梓胥八点多的飞机,我得打车去机场接她。”


    “哦,好,那你赶快去。”


    常絮语抽了一张纸巾擦擦手,将一盘切好的西瓜装盘,搁置在会客厅的茶几上,挂了视频通话。


    “小烨,你这张临本静物挺多的,三大面铺完就出来歇一会,吃点西瓜,我要出去一趟。”


    “好,谢谢老师!”


    *


    宋舒珩最近过得惴惴不安。


    张医生和李医生经验丰富,一个是遗传病专家,另一个则是脑肿瘤专家,两个人在他跟前反复提醒,常絮语可能携有母亲的遗传病,问他,常絮语有没有经受过什么脑部受伤的事故。


    常絮语以前就是他的病人,她脑子有没有病,他宋舒珩当然是最清楚人,除了他之外,就是他那个傻兄弟易焯。


    可他没有想到,常絮语这个病真的有可能波及到生命安全


    “如果她确诊,能活下来的概率是多少?”


    宋舒珩又一次找上两位医生,皱眉问。


    “…不好说,这个病太罕见了。”张医生摇摇头,给不出定论,“不过,宋医生,你也不用太担心,头部遭受过重大创伤这种事,没有人记得那就是没有了,让她多注意用脑,保持心情愉悦,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唉,这宋医生,也是为他这女朋友着急。


    年轻就是好啊,小情侣在一块。


    可宋舒珩闻言,紧锁的眉心并没有舒展开,脸色反而越来越难看。


    “那如果…遭受过呢?”他询问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易焯是因为什么找上的他给常絮语治疗。


    那个姑娘出过车祸,心理和脑部都遭受过创伤,选择性失忆,发病晕倒。


    这句话一出,两位医生顿时被吓得脸色发白。


    “什么?”


    “这…这可不能胡来啊,宋医生,你得给个准话啊…”


    …


    宋舒珩闭眼,看着两位老者惊慌失措的神情,他明白了。


    如果真的是遗传病,到了现在,那常絮语,应该是没救了。


    那,他要告诉易焯吗?


    可易焯和简姝凡好事将近,两家的生意蒸蒸日上,这个节骨眼上,应该不能提常絮语这个名字。


    他知道,易焯这个人对什么事都很冷静,唯独涉及常絮语,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能一个人甩膀子找简姝凡的哥哥打架。


    如果告诉他,常絮语这个病大概率治不好,还有早亡的风险,那他一定会发疯。


    宋舒珩不敢想象易焯发疯的样子,一个沉闷狠厉的男人,在而立之年,得到爱人将死的讯息,没有人会知道他会冲动的做出什么事


    *


    这天忙完,常絮语带着常延延去公园遛弯。


    北方的初夏热情而浪漫,金色的光线穿过瞳仁直达心底,云浪翻涌,微风不燥,花团锦簇中来来往往着绰绰人影。


    常絮语牵着常延延的小手,而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一个兔子形状的大棉花糖,小男孩正津津有味的舔食,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不一会,圆嘟嘟的嘴巴染上了色,衣领子也沾着糖,黏黏糊糊的,吃成了一只小花猫。


    她看了一眼,笑,默默掏出湿纸巾给常延延擦了擦。


    “以后糖还是不要多吃了,上次去看牙医,你的牙质挺不好的。”


    说着,她揪了揪小男孩的脸蛋,软乎乎的。


    常延延恋恋不舍的看着自己手里吃了一半的棉花糖兔子,撇撇嘴,一双圆如葡萄的大眼睛里含着层薄薄的水雾,小声嗫嚅:“好吧”


    常絮语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嗯,看在这几天姐姐没有陪你出来玩的份上,这块棉花糖你可以吃完。”


    闻言,常延延的双眼里顿时蹦出了熠熠星光,高兴地捧着剩下的棉花糖,笑闹着要姐姐陪他荡秋千。


    玩着玩着,常絮语累了,坐在长椅上看着常延延蹦蹦跳跳。


    过了一会儿,常延延吃完了糖,跑过来抱住常絮语,用稚气的童声询问道:“姐,如果我要换一个地方上学,我们会去哪里呀?”


    忽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常絮语抿唇,摸了摸他的发顶,想了想:“你想去哪里?”


    小男孩脸红,埋首在她胸前,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我都可以啊,只要有姐姐在,延延去哪都可以!”


    常絮语笑,心底涌过一股暖流,只觉眼眶发涩。


    “延延乖,姐姐一定你会照顾好你的。”


    就在这个时候,常絮语的电话突然响了,来电人是宋舒珩。


    她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电话接了起来。


    “宋医生,您好。”


    “嗯,今天我休假,你看方便出来一趟吗?我想约你吃个饭。”宋舒珩问。


    常絮语一愣,“啊?”了一声,诧异问:“怎么这么突然?是有什么事吗?”


    跟弟弟说好了,她今天要陪他玩一整天的,不好在小孩子面前食言


    宋舒珩语气很沉闷,像是思量很久才做出的决定,郑重的“嗯”了一声:“对,有件事,得让你知道。”


    耳边孩子们的笑闹声仿佛戛然而止了半瞬,她的心猛的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医生找你,不是好事,就是坏事,可她平常并不跟宋舒珩打交道,他忽然找她,十有八九不会是好事


    不过,也说不准。


    她犹豫了下,看着常延延荡秋千正起劲,微微叹了口气,答应下来:“好,就下午吧,我把我弟弟送到梓胥家。”


    一听到袁梓胥的名字,宋舒珩刚进口的水差点没喷出来,火急火燎的制止:“别!别送袁梓胥那儿,你你你,你就把孩子送我这来吧,让我助理照看着,我们的饭局不会太久,结束了就能直接带他回去。”


    常絮语想了想,虽然不太清楚宋舒珩的用意,不过这确实要方便一些,梓胥好不容易能休息几天,让她多睡会吧。


    “行,那麻烦你了,宋医生。”


    挂了电话,常絮语抱歉地对常延延说了这件事,并再一次保证,明天一定陪他再玩一整天。


    可是小男孩却非常懂事,他眨了眨眼睛,心里很体谅常絮语。


    “没事,姐,我已经长大了,你那么忙,今天能陪我,我已经很开心了!姐姐,我明天可以去看你画画,我会乖乖的。”


    看到常延延这个样子,常絮语心里既欣慰又酸楚,她心疼弟弟的懂事,明明是爱玩爱闹精灵古怪的年纪,却要装作很懂事的样子来配合她


    “好,延延乖。”她努力挤出一个笑。


    在公园的欢声笑语里,常絮语牵着常延延的小手,姐弟俩一起朝公交站的方向走。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走一下剧情


    第55章


    常延延坐在车上, 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夏蝉结对在头顶嗡鸣。


    不一会,小男孩歪头就睡着了, 汗津津的脑袋贴在常絮语的肩膀上, 渐渐响起轻鼾。


    周围翻起热浪,公交车里安静得很, 只有老人叠着报纸给自己扇风的“簌簌”声。


    常絮语也热, 抽出纸巾擦了擦额角冒出的汗珠, 轻呼一口气, 安慰自己心静自然凉。


    他们约饭的地方有一点远,正常工作日,路上堵车, 为了节省时间, 常絮语带着常延延先坐了公交车,又转了地铁,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小男孩揉着眼睛,一副没有睡饱的样子。


    “姐姐,我好困啊。”


    就在这时, 一个男人走过来, 稍稍打量着两人,确定之后, 请两人进去:“常小姐,宋医生在二楼包间等你,把小朋友交给我就行。”


    常絮语颔首,蹲下来哄常延延:“延延,姐姐和别人有事要谈,你暂时先跟哥哥玩, 好吗?”


    她伸手拨弄着小男孩被汗浸了半湿的刘海。


    常延延看了看面相和善的男人,又看了看姐姐,顿了顿,终于点头:“好。”


    常絮语笑,提着皮包独自往上走。


    有接待的服务生引路,常絮语很快进了贵宾包间。


    这家餐厅是典型的宋式装修,餐点也是中古式的,实木雕花的桌椅,青瓷瓶里插着梅株,屏风上绣着残藕,暖色调,古色古香,安静又漂亮。


    一进门,宋舒珩就坐在常絮语的对立面,神情自若的喝着热茶,手机息着屏放在一边桌上,见到来人,他忽然舒了口气,站起来迎接:“你随便坐吧,这里现在没人。”


    常絮语随便挑了一个角落处坐下,双手交织轻轻放在手上,等服务生上完了餐具,她才开口问:“宋医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心里清楚,宋舒珩不喜欢她,因为在他眼里,她就是个戏弄了他好兄弟的人,自私、不领情,让他的好兄弟一次又一次受伤。


    虽然她是无心的,可在宋舒珩眼里,易焯伤了就是伤了,她都要负责。


    所以,常絮语心里也不指望宋舒珩会帮她,更不指望他这次找她过来是有什么好事情。


    这么想着,她抿唇,眼睫微微低垂,鬓角的发丝顺势散了下来。


    宋舒珩眉头紧锁,说实话,他到现在还不确定这件事到底做的对还是错。


    他决定瞒住易焯,只告诉常絮语她生病这件事,让她自己做决定。


    “絮语,前些天,你母亲的主治医生是不是告诉你,关于你们家遗传病的事?”他沉声,语气埋着几分冷肃。


    常絮语看着面前的瓷杯,茶水的热气飘飘然的腾升,又化作无形。


    “嗯,有说过,怎么了吗?”她语气很轻,像一阵微风。


    宋舒珩闭了闭眼,面色沉郁,像是积压了雷雨的云层,过了半刻,男人才叹了口气,把目光集聚在她身上,最后锁定在她浅棕色的瞳仁——


    “我实话告诉你,目前国内外对于这种遗传病是毫无头绪,我看过你的头颅CT片,包括脑电图,没有什么集中性的问题,但你应该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逐渐衰退,有很多事记不清楚,或者在某一段记忆中选择性的被删除一样,完全记不起来,对吧?”


    男人的语气太过沉重,跟她以前认识的那个宋医生完全不一样。


    面对宋舒珩的话,常絮语的心头骤然一紧,伴随着纷至沓来的疼痛感,她双唇微颤,险些失声开口,回答道:“对我有察觉到。”


    她的记忆力确实不好,而且对过去很迷茫,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种恐慌感自上而下袭遍全身,明明是酷暑,屋子里弱弱的冷气却好像是淬了冰的针,一根一根刺穿她的骨骼。


    她真的确诊了,难道真的会和母亲一样,会死吗?


    那,如果她死了,延延怎么办?


    她真的不想让事情往坏的地方靠拢。


    明明已经很努力在生活了,可仍旧不被命运眷顾。


    “宋医生,您是什么时候看了我的脑部诊断?我……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检查。”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剖开自己的记忆,看看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她很害怕,手心已经布满了冷汗,脊背发凉、发麻,却只能十指死死地攀主桌沿,等待他的一个答复。


    可宋舒珩还是自顾自地叹息一声,又看着面前的姑娘紧张而局促的表情,整个人像只无辜的小鹿,泡在水里,随时有可能被洪流冲走。


    这一刻,作为医生,他依旧感叹,生命是如此脆弱。


    “其实你一直好奇的,易焯他瞒你的事,就是你的记忆,”他内心挣扎了下,还是说,“你们在之前具体发生过什么我不清楚,他那个倔牛一样脾气的人死都不告诉我,但我唯一可以向你保证的一件事,就是我曾经为你的心理主治医生。”


    “什么意思?心理?”


    她皱眉,不明白为什么在她身上,会发生这么多事。


    她好像对自己一无所知。


    “你以前跟着你姑姑生活的时候,就经常发病昏死,你姑姑和易焯在生意上有来往,发现你的病后,易焯找到了我,我看了你的脑部诊断,并没有发现异常,后来发现你会选择性忘记一些事,还缺失了一部分记忆。”


    “在心理学的角度,叫‘分离性遗忘症’,我想,你大概是经历了什么事,对你造成的伤害和打击太大,从前的你接受不了,就干脆选择性的屏蔽了它,”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易焯经常对我提起你学生时代遭遇过的一场车祸,我认为是在那场车祸后,你开始患病。”


    “而真正开始遗忘的时间,是你在见到了那个能刺激到你病情的人之后,我猜想,大概就是易焯了。”


    不然,易焯不会将一整颗心都放在她身上。


    “至于其他的事我就不清楚了,现在只能说到这里,根据两位医生的描述和猜测,我建议你去做一下核磁共振,深入检查一下,毕竟这种病……”


    “不用了,我不去了。”


    她的声音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


    他皱起眉,想劝劝她。


    “絮语…”


    常絮语忽然抬手,默默地打断宋舒珩的话。


    她吞咽下,感受到喉间的干涩,一种无力的挫败感自心头涌向四肢百骸,很酸,很疼。


    “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宋医生,你说,我大概还能活多长时间?”


    她的话语苍白无力,像寒冬腊月里被囚在暴风雪中的残阳,连带的那一点温热也被冷冽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一尾金鳞想拼命地游到大河中去,却发现始终逃不开浅塘的饲养,未来是困顿,是囹圄,唯独不是自由。


    常絮语知道,如果现在跟着姑姑走,在哪个家庭中,她就是个拖累,也更知道,现在除了她,没人能全心全意的去照顾自己的弟弟。


    或许她本来就是该孤独的。


    宋舒珩犹豫了下,觉得她心里应该是怨他的,于是解释道:“絮语,我知道,现在告诉你这些事,我做的不厚道,但我想着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没事,宋医生,你能单独约我告诉我这件事,我已经很感激你了,是我自己运气不太好,我从小,算命的就说我的命运坎坷,后来跟梓胥去山上的寺庙,那里也说我命不好,就是这样了,也怪不了谁。”


    她认命了,可能真的有转世轮回这一说,也许是上辈子的常絮语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这辈子来让她还债的不管真的假的,她都认了。


    宋舒珩心里郁闷,看了看她,没说话。


    他是个医生,面前这个年轻姑娘曾经还是自己的病人。


    他又不是铁石心肠……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常絮语颔首,对他弯了弯唇角。


    “我想离开了,带着延延,我总要在死前安顿好他。”


    宋舒珩“嗯”了一声,问她为什么不把孩子托付给她姑姑。


    “我姑姑替我操心,又给我们家收拾烂摊子,她辛苦很多年了…现在好不容易要成家,我又不是没有良心,怎么可能还要再成为她的拖累呢。”


    “没事,就算靠我自己,我也能安顿好延延。”


    随着服务生一个接一个的端盘子报菜,闻着满桌子佳肴的香味,她释然地说完,拿起筷子叨了口鲈鱼肉放进嘴里,慢慢的咀嚼。


    像是真的不在乎了一样。


    “这个病看你个人的身体素质,决定你余下还有多少日子,说不准。”


    过了一会,他缓声,把最后的结果告诉她。


    宋舒珩没办法,心里的石头却总算落了地。


    他这样做不光是帮常絮语,也是为了他的兄弟。如果常絮语能自己离开,或许,时间长了,易焯对她的执念也能变淡。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他没办法再看着易焯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希望他的决定没有错误。


    常絮语默默地吃饭,把宋舒珩的话放在心间仔仔细细的琢磨,良久,她放下筷子,看向他的眸子像一谭平静的清泉,透彻无澜。


    “宋医生,能拜托您帮我办件事吗?”


    “什么?你先说。”


    “我要离开这件事,您帮我保密好吗?尤其是梓胥那边。”


    像是被揭穿了某些秘密一样,宋舒珩轻咳一声,食指摩挲着鼻尖,匆匆道:“ 当然。”


    他跟袁梓胥已经秘密的谈了很长时间的恋爱,是她先开口告的白,中间吵闹了几次,都在分手的边缘挣扎,结果他意识到自己还是无法真正地放下她,只好又把人给追了回来。


    “可,你为什么要瞒着她?”宋舒珩不解。


    常絮语笑,思绪拉回从前,叹了口气:“梓胥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阳光活泼,人还漂亮,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女朋友,宋医生,她这么好,我不想让她难过”


    对她而言,一个生病的、命运不好的人,自己主动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才是好事。


    反正,她本来就是注定要孤独的。


    宋舒珩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没错,就答应下来。


    两个人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筷子和咀嚼的声音。


    过了一会,宋舒珩想了想,还是问她:“那……你没有考虑过,易焯该怎么办?”


    “他要是找不到你,会怎么做?你想过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徒然一颤,连带着手上动作一顿。


    易焯。


    可又一想到那天在酒店门口看到的婚纱照,和那个小姑娘叫他“干爹”时的场景,她就忍不住难过。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随便他好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错误的开始,早就该结束了。


    闻言,宋舒珩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果然啊,果然,你心里根本就没有他。”


    常絮语没吭声。


    心里没有他吗?


    是有的,可她清楚,这段感情不能萌芽。


    “嗯。”


    她简短的回答。


    宋舒珩心里闷闷的,觉得自己像十恶不赦的鬼,跟悲天悯人的医者形象完全不同,是私心过甚。


    男人咬咬牙: “我会尽力瞒住他,你的决定、取向,你们以后就是完全陌生的人了,不会再被对方打扰到生活。”


    常絮语点了点头,饭局结束的很快,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她下楼去接延延。


    走廊处的灯光昏暗,她神情有些恍惚。


    不料,在楼梯拐角处,碰见了一个熟人。


    是庄益靖。


    男人依旧单耳戴着耳钉,穿着件灰蓝色短袖和阔腿牛仔裤,休闲阳光。


    见到常絮语,他先是一愣,在确定是她无疑后,心里万分惊喜,径直咧开嘴笑:“姐姐,没想到能在我表哥的饭店碰到你啊!今天不是歇业吗?”


    “什么?”


    常絮语有点没明白。


    “我堂哥姓宋,是这家店的老板,我提前跟他打了招呼来找他,这不刚到嘛!姐姐,你和我堂哥认识啊?”


    常絮语“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意识到他口中的堂哥就是宋舒珩。


    “认识的,不过没有很深的交际,今天也是有事才来打扰的,那你们聊,我先走了。”她简单解释完,就要走。


    “等等,姐姐,我上次什么都没说就分别了,这次再见,也许是真的有缘分,我能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庄益靖抿唇,神色有些闪躲,小心地询问她。


    他真的真的,很喜欢她…


    常絮语心里很乱,像是有一团丝线密密麻麻的纠缠在一起,打成了结,解不开,绞的她的心抽疼。


    “姐!”


    就在这时,常延延自楼下的缝隙处看见了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闻声,常絮语一愣,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常延延慢慢地走过来,手里还捧着他的电话手表,而电话手表里隐隐约约传来人声。


    “延延,你和你姐姐人在哪里呢?”


    常絮语一惊,这声音是袁梓胥。


    她刚要上去拦住常延延,却慢了一步,小男孩已经将店名说了出来——


    “啊,在一个叫镜花水月的饭店里,可漂亮了,姐姐她……”


    “延延!”


    常絮语叫停他的话,接过电话手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缓声道:“我们马上就回去,午饭就不在你那边吃了。”


    “噢,好,那我不做你那份了哈,就这样,挂了哈!”


    “拜拜。”


    挂了电话,常絮语松了一口气,她猜测,袁梓胥应该不知道,这家“镜花水月”是宋舒珩的店。


    能瞒她一天就是一天。


    转头,又看见令她头疼的庄益靖,常絮语蹙眉,硬着头皮走过去,率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其实我上次就应该拒绝的很清楚,庄益靖,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们不合适,就这样吧。”


    “姐……”


    没等他开口,常絮语拉着常延延,径直推开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时间一晃, 转眼已是半年后。


    西南的冬天总是雾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在这座山雾缭绕的城市, 那点微微的冷意像是笼罩在上空的一层香云纱, 透着自破开云层而降的金缕,枝叶料峭。


    与北方不同, 这里的冬, 没有凌冽而彻骨的寒风, 于常絮语而言更加舒适。


    她喜欢西南的温和与安静。


    朗西锦街的白天总是热热闹闹的, 东边李家的糕饼又出了一整笼,淋上桂花味的密酱,热气腾腾, 香传十里。还有西边卖豆花和羊肉汤的店家, 食客熙熙攘攘,生意兴隆的同时, 在老板娘合不拢的嘴角下,凸显了独属于这座小镇的烟火气。


    古朴的石砖路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仓皇,街道两边的灰墙黛瓦结着薄冰, 家家户户的门前还挂着红灯笼, 喜气洋洋。


    常絮语骑着一辆电车慢悠悠的从东边巷子里出来,车篮子里放着半袋卤菜, 路过糕饼摊,她停下来,将车驻在路边,挥手道:“要一笼蜜金粑。”


    穿着大花袄的老板娘正端着新出蒸锅的糕饼,乐呵呵地往外走,看到常絮语, 更高兴了。


    “絮语老师嗦!这几天怕是有点忙哦,都没看到你打这边过了!”


    常絮语弯唇,轻轻颔首,她还不太会说这里的乡话,不过大致都可以听懂,闻言,她用普通话慢慢地回复:“最近到了写生月,基地那边走不开,外面有太多机构过来了。”


    朗西镇是比较传统古朴的小城,与朗屏镇、化宜镇紧紧挨在一起,由于当地保留了许多老建筑,以及独特的生态环境,近几年发展成了新晋“写生圣地”,外地有许多艺考机构和独立画家慕名前来,作画、欣赏美景,享受这座小镇静谧舒适的氛围,而这些活动的进行自然离不开专门设置在此地的“写生基地”。


    顾名思义,就是方便外来写生的人员住行,以及钻研画面的场所。


    半年前,常絮语在央美的师兄找到她,希望能聘请她过来作基地的辅导师,正巧,决定离开的常絮语缺少一个去向和落脚点。


    师兄欣赏她的能力和作品,在上一位辅导师生子离职后,电话联系到了她。


    常絮语很珍惜这次机会,也很喜欢这份工作,就在距离基地最近的朗西镇租了一处房子,条件虽然不如大城市,却胜在僻静,生活节奏慢下来,也给了常延延心里疗愈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常絮语喜欢这里。


    喜欢这里质朴的民风,热情善良的邻里,还有这份能让她重拾生活动力的工作。


    糕点打包好了,老板娘戴着金戒指的胖乎乎的手将东西递过来,眉梢染上喜色:“就是撒,等写生月份一搞起,我们这些铺子生意就更红火咯!”


    “自打我们朗西成了写生的好地方,游客多得打堆堆,比以前多到哪儿去了,有时候我们简直搞不赢,”她一边和馅,话头一转,又道,“不过有钱赚就是好事撒,我也情愿忙点儿。”


    常絮语将打包好的点心一并放到车篮里,耳边传来一阵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她随口笑道:“是啊,日子总归越过越好。”


    “您忙,我先走了。”


    “诶,要得嘛,改天把延延带到我们铺子头,跟我孙女儿耍哈!”


    常絮语租住的房子是自建的两层砖瓦房,有一处小院子,她栽了些花花草草,进了门,映入眼帘的是露天的长石阶,一楼是厨房和客厅,二楼有两间屋子,她和常延延一人一间。


    常延延就读的小学离住处很近,街坊邻里也相熟,到了放学的点,他和新结交的小朋友撒着欢就能跑回家。


    常絮语刚把东西放下来,不一会,常延延就回来了。


    “姐!我回来啦!我们今天美术课画了画,我带回家给你看看!”


    小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幅画展开,攥在手里,高兴地往厨房跑。


    常絮语装好点心盘,转身撞见一个额头冒着汗的常延延,她笑,将画接过来仔细端详,点点头:“嗯,画的太好了,比我在色彩上的审美强一些哦。”


    听到夸奖,小男孩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颈,一张稚气的红脸蛋上掩饰不住高兴:“怎么可能呀姐,也就只有你这么夸我了,嘿嘿嘿。”


    常延延是真的为有这样一个姐姐感到骄傲,在他心里,姐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常絮语揉揉他的发顶:“行了,把书包放下来,去锅里舀碗甜汤,我买了卤菜和蜜金粑,洗手吃饭吧。”


    吃晚饭,已经到了晚上六点,算着时间,新一批来基地写生的机构,大巴车也该到站了。


    常絮语是请了假回家来的,明天是周末,她得回来提前辅导完常延延的作业才能安心去上班。


    于是,她赶紧督促常延延把老师布置的书面作业完成,剩下的体操锻炼视频作业,等她周末忙完回来录也不迟。


    “延延,你在家看着电脑学一学,姐姐先去上班了。”


    常延延乖乖打开电脑,小男孩神气的冲常絮语比了一个“OK”的手势,吐吐舌头:“放心吧!很简单,我马上就能学会!”


    到了基地,常絮语背着资料和平板上楼找人。


    基地分为四个区域,地下室用来储物,一楼是宿舍和餐厅,二层是画室,三层的面积较小,用来作为会议室与研讨室。


    整个基地的造型呈正三角,每层设有阳台,基地外的院子很宽敞,有舞台和快递站,一些机构喜欢在离开的时候举办篝火晚会,可以边吃烧烤边看表演。


    对于学生来说,写生基地何尝不是承载着他们炙热的青春呢?


    “师兄,我把带队人的资料看完了,一会来的是哪家机构啊?”常絮语一口气爬了三层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对着里面的师兄司洲喊。


    司洲刚打完电话,脸色不太好,他“嘶”了一声,烦躁的搓了把头发,语气难掩焦虑:“原本这个机构订的宿舍数量刚好满了三十六间,可临时说又要跟来一位旅游采风的股东,要求再加一间单人宿舍,我说宿舍不够了,这机构不讲道理,说要投诉,还要临时毁约,不讲道理啊!”


    闻言,常絮语皱眉,基地刚成立没多久,她来这里工作大半年了,一直顺风顺水的,还没遇上过这种事。


    “让他们那位股东去镇上订民宿也不行吗?我跟镇上的民宿老板都认识,我现在去”


    镇上的交通不是很发达,通讯也没有很好,很多居民还保持着十几年前的生活方式,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就算现在要订间民宿,也得常絮语亲自跑过去说。


    “唉,那机构负责人忙着跟股东套近乎呢,哪肯让股东跑那么远啊,不然也不会投诉了。”


    男人摆摆手,直接否决了她的提议。


    常絮语皱眉,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怎么办,咱们一切都准备好了,总不能又让这单没了吧。”她叹了口气,抱着一沓资料倚在墙角,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时下三月,虽然开了春,这一路过来还是避免不了有风从衣服的缝隙里钻进去,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身上有点冷。


    司洲注意到,走过去将办公室里的空调暖风打开,气消了大半,语气渐渐温柔下来:“外面的天都黑了,也冷,哪能再让你跑到镇上呢?”


    常絮语摇了摇头:“假如他们同意订民宿,就算再冷我也会去,就是他们负责人不同意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忽然,常絮语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高兴的跟司洲商量:“诶,他们负责人和带队老师加上股东有四个人,你现在开车去镇上距离基地最近的民宿订上房,我来接待他们。”


    “啊?可是”


    “哎,负责人想巴结股东是情理之中,咱们让他们单独住,学生住基地里就行了,反正带路去镇上写生的是我,”常絮语顿了顿,又解释道,“三个镇只有咱们一个大型基地,我就不信他们会真的临时毁约,朗屏和化宜那么大点地方能装下他们百来号人吗?”


    三十六间宿舍,足足住了七十二个学生呢。


    司洲眯着眼想了一会,慢慢点头:“也有道理,好,我现在就去,絮语,至于跟机构对接的事就交给你了,等我!我很快回来!”


    说着,他抄起桌上的车钥匙,腿跟绑了火箭一样就往楼下跑。


    常絮语稍稍松了一口气,套上基地辅导师的红马甲,镜子前,她将散开的长发绾起来扎成丸子头,橘调的口红配上大号珍珠耳环,就算是淡妆,这张脸依旧漂亮可人。


    大巴车如约而至,机构的负责老师指挥着学生将画袋和颜料箱搬进地下储物室。


    常絮语过来对接工作,忽然见到这样气质出众的姑娘,那人恍惚了一下,原本盛气凌人的样子瞬间弱了两分。


    “您好,我是基地的辅导师,姓常。”她伸出一只手,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意,昏黄的灯光将她精致的面部轮廓投射的更加立体,是能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美。


    “哦,常老师,您好,我是我们艺考机构的负责人,我叫谌旭,”男人刚刚还在愣神,反应过来,尴尬的咳了两声,慢慢握上她微凉的手,“不知道刚刚和你们负责人商讨的宿舍问题”


    “您放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帮教师和股东先生订到了距离基地最近的民宿,有专车接送,这点您放心。”


    谌旭一听,盘算了一下,勉强颔首,答应下来:“可以,有劳。”


    他刚刚打听过了,除了这家大型基地能容得下他们这么多人之外,其他的地方要么小要么早就订满了,看了一圈,这里环境也不错。


    安顿好了学生,简单带着人在基地转了一圈介绍完之后,常絮语悄然打了个哈欠,接到了司洲的电话,说民宿订好了,来接人去入住。


    常絮语起身去会客室叫人,不料,在推开门那一刹那间,忽然听到了谌旭在打电话——


    “易总,您到哪里啦?我现在去接应您,对对,住处都安排好了,环境光特别好”


    推门的手猛地一顿,她有点不敢相信刚刚听到了什么。


    “yi 总”?


    是哪个“yi”?会是这个“易”吗?


    她顿感脊背一阵寒凉,倒不是害怕,而是紧张。


    天大地大,两个分别了这么久的人,不会就这样没征兆的碰面吧?


    她不信命运如此神奇。


    算了,大概是自己吓自己。


    这么想着,她抿抿唇,推开门去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谌老师, 我们老板已经将各位的住处安排好了,跟我来吧。”


    她说话很客气,语调悠然, 让人很舒服。


    司洲对她印象很好, 笑了一声,回道:“常导师, 我们股东马上就到了, 再等一会, 我要亲自接应的嘛。”


    “请问, 股东先生是自驾来的吗?”


    “当然,人家有专车和司机的。”


    闻言,常絮语想了想, 点点头, 背过身给司洲发短信:他说要在这边迎大老板,自驾, 不知道要等多久。


    司洲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包,


    过了一会,他又发送:还是赵大爷家的民宿, 他老人家倔, 时间观念太严谨了,晚了我怕人不乐意啊


    朗西的民宿和铺面与城镇上的不同, 家家户户都围着那么个院子或小楼住,赵乾坤是个民宿老板,76岁了,平常古板严肃,板着个脸谁也不给好话说,不容易相处, 偏偏他家民宿最靠外,几乎是紧紧挨着基地。


    常絮语有点头疼,她知道赵大爷不好通融,可这边也不能驳了客户的面子。


    “要不这样,谌老师,让股东先生把车开到民宿,我们明天再过来基地,今天的会面时间实在是有些晚,”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夜路不好走,您几位先过去,我留下来帮股东先生引路,这样行吗?”


    谌旭伸懒腰,一边思考着她的话,一边打了个哈欠。


    今天确实太晚了,坐了这么久的大巴车过来,浑身酸痛。


    “这样也不是不可以,那我们就先过去,易总估计也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可以。”谌旭答应下来。


    常絮语松了一口气,带着谌旭一行几个教师往外面走。


    目送着几个人上了车,车子磕绊着往镇上驶去,渐渐地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傍晚的朗西湿度很大,春夜的空气里仍藏匿着蒙蒙的水雾和冷气,常絮语身上只穿着打底线衫和辅导师的红马甲,她抱紧双臂,冷不丁的又打了个喷嚏。


    太冷了,她慢慢转身往回走,打算进屋子里等。


    忽然,黑夜里乍显出两道刺眼的光线,她一晃神,侧目循迹望去,是一辆深灰色的大G越野车,放慢了速度,缓缓往这边驶进。


    淌过水洼,跋过山路,车身上早就积下了斑斑泥点。


    刺目的光亮中,常絮语眨了眨眼,清楚地看到了车牌上,那个代表地区的字。


    她的心跳像是忽然漏了一拍。


    见有人横在路中间站着,司机没辙,只能摁了几下喇叭。


    常絮语反应过来,默默道了句抱歉,乖乖跑到一边让开。


    然后,这辆车就停在了基地门口。


    一个身着便装的男司机率先开门下车来,又绕到另一边副驾驶位,恭敬地将车门拉开:“易总,请下车。”


    想必就是谌旭口中的股东了。


    常絮语又小跑着凑过去,望了望车上的黑玻璃,试探着问:“您好?朗西写生基地。”


    从副驾驶上下来一个男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驼色的登山鞋,紧接着是黑色的运动裤,赭石色的夹克衫。


    常絮语低着眉眼,简单打量了下这个“股东先生”。


    能看出来,长腿窄腰,又高又壮。


    “你好。”男人回道。


    常絮语一惊。?


    这个声音


    她恍然抬头,颓靡的暮色中,记忆里的那张侧脸苏醒过来,在灯光的映射下,凌冽而硬朗,活灵活现就在她眼前。


    正是易焯


    正所谓,已过才追问,相看是故人。


    起初,常絮语真的以为自己看错了,是在大冷天里冻得太久产生了幻觉。


    后来,她径直上前扯了一把,温的,软的,依旧硬糙的皮肤,和男人对她这个举动的措不及防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再次真实的证明了——


    他们在这样荒僻的小镇,见面了。


    原来谌旭口中的“yi总”就是“易总”。


    这会儿想明白了,她回神,松了手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


    可她的腿好像木桩一样滞留在原地,好像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里一样,任凭她怎么驱使也不动弹。


    易焯侧目,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眸光一动。


    可只一瞬,就恢复了原本平静的样子,那双黑色的瞳仁中,外人再也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感情,只有淡漠从容。


    “你,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忽然,男人开口问她。


    常絮语愣了一下,“啊?”


    抬眼,撞上他那双旷久未见的眼睛,没什么异样,眸底却像一坛浊酒,掺着月光,隐约透出那么一丝柔情。


    他已经是个三十岁的成熟的男人了,就算是柔,对她而言也像钝刀,割在皮肤上,丝毫没有温和一说。


    “你,”他的视线一直嵌在她脸上,直至快要将她盯得后颈发麻的前一瞬,忽然抬手,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上火了吗?嘴角很红。”


    粗粝的指腹慢慢的摩挲着她的唇角,带着他淡淡的体温,她呼吸一滞,鼻息间嗅到他身上的薄荷味。


    没有以前偶尔会闻见的烟草气息。


    她的心在胸腔里肆意的跳动,越来越快。


    反应过来,她往后撤了一步,调整了下自己慌乱的情绪,背过身,磕磕绊绊道:“易总是吧,欢迎参观我们朗西写生基地,只是今天太晚了,我先负责把您安排在就近的民宿,明天我们在商讨写生的事宜,放心,您的同事都在那边。”


    说到最后,尾音里掺杂着轻易能听出来的颤抖。


    她在紧张。


    易焯眯了眯眼,收回手,淡淡的“嗯”了一声。


    “有劳。”


    “没事阿嚏!”


    刚要说话,鼻尖一痒,她又打了个喷嚏。


    这一下有点猛,她揉着鼻子,感觉眼泪都要出来了。


    忽然,肩上多了一件外套。


    她回头。


    易焯脱了外套给她披上,两只手整理着帽子和领子,动作不算轻柔,嗓音浑厚,带着威严:“怎么回事?上火又感冒的,就把自己照顾成这样?”


    他里面只有一件白色背心,外套一脱,裸露出大片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肱二头肌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搏动,隐约能看到上面冒着细汗,臂间的青筋血管清晰可见,处处张示着这具躯干的力量。


    她有些愣神,低着头,没说话。


    外套上也是薄荷味,还混着淡淡的松柏香氛,让人莫名安心。


    “谢,谢谢,我去开车。”她咬咬唇,声音很小。


    常絮语有辆两人座的小电车,整体像只“甲壳虫”,淡蓝色的,她坐在里面,车技还不太娴熟,擦擦转转,好不容易找对方向,心花怒放的从窗户冲车外的司机和易焯招招手:“走,我带路!”


    她鼻尖红红的,小脸清瘦白皙,衬得一双杏眼水光灵动,像只文静的小兔子。


    易焯打量着车,又打量着她,心上的霜忽然化了。


    他偏头,忽而弯起嘴角,淡笑。


    车里灯光微弱,易焯独自坐在后面,口腔里化开薄荷糖独有的苦味。他


    默默盯着前面带路的“蓝色甲壳虫”,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司机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家老板,没敢说话。


    虽然没跟着老板干多久的时间,却已经将这位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少言寡语,艺术家半道从商,合并了简、易两家的生意,年轻有为,不刁难下属,可发起火来也是吓人得很。


    老板不是个多事的性子,做事雷厉风行,果断干练,身上总透着一股子阴郁。


    听说老板以前结过婚,后来离了,就没再接近过女人。


    可总有不长眼睛的效仿当年简家那个小女儿,死缠烂打,硬往上凑,最后落得个机关算尽、家财尽散的下场。


    从那以后,再也没不识相的人给他们老板介绍女人了,可也是从那以后,他也没在见过老板跟哪个异性有什么交道。


    直到今天到了这么一个小镇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老板这么对一个姑娘


    “易总,到了。”


    车子缓缓停在一家民宿前,前面的院子不算大,门口装着简单的吊灯。


    常絮语提着包走进去,易焯紧紧跟在他身后。


    进了门,赵乾坤拄着拐杖坐在老旧的漆皮沙发上,身上披着件布衫,闭着眼,看样子实在打盹。


    常絮语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赵乾坤,缓声:“赵大爷,您醒醒。”


    赵乾坤猛地睁开眼,显然是被惊着了,立马崩起脸,站起来刚要教训人,转脸一瞧是常絮语,那股气也就随着风烟消云散了,他喘了口气:“哎呀,原来是小常啊,吓死你赵大爷了。”


    常絮语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笑:“大爷,我把人带来了,您领着他们入住吧,太晚了,让您等到现在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你赵大爷我全力配合工作,再说了,我身体好着呢,等着一会算啥子事哦!”


    说着,赵乾坤眯起眼,看见了常絮语身后跟着的大个子,又板起脸——


    啧,长得真不讨喜,黑这个脸,穿个背心,吓唬谁呢?


    “哼,跟我走吧。”


    老爷子没好气的拄着拐杖,一慢一慢地往楼上走。


    易焯看了常絮语一眼,跟着过去了。


    收拾完了东西,男人自窗子往外面看,发现那辆“蓝色甲壳虫”还停在门前。


    他心上一动,揣着房卡大步跑出门。


    木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这样的体格踩上去,响的更厉害了。


    耳边传来赵乾坤隔着门的咒骂,男人屏气,楼层不高,他径直跳了下来,“咚”的一声踏在常絮语身侧。


    姑娘扎着丸子头,身上还穿着他那件宽大的外套,撸起袖子,正拿着纸本,坐在那张漆皮沙发上写写画画。


    一旁忽然闪现出一个人,她一惊,吓得手上的本子没拿稳,差点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呀?”


    有楼梯不走


    她将本子收拾起来塞回包里,站起身。


    易焯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看着他,末了又将视线转到她穿着的外套上,眼底没有波澜,仿佛就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又蹙起眉。


    她又瘦了,跟个骨头架子似得,风一吹就要倒。


    常絮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好像明白了什么,脸红了一下,小声说:“外套,我拿回去帮你洗一下,明天给你带来谢谢你。”


    “不用,”他顿了顿,“送你了。”


    “啊?可,我又没用”


    先别说这外套比她的体型宽大多少,都能当裙子穿了,再者,她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收他一件外套啊?本来在这里还能遇到他就已经够倒霉了,她现在只希望他能赶紧离开,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易焯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了半分钟,他往四周看了看,忽然问:“这家民宿的老板,你认得?”


    那老爷子的脾气有些古怪。


    常絮语摇头,想了想,回答了他的不解:“赵大爷以前有个孙女,是个女警察,出任务殉职了,他说我和她孙女长得很像,可能对我态度好一些,他人其实不坏的,我经常看到他给镇上家里穷的孩子饼子和糖糕吃。”


    “这么大年纪了,没个人在身边照顾,也挺可怜的了。”


    她低眸,无意识地抠着光秃秃的手指甲。


    “诶,你的那些下属怎么没出来接你?”


    常絮语不解,来回张望了下,问。


    “太晚了,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大概是睡着了。”他慢慢道。


    常絮语看他一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她知道,易焯身上没有那些资本家讨厌的架子。


    夜幕上垂挂着点点闪烁,或暗淡或明亮,明日约莫是个好天气。


    “不早了,我要走了,”她轻咳一声,将包挎在肩上,“嗯,谢谢你的外套,明天基地见。”


    男人“嗯”了一声,没动,只是目送她的身影。


    常絮语慢慢地往前迈了两步,手里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再爬。


    又走了两步,她闭了闭眼,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常絮语转过身,神色浮起一丝阴鸷,她缓缓向他靠近,忽然问:“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易焯静静地看着她, 眼底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窗外月色皎洁,门前悬着忽明忽暗的老式门灯, 绿色的铁皮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


    周围安静的仿佛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投资这家机构吗?”


    过了一会, 男人忽然开口问她,声音带着两分沙哑, 凝进沉沉的夜色中, 像雾里的一阵风。


    常絮语摇头。


    她不知道, 但她现在不想了解这件事, 她只想问清楚,易焯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山乡野地的。


    就算是这里是新晋的写生圣地,天南海北那么多地方, 在亿万的人群中, 她不信缘分真的这么神奇。


    她讨厌被监视的感觉,就算自己剩不下多长的时间, 她仍旧想自在的过完生命里最后一程。


    常絮语偏过头,蹙眉:“我不想知道。”


    易焯忽然朝她走近,步子很轻, 带着不容逃避的压迫感, 一点一点收紧两人之间的距离。


    客厅的灯照昏暗不清,光影打在他的侧脸, 映出凸凹有致的轮廓线。


    她素眸低垂,慢慢地往后退,直到脊背碰上冰凉的墙板。


    他清浅的吐息落在她的眉眼,空气骤然被揉碎,呼吸或颓靡或激进的交织在一起。


    “你”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声,却不敢抬起头看他, 耳根慢慢地染上红调。


    男人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叫她无处遁形,逃脱不开。


    看着她无措而厌烦的神情,他弯起唇,这一刻,才终于感受到,她还存在于这片土地,还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他的心刺痛,却并不难受,他只怕这次长途跋涉落得一场空。


    好在,常絮语的人就在这里。


    常絮语感受到他越来越重的鼻息,汹涌粗犷,像原野上的一阵劲风,快要将她吞没。


    “你连手机号也换了,当时走的那么突然,连你姑姑也不知道,你谁也不要了,我真的找不到你,”他忽然俯身,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手臂结实有力,圈的极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语气沉闷,带着狠戾,半分余地也不留,“你不要我可以,那你的那个学生呢?”


    “今年六月就要高考了,袁梓胥和徐佳天南地北的忙,你也知道你那个学生的家庭环境,你走了,谁能护她?”


    常絮语被他的胳膊勒的生疼,闻言愣了愣,鼻尖却先一步发酸。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猛地砸在她的心窝。


    委屈和疼痛排山倒海一样压垮了她一直以来勉强支撑的信念。


    她嘴角微微颤抖,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一刹,却始终没有推开面前的男人,只是慢慢的攥住他外套的衣角,咬唇,眼泪默默地掉了下来。


    当初选择一声不吭的离开,最不放心的就是代烨烨那个小姑娘。


    代烨烨瘦瘦小小的,平常不喜欢说笑,是个挺胆怯的孩子。


    常絮语抽噎着,多时积攒下来的委屈尽数倒了出来:“我怎么会抛弃她。可我也不想的呀,易焯,难道你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指责我?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他怀里的人肆无忌惮的哭着,身体抖的像湖面飘零的一片落叶,豆大的眼泪“啪嗒”落在他的衣襟上,紧接着又落在他的手背上,皮肤瞬间烫了起来。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因为自己生病的事,知道她为了不拖累身边的人,故意换了手机号、断了所有联系,一个人躲在座西南小城的角落里,把所有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是他知道的晚了。


    是他没能在她最难的时候,站在她身边,让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委屈。


    这份迟来的愧疚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却依旧牢牢圈着她,不肯给她半分逃开的机会。


    易焯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话语里没了刚才的戾气,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哑得发颤:“傻不傻?”


    他的心很疼,抬手,粗粝的指腹轻轻抹着她眼角的泪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语气又带着不容置喙的袒护:“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怪你。”


    “你护着你的学生,我只护着你,就算有天塌下来的难事,我都替你扛着,轮不到你一个人硬撑,”他放缓了声音,言语里是能耳辨的失落,“我是怪你从来不信我。”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胸膛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后背,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总是推开我?投资这个机构,就是不想让你的心血白费,她是个好苗子,值得培养。”


    “你猜猜她专业考了多少分?”


    常絮语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抬起头,睫毛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问:“多少?”


    男人嘴角挂起笑意,故意顿了顿,勾的她要着急蹙眉毛的时候,才缓缓道:“279,省第五,市第二。”


    常絮语一下子激动起来,推开他,惊喜的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真的。”


    常絮语知道易焯不会骗她,她也带出过不少高分的学生,可代烨烨能考出这么高的成绩,确实是在她意料之外。


    “省第一在简嘉岳那个机构,曾经也是你的学生,叫岑听。”


    常絮语高兴的点点头,心头难抑激动,以前不觉得会有这么开心的一天,现在想想,竟然会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她曾经是这些孩子的老师,就算她不在了,能看到他们茁壮成长,学有所成,或是完成了自己的梦想,她都由衷地替他们感到高兴,而现在,更多的是欣慰。


    “我就知道,我的学生都很棒”


    说着说着,双手捂上一张脸,将红了的眼眶和止不住的眼泪藏了进去。


    易焯又抱紧她,感受着她的情绪,怀中的姑娘不断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放缓声音:“我知道你一直都放心不下你的学生,你在意的,我也会在意。”


    “我把她接到我那边,她自己也很争气,没有多问,只是在最后的时间好好练,没有松懈过,也算对得起你和与袁梓胥她们前期的栽培。”


    “至于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见面,全凭我们缘分深。”男人一本正经道,一双眸子紧紧着她,透出毅然决然的坚定。


    常絮语被他逗笑了:“你就胡说,我才不信。”


    “真的,我没骗你,不然咱们现在就去算一卦。”他蹙眉,盘算着这里哪里有庙宇。


    常絮语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抿了抿唇,说:“易焯,明天一大早就要带队进镇里写生,徒步,今天太晚了,先回去休息吧,好吗?”


    男人看了眼腕表,“嗯”了一声:“好,那你早点休息。”


    *


    天刚蒙蒙亮,晨雾就像一层薄纱,笼着朗西古村的白墙黛瓦。


    等日头爬上山头,跟常絮语猜的一样,真的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雾散干净了,天蓝得透彻,像被水洗过一样,连风里都裹着晒透的草木香味。


    常絮语穿了件运动装,依旧套着辅导师的红色马甲,领口别着小小的工作牌,站在基地门口的老槐树下等学生。


    晨光落在她发梢,把软绒绒的碎发染成了浅金色,她抬手理了理马甲的肩线,站在门口,明媚又漂亮,自成一道风景线。


    “老师!我们来啦!”


    一群十五六的孩子背着画板、拎着画箱,叽叽喳喳地涌过来,校服的白在青石板路上晃成一片。


    常絮语弯起眼,声音温软却清亮:“都把防晒戴好,水壶检查一下,咱们沿着南湖边走,慢慢往镇里逛,不急。”


    今天的太阳好,不过也晒得很。


    她走在队伍最前头,红马甲在青灰的巷弄里格外醒目。


    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马头墙翘着飞檐,墙根爬着翠绿的爬山虎,偶尔有几株月季从院门探出来,开得热烈。


    朗西的水又静又柔,倒映着蓝天、白墙和岸边的垂柳,三四月的天温度适宜,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常老师!我们可以在这边画吗?这边有石桥,构图好好看!”


    “老师你看那家的木雕!好精致啊!”


    孩子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常絮语笑着回头,一一应着,时不时停下来,指着古镇建筑的形制和设计,给他们讲朗西古建的讲究。


    阳光穿过巷子里的的缝隙,她红马甲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她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眼尾弯着,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至于雕塑,你们可以问你们易老师,这方面,他知道的比较多。”


    常絮语累了,坐在湖边的亭子里喝水。


    这群学生的好奇心很大,也很喜欢玩,逛来逛去的,一上午了,支起画架也没画两笔。


    “真的吗?我还以为易老师不是专业的。”


    常絮语笑:“他当然是专业的,你们去问问就知道了。”


    一群孩子被成功忽悠走了,哄抢着围在易焯身边,叽叽喳喳的问问题。


    其实他们一开始觉得易焯不是个好亲近的人,看起来古板又严肃,还是大老板级别的人物,惹不起。


    可后来发现,这位易老师还是很好说话的。


    常絮语在一旁惬意的看着易焯没完没了的讲解雕塑作品,她偶尔偷偷笑几声,眉眼弯弯,很是漂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石雕是我国的传统非遗文化, 这只石狮子起到一个建筑装饰的作用,至于材料呢,主要有青石、花岗岩、砂岩不等, 各有各的特点, 像这只石狮子雕塑,大概就是用青石雕刻成的, 可以用手摸一摸, 感受一下它的质感。”


    易焯身边围着一群学生, 他语速匀称, 耐心地讲解着面前的石狮子雕塑。


    挽起的衬衫袖口下是半截精壮的小臂,小麦色的皮肤,臂间的筋络清晰可见, 骨节分明的手缓慢触上石面, 指腹划过狮子锋利的牙,最后停在石铃上, 轻轻一叩。


    “这狮子雕的好,青石本身就细腻,易雕, 如果将来你们对雕塑有兴趣, 可以多看看各类雕塑作品,也欢迎来请教我。”


    男人从容道。


    他很早之前也做过老师, 不过没太多经验。


    后来,看过常絮语备课和讲课,家里有位教师,也算是现学现卖吧。


    下一刻,一个学生冲上前来,直接冒出双星星眼, 惊喜道:“哇,原来易老师您这么专业啊!好厉害啊!”


    “真的诶!我好崇拜啊易老师!”有学生附和


    这个时候,带队的谌旭拨开一众学生,眼巴巴地跑过去,径直站在易焯的身边,轻咳两声就隆重地介绍起来:“啊,你们可能不知道,易老师呢是一位青年雕塑家!履历很丰富的,作品也很多,你们现在在网上应该是可以看到易总作品哦!”


    “所以啊,你们要好好学好好画,以后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在专业领域有所成就,对吧?”


    “对!”


    对于面前这位又帅又多金的雕塑家,让人很难抑制心里那股崇敬的燥意。


    易焯没说话,只是默默颔首,退出人围,摆手对一群学生道:“嗯,先画画。”


    话罢,他看向一旁在凉亭里休息的常絮语,同样,她也在默默地关注他,神色悠然,发额间冒着细汗,微风一过,她嘴边漾起浅浅的笑意,腮若桃李,温柔知性。


    他淡淡地弯起唇角,几步走到她身边坐下,脊背不刻意地绷直,松而不散,长腿微曲,一只手随意的打在膝头,伴随着一股皂角和草木的清香。


    常絮语稍稍往一边挪了挪,他出汗了,靠着他有点热。


    易焯拧开保温杯灌了口水,注意到她的举动,眉梢微微挑起来,不经意说:“你刚刚笑什么呢?”


    “没什么啊,就是觉得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的双手肘支在膝盖前,手拖着脸,没在看他,“以前你偏执又自我,现在好像多了一些人情味。”


    易焯一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将保温杯放回原来的位置,闷咳一声。


    “我以前没有人情味吗?”


    他不知道,在她心里,自己一直是这样的形象,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憋闷感,令他蹙了下眉。


    常絮语偏过头看他,男人的面色依旧冷硬,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额角那道疤痕在荫地更为明显,她一直觉得,易焯就是天生一副臭脸,对谁都凶巴巴的。


    不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也看习惯了,就算是他再次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也没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差不多吧,”常絮语拧开饮料瓶盖也喝了一口,润了下嗓子,问,“这半年,你过得怎么样?”


    其实在问这个问题前,她已经在无数次在心里预设好了一些答案。


    他没有和简姝凡结婚,生意场上的事大约发生了变故,而他现在依旧孑然,一个人生活、做生意,毕竟,他还是挺会赚钱的人。


    易焯看着她的侧脸,瘦削的面颊和清晰的下颌线显得她很自然,打扮素净成熟,和以前的那个年轻姑娘也不太一样了。


    他见过她的很多面,小时候的她天真可爱,中学时的她浪漫多思,成年后的她却变得安静沉闷。


    没有离婚之前,他也曾见过她从学生到成年人思维的转变,也开始变得拧巴,不太愿意接纳新人新事,包括她现在,遇到事之后只想着逃离。


    男人顺着常絮语的视线望向对面,亭外是温湿的光景,青瓦叠着青瓦,远山藏在雾气里,朦朦胧胧,风一吹,长在石沿处的蕨类青苔自缝隙里冒出一股泥壤的清气,万千景象,令人看不分明。


    “挺好的,一个人待惯了,有很多事说不清楚,也没人能说。”他淡声。


    常絮语没吭声,低眸,交织摩挲着手指甲。


    从一侧看,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影在这处小小的亭子里显得格外和谐,就这么安静了一会,易焯先打破了这层冰面,随口问:“你呢,一声不吭跑过来,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常絮语没看他,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也挺好的,老实说,我其实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慢节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嗯。”


    常絮语忽然弯唇,笑了笑,继而看向他,眼底溢出满足的情绪:“这就是我以前梦想的生活,所以,易焯,我们两个本来就是不同路的人。”


    “你现在应该挺忙了,生意上的麻烦事也挺多的吧?以前我就想着,既然结了婚,可以多多待在一起,即使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也能时常陪陪对方我这个人,其实挺敏感的,又很矛盾,我做不到很快的接纳你,又想让你可以陪在我身边。”


    “显然,我们分开,才是最好的结果。”


    常絮语没骗人,她喜欢闲了可以画画,现在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山、水、物,废寝忘食地画那么一段时间,即使工作了,身边也有一群干干净净的孩子可以说说话,他们性格迥异,脑袋里天马行空,她喜欢孩子。


    “我现在和只是你单纯聊聊,有些事,我早就看开了。”


    随着生活阅历的增加,最近,在她身上,总归也发生了太多事。


    让她明白,有些事一定要摊开明说,彼此才会好过一些。


    易焯换了个慵懒的姿势,双臂环在前胸,倚在柱子边,听完她的话,忽然笑了一声。


    “絮语,你也变了。”


    “我?”常絮语愣了一下,转念一想,淡淡颔首,微笑说“或许吧”


    这个时候,水塘边连成一排画画的学生忽然朝着两个人跑过来,兴冲冲地,手里还攥着画刷,争先恐后的道:“老师老师,哪里有卖鱼饵的呢?我们想喂金鱼!”


    “什么?”


    常絮语被拥着走过去瞧,果然,水塘里有几尾金色红色的鱼儿,正游的自在。


    她之前还没注意过这片水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了几尾金鱼进去。


    “鱼饵啊,只能去街上买啦,这边只有买饮料吃食的小摊贩,你们去问问谌老师,同不同意你们去?”


    常絮语想了想,打算带这帮玩瘾重的孩子们去街上碰碰运气。


    “啊?谌老师太凶了,我不敢去问”


    一帮孩子交相推诿着,扭扭捏捏。


    谌旭是带头的老师,没有他点头,他们不可能走远的,可他太不好说话了,肯定不会同意。


    其中一个孩子动了动脑瓜,萌生一计,笑嘻嘻地谏言:“常老师您能不能帮忙给易老师说说啊,咱们这里易老师最大,只要他点头,谌老师一定让我们去!”


    “诶,对啊对啊!”


    “是个好主意啊,只要易老师同意,谌老师肯定让我们去!”


    常絮语蹙了下眉头,心里念叨了一声不好。


    她怎么开口啊?


    “嗯你们易老师吧,他,他年纪大了,别看他外表这么年轻,其实做事可老道了,他一向不喜欢学生乱跑乱玩,乖啊,你们今天先画画,我下班了想办法给你们买到鱼饵,好不好?”


    她悄然凑近这群孩子,低声地哄着,心虚得很,生怕被易焯听了去——


    “在讲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常絮语被吓得一跳,捂着心口回头,视线里蓦地映出易焯那张冷冰冰的脸,她的魂儿差点飞走了


    “你干什么呀,突然出现在人的身后,很吓人”


    她神色躲闪着,因为刚刚说了他的坏话,不敢看他。


    易焯挑挑眉,嘴里含着颗薄荷糖,紧紧盯了她半刻,勾起嘴角,靠近她低声问:“你说,谁年纪大了?”


    “谁做事老道?嗯?”


    他每问一句,就要靠近一步,直直贴着她的前胸,温热的呼吸微微喷洒在她冰凉的肌肤上。


    一群孩子捂着眼睛,半议论着识趣地跑开了。


    “我,我没说你啊”


    常絮语闭上眼睛,咬了咬唇,狡辩。


    她的面颊像块白色的画布,精致的五官汇作主体物,姑娘微微抿唇,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挥舞的小扇子,灵动又漂亮。


    易焯比她高很多,衬衫也藏不住挺拔舒展的骨架,壮硕地足够有力量,巨大的身影能将她彻彻底底地包裹住。


    常絮语一退再退,直到没了退路。


    男人微微垂眸,视线沉沉覆在她的脸上。


    微风略过一旁的水塘,掀起丝丝凉意,混着他身上乌木和薄荷的淡香,一寸寸蔓延过来。


    他将她所有的退路,不由分说地,全部堵死了。


    作者有话说:


    哦豁,二十万字快乐


    第60章


    常絮语自知理亏, 轻咳一声,灵巧旋身从易焯的桎梏里跳了出来,然后眨眨眼睛:“我说的是事实啊, 你看, 你还用保温杯喝水呢,里面泡的不会是人参枸杞吧?”


    易焯被气笑了, 挑眉, 看着她, 狭长的眸子里透露出一种“你继续, 我看着”的意味。


    可没等常絮语说话,一旁十六七岁的孩子们闻声凑过来拱火儿,嘿嘿笑着, 故意在两人面前开了饮料瓶牛饮:“易老师, 我们都喜欢喝汽水和甜饮料!”


    “易老师,是不是怕饮料伤身体啊?其实偶尔喝不会有事的!”


    常絮语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巴巴地走过去跟孩子们组成了一队。


    “你看,我说的是实话吧。”


    她摇摇头,摊开双手, 满脸无奈。


    易焯双臂环在前胸, 将口中的那半颗薄荷糖咬碎,蹙了下眉。


    “嗯, 我确实没你们年轻,”他坦然,顿了顿,“不过,这杯子里泡的不是人参枸杞,我还用不着喝这些。”


    常絮语不信, 笑看他:“那是什么?”


    “是早上基地里煮的绿豆水。”他说。


    易焯走到一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众人一瞧,绿色的,还真的是绿豆水。


    “噢!我知道,这个水其实还挺好喝的,早饭那会儿我喝了不少。”有学生点头附和。


    常絮语垂眸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水是她煮的,这次基地来的学生有点多,后厨人手不够,她的厨艺虽然一般,但可以打打下手。


    “行了行了,你们画画吧。”


    常絮语散开众人,不想跟易焯进行这个话题了。


    一群学生悻悻地回到各自的画摊前,面对着大好景色和画板发呆,手里攥着干净的画刷,一会往水桶里涮涮,一会装模作样地在颜料箱中蘸取几个颜色,“吭哧吭哧”往调色纸上的钛白颜料里搅来搅去。


    “诶诶诶,都调匀了得透出颜色来啊,你站起来,”常絮语转了一圈,走到一个学生后面指正着,开始认真教学,待学生站起来了,她便坐在那只小板凳上,边调色边讲:“看这一块颜色,是不是要灰进去?那你说,紫色的对比色是什么?”


    “额,我不知道。”


    “黄色对不对?”常絮语耐心解惑。


    “额,应该”


    学生背着手,一个问题也没能说得上来。


    到最后,汗颜坐回去,再也不敢溜神偷懒了


    常絮语讲了一圈,学生对色彩的基础问题有很多,她实在是累了,坐到一边的石阶上,正要开一瓶新的饮料,耳边忽然想起易焯的声音——


    “别喝饮料了,我给你带了一瓶绿豆水。”


    男人坐过来,从随性的包里掏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水瓶,递到她面前。


    “岁数大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现在的年轻人普遍身体素质不好,你以前还挺注重养生的,现在怎么变了?”他淡笑,看着她的眼神没了往日的凛冽,倒有那么几分温和。


    常絮语妥协,看了看他,伸手接了过去:“谢谢。”


    “以前以前确实想活得久一点,现在看开了,生死有命,”她弯唇,从容道,“一开始就已经有结果的事,仅仅依靠微薄的人力,是很难做出改变的。”


    “还不如乐观一点,坦然接受算了。”


    她现在能活下去的每一天,都像是上天的恩赐,她不敢奢望太多。


    接着,她随手在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头往水塘里扔,力道不大,只溅得淡淡一层水花,接踵而至的是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易焯眯了眯眼,没说话。


    其实他心里清楚。


    “诶,你跟谌旭说说,下午去镇上画吧,他们也想去逛逛,”常絮语建议道,“初来乍到,又是一群孩子,长时间画画肯定是坐不住,干脆玩一玩算了,开阔一下眼界也没什么不好,这个年纪上学的孩子很累的。”


    易焯看着她,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常絮语眨眨眼,过了一小会,见他仍旧没有反应,她抿唇,戳了戳男人的手背,小声问:“可以吗?易总?”


    她的指甲轻轻划过他的皮肤,手背忽然传来轻微的触感,男人神色一滞,眸底渐渐幽深。


    姑娘瘦瘦小小的坐在身侧,风里隐约可以嗅见淡淡的栀子花香,也许是她的香水或护肤品的味道,不是很强烈,却能轻易叩开他的心锁。


    “嗯,好。”


    简短的两个字,话罢,他移开眼,用力平复着心底的那股燥意。


    他承认,即使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只要见到常絮语,他还是会毫无保留的喜欢她,满心满眼都被她的一举一动占据。


    *


    晌午的太阳很烈,白金色的光线刺的人眼睛疼。


    长长的写生队伍穿过蜿蜒的石板路,伴随着一路的梨花香,一群背着黑色画袋说说笑笑的学生朝着基地赶路。


    谌旭跟常絮语在前面领着路,男人接到通知,径直朝后面的队伍喊道:“下午咱们去镇上,主要画建筑,记得把速写板和速写纸带上!”


    “好诶!”


    “太好啦!终于可以去镇上逛逛了,水塘边的小虫子特别多,都飞我颜料盒里了!”


    一旁的班长轻轻拽了下常絮语的袖子,笑道:“常老师,这是易总答应了吧?不然,谌老师不可能让我们这么快去镇上画速写的,他就主张让我们贴近自然,画水彩水粉。”


    常絮语弯唇,点点头。


    “哇!真是沾了您的光了,以前易总去机构里视察过,样子又凶又冷,对老师和校长说话半点不客气,诶,怎么您说什么他都不生气啊?尽管还跟我们开玩笑来着”


    闻言,常絮语愣了愣,面色微微泛红,紧接着蹙了下眉心:“我只是提了个建议,说明他也是个明事理的人,站在学生的视角考虑嘛,别胡说噢。”


    小男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捂着嘴偷偷笑:“好嘛好嘛,我不说啦。”


    哎,这常导师长得这么漂亮,画的画还好,温柔美人,这谁不喜欢啊?说不定易总真的是卖给常老师一个面子呢?


    一群人回到基地吃饭,到了午休时间,常絮语搬着画板往楼上走。


    司洲在办公室忙着跟接下来的机构做对接,一个电话就急着往外赶,这两天都没看到他的人影。


    看到常絮语推开门,看到她费力的样子,司洲上前帮忙,


    “我准备订这一批画板,师兄,你看怎么样?”


    画室上一批画板买的尺寸太小了,考虑到有人画大幅,司洲直接指挥换了一批画板。


    司洲皱着眉观摩了一会,敲了敲板面,摇头:“换成空心的吧。”


    “实心比较好用,学生画着也方便。”常絮语解释道。


    可司洲不以为意,转过身拨电话号码,随口说:“咱们没有理由给他们用这么好的,实心成本太高了。”


    常絮语抿唇,还想争取一下,可下一秒,司洲的电话接通,人就走到一边办公去了。


    她捏着画板的边缘,静静地看了看他,垂眸。


    或许司洲是对的,他们是做生意的,当然以利益为重。


    她独自工作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摆脱以前的思维。


    “好,那我去换了。”


    午休结束,头顶的太阳光依旧炙热强烈,一些姑娘全副武装,防晒工作一步也没落下。


    常絮语戴着大大的防晒帽和墨镜,背着包整理队伍。


    “我们下午去镇上,先用HB在纸上打草稿,构图要给老师看过才可以画噢。”她提醒道。


    一群孩子雀跃着上了小型公交车,一路上都在幻想着镇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谈的不亦乐乎。


    车程很快,司机放着悠扬的民谣音乐,不一会就到了镇上。


    常絮语拿着点名册下车组织人,分配好队伍后拉了群聊,就这样,几支小队伍撒着欢跑开了。


    紧接着,易焯的车停在她身边,男人走下来,问道:“这镇子不算大,对比另外两个要商业化一些,你确定他们能好好画画?”


    常絮语弯唇,缓缓回复他:“我本来也不指望他们第一天就能收心,不是有十天时间吗?等他们玩累了,自然就能收心画画了。”


    易焯想了想,微微点头,继而夸她:“常老师真是越来越有教学经验了。”


    常絮语不卖他这句揶揄的好,没理,背着包径直朝前走。


    每个队伍都有一个带队老师,而她负责带着六个姑娘和两个男孩组成了一队。


    她一边走着,想了想,往后看了易焯一眼,墨镜遮住了往日一双情绪分明的瞳仁,话里听不出什么:“易老师,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易焯双手插兜站在原地,闻言,没有迟疑地跟了过去,几步走至她身侧,好像心情很好,嘴边扬着笑:“有你邀约,我肯定来。”


    常絮语忍住想嘲弄这个男人的冲动,轻“哼”一声:“谁邀约你了?我带着几个孩子自在的很,你愿意帮我打下手就算了。”


    “嗯,行,就当是我帮你打下手吧。”他语气悠扬附和着。


    石板路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行人有很多,匆匆又匆匆,赶着快要淹没日头的夕阳,风里传来淡淡的梨花香。


    身旁的姑娘安安稳稳的走着,观察沿途建筑与陈设,思索着构图,清瘦的一个人,在此刻仿佛有无限的动力。


    他默默看着她,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真希望时间可以慢一些,再慢一些


    作者有话说:


    你小子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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