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栋古楼, 遇见了穿着统一样式体恤衫的旅游团,有青年和老人,带着几个孩子, 围着手持麦克风讲解古楼史迹的导游, 边观光,边听讲。
易焯驻足, 望了望面前这栋木石砌成的古楼。
面对这些旅游团, 常絮语已经见怪不怪了, 发觉他对这些建筑有兴趣, 索性代替导游完整地告诉他道:“这阁楼是明清时期建的,当时是小官家女儿抛绣球招亲的地方,朗西这个地方太僻静, 地方也不大, 在山里这么多年,躲过了很多战事, 这些建筑被保存的很好。”
她抬手指着向门上的牌匾,又说:“这楼的用意都在这块匾中了,禧樱阁, 这位抛绣球的小姐名叫张落绯, 落樱的意思。”
“可见这位官员有多疼爱自己的女儿,很浪漫吧?每年有不少情侣过来观光呢, 这楼里现在还有人看管,可以写愿望牌挂在这儿。”
“虽然就是图个吉利,但是也很有意境,”她看了看那块牌匾,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据说在这里许诺相守的有情人,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常絮语以前不信这些, 但袁梓胥相信,她就陪着袁梓胥去了不少寺庙和古迹,也求过签许过愿。
后来母亲去世了,她也生了病,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就渐渐把一些希望寄托在天啊、神啊的上面,也就是图个心安。
易焯侧目看她,姑娘这半张脸的轮廓氤氲在柔和的日光里,眸中隐隐闪烁着什么,很美,却莫名的有些破碎和凌乱。
“你喜欢这些?”他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哑。
她回过神,闻言,笑了笑:“也不是,就是觉得很浪漫。”
有几个姑娘不喜欢浪漫唯美的东西啊
“走吧,前面有一些地方构图很出效果,那边商贩也多,应该能买到鱼饵。”常絮语催促着在一边玩手机的学生。
一听到“鱼饵”两个字,一个个的眼睛都亮了。
“常老师,那便有卖好吃的吗?有没有好玩的?”
“当然有啦,还有卖衣服的,茶叶、簪子、瓷器、朱砂、天然石嗯,有很多,不过咱们先说好,先画画,再去玩,不要本末倒置了好吗?不然下次就不来镇上咯。”她告诫道。
“好耶!我们知道啦,常老师你最好了!”
一行人走到市中心,学生们拿起手机这里拍一拍,那里拍一拍,好奇心重的很。
常絮语身体确实不好,体能差,坚持不住了,就坐在石墩子上扇扇子休息。
今天真的热,就算现在已经接近下午五点钟,温度还是没降下来。
这里的雕塑也多得很,易焯被学生蜂拥着讲解各式各样的雕塑,暂时没注意到她。
难得可以自己待一会儿
常絮语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两粒药,就着易焯给带的绿豆水咽了下去。
这是离开的时候,宋舒珩给的药,叮嘱她每天都要记得的吃,她的病情不稳,一时不发病不代表以后都不会。
她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这半年一直都没忘过。
要是吃完了,就拿着药方子去外面配药。
等那边闹完了,常絮语走过去,督促着学生们找地方构图画画。
“老师,这也太难了呀,我不要画这栋房子”学生指着面前那栋瓦房,摆出一张苦瓜脸。
瓦片那么多,还有那么多零零碎碎要用装饰线修饰的地方,实在是难。
常絮语走过去,看了看学生,又看了看建筑:“嗯…确实有点困难,可是这样画最出效果,这样吧,我指导你画,我们一起完成,可以嘛?”
她嗓音温柔,嘴边有浅浅的笑意,轻声哄着,学生十分受用,点点头,算是妥协了…反正还是要交作业的,不画这个,也总要画其他的画应付谌老师。
“好!谢谢常老师!”
常絮语坐在一边的石墩子上,规规矩矩地扶着画板,另一只手捏着根HB铅笔,量量画画,一边讲着技巧方法,背影纤然。
学生依偎在她身边,坐着小马扎,双手托起脑袋,半懵半懂的看着她画画。
“老师,你好厉害啊…”过了一会,看着常絮语起好的利落而标准的形,他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眼里满是对常絮语的崇拜,由衷的夸赞。
她笑,拍拍少年的肩头:“形起完了,你看着调整调整,要好好画咯!我去看看其他人的。”
学生们自主构图,位置是散开的,有人图清净,用手机拍了照片后,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或是在人家的屋檐下画画,常絮语为了找齐所有人,费了不少力气。
最后一个姑娘在小溪边的凉亭里画画,手里端着杯炒酸奶,戴着耳机,摇摇晃晃,十分惬意。
“廖妍?你怎么跑得这么远啊!”
常絮语看到人脸,确定了人是自己要找的廖妍后,松了口气,弯下腰来喘息,她走了很久的路,几乎是从镇中心走到了小镇的最南边。
廖妍摘下耳机,愣愣地看着面前有些狼狈的常老师,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后,脸红着小声道歉:“对不起老师,我…我跟着一个推车卖炒酸奶的爷爷走到这里来了。”
小姑娘剪着鲻鱼头,发尾染着亮红色,一身黑白交叉的潮服,脖子上挂了副耳机,此刻,正一脸茫然的站在常絮语面前,神情有点慌乱。
“没事,我只是担心找不到你你想在这边画画是吗?”常絮语问。
“嗯,”廖妍慢慢地点点头,“这里比较安静,也比较凉快。”
常絮语看了看四周,绿树成荫,潺潺的溪水声从耳边缓缓淌过,确实有种脱俗的清净感。
“好吧,那你要注意安全,不要靠近水域,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因为大部分学生都在镇中心那边画画,我得过去指导,”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隔段时间给你打电话,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常絮语的声音很好听,婉转悠扬,又轻又温柔,完全没有架子,给廖妍一种大姐姐的感觉。
她确实很喜欢这个老师,漂亮,人也和善,刚刚让常絮语担心,她还自责了一会。
“好,麻烦老师了。”廖妍乖乖地答应下来。
常絮语放心了,告别廖妍,回了镇上。
这会儿,是易焯替常絮语看着剩下的这些学生。
也许是觉得这位易总太冷淡,不太好相处,没有常絮语在,学生们不敢造次。
等常絮语回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画面都有了可观的进展。
易焯随意的坐在石墩子上,手里拿着色彩的画刷,正往面前的画板上挥舞,神色悠然自若。
常絮语走过去看,心里小小的震惊了半刻。
“我还没见过你画油画写实风,画的真好。”
闻言,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勾起唇角看她一眼,随口道:“谢谢。”
常絮语抿唇,忍住笑意,怪不得他这个年纪就能在艺术界有一席之地,本来以为他的雕塑作品就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画画也这么好。
看着她的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停留在自己身上,易焯挑眉,问:“怎么了?”
常絮语回神,晃了下脑袋,挥挥手:“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还挺厉害的。”
她看过很多易焯的雕塑作品,与常见的讽刺类深层次含义的作品不同,他的作品,歌颂的从来都不是痛苦,反倒是给人带来一种顽强、倔强,从犄角旮旯和泥瓦石缝中破茧而出的生命力。
是阳光灿烂的美丽,给人动力、勇气,有永远期待下一次朝阳冉冉升起的希望。
那样蓬勃向上的力量,是她这辈子唯一喜欢的雕塑作品集。
和他这个人一样,表面寡淡索然,靠近了,才能窥探到他的内心。
他其实是富有内涵和想象力的人,天生的艺术家。
他的爱也是,是有力量的,游刃有余的
可她已经无权涉猎那块禁忌的区域了。
“在想什么?”
半晌的宁静中,他温言打破,凑近她问。
这个时候,常絮语的电话铃声忽然响了,她一惊,从包里掏出手机接通。
“老师!我的画架和书包掉进水里了,呜呜呜,怎么办,我的画也没有了”
姑娘哭的很惨,声音正是廖妍。
常絮语的心瞬间揪了起来,急忙嘱咐着:“你先别动,等着老师,老师现在去找你!”
“怎么了?”易焯皱起眉。
“南边有个学生的东西掉水里了,我得过去。”
原本僻静的小镇里突兀的多出了两个急匆匆的身影来,镇上的路很窄,一般的汽车过不去,两个人只好一前一后,往南边跑去。
到了亭子,最让常絮语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老师!救我!”
这一会的功夫,原本被卡在石头间的东西被冲了出去,廖妍不忍心看着愈加湍急的水流将东西冲走,小姑娘等不及,径直跳进了河里。
可这看似浅显的河流,越往东越急,也越深,明明是温暖的季节,河水却凉的刺骨。
当河水漫过小腹,她没站稳,跟着触手可及的物品一齐被冲进了更深的水域。
廖妍扑腾着,隐隐约约看见了匆匆赶来的常絮语和易焯——
“老师!老师!我在这!救救我”
她越来越没力气,声音也越来越无力。
常絮语的心几乎是提到了嗓子眼,想也没想,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跳了下去,奋力地朝廖妍游去:“不怕,不怕,老师来了!”
她以前学过游泳,虽然很长时间没有再接触过水,却也有肌肉记忆,沾上水,她很快就适应了。
廖妍边哭着:“老师,我害怕,我害怕”
“絮语!”
易焯后一步赶到,可常絮语已经跳了进去。
他脱了外套一头扎进水里,“扑通”一声,男人的臂膀暴起青筋,像船桨一样一下下砸向水面,嘣出巨大的水花。
只半刻,他便将两人全都拢了过去,连带着东西,最后奋力往上游,成功将人救了上来。
经历了短暂的生死徘徊,廖妍吓得腿都在抖,趴在地上久久站不起来。
常絮语抱着她,嘴上不停地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可她的身体却越来越无力,唇色渐渐发白,面色变得极差。
头很晕,而身上却感触到了越来越多莫名的寒意……
易焯皱起眉,短发上的水滴不停的往下掉,他捡起外套披在两人身上,看向常絮语,心头徒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絮语,絮语,”看着她眼神渐渐迷离不清,他径直将人抱过来,捏着她瘦削的肩头,试图唤醒她的意识:“醒醒,絮语!”
可常絮语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觉耳边嗡鸣一片,眼前的景象逐渐虚化。
好冷,好难受
她好像落入了一个有着炙热的怀抱里,到了最后,也渐渐地没了感知。
是谁再抱着她?
是易焯吗?
她闭上眼——
随后,等待她的,是漫长的严冬。
作者有话说:
后面要进入回忆咯,真相大揭秘时间到!
第62章
老一辈常说, 人在死前都会经历一场走马灯,将短暂一生中所有重要的回忆都播放一遍。
常絮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一脚踏进了阎王殿。
总之, 她做了一场奇怪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似乎真切的发生在她身上。
2013年,初春时节, 还有三个月, 常絮语就要高考了。
3月6日是惊蛰, 常絮语的十八岁生日。
她和往年一样, 从家里面偷跑出来,去了易焯的出租屋。
那栋红瓦房藏在小巷子里,青灰色的地板砖被来往的车辆压的凹凸不平, 踩上去的每一脚都如同在玩跷跷板, 令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生怕踩空了摔倒。
常胜楠经常出差在外, 无暇顾及她的生日,虽然她开口要给常絮语留下一笔现金,可常絮语不好意思收, 只能谎称姑姑给自己买画材还有很多剩余, 日常用不到很多钱。
毕竟,姑姑已经供她学了美术, 现在艺考结束了,她还住在姑姑家蹭吃蹭喝,已经很难为情了。
她用攒了很久的零钱买下一个蛋糕。
原本那个“家”,自然是不欢迎她回去的,这几年,除了易焯, 没人会陪她过生日。
“易焯哥哥,我是小语,你开开门!”
常絮语满怀期待的敲了敲面前那扇老旧的漆皮木板门,看着怀里精致的小蛋糕盒,嘴角是忍不住的笑意。
今天,她成年了,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不再是他口中的那个小娃娃了。
而易焯,今年也已经二十二岁了,如果他正常的完成学业,也许这一年,他就能从大学毕业。
等了一会,这扇门依旧没有动静,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就连侧耳贴上去听,屋子里也没有可以耳辨的声响。
难道是易焯的兼职延迟了吗?
她特意挑了易焯教师兼职已经下课了的时间点来的。
可他今天却不在。
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见面了,她心里有些失望。
在那个智能手机还不发达的年代,她只能将兜里的按键手机掏出来,拨打了他的电话。
可是“嘟嘟嘟”的响了很久,都没有传来拨通的声音。
天边的夕阳烧的火红,渐渐遮住了太阳颓靡的身影。
她蹲在门前等了很久,后来,邻居家的婶婶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走出来,认出了常絮语。
“小语啊,你怎么在这呢?”
这么些年,常絮语已经跟易焯的左邻右舍混了个脸熟。
闻言,她看了看面前穿着花袄的婶婶,眨了眨眼,说:“我来找易焯哥哥。”
“小易!?”女人面上显出一丝惊诧,皱了下眉毛,恍然道:“他没跟你说吗?小易已经搬走了,上周六就走了,他还教过我们家孩子数学题,所以走之前特地跟我打了声招呼,我还给他装了一包点心路上吃呢。”
她想了想,又说:“估计是出远门,不会回来了吧,我看他背的包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也是。”
一个二十好几的男人,如果不是出远门,哪用得着这么多东西啊。
女人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毫无预兆的向常絮语劈来。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呆滞无措的站在原地,手里的蛋糕“啪”的摔在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常絮语想不明白,摇着头否认:“不,婶婶,你骗我的吧他怎么可能不告而别呢。”
说着,她往后踉跄几步,声音忍不住的发颤。
“啊?你真不知道啊坏了坏了。”女人看常絮语的反应,在心里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易焯真的又一次消失了。
这么想着,常絮语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顺着面颊的轮廓,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女人不知道竟然是这种情况,看小姑娘一个人伤心,她于情不忍,就放下衣服上前安慰:“小语,或许他只是临时有事,来不及告诉你”
“来不及,这么多天,连电话也不打一个吗?”她咬唇。
“这”女人不知道怎么答复了。
“没事,谢谢您,婶婶,我先走了,改天再过来看您”
常絮语擦擦眼泪,微微颔首答谢女人告诉她这件事,转身就往楼下跑。
其实,这条走廊一直很长,很黑,她每次经过这里,心头都会萌生出一种恐惧感,像是引她走向无尽的深渊。
而这一次,她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微弱的灯光不合时宜的在头顶湮灭,她跑啊跑,漫无目的。
出了这栋楼,她要去哪里找易焯呢?她不知道。
终于,也许是跑的太过急促,脚下踩空,常絮语从两阶石梯上摔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地板上,蹭出两道血痕,不过一瞬,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冒着血珠的同时,火辣辣的疼。
她的眼泪和哭声再也止不住了,宛若滔滔江水一样,不停往外倒,委屈和憋闷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心头,常絮语现在什么也顾不上,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他这个骗子。
易焯是大骗子!
她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胸口大幅度起伏着,眼睛哭的通红。
巷口有只流浪猫,在一片阴影里用一双幽幽的瞳仁望着她,“喵喵”地叫着,瘦骨嶙峋,似乎是饿了很多天。
常絮语吸了吸鼻子,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腿肠面包,轻轻掰摆在那只猫的面前。
小猫迈着轻快的步伐凑过来,小心翼翼舔舐着地上的火腿肠面包碎,到后来,直接狼吞虎咽起来了。
她轻轻地抚摸着小猫软乎乎的身体,虽然它身上很瘦,但毛茸茸的手感挺好的。
“小猫,你是不是饿了很多天啦?你也没地方去吗?”
小猫吃完了,舔着自己身上的猫,“喵喵”叫着抬头看了看她,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微微闪烁着光亮,好像在回应她。
常絮语站起来,膝盖上的疼并没有减少,她倒抽一口凉气,咬着唇忍了忍。
“对不起啊,小猫,我不能带你回去,但我以后一定经常来看你,好吗?”
看着脚边的小猫依恋的蹭着她的裤脚,常絮语于心不忍。
她说到做到,肯定不会像某个男人一样,一走了之,答应好的事全是骗她的。
下了公交车,常絮语在站牌前坐了一会,因为刚刚的磕磕碰碰,裙子上沾着血污和泥尘,她整个人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
有位路过的老奶奶提着菜篮子,看她这样,忍不住上前问:“小姑娘,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伤成这个样子”
常絮语摇了摇头,一双清澈的眸子满是乖巧,悄然说:“没事的,奶奶,谢谢您。”
说着,她站起来往姑姑家走。
小区保安认得常絮语,长得很像洋娃娃一样,精致漂亮,让人过目不忘。
见她这个样子,保安也忍不住好奇:“小姑娘,你这是摔着了吗?”
常絮语照旧解释,声音软软的,更让人心疼了。
她抿唇,将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将伤口堪堪遮住。
好不容易走到楼下,她呼了口气,忽然,身后有一道声音,恍然叫住她:“絮语。”
她的大脑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闻声,在原地呆滞了半刻,才转过头看去——
易焯穿着件干净的素色衬衫和板正的西装裤,站在生机盎然的花棚外,骨节分明的手里还握着一束蔷薇花,那张五官端正却清冷的脸上,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终于有了动静,眸中露出温柔的笑意,整个人就像邻居家的大哥哥一样。
她有些懵,但更多的是激动。
眼泪再一次不争气的夺眶而出,她一手遮掩住嘴巴和鼻子,那一瞬间的情绪犹如万千的星辉“嘭”的在心头炸开,四散在胸腔每个角落。
易焯的心跟着被刺了一下,他皱了下眉,走过去不由分说的抱住面前的姑娘。
她身上一向是皮包骨头,一截细细的腰肢在他的臂弯中,好像一捏就能断。
常絮语在她怀里抽噎着,继而,双臂慢慢的搂住他劲瘦的腰身,大胆的捏了下。
注意到她腿上的伤,年轻男人沉声问:“这是怎么了?”
常絮语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就,磕了一下”
“在哪?”
“你家楼下。”
他抱着她的肩膀将人剥离出来,闻言,神色变得漠然。
“你,已经知道了。”
没有疑问的意思,是陈述句。
她生气的推开他,果然,这件事是真的。
他就是要悄悄地走掉,跟上次一样,什么都不说,就没了踪影。
“易焯,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的眼睛再一次湿润了。
男人垂眸:“知道,你的十八岁生日。”
她愣了一下,却并没有因此消气,擦擦眼角,哽咽着说:“你既然知道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就知道这一天我一定会去找你一起过,我期待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我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蛋糕,可是听说你已经搬走了,蛋糕摔在地上,什么都没有了,我很难过,我想跑出去找你,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你还会去哪里隔壁的婶婶跟我说你应该出了远门,这个世界这么大,我该怎么找你”
她边说边哭着,眼睛和鼻子顺势的变得通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你连我的电话也不接易焯,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知道,我”
天边的太阳已经消失不见了,夜色如墨如霜,骤然朝人间压来。
她欲言又止,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链,一颗接着一颗的向下滚落。
易焯闭了闭眼,他原本是想先来寻她,陪她过完十八岁的成人礼再离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先一步去那间出租屋寻他。
“絮语,对不起,我临时有事,不得不去处理,没有想丢下你的意思,等办完了事,我就回来找你。”
他喉结滚动,末了,嗓音微微发颤。
常絮语心软了,她本来也不是来和他吵架的。
而且,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不想和他闹不愉快。
于是,她往前走了两步,轻轻的贴在他胸前,手臂虚虚抱住他的腰,感受着他的心跳声,紧张的小声说:“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易焯,我今天去找你,就是想跟你说我喜欢你,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走啊。”
“就算要走,可不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取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他一愣。
怀里的姑娘很害羞,说完了话,将脸埋进他的衬衫里,也不知道是谁的体温,彼此都感受到一股灼热,肆无忌惮的燃烧着。
常絮语今天成年了,她再也等不及了,她就是要告诉他,她很喜欢他,喜欢到永远都不想跟他分开,希望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既然早晚都要说,她勇敢一点,先一步把这个易焯这个闷葫芦留下来。
“可以吗?哥哥。”
姑娘抬起头,面颊和眼眶都微微泛红,嘴唇上吐着的果味唇膏晶莹剔透,漂亮极了。
男人的心乱了,好像有什么发了疯一样要从胸腔中爆发出来,他呼吸急促,忍不住握上她的腰,少女身形纤柔,确实和从前那个干瘦的小女孩不一样了,多了几分韵味,令他着迷、沉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世界上最美好的姑娘就在怀里, 易焯承认,他很心动。
常絮语感受到他身体的微末变化,耳尖发烫变红, 双臂却牢牢地环在他的腰上, 不吭声,只想等他一个具体的回应。
暮色将至, 风渐渐染上凉意, 吹散了心窝处的滚烫。
易焯闭了闭眼, 沉默了片刻, 也终于清醒了。
他是个男人,如果说在很早以前他将她视作妹妹一样照顾,那现在, 他选择重新正视这份感情。
她年纪还小, 遇见过的人也很少,误以为他对她的关心和照顾就是所谓的“喜欢”, 她不懂这些事,所以,他不能自私到利用她的纯粹, 诱骗她到自己身边来。
“絮语, 你听话,”他顿了顿, 握起她的手腕从而拉开二人的距离,嗓音晦涩暗哑,像是隐忍了很久一样,“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的年纪比你大了不少,照顾你是应该的。”
“如果你觉得感激我, 我也并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
风止,他的神色平静无波,像一谭幽净的池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还太小,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喜欢,不要把感情和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他说完,将手里那一大捧蔷薇花交给她,脸上显出久违的笑意:“十八岁生日快乐,小语。”
“想不想吃蛋糕?我带你出去。”他稍稍靠近她一些,温柔的问她。
常絮语看着他的一双黑眸,忽然在自己眼前放大,失神地怔了怔。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拒绝她了吗?
她抱着花,很慌,下意识地解释道:“我是很感激你,但是这不一样,易焯哥哥我是认真的。”
姑娘的神色有些无措,她咬着唇,越说越难过:“我一直都喜欢你,以前是,现在也是,易焯,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我当做妹妹和小孩子一样,我成年了,我的心意、我喜欢谁,这都是我想了很久很久才做出的决定,你不该就这样否定我”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只把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明明她已经在慢慢成熟,在习惯一个人也能将自己照顾的很好,可当她努力向他迈出这一步的时候,却发现,他依旧不将她当做一个可以诉说感情的对象。
她今天哭了很多次,哪怕是现在,她依旧在恨自己的眼泪不争气,轻而易举地流给了不将她的感情当做一回事的男人。
“我不是小孩了,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就算你不喜欢我,可不可以不要离开”她擦着眼泪,袖口被弄湿了一大片,哭腔含糊,“刚刚,我听说你已经走了,真的很难过,就算要走,为什么不能提前告诉我呢,现在又突然出现在这里,我在你这里,究竟有没有分量?”
既然不喜欢她、一点都不在乎她,为什么又在她放弃他的时候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闻言,他的神色冷淡下去,正身,沉默的看着她。
过了半刻,他开口,语气冷的有些吓人:“小语,听话,我这是为了你好。”
易焯有点头疼,蹙着眉咬了咬牙。
啧,以前也没发现她的脾气这么执拗。
“你说什么?”常絮语吸了吸鼻子,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说了这么多,他只回复给她一句“为了她好”?
“你不要学着长辈一样教训我,易焯,我们之间只是差了四五岁而已,又不是不能越过去的鸿沟,我今天跟你坦白就是不想让你随随便便就又把我丢下来,虽然你已经骗了我一次了,但是没关系,我,我早就原谅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的眼眶通红,膝盖上还有血污,让人看着很心疼。
他的话融进冷风里,话里带着不容抗拒的戾气:“我说过,你不该对我有这样的感情,对我来说不仅是一种负罪感,对你一个小姑娘更不好。”
“我不明白,究竟有什么不好我喜欢谁是我的事,你可以拒绝我,可是为什么要说我对你的感情是错的?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这是我的权利,既然你一定要这样想,那我就一直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反正我也习惯一个人了啊——”
没等她说完,男人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生猛的力道将她拽过去,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撞在他结实的前胸上,硬邦邦的,她吃痛,叫出声来。
易焯气的狠了,她的小嘴一张一合,说的净是惹怒他的话。
男人的一双铁臂死死禁锢着她,眼里的红血丝一寸一寸蔓上来,他心里又疼又气,凶悍沙哑的低吼声震碎了她那幼稚的想法:“你跟着我?常絮语,你才十八岁,你还有那么好的青春,难道非要在我身上蹉跎干净了,你才满意?”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世,就应该清楚,像我这种人,根本给不了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连安稳的生活都没有保障,怎么安顿你?我说了,你还小,感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今天过去之后,你继续上学、画画,不要在想任何关于我的事,明白了吗?”
她咬唇,抬头对上他氲着滔天怒意的视线,瞪着一双圆目,一点也不示弱地吼回去:“你又不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我?你骂我也好,赶我走也好,就是不准否认我的感情!易焯,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就那么不堪?如果你真的那么差劲,我干嘛要喜欢你?”
“你!”
他突然俯身,在头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的那一瞬,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瞳孔倏地紧锁——
易焯吻的很凶,毫不留情的顶开她的齿关,舌与她的纠缠辗转,疯狂吮吸着,两人的心跳呼吸交织在一起,缠斗、沉沦在尝到津液的甜后,又骤然混进一丝咸涩,他兀自离开她的唇,垂眸,发觉是她的眼泪。
他下意识松开她,后退两步,觉得头脑昏聩、胀疼。
她真是能要了他的命!
常絮语又扑过来,不由分说的抱住他,踮起脚,蓦地再次吻上他的唇。
眼泪的咸涩味肆意的充斥在口腔中,她笨拙的寻找他,为了防止他逃走,双臂划上来缠住了男人的颈脖,为了让她吻的舒服一些,他一只大手拖住她的臀,两人的姿势极度暧昧。
那捧蔷薇花掉在地上,散落了一些花瓣。
白色的贺卡自花束的夹缝里歪了出来,经风一吹,完完全全的暴露在青蓝色的石板路上,上面赫然写着:Itsharder to stay away than it is to be near you。
远离你,比靠近你更难。
他是疯了,从来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其实早就将这个从小就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放在了心里。
常絮语学的很快,吻到最后,她的态度竟然要比他的还要强硬一些。
后来,他逼着、哄着她停下来,将人牢牢的抱起来贴在身上,她也乖乖的赖着不起来,趴在他的宽肩上喘息。
夜,彻底将天幕笼罩,昏暗地路灯下,彼此的心跳重叠,直到慢慢变得平静,常絮语垂眸,温柔的看着男人浑浊的眸,视线接着下移至他濡湿的薄唇,小声说:“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易焯。”
“接吻过,你就不能再随便离开我了…”
她在心里暗自笃定,这次是在他的唇上、心上盖了章。
证明他心里,还是有她的吧?
不然,为什么会亲她、抱她?
她心里很高兴,依偎在他怀里,半个脑袋枕在他的颈窝,软乎乎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他的皮肤,很痒。
易焯的眉心突突跳了几下,喉结滚动,下颌线崩的很紧。
“我说了,你现在还太小,很容易就能男人骗到手,”他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清,粗粝的指腹揉搓着她娇嫩的唇瓣,嗓音低沉却凌冽,像冬日刺骨的寒风,听得她心神一恍,“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我要结婚了,是生意场上认识的,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挑起眉梢,语调带着两分兴味,手指在她的下巴尖上摩挲着,像是在玩弄着某件珍物,轻佻又肆意。
常絮语的被他弄疼了,轻轻地“啊”了一声,眨了下眼看他,眼睫上还挂着小小的泪珠。
“你,你什么意思”
结婚?
他要和谁结婚?
常絮语退出他的怀抱,踉跄了下,心口很堵,强撑着难受的感觉抬眸,声音发颤:“易焯,你把话说清楚。”
男人双手插兜,神色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淡漠和疏离,
“还需要我再解释一遍?”他哼笑一声,狭长的眸中冷的没有半分温度,不紧不慢道:“我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走?就是想彻底甩开你,靠着这些年的感情就能自以为是我的谁,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常絮语,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她,对上那双含着泪花的眼睛,警告道:“我最后再说一遍,不要在缠着我,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以后也不会。”
常絮语红着眼眶僵持在原地,觉得世界在一点一点崩陷,耳边嗡鸣一片,他后面说的话,已经开始模糊不清。
可她能够很清晰的感受到心口的隐隐作痛,还有他轻浮的态度,像是一把利刃,慢慢地划伤她的皮肉,蚀骨的疼。
她忍住泪,强撑着弯唇对他笑,企图忘记他刚刚说的话,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衣角:“哥哥,你骗我的吧只要你说是骗我的,我就相信,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可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一丝动容。
她的手落空,连带着心底那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蔷薇花的花瓣散了一地,落在灰暗的石板路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夹在两人几步远的距离间,本该象征着浪漫的花束,现在又格外突兀。
她慢慢地收回手,吸了吸鼻子。
为什么偏偏在今天。
今天,本该是她计划中,最完美的一天。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男人紧紧攥着拳头,衣料下的手臂上暴着青筋,极度忍耐、克制。
他闭了闭眼,最后说道:“好了,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亲你,只是因为送上门的猎物,没有不收的道理,是你自愿的,我——”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在他侧脸上响起,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巴掌印。
易焯愣了愣,随即转过头,眸中闪过一丝心疼,可很快,就又回归为往常的阴鸷,冷冷的看着常絮语。
她的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打过他的那只手发着抖,瘦弱的身躯在冷风里显得势单力薄。
“易焯,你就是个骗子、无赖!我恨你!”
她哭喊着朝他吼了出来,撕心裂肺,歇斯底里。
接着,她推开他,脚踩过那束精致的蔷薇花,用尽全力往小区外跑。
易焯的心一沉,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小语!”
一种不安自心底油然而生,他蹙眉,边喊着她的名字边追了过去。
夜晚的城市毫不吝啬的亮起夺目耀眼的霓虹灯。
小区对面的大楼在举办什么活动,闪烁交织着的光线更加刺目。
她擦着泪,一股脑的拼命往前跑,漫无目的,却只想着逃离。
眼前一晃,她好像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
短暂的停下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去思考这些事。
忽然,耳边响起急促的车鸣声——
“小语!”
在男人发了疯一样的叫嚷声里,她的身体腾空而起,再落地时,额角冒出汩汩鲜血,意识随着耳边的嗡鸣声一齐消散,越来越远
闭上眼之前,她感受着身上的疼,想哭,却再也哭不出来了。
好想忘记这一切,如果再来一次,她再也不要遇见他,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It’s harder to stay away than it is to be near you.
引用自电影《暮光之城》
第64章
梦境总是戛然而止, 睁开眼的时候,常絮语头脑中一片恍惚,往常白炽灯并没有开, 浓重暮色封死整间病房, 厚重的蓝色遮光帘死死垂落,只漏进一缕细碎的月辉来, 将室内浸得潮湿又阴冷, 消毒水的凉意漫在空气里, 沉得让人呼吸发闷。
她在一片混沌酸胀里缓缓回神, 纤长睫毛极其微弱地颤了颤,费尽力气才掀开沉重眼皮。
梦里的记忆太过涣散,她不清楚, 那究竟是不是她和易焯真实的过往。
四肢绵软无力, 骨头像是被抽空力气,脑袋钝痛昏沉, 意识涣散朦胧,浑身泛着大病初愈的惨白虚弱。
她的皮肤本就白皙通透,此刻, 唇瓣干裂失色, 单薄身形陷在被褥里,安静得像一缕易碎的影子。
目光茫然挪动, 才看见床边座椅上坐着的中年男人,她记得的,是这次易焯随行的司机。
男人见她睁眼,立刻起身,语气压得温和谨慎,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常小姐, 您总算醒了!易总安排我留下观察您的病,您现在怎么样?”
常絮语喉头干涩,稍稍咽一下唾沫,就像是刀子割肉一样,疼的说不出话,她微微动唇,艰难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发病?那我这是昏睡多久了?”
能将这么离奇的梦做完,她觉得,大抵也要废个两三天的功夫。
可她不是一直在吃宋舒珩给的药吗?当初,宋舒珩说,那药就是抑制病症发作,怎么她现在还会发病?是因为落了水?
“您意外落水之后,旧疾骤然复发,高烧不退意识昏迷,在病房里整整躺了七天呢”司机语气沉沉,看着面前大病初愈瘦弱的年轻姑娘,满眼怜惜,“唉,这一周,易总日夜守在您的病房,半步未曾离开,只是昨天突然遇上棘手变故,只能暂时离开。”
她眸光轻轻垂落,眼底蒙着一层薄雾,零碎的恍惚感缠裹思绪,落水的片段模糊破碎,心头空空落落,好像有什么模糊的东西,怎么都拼凑不完整。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吗?
可梦里的常絮语那样率真浪漫,而现在的她,油尽灯枯,疲惫又懦弱,在也没什么心气谈什么感情了。
“那,易焯去哪了?”她哑然问道。
“是公司有急事,易总迫不得已,只能连夜驱车回去处理,”司机如实答话,看着她虚弱的模样,赶忙拿出手机,“我现在立刻给易总致电,告知您醒来的消息,常小姐,先不要担心,易总会把所有事都处理好的。”
常絮语无力的弯唇,面上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来:“我不怀疑他的工作能力,他很厉害,还救了我和那个女学生,易焯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了。”
司机呵呵笑了两声,一边附和着,转头给易焯拨电话,出了病房。
拨通电话的瞬间,没有人知道,所谓公司危机,全是易焯编造的托词而已……
*
阴沉安静的室内,易焯骨相冷硬锋利,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和冷意。
他对面坐着宋舒珩,掌心紧攥着一瓶药,他查过了,就是宋舒珩研究出的药,能常絮语恢复记忆的药。
宋舒珩眉宇间挂着坦然和倦意,一双狭长的眸子里透着阴暗,他看着面前昔日的兄弟,咬了咬牙,像是早已不忍,低吼:“让她一直记不起你,日复一日困顿恍惚易焯,你骗谁都好,唯独骗不过我,其实你也想让她记起来,对吧?”
易焯恍然走近他,怒目里满是极力抑制的焰火,周身的戾气像是随时能将人彻底湮灭,他语气狠厉低沉的警告道:“宋舒珩,我说过,不要对她的记忆下手,你知道她这次发病昏倒,到底有多难受?宋舒珩,你也是医生,她曾经也算是你的病人,就非要折磨她到死,你才好受?”
宋舒珩被他攥着衣领,深知,如果真的动起手来,他半分便宜也讨不到。
他哼笑出声,挑起眉看他:“如果我说,我知道她绝症该怎么医治呢?如果这个办法只有让她恢复记忆才可以,你又要做什么?”
他很清楚两人过往羁绊深重,更知道常絮语硬生生剥离记忆,日复一日麻木痛苦。
易焯指尖紧绷泛白,周身冷意沉到极致,闻言又微微愣神。
他的性格本就淡漠,骨子里藏着隐忍着向来偏执,这么多年攥紧对常絮语的执念,此刻,他比谁都渴望常絮语能恢复记忆。
想起所有纠缠,再次走向他,也许,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可那段被封存的过往,对她来说,在结束的那一天,全是压抑、委屈与折磨,是刺进骨骼里的伤痛。
就算她真的记起来,恐怕也不会原谅他。
他可以独自煎熬拉扯,却依旧舍不得让她陷入那段痛苦,好不容易安稳度日,再被痛苦记忆吞噬、崩溃。
男人沉默伫立,冷冽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挣扎。
宋舒珩又道:“信不信在你,你如果真的想就她的命,就继续让她吃药,有关于你的事,她迟早会一点一点记起来。”
这时,助理忽然在门外提醒,司机那边来电,说是常絮语醒了过来。
他眸光一动,放开了攥着宋舒珩衣领的手,沉默了瞬,还是抽身出门。
临走时,他轻瞥了瘫坐在一边的宋舒珩,语气很冷:“舒珩,我一直拿你当真兄弟,你应该最知道我想要什么,可你不但瞒着我她一个病人的去向,还哄骗她吃药,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在帮我,这笔账,我不会跟你轻易算完。”
*
夜色沿路翻涌,雨丝细碎黏在车窗,易焯车速压到极致,方向盘被骨节攥得泛白,一路冲破暮色,车身周围扬起尘土石浆,直奔医院。
病房昏暗依旧,帘幕半掩,床头微微亮着一盏灯,柔和的光落下来,揉在常絮语苍白恬静的脸上。
她刚刚睡了一觉,才刚醒,身体孱弱单薄,倚在床头,长发松散垂落,眼底蒙着一层浅淡朦胧的倦意,又像一个温顺又易碎的玻璃娃娃。
脚步声又沉变轻,有人推门而入。
易焯褪去一身寒凉风尘,大步走到床边,男人高大的身形笼罩下来,自带着一股沉敛压迫的气场,目光死死落在她苍白小脸里,眼底积压七天的慌乱与惦念,尽数压在冷淡皮囊下。
常絮语抬眼看他,声音轻软虚弱,褪去了往日单薄疏离,带着大病初愈的浅哑:“你回来了。”
易焯喉间发紧,指尖克制着想去碰她发顶的冲动,声线低沉沙哑:“嗯。”
屋内静得只剩空气流淌的轻响,她静静看着他,眸光温顺却藏着细碎起伏,轻声开口:“我想和你看一部电影。以前看过的。”
不等他应声,她已经拿起手机,指尖轻轻滑动,安静温顺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情绪波澜。
很快,搜索页面跳出,《暮光之城》四个字清晰落在屏幕,她指尖轻点,投屏落在墙面,昏暗病房里,光影缓缓铺开。
易焯沉默落座,身形紧绷僵硬,深邃眼眸落在光影上,心绪沉如寒潭。
“你喜欢看这个吗?”她问。
他没看她,只是心上一凛,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然从容的回复她:“你喜欢就好,我陪你。”
起初,常絮语看得认真,眼底漾起浅浅微光,虚弱的眉眼柔和下来,轻声细语同他闲谈,语调轻得像落雪。
她慢慢说着男女主拉扯纠缠的爱意,说着相爱里的挣扎、克制与身不由已,语气恬淡,听不出悲喜。
姑娘的身子微微靠着床头,肩头单薄,偶尔垂眸,睫毛落下浅淡阴影,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涩。
画面缓缓推进,室内光影忽明忽暗,清冷旋律漫开,那句低沉温柔的英文台词缓缓响起:“Its harder to stay away from you than to be close to you.”
话音落下的刹那,常絮语指尖骤然收紧。
方才眼里的温和兴致瞬间褪去,眼底微光顷刻熄灭,周身安静下来,像骤然坠入寒雾。
她没有多余动作,指尖平静按下暂停,投屏光影骤然凝固,一室死寂沉落。
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她偏过头,漂亮的眉眼在此刻染上薄凉,静静望向身侧的男人,语气轻缓,平静得近乎冰凉:“好看吗?”
易焯脊背微僵,周身冷意蔓延,偏执沉郁的眼底掀起汹涌暗流,却被他强行压下。
他薄唇紧抿,漫长沉默漫延开来,雕塑家冷硬的轮廓覆上一层隐忍阴翳,刻意压下所有波动,装作懵懂无知,嗓音淡漠平稳:“还好。”
他不敢接,不敢深究,不敢触碰那层被封藏的过往。
常絮语看着他刻意冷淡闪躲的神情,胸口一阵细密发闷,虚弱的身子微微发颤,情绪骤然翻涌。
原本温顺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朦胧湿意,隐忍的酸涩缠上心头。
她明明记忆残缺,可心底的钝痛、熟悉的刺痛、莫名的执念,全都真实清晰。
她没有退让,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声音轻轻发颤,却字字清晰笃定,不再绵软含糊:“易焯,你老实回答我。”
他的样子像是极力粉饰着什么,她明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动容。
病房静得可怕,他周身紧绷,指尖死死蜷缩,骨子里的偏执与挣扎快要冲破克制。
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的落在寂静里,撞得男人心口震颤:“从前你有没有送过我一束花?”
呼吸瞬间停滞。
常絮语眸光颤动,苍白唇瓣轻抖,情绪翻涌拉扯,积压的迷茫、委屈、隐痛全部浮上来,语调轻哑无力,却又带着委屈:“花里面,那张卡片是不是写了这句话?是不是和电影里这句,一模一样?”
光影停在墙面,那句英文静静停留在空气里。
可此刻常絮语眼底翻起的细碎红意,隐忍又破碎,身躯微微发抖,面容染满压抑的难过。
她明明记不起前因后果,心底刻下来的悸动与伤痕,却从来没有消失。
易焯喉间剧烈发涩,冷硬偏执的眉眼彻底沉下去,所有伪装的平静轰然裂开,高大身形僵在原地,粗糙修长的指尖泛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正当二人僵持的时候, 门忽然被打开,紧接着,司洲大步跨进来, 首当其冲对着常絮语喊:“絮语, 听说你醒了,对不起, 我这些天处理基地的事, 来晚了。”
他径直略过一旁的易焯, 走到常絮语的病床旁, 半蹲下去看她,抿唇,神色满是温切。
“现在感觉什么样?你放心, 工作上的事我都帮你处理好了, 如果觉得难受,你可以在休息一段时间。”
常絮语倚在软枕上, 见到突然出现的司洲,愣了一下,闻言, 她莞尔:“师兄, 我没事,过两天就能出院回基地了。”
司洲皱了下眉, 还是不放心:“不着急,你这次病的太急了,身体素质本来就不好,还是多养养。”
这是市中心的医院,距离基地有段距离,病房里除了淡淡的消毒水味, 还有床头柜上摆着的洋桔梗,淡淡地清香揉在沉靡的空气里,莫名压抑。
司洲起身,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和善的对易焯道:“易总,谢谢你照顾絮语了,我是絮语的师兄,也是基地的老板,以后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向我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尽力。”
话罢,司洲的脸上漾起一道极浅的笑,朝易焯伸出一只手,示好。
男人懒散的立在阴影处,眉眼覆着一层霜似的淡漠,看着那只手,狭长的眸子只微掀了半分,漆黑的瞳色冷的没有半点温度。
他没伸手,下颌线绷得冷硬而凌厉,周身散发着一股寒意,半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讽。
易焯的目光没看那只手,只越过他,落在病床边常絮语的方向。黑眸沉沉,没什么温度,却又重得压人,像块浸了冰的铅,直直砸过来。
“不用。”他开口,声线很低,带着点久不说话的沙哑,冷得像淬了风,“她的事,轮不到别人费心。”
话音落地,他终于抬了抬眼,目光轻描淡写扫过司洲僵在半空的手,又落回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却带着种不容错辨的压迫。
常絮语的心徒然颤了下,她偷偷瞄了易焯一眼,男人的眼神淡得像雾,可雾底下藏着的东西,却冷得发狠。
她记得这股神情,每当他心绪不佳的时候,总会避开她,边抽烟边想事情。
司洲吞咽了下,笑僵在脸上,强装镇定的舒了口气,手也慢慢收了回去,指尖微微蜷起,尴尬地在布料上蹭了蹭。
常絮语打圆场似的轻咳了一声,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易焯又道:“机构跟基地对接的的事,自然是我负责,至于你,管好你自己的工作。”
他的语气没起伏,可谁都听得出来,那是划清界限的意思——常絮语的事,轮不到旁人来凑这份近乎。
常絮语靠在软枕上,轻轻咳了一声,抬眼看向易焯。
男人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两步,也没管旁边的人,径直走到病床边,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动作轻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还烧?”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和刚才对司洲说话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司洲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全然无视旁人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又碍于常絮语在场,只能硬生生压下去。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易焯指尖触碰到常絮语皮肤时,空气里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独属于他的占有。
常絮语觉得有些不自在,躲闪着他的动作,摇了摇头,她开口对司洲说:“师兄,我跟他有些话要说。”
司洲闻言,瞥了一眼易焯宽厚的背影,咬了咬牙,强装平静的笑了笑,应声出去。
门响起“嘭”的一声,自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司洲的气息一并消散,狭小的空间骤然死寂。
暖白灯光落下来,衬得易焯整张脸沉得发冷,宽肩绷得笔直,像是一尊沉寂了多年的、蒙着寒雾的冷硬石像,周身气压低到窒息。
男人的眸子阴暗幽深,静的可怕,像是蓄谋着一场腥风血雨,顷刻就能席卷她心底的那块净地。
他从头到尾没看她,下颌线紧抿成锋利的弧度,粗糙冷感的骨相里裹着翻涌的偏执。
他所有的隐忍和克制尽数撕开,黑眸沉沉锁住病床上的人,眼底压着积攒半年的阴郁与委屈,混杂着酸涩的戾气。
长久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喉间发紧,声线低沉沙哑,带着独有的冷沉和钝感,一字一句都裹着凉意:“你不用还在我面前装样子,你说你讨厌有人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却对他一点也不排斥,对他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垂眸,嗓音发着耳辨的涩:“你喜欢他,对吧。”
常絮语一愣,心口骤然发闷,抬眼望他。
易焯垂着眼,指节死死攥紧,指尖泛白,偏执的情绪彻底失控。“一声不吭消失半年,躲到这里,不是讨厌我是什么?”他眼底漫上一层灰白的自嘲,清冷眉眼覆满落寞,语气愈发沉冷,“我性子闷、不懂说软话,执拗着不懂低头,不像司洲温和妥帖,会顺着你的心思,会笑着对你示好。”
“你看他的眼神,干净放松,对着我却永远紧绷疏离,”他抬眼,漆黑瞳孔里翻涌着委屈与醋意,克制的隐忍碎得彻底,语气带着隐忍的颤,“所以,你只是喜欢那种温顺谦逊的男人,厌恶我这样的人,对吧。”
是陈述句,他在心里已经替她做了答复。
常絮语心口骤然发酸,鼻尖泛红,急声反驳:“我从来没有讨厌你。”
可这话落在易焯耳里,只成了敷衍的搪塞。
他往前半步,身形高大沉冷,压迫感倾泻而下,偏执的占有欲混着失望层层裹住理智,声音冷得发哑:“你选择躲来这里半年,就是为了他吧?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喜欢这样的男人。”
“我向来不懂讨好人,不会装温和,不会假意周全,”他目光沉沉,眼底的清冷裹着浓重的失落,像是亲手雕琢的珍宝要彻底流失。
常絮语觉得话头不对,愣了半瞬,蹙眉问他:“从小到大?易焯,你说清楚。”
伴随着男人颓靡的神色,她沉声:“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们以前,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病房寂静得只剩仪器轻响,常絮语攥紧被角,声音发颤又异常清晰。
“易焯,我只问你一句。”她抬眼,眼底泛红,心里恨他这个闷葫芦,时到今日还想瞒着她,“从前你到底有没有送过我那一捧蔷薇?花里面的贺卡,你有没有写的那句话?”
空气瞬间凝固。
易焯身形一僵,整个人像冻住的冷石,薄唇紧抿,下颌绷得发白。
漆黑眼眸沉落谷底,一言不发,死寂的沉默,就是最直白的默认。
积攒多年的委屈瞬间崩裂,眼泪顺着脸颊砸落,她声音哽咽发抖,压抑许久的痛全部翻涌:“那为什么?为什么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偏偏是你……你为什么要那样伤我?你骗我,说你要和别人结婚,把我推开,那天是我这辈子最看重的日子。”
她哭到呼吸发紧,目光死死望着他,又痛又怨。
长久的死寂后,易焯喉结重重滚动,嗓音沙哑破碎,清冷偏执的外壳彻底裂开缝隙。
“是我。”
他垂眸,眼底压着疲惫和沉重。
“花里的贺卡,确实是我写的,十八岁那天推开你、谎称要结婚,全部是我故意做的。”
常絮语浑身发颤。
他指尖死死蜷缩,骨节泛白,语气沉得近乎哽咽:“我母亲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她走的时候还很年轻,后来,我看到了她的遗书,是父亲挪走他们全部共同资产做生意,长期出轨,亏欠她一生,遗书里有一句话,让我替她讨回所有。”
“复仇这条路脏、险、缠身,之前你也落入过易建业的全套,他是个将利益看的比情分重的商人,”他眼底漫上浓重的自嘲与痛苦,“我那个时候根本不敢把你拖进来,你的人生干净安稳,我不能连累你。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把你彻底推开,让你恨我、远离我,好好活下去。”
“如果因为我,让你收到易建业的迫害,我情愿我们从来不相识过,”他顿了顿,再看向她的眼神已经软了下来,声音带了几分颤抖,“絮语,我只要你平安。”
他抬眼,眼底全是无法挽回的灰暗,却又在角落处,萌生出一丝生的希冀。
只要爱她一天,她还能安稳的生活,他的心就没有跌进谷底。
“我只能用最狠、最伤人的方式逼你走我以为长痛不如短痛,以为你彻底厌恶我,就能平安脱身,可那天你的车祸成了我这辈子再也补不上的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所以呢?易焯, 你就笃定我一定会害怕,会因为这些事放弃你,先一步成为那个背叛诺言的人, 对吗?”
常絮语眼眶泛红, 胸脯起起伏伏,显然是被气着了。
对于有些记忆, 她还比较模糊, 可梦里这段大抵对她来说太过重要, 就算是生了病, 也不敢轻易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她身患绝症,不知道哪天就会死了,可即使是这样, 她都从来没有想过要自甘堕落, 因为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她还要给延延留一些东西所以, 常絮语自认为,她身上还是有那么一点毅力在的,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
男人垂眸站在窗前, 微弱的灯光下, 他的侧脸埋在沉沉的阴影里,仿佛堕入无尽的落寞。
他心里挣扎着, 宋舒珩是个对科研成果有极致胜负欲的医生,如果是他的诊断结果,相信不会有假,那么,也许慢慢地让絮语恢复记忆,真的有用呢?
他也没别的办法了。
他只想让她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是我错了, 就算你现在恨我,我也不会有异议。”他哑然,攥紧的拳沿着裤侧缓缓舒展开。
常絮语抬眼看他,一双含着水雾的杏眼满是疑惑和心疼,她和他错过了很多年,到了今天,她也不剩下多少时间了,如果要在恨里度过,还不如现在自我了断。
“我为什么要恨你?看来,你是不打算再瞒着我了其实你早就应该想清楚要告诉我的,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人莫名其妙就对我这么好,除非是别有用意,不然,我还真的信不过你,觉得你不像好人。”她擦了下眼泪,无力地弯了弯唇,又有点庆幸,自己这短暂的一生中,还能遇见这样的人——
是她喜欢过的,也同样喜欢过她的人。
易焯没说话,笔直的身形像一棵戈壁滩上的胡杨树,安静的矗立在贫瘠荒芜的土地上,挺拔而苍劲。
过了一会儿,常絮语觉得精神好了一些,就抬起胳膊去牵他的手,力道不大,接触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心都不约而同的轻颤了下。
与她四季手脚冰凉的体质不同,易焯的手好像在什么时候都很暖和。
感受到她的温度,男人蹙了下眉,将她的一双手紧紧包裹住:“我已经让人去买粥汤了,你刚醒,身体还虚,有什么气话等病好了再说,到时候让你打我出气。”
他没抬眼看她,一门心思捂着她的手帮她取暖,说的话像孩子一样。
常絮语笑了:“我说了,我不会生你的气易焯,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肯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没什么好说的,以前的事对你来说并不愉快,我只想照顾你、陪着你,让你以后每一天都高高兴兴。”
易焯的语气没什么情绪,只是说到最后,嗓音变的有些暗哑。
常絮语不知道他是不是心里难受了,顿了顿,思索了下,还是认真的告诉他:“可你并不是欠我什么,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跟你告白也是我一厢情愿”
“不,絮语,”他忽的打断她,抬眸,眼下的乌青张示着这具躯壳的疲惫,这一双充满野性的暗瞳里揉着细碎的脆弱,眼底布满着血丝,他的声音彻底沙哑了,“是我太自以为是,伤害了你,其实我早就该承认喜欢你这件事,过了这么多年,我做的每一件跟你有关的事,都是我愿意的,絮语,我真的很爱你。”
“很爱很爱你。”
男人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随后,轻轻地吻上她白皙的手背,粗沉的呼吸像旷野的风一样,在她的皮肤上留下灼热的痕迹,压抑着的情欲、迷恋,仿佛都化作这一吻。
她忽然想到,之前易焯送给她的那枚水蓝色钻戒。
叫“Santorini Coast”。
当年的她很喜欢看电影,对欧美的爱情电影更是痴迷,蓝钻稀有,经常被赋予各种奇妙的定义,有“权利与欲望”、“忠贞的爱”、“自由与救赎”。
在《泰坦尼克号》里,蓝钻是爱与悲剧的永恒信物,代表了阶级的冷漠,是角色间死生爱恋的见证,最终回归海洋。
常絮语想着,她的生命,也进入倒计时了。
感受着男人滚烫的气息,常絮语心口酸涩,咬了咬唇,双手捧上他的脸,在他错愕的一刹那,重重地吻了上去。
即使跟了他那么长时间,她还是不会接吻,只能笨拙的含住他的唇瓣,力道很轻,像只缠人的小兔子,辗转着那一小块草坪,小口啄咬,始终不敢游离。
他配合着她的吻,俯身,掌心拖住她的后腰,带着她探索更深的领域。
后来,男人将她的节奏抢了过去,用了点力气亲她,吮吸啃咬,一步一步吞噬掉她的呼吸,占据了一寸芬芳后又再一次掠夺,将她的甜美蚕食干净,才心满意足的分开。
彼时,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层层交叠在一起,他一只手抚着她的后颈,额心贴上去,低眉笑:“累吗?”
她轻轻摇头,悄悄地摆弄着他另一只手,捏捏他粗粝的指腹,又剐蹭下,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滋滋的。
真好啊,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向往可以每天和他在一起,就这样,即使什么也不说,只要能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也很好。
“你爱我吗?”
易焯忽然问。
还没等她回答,男人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微不可查的失落:“即使不爱也没有关系,反正我这一辈子都只有你一个,只要你过得好,我也没别的愿望。”
他想,如果常絮语心里现在装的真是她那个师兄,他也不会勉强她
将来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他就默默地守在她身边。
“不过你那个师兄,我觉得没什么责任心,不堪重负,”他蹙眉,语气沉了沉,“要是你认定了要和他在一起,以后记得要学会照顾好自己,遇到什么困难了,记得来找我。”
她有点懵了,看着易焯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心里笑的开怀,眨了眨眼,假装听不明白的直起脖子看他,求证问:“真的吗?有什么事都能找你?”
“嗯。”
常絮语在心里笑的不行,他这个样子跟往常太不一样了,怎么有种可怜兮兮的样子?
如果生活是一部漫画,此刻的易焯,简直可以用Q版小人“委屈哭哭”的形象代替掉。
好吧,他这是想多了。
常絮语心软,不忍心让他这么憋闷又委屈,笑着倒在他怀里,侧脸紧紧贴着他的前胸。
耳畔传来铿锵有力的心跳声,她环住他劲瘦的腰腹,像个轻飘飘的挂件一样整个人都黏在他身上,易焯顺势抱住她,调整了下姿势让她舒服一些。
“怎么了?”
常絮语缓缓叹了一口气,合上双眼,慢慢地对他说:“易焯,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喜欢司师兄?”
男人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
然后,略显不情不愿的声音又自发顶处传来:“你不告而别,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和他一起工作如果不是欣赏他,怎么可能这么放心的过来?”
“就因为这样?”
“嗯。”
真是个又古板又呆瓜的直男!她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轻咳一声,解释道:“我们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司师兄他按说是跟你同一届才对,不过他学的是设计专业,我们俩都是纯艺出身,像你这样的闷性子,应该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际,不过他的作品很出名,我和梓胥跟他合作过参赛作品,也算是熟人,他对开发朗西的写生基地这件事很热衷,得知我在找工作,就抛出了橄榄枝,我也挺喜欢这份工作的,就来了,哪里有你加的这么多戏?”
闻言,易焯垂眸,又不说话了。
常絮语已经很了解他了,每到这个时候,他就该沉默很久很久,然后再也不提这件事,妄想通过时间来冲淡这一切。
她坐起来,正视他,思索着给这男人一个台阶下算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不爱你?”
易焯的心猛然沉了下,强撑着吊在中间,差点就坠进了谷底。
“为什么”
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清,带着挣扎,一刻也不敢看她。
其实他是不想问的,因为他知道,他无缘无故骗了她这么久,她嘴上说不恨他,可心里还是怨他的吧。
常絮语最喜欢看他这个“老正经”的这副表情,就弯唇道:“易焯,你真的蛮死板的,你就这么笃定我不喜欢你,就算是恢复了记忆也要恨你?”
他忽的抬眼,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上心头。
常絮语抿了抿唇,继续说:“我不是那么无聊的人,生活本来就够难过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在痛苦里度过?”
她又靠近他,双臂环住男人的颈脖,青丝如瀑,媚眼如丝,迷得人移不开眼,吐息宛若春天初绽的玉兰,嗓音温软:“易焯,我不想在那么麻木的活着了,只要你说你爱我,我就一定会爱你”
“你真的爱我吗?”
她眼底蓄满了泪意,小声的询问着。
易焯的呼吸染上急促,看着面前的姑娘,虽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却沉得吓人。
“不要哭,宝贝。”
他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眼角,简单地擦了擦那团眼泪,长臂骤然扣住她后腰,猛地往怀里按。
男人的下颌绷紧,俯身便狠狠吻下来,力道粗暴又失控,带着隐忍到极致的偏执,唇齿蛮横碾磨,不容半点退缩,呼吸滚烫灼热,将她所有细碎的呜咽全数吞没,指骨攥紧她肩头,力道重得近乎嵌进皮肉——
她抱着他,沉沦着,用力回应他的吻。
爱情不是一场博弈,相爱的人会自愿丢弃甲胄,相爱不是争个输赢,而是我爱你,甘拜下风。
“易焯,我最爱你,也只爱你”良久,她喘息着,埋在他胸前,小声道。
作者有话说:
哎我不活了 这一章我原本写好了的,然后电脑死机了,我也是手欠,直接没保存,给我气的哟!
这一章可以概括为一首歌,《?? ?? ? (不要爱)》,挺好听的,推荐~
第67章
窗外渐渐刮起风, 常絮语吃了药,精神逐渐颓靡下来,病房的温度让人很舒服, 她很快就睡着了。
易焯陪在她身边, 简单的处理着余下的工作。
前段时间,为了从易建业手里争夺到股权, 他经历了许多事, 被逼迫婚姻, 甚至利用常絮语的安危去胁迫他。
易焯不是一个传统的人, 更何况,他和易建业之间的“亲情”,早在母亲身故的那一刻, 就已经消亡殆尽了。
他要复仇, 就没必要再跟易建业讲情面,易建业触碰了他的逆鳞, 他还手的时候,当然不再顾及任何人或事。
在败给自己儿子的前一刻,易建业都没能想到, 易焯竟然已经长成为了这样一个手段狠厉的生意人。
男人眼下的乌青很明显, 这几天没有什么休息时间,手在电脑键盘上游弋着, 这么些日子,也只是靠意志力硬撑着而已。
过了半个小时,终于忙完了手里阶段性的工作,易焯随意靠在临近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也许是在常絮语身边太过安心,又或许是这些天的忙碌确实让这具身体倦怠, 过了一会,他睡的沉了。
一直到常絮语醒过来,她稍稍挪动着上半身坐起来,侧目望去,视线里,蓦地显出易焯的身影。
沙发短小,他的体格却健硕高挺,那样的庞然大物微微蜷着膝盖,弓着腰委屈在那巴掌大点的地方,有点别扭,又有点滑稽。
她情不自禁地弯了下唇角。
今天刮大风,温度骤降,她想起身走过去帮他盖张毯子,可挣扎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僵硬得很,只能勉强移动而已。
常絮语稍稍叹了口气,她并不惊讶,当初告别的时候,宋舒珩就提醒过,以后发病,她的肢体关节可能会短暂性的失去知觉。
万幸现在还不是完全不能动,可要从床这边走过到易焯身边,还是有难度的。
她艰难的动作着,跌跌撞撞,一不小心打翻了桌子上的水杯,撒出来的水沿着桌角“滴答滴答”地往下砸。
整个过程的声响不小,她下意识去看沙发上的男人,却发现他依旧在睡着,呼吸声分外匀称。
常絮语松了口气,忽然,门从外面被人打开,是司机师傅。
易焯这次来的着急,不想过分招摇,助理只带了这一个人。
“常小姐,您和易总没事吧?”
刚刚在外面听到有动静,好似是器物被扳倒,他不放心,里面毕竟只有易总一个人,而常小姐还病着,就进来了。
常絮语笑着摇了摇头,将杯子扶起来,看了看地上的水渍,难为情道:“是我不小心碰倒了杯子,水洒了,我现在行动不便,能不能麻烦您帮忙清理一下”
“诶,就这事,常小姐,您好好躺着,我来弄就好。”
司机师傅赶活很利索,动作也快,几下就收拾的干干净净了。
“谢谢。”
常絮语看着一旁熟睡的易焯,将手边的毛毯递给司机师傅,又道:“他睡着了,我本来是想帮他盖点东西的,可能也要麻烦您了。”
“没问题!”
司机师傅暗暗舒了口气,看着两人祥和的氛围,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了一半。
常絮语觉得眼睛莫名发酸,看了看易焯,又看了看面前的司机师傅,担心道:“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他忙的时候…但没见过像今天这么累的,您时常在他身边,要提醒他注意身体,别熬着熬着就垮了。”
男人愣了愣,随后轻咳一声,叹了口气:“是啊,易总确实是个狠角色。”
当时简氏那样强势,对我们威逼利诱,还把他们的小孙女放在我们易总身边膈应人!
后来,易总什么也没说,循序渐进,一口气将易、简合并吞了下来,属实是厉害。
不过易总这么拼命,体质自然也每况愈下,他作为助理,也是很担心。
“易总的胃病很严重,到了今天,情况越来越不好,有时候偏只想吃白粥您说这白粥不就是白粥吗?谁做味道都大差不差,可易总总念叨着味道不对,我们下面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屋子里很安静。
“胃病”、“白粥”等字眼像一根根针一样猛地刺进她的心里,泛起尖锐的痛意。
常絮语心口闷,眸底埋着一股情绪,无形的催化着心底的那股涩劲儿,伴随着疼痛,喉间灼热哽咽起来。
“是吗我倒是,没怎么注意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越来越难过。
原来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易焯过得也不好。
以前,她只想着,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点散了,比继续纠缠下去要好,可到了今天这一步,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只会在心里怨自己,退缩地太快,让他一个人为了这段感情承受了那么多。
“谢谢您告诉我,其实我跟他,有过短暂的一段婚姻,他的胃病在当时就已经是个问题了,说起来像是个笑话,我的厨艺不是很好,他工作完回到家,我也没什么能喂饱他的‘独门食谱’,除了各种‘黑暗料理’之外,就数白粥我最拿手,所以”
话说到着,她面色微红,不好意思的抿了下唇。
司机师傅看着常絮语愈渐落寞的神色,吞咽下,后悔自己是不是说多了。
其实他心里都知道,易总跟这位常小姐的关系肯定没那么简单,只是有些事不该他问。
可他真心疼自家老板,老板那么好的人,不难伺候,事少,还不随意克扣薪水,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他家里都仰赖这份工资吃饭,就算是做牛做马,他也要跟着老板好好干,绝对不拖后腿掉链子。这么一来二去的,他也是真替老板感到心累。
“哦!原来易总想吃的是您做的白粥啊,怪不得呢,那当然,谁做的也不能和您的手艺比啊,值得思念的是餐食中包饱含的情谊,绝非普普通通的一碗白粥。”
常絮语弯了弯唇,直到他这是在说客套话。
她心里觉得自责又难过,刚刚易焯还问她会不会恨他,她怎么可能还恨得起来?她只想陪在他身边,把这些年缺失的日子都补回来。
想着想着,她就想掉眼泪了。
暮色慢慢地将室内晕染出一层温柔的浅灰,易焯靠在沙发里,细碎的谈话声轻轻飘入耳畔,温柔又软糯,是常絮语的声音,还伴着助理低声的叮嘱。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慢地掀眼。
男人的眸中蒙着一层浅淡的倦意,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下颌线条绷得微紧,周身还萦绕着凉意。
听见熟悉的嗓音,他目光瞬间柔了下来,褪去了职场里的清冷凌厉。
“易焯,你睡醒啦?”常絮语看到他的动作,眨了下眼,笑。
“絮语?”
他的嗓音像被磨砂纸狠狠打磨过,透着暗哑。
常絮语的眼眶还泛着浅浅的红,这段日子,易焯的日子大抵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项目层层施压,各方难题接踵而至,他日夜连轴转,饮食作息全然紊乱,本就不好的胃病硬生生加重,疼起来时也只是默默隐忍,从不甘愿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苦楚。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与心疼翻涌而上,鼻尖泛着酸涩的暖意。
她急不可耐的下床,在司机师傅的搀扶下缓缓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指尖小心翼翼拂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声音轻得像羽毛:“怎么醒了?不再多睡会儿吗?”
易焯微微倾身,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人安稳拢在怀里。
怀抱温热安稳,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他低头抵着她发顶,沙哑的声线满是缱绻温柔:“听见你的声音,就醒了。”
司机师傅很识趣的推门出去了。
两人静静依偎着,没有多余的言语,唯有无声的温存漫延开来。
常絮语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形,彼此的体温紧紧交织,心头的痛感便愈发浓烈。
“你…最近不要这么忙了,可以多陪陪我吗?”她扬起小脸,一双亮亮的眼眸俏生生的看着他,说道。
男人箍着她的腰,闻言,弯起唇笑了一声。
“好。”
片刻后,易焯稍稍松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轻声开口:“小语…你,要不要见见代烨烨?你一直悉心教她画画,就算你当时把她留在原地,那孩子心里,却始终记挂着你这位老师。”
这次他回去,代烨烨偷偷从学校逃了出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易焯已经找到了常絮语的事,央求着,一定要见她。
可易焯也知道,一旦代烨烨过来了,那常絮语的行踪也就广而告之了,他尊重她的决定,凡事都要跟她商量。
提起那个勤奋刻苦的小姑娘,常絮语眼底漾起一抹浅淡的温柔,随即又缓缓黯淡下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无奈:“我当然是想见她的,只是我这身体……可能,接下来要短暂坐轮椅,大抵是不便出门了。”
话音落下,两人的心底都漫开了一层浅浅的怅然。
易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语气温和下来,不带半分迟疑:“没关系,不管你能不能走路,能不能出门,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温热的话语落在耳畔,熨得人心头发暖,却也让常絮语眼底泛起了湿意。
她沉默良久,靠在他怀里,指尖微微蜷缩,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他温柔深邃的眼眸,语调里藏着微微的颤意:“易焯,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其实,我生病了,很难治好的那种遗传病,可能…没多长时间了。”
字句落下的瞬间,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神情,生怕撞见他震惊又难过的模样。
可预想中的慌乱与错愕并未到来。
易焯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拭去她眼角悄然滑落的泪珠,低声轻叹,像是早有预料:“我知道。”
窗外的风声忽然停了,常絮语猛地一怔,抬眸怔怔望着他。
“我早就知道了。”易焯凝着她的眉眼,一字一句,郑重无比,“絮语,我已经见过宋舒珩了,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在,无论前路多难,我都会陪着你,用尽所有办法,一定会把你的病治好。”
接着,他又郑重而轻柔地捧起她的脸,在额角处落下一个吻,灼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带着一丝慌乱和凝重,像是晚点的钟声,悄然落在她心上:“我只求你,不要再离开我。”
“无论怎么样,我都在你身边,小语。”
作者有话说:
眼球出血了 写的慢了点
第68章
常延延这几天不太高兴, 姐姐在市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待了好多天,眼下刚脱离危险,可前姐夫却一直派人在朗西看着他, 不允许带他去看望姐姐, 他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害怕。
这天放学, 身着便服的助理大哥照旧将车停在路边, 看到常延延背着大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来, 上前接住他, 对上小男孩悻悻的表情,他笑着告诉常延延:“好消息,你姐姐她醒了, 今天带你去市里医院看望她。”
话音刚落, 原本黑着脸的小男孩蓦地抬起头,眼底闪着星光, 大大地咧开嘴角,兴奋的叫道:“真的呀?!我姐姐真的没事了吗?”
“嗯,目前是醒过来了, 醒过来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常延延讪讪地点点头, 他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这么多天没见到姐姐, 她应该也很担心自己吧!他要快点过去,站在姐姐面前,陪她说说话,他在学校的课业完成的不错,也有好好吃饭睡觉,他要告诉姐姐, 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她再那样辛苦照料,叫她安心养病
“哥哥,咱们快走吧!”
小男孩捏着两侧的书包带子,手心冒了点细汗,迫不及待地爬上车子的后座,又把书包卸下来抱在怀里,正定定地望着前方的车窗,内心雀跃。
助理往后备箱走,要取两瓶水,车门还未合上,三三两两的小学生并排着走过去,几个人相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里面的常延延,撇撇嘴:“哎,听说他爸妈不要他了,然后他姐姐才带着她转学到朗西的”
“可不嘛!听说他姐姐病了,都去市里治疗了呢。”
“我听我妈说,这种小孩就是‘克星’,没人要,谁挨着他谁倒霉,你看他姐姐不就出事了吗?”
“太吓人了吧,那我们以后不要跟他一起玩了呀,不然也惹上事了怎么办?”
这些话随着风声冷不丁的灌进了常延延的耳朵里。
小男孩的身体骤然僵在一处。
助理大哥显然也是听见了这些话,粗着眉撸起袖子,露出健硕的肱二头肌,面色凶恶的冲那帮孩子挥了挥拳:“喂!有没有礼貌?说什么呢?”
孩子们显然也是被吓到了,立刻噤声,畏畏缩缩的聚在一起,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助理大哥将水递给常延延,咳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别听这些孩子胡闹瞎说的话。”
常延延抿唇,接过水,小声地“嗯”了两声,沉默下去。
男人不敢多耽误,上了车就踩着油门加速往市里赶。
常延延快要睡着的时候,车子终于慢了下来,随后停在角落的车位,助理大哥给他开门,带着人往既定的路线走。
这些天,易焯昼夜颠倒两地跑,但一般是趁着常絮语睡下的时候过来,陪着她待一会,处理一些手头上的公务,他离开的时候,常絮语也没能清醒过来。
她的精神越来越差了,由于行动不便,医院里没有任何有助于她恢复记忆的物件,整天靠着药物调整作息,长久下来也不是办法。
常延延推开病房门,映入眼帘的他的前姐夫易焯坐在睡着的姐姐身旁,轻轻敲着键盘。
见到来人,易焯面上的表情一改往常的冷淡,随意弯了下唇角,招手让他过去。
“我这样会不会吵醒姐姐?”常延延看着他,小手攥着衣角,有些不自在地问。
“不会。”
简单的答复,却让常延延莫名的镇定下来,他舒了口气,向常絮语的方向缓缓移动,走近的时候,眼圈一红,忽然掉起了眼泪。
他将眼泪抹在袖子上,轻轻地吸了吸鼻子,看着面色苍白的常絮语,就像当初的妈妈一样。
易焯平静的走过去,抽了张至今,默默地将他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说:“去卫生间洗把脸,你姐姐要睡醒了,应该不想让她看见你哭,对不对?”
常延延闷闷地点头,跑去一旁的洗手间,好好地洗了洗,再出来的时候,易焯抱臂站在窗前,似乎是在看什么风景。
“姐,姐夫?”
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叫姐夫,可他并不觉得易焯会讨厌这个称呼。
他深吸一口气,紧张的等待易焯的回复。
男人转过身,刚才被他的身形遮住的光线又重新照射进来,洒在白色的病床上,常絮语晃了晃眼,微微睁开——
“姐!姐你终于醒了!”
常延延欣喜道,立即凑上前,抱住常絮语的一只手:“姐,我好想你你看,我一个人在朗西也挺好的,没瘦,也没受伤,我每天都有好好听助理哥哥的话。”
常絮语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视线也有些模糊,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常延延,她愣了愣,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延延?真的是你吗?”
不是幻觉吗?
易焯已经提前打了招呼,瞒着延延她生病的事,派了人照顾他的起居,常絮语虽然放心把延延交给他,但还是忍不住挂念。
“真的是我,姐你生病了,打针疼不疼啊”
一滴滚烫的泪顺着常延延的下颌线滴在她的手背上,原来真的不是幻觉,延延是真的在她身边。
“不疼,姐姐不疼,让姐姐好好看看你,延延,你怎么来了?”
“是我叫人带他过来的,”易焯走过来,看着阔别已久的姐弟俩,对常絮语道:“你总不能一直瞒着他,不然,万一有什么变故,他也会怪你。”
常絮语冷静下来,听着他的话,抿了抿唇。
确实,她决定要跟易焯回去,那里有全国最好的医疗设施和诊断条件,万一遇到什么不测,也不至于身故异乡。
易焯轻叹一声,蹲下来,握住常絮语的另一只手,捏了捏她微凉的手心肉,温声说:“别怕。”
常絮语笑,偏过头对常延延说:“延延,其实姐姐生病了,目前有些严重,所以姐姐打算回原来的家治病。”
“姐姐知道,延延一直在很努力的帮姐姐减轻负担,学着怎么变成一个‘男子汉’,这些事,姐姐都知道,也很欣慰,但是延延,姐姐还是希望你能做一个善良活泼的孩子,现在的你还不用这样着急成长,延延,姐姐永远在你身边。”
她轻轻地抚了抚小男孩柔软的发顶,一张苍白带着病态的脸上却满是温柔地笑意,比春天的风还柔。
常延延刚洗好的脸又遍布了泪痕,豆大的泪珠接连不断的往下落,伴随着小男孩略显沙哑的哭声:“姐姐,你不要这样说,你一定会没事的,我之前是骗你的,我不想一个人,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是男子汉,姐姐,对不起。”
他的脑海里不断涌现出不久前在同学嘴里听到的话——
“哎,听说他爸妈不要他了,然后他姐姐才带着她转学到朗西的”
“可不嘛!听说他姐姐病了,都去市里治疗了呢。”
“我听我妈说,这种小孩就是‘克星’,没人要,谁挨着他谁倒霉,你看他姐姐不就出事了吗?”
“太吓人了吧,那我们以后不要跟他一起玩了呀,不然也惹上事了怎么办?”
妈妈去世了,爸爸不要他,以前班上的同学都讨厌他,唯一的姐姐带他换个地方住,却生了很严重的病。
难道他真的是个“克星”吗?
“姐姐,求求你不要有事,延延真的很害怕”
常絮语心疼地将弟弟搂在怀里,喉间哽咽,发酸发涩,心里难过:“姐姐这不是在这呢吗?放心,姐姐不会丢下你的,你好好听话”
常絮语的精神很难支撑她的情绪大幅度波动,在她睡着后,易焯帮她掖好被子,带着常延延走到病房外的小便利店里,让常延延挑了些吃食,两个人一大一小坐在面朝着窗户的椅子上,常延延默默地啃着饭团,眼睛红红的。
“延延,其实你姐姐的病,没有你想的那么不乐观。”
良久,男人开口说道。
常延延咽下嘴里的东西,闻言顿了顿。
“我知道的,姐夫,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懂事啊”
“没有,你年纪还小。”
易焯看他一眼,语气里没什么情绪,陈述他认为的事实。
常延延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大人们,他们手里大多拿着化验单子和缴费单子,不过顷刻间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他抿唇,将手里吃了一半的饭团放下来。
“姐夫,我感觉我是个‘克星’,我爸妈都不要我了,我只有姐姐了,她才二十几岁,带着我很辛苦,在朗西的时候经常有人问她‘这是不是您的儿子呀’,姐姐她每次都细心地解释,说是因为父母工作变动,没时间看孩子,她才带着我过来的其实我给姐姐添了不少麻烦了,姐姐不说,我也知道。”
易焯静静听着。
“可是,姐姐生病了,她以前经常头疼,为了防止忘记事情,还写了很多日记,我就猜出来她的身体大概是不太好了可是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姐夫,你说,姐姐是不是因为我才生病的?”
易焯皱眉,想着他这么一个单纯的孩子,为什么会想这么多。
“不是,生病这件事可以因为身体素质、遗传、外部影响,但唯独不会是因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命运的干扰,没有这种说法,”男人面色凝重一些,想了想,问,“延延,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我,我随便猜的”
其实,姐夫在他心里一直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姐夫能这么说,他心里是有点轻松的。
原来不是因为他,姐姐才生病的。
“嗯,既然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当着你姐姐的面,不要再说这件事了,你姐姐很疼你,听到这些话,她会不高兴。”
“好,谢谢你,姐夫。”
常延延由衷地点点头。
回到病房里,常絮语已经坐起来了,正伸手去拉水壶的把手,想着倒杯水喝。
易焯几步跨过去拦住她的动作,拿起杯子将水倒好递给她,表情有些凶:“又自作主张,伤了你怎么办?”
常絮语接过杯子,眨了眨眼看他,小声嘀咕:“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男人的面色沉了几分。
她闭嘴了,默默喝水。
常延延觉得姐姐和姐夫和好后,拌嘴很好玩,就捂着嘴巴偷偷笑,然后过去,随口说:“姐,你怎么学我说话啊!”
以前,每次闯了祸,姐姐也是这样训他,他偶尔会回两句嘴,觉得自己不是小孩了。
常絮语脸红,低头看着自杯中缓缓往上蹿的水蒸气,又抬头瞪了易焯一眼。
易焯笑,将轮椅推过来,又将常絮语抱下来坐上去,带着两个人去外面晒太阳。
常延延跟在后面,不敢看姐姐的双腿。
今天的阳光很好,院子里到处是草木花卉,蜂蝶交相呼应,迎面吹来一阵微风,不燥,铺在脸上却热乎乎的。
常絮语往后靠,对易焯说:“你也晒晒太阳,现在不做雕塑了,没日没夜地坐在电脑桌前,也不太好的呀。”
易焯“嗯”了一声,心情尚佳的回道:“放心,我命长着呢,能给你兜底。”
她打了一下他的手,话说没个正形。
“过了这么多年,我什么德行,你应该最清楚了,我说到做到,有哪次让你吃过亏?嗯?”
他俯身,飞速地亲了下她的脸。
常絮语在心里笑,她最喜欢他这么说,有种事事都不用她担心的感觉,其实,他也确实是这样的男人。
“好吧…”
阳光透过澄澈如湖的天,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廊的窗沿边,探出几缕新发的绿芽,微风拂过,枝叶轻轻摇曳,裹挟着草木的清甜。
“我找延延说清楚了,他确实懂事了不少,后天我就带你回去,找宋舒珩。”
“好。”
常絮语看着满地的落花,顿了顿。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转眼已经半年了,离开的时候,她总有一些舍不得的情绪揉在这片土地上。
这些时候,她将在郎西的日子大抵回想了一遍,是美好的……
要说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转院回去的那一天, 袁梓胥和代烨烨亲自去机场接了人。
常絮语靠在易焯怀里,刚睡醒不久,被他抱回轮椅的时候, 干瘦的躯体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 手上还扎着滞留针。
见到久违的好友故人,她虽然没设么力气, 却还是很高兴。
她对上袁梓胥红红的眼眶, 微微弯起唇角:“你哭什么呀,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袁梓胥气的打了她一下, 又不敢用力,最后俯身抱住她,温热的眼泪打在常絮语的颈窝中, 浸湿了一块布料:“死丫头, 你还说我,这半年哪里都找不到你, 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多难过吗?”
“一声不吭,说走就走,咱们还是不是好朋友啊?就算你谁也不说, 也不能瞒着我和姑姑啊!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解决, 你到底怎么想的?”
袁梓胥再来的路上就盘算着不能哭,一定要好好训常絮语一顿, 死丫头根本就没把她当好朋友,哪有让好朋友半点自己的音信都不知道的?就算她犯错了、闯祸了,只要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她都能帮着她。
常絮语抿唇,心脏像是被悬在梁上用刺刀剐蹭一样,疼的很厉害:“好了好了, 我错了嘛,我也是不想让你知道我生病了这件事,还有姑姑,这些年她照顾我不容易,好不容易要组建一个家庭,我总不能再当拖油瓶吧”
“胡说八道!谁把你当拖油瓶了?”
这正说着,常胜楠从车上下来,一边往这走,闻言,皱起眉打断常絮语。
半年不见,她最疼爱的小侄女竟然变成了这样。
小脸清瘦苍白,恹恹地坐在轮椅上,说出口的全是丧气话!
易焯看到来人,上前接待,叫了一声:“姑姑。”
“哎,易焯,”常胜楠扶着腰答应下来,看着面前的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年你说你喜欢絮语,要跟她结婚,想让我帮忙牵线搭桥,我嫂子好糊弄,可絮语是个倔脾气,这段时间,你也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把絮语交给你,我始终都是放心的。”
易焯往后看常絮语,原本冷淡的眉眼染上微末的笑意。
他把她推过来见常胜楠。
被抓包后的常絮语垂着头,不敢再吭声。
常胜楠最了解自己侄女的脾气,也没在多说什么,只是嘱咐道:“既然回来了,就一定要有决心能治好这病,你和你妈不一样,我问过了,是有办法的,只要你自己不放弃。”
“絮语,你听姑姑的话,你还年轻,好好活着才是正经事,其他的破事你想都不要想,有姑姑和你家易焯呢。”
说着,她习惯性的捏了捏常絮语的脸蛋儿,又心疼的不行,侄女生病瘦了许多,手感都不好了!
“你家易焯”这四个字一出,常絮语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面色泛起微红,垂眸,十指交叠摩挲着,没吭声。
易焯站在一旁,注意到她神色细小的变化,嘴角稍扬,附和说:“嗯,姑姑说得对。”
*
这半年,袁梓胥的工作室接了新的业务,扩展了不少,她和徐佳配合不错,赚了不少钱,生活完全进入小康。
吃饭的时候,袁梓胥简单说了说这半年自己的情况后,常絮语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真好啊,其实梓胥一直都想在纯艺方面创业,虽然不好做,可这么多年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她真的坚持下来了,并且也成功了。
反观自己,现在拖着这么一副病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代烨烨在角落处坐着,默默地低头吃菜,偶尔看一眼常絮语,始终没说什么话。
她努力考试、画画,其实就是为了争一口气,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就算是一对一教学,她这样没天赋的人,不可能会有好结果,连带着老师也市场被诟病。
后来,老师离开了,所有人都不知道老师在哪里,她心里恐慌过一阵子,老师是不是不要她了?是不是嫌弃她天生就笨,没天赋,根本不是这块料。
常絮语把杯子里的温水喝完,蓦地,瞥见了缩在对角处的小孩。
她顿了顿,叫了代烨烨的名字。
“老师”
常絮语看着代烨烨呆滞的神情,忽然笑了,温声说:“小烨,还没有恭喜你,艺考超常发挥,老师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以前,还是学生在画室的时候,常絮语就经常能听到教师以所谓的“天赋”定义一个学生的未来,其实她毕业了、工作了这么长时间,都不太了解,真正的“天赋”究竟是什么。
是造型能力?色感?还是审美?
大概都包含,可在万千的美术生身上,这些特质大多平分秋色,没有三种都占的,也没有谁天生就具有这些。
在常絮语的认知里,“天赋”也是需要后天激发和培养的。
没有哪个教育工作者可以一眼就否定掉一个学生。
代烨烨不算是她教过的学生里开窍最快的,但也绝对不是其他人口中绝对没有出息的学生。
“过来,让老师看看。”
常絮语转着轮椅,冲她招手。
代烨烨捏着手上的筷子,抿唇,看着常絮语的双腿,忍住将要溃堤的眼泪,慢慢地起身走过去,扑到她怀里,边哭边问:“老师,你疼不疼啊”
*
后来,一行人的团圆饭结束,回去的时候,易焯和常絮语单独一辆车。
常絮语径自坐在后座,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默默地与一旁的易焯拉开距离。
男人看了眼两人中间的“鸿沟”,没吭声,一条腿蛮横地伸过去,侵占了她脚下一大半的空间。
常絮语一愣,皱眉,低声吼他:“你干什么呀”
易焯不说话,紧接着,人就顺着腿的方向靠过来,与她肩膀抵着肩膀,挨得十分近。
忽然被他身上的白檀薄荷的气息萦绕住,常絮语的脸刷一下子就红透了。
她抿紧唇瓣,钻了下拳,嗯,其实是被气的。
“哎,你刚刚喊我姑姑的时候,怎么喊的那么顺口?麻烦你认真点,咱俩现在可是离婚状态,”她想了想,轻咳一声,不厌其烦地提醒着,“小烨和梓胥还在呢,还有姑姑,哎呀,肯定是要笑话我们俩了你都不害羞的吗?”
说着说着,她双手盖住脸,又转头看他,眼睛从两手缝隙里漏出来,眸子里好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是男人,害羞什么?”
他凑近她,笑。
就凭一本绿色的证,她又想和他撇干净关系?他才不认。
“常絮语,你有没有心肝啊?连‘姑姑’都不让我喊,我很拿不出手吗?”
“什么?”
常絮语眨了眨眼睛,有点懵。
易焯有点不高兴,耐着性子问她:“你是不是嫌我年纪大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她被他绕晕了。
易焯看她不搭话,心里更别扭了,没好气问:“你那个师兄,年纪是比我小点,但一点也不靠谱,还有那个叫什么庄益靖的,他在我面前,对你一口一个‘姐姐’的叫,你现在就喜欢那样的?”
以前就有人说,他的外表看着要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一些,也就是皮肤糙点黑点呗,加上常絮语老说他长得凶巴巴的,像街上那种能吓跑小孩的人贩子。
所以,他现在已经很重视保养了,以前嫌她老实往他脸上蹭的护肤品,他也买回来了,涂了这么久不见效吗?
她到底还是嫌弃他的吧
常絮语一听这话,有点哭笑不得,她把手放下去,看着他皱着眉满脸阴郁的神色,差点笑出声。
“你怎么和庄益靖有联系的?”
易焯没看她,黑着脸转向一边,也不瞒着了,随口说:“他和宋舒珩是亲戚,家里的企业跟我有合作关系,联系我,说最后见你是在宋舒珩的饭店,我就去找了宋舒珩,才知道你去了朗西。”
“原来不是偶然啊”得知真相后,她喃喃。
易焯问:“什么偶然?”
“就,我还以为,你跟着机构来朗西,我们遇见,是偶然。”
原来她跟他之间的缘分也没有那么深啊,其实她早该想到的,怎么会那么巧?
男人看着她笑了一声,随后微微仰头,闭目往后靠,嗓音低沉:“有短话是这么说的,死亡的概率是100%,终生后悔的概率是80%,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是0.00478%,表白失败的概率是70%,分手到复合的概率是83%,两个人走到最后的概率是3%,‘遇见’本身就是一件概率极小的事情。”
“我从来不把这些事寄托在天注定上,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去找你,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有缘分了。”
他爱了她那么多年,不想就这么半途而废。
常絮语愣了一下。
易焯没在说话了,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就在她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他又忽然开口说:“可惜,追到目的地才知道,你压根没想过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么坦然,那么从容,跟有说有笑的,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气他的,反正他现在想着在朗西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就有点肝痛。
常絮语彻底被他逗笑了,觉得他也不在跟她假正经了,就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身上硬邦邦的肌肉,软声哄他:“我不喜欢庄益靖和师兄呀,我最喜欢你呀,易焯,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车里阴郁深沉的气息压的人呼吸微颤, 男人不为所动,小臂朝里侧靠了靠,宽肩霸道的占据了她大半的座位, 下颌线绷得冷硬。
常絮语轻轻挨着他, 温柔甜软的嗓音放的很轻:“真的呀,我从来不骗你的。”
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覆着薄茧的手背,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眨着, 水灵灵的漂亮。
可他偏不看她, 薄唇微抿, 神色淡漠,被她触碰过的皮肤却好像徒然抖了下,接着, 就在常絮语疑惑为什么哄不好他的时候, 男人的耳尖冷不丁的泛起一抹微红。
常絮语咬了下唇,直接倾身过去揽住他的脖子, 双臂自然的搭在他的肩颈处,离他很近。
两人的气息在一瞬间交织,易焯稍愣了下神, 条件反射的握住她的腰, 将人带到身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腹部收紧了些。
前面开车的司机被吓了一跳, 视线紧盯着路况,一刻不敢乱看。
气氛开始变得迷离,他的呼吸很烫,撒在她的皮肤上,觉得要将她烫化了一样。
“你就是个谎话精,骗我的时候还少吗?”他嗓音低哑, 像寒潭里的沉石。
后腰上的那只大手慢慢地在衣料上摩挲,常絮语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在心里笑。她和他有过一段婚姻,当时虽说不是心甘情愿的,却也奔着过日子相处了一些时间,他的软肋在哪,她还是比较清楚的。
“你的心跳声好快”
她贴近他,小手覆在他的前胸,掌心的温度也烫的他一颤。
车轮忽然碾过减速带,颠簸了下。
车内人的心跳声也随之起伏绵延,像草堆滚过炽烈的沙丘,风一吹就洒满了生命。
易焯埋首在常絮语的颈窝处,手死死的攥着她,要将她融进骨血的前一刻,他额角发着细汗,嗓音又低又哑,带着日头上的燥意:“你就可劲儿折腾我。”
车里的空调温度又往下降了降,他却觉得身体的最深处还埋着一团火,能将所有灼烧殆尽。
常絮语憋着笑,躺在他怀里,低声问:“怎么了?”
易焯喉结止不住地翻滚,抠弄着她衣服布料,直到揉出大片褶皱,闻言皱眉,轻拍了下她的臀,压着声音警告:“别招我,听话。”
唔,像骗小孩子一样。
“哦”
“易焯,我最喜欢你。”
“嗯,我知道。”
他顺势吻在她眉心:“但,我还想再贪心一些。”
“说说看。”
“你只能喜欢我。”
常絮语抬眸看他,故作沉思:“我考虑一下。”
他眸光微动,神色再一次黯淡下来。
常絮语的脑袋里忽然多了一点关于他的记忆,就捧着他的脸轻啄一口,笑:“你真是够了,我当然只喜欢你。”
只想和你在一起呀…
傻子。
*
常絮语身上裹着易焯的大衣,她探出一颗脑袋,易焯慢慢地推着她的轮椅往前面的别墅群走。
浅蟹灰色的石子路平整光滑,路边偶尔有遛宠物的老人散步,这里的气氛好似与世隔绝一样,静谧而舒适。
映入眼帘的不仅有蓝天白云,更有一幢挨着一幢的别墅建筑。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走到一独栋别墅前,易焯从兜里掏出张卡在大门前刷了一下,刷着黑漆的门就自动向两边敞开。
易焯的指尖轻抵门框,衬衫领口处松了两颗扣子,他站在晖光里,垂眸问她:“喜欢吗?”
常絮语有点懵,看着眼前布局疏朗大气的漂亮建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自顾反问回去:“这是…你买的吗?”
“嗯。”
进去之后,常絮语眼前一亮,房子里面的构造不繁复,是南宋式样的装修风格,家具陈设朴素典雅,角落里有挂灯和盆栽,墙面上反射出自然的影子,就像一幅画。
卧室就朝着南面,客厅侧面还有个宽敞的太阳,摆着雅致的盆景。
好漂亮的房子……
易焯走过去把客厅的灯打开,整个屋子亮堂起来,不是招眼夸张的水晶吊灯,光线也不刺眼,只是被这样的光包裹着,她一下子觉得心很静,很温暖。
“我好喜欢,易焯。”
她偏过头对他笑,又认真的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在网上见过这样的装修风格,虽然兴起不久,不过要花好多钱呢。”
易焯将她额前的碎发整了下,掖到耳后,应声,又轻描淡写说:“你喜欢就好,这房子就是给你的。”
常絮语一愣:“什么?”
他的语气太平淡,平淡到她差点没有听到这句话的重点。
是…给她的?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在这样朴素安静的室内陈设下,这股不通气的感觉又被放大了一些。
她攥紧身上那件呢子大衣,往后缩了下,抬眼看他。
男人的表情从容淡然,站在浅胡桃色的格栅前,手腕上戴着Calatrava,额角的那道浅疤被晃晕弱化,褐色的瞳仁里掺着点温和的情绪,像极了一尊冷玉塑像。
“这是当初离婚的时候买的,我记得你一直喜欢这种样式的别墅,当时想着,买来哄你高兴,我们之间有太多误会,我没有对你解释,所以你要离开我,都是我咎由自取。”
“现在这些,都是去朗西找你之前装修好的,只有有些地方需要你安自己的喜好调整。”
常絮语从进门到现在一直都是愣愣的,直到他现在说完这些话,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难醒过来的梦。
“你怎么那么确定,在朗西一定能找到我?万一…我走了呢?”
她确实动过离开的念头,那会是因为常延延水土不服,身上起湿疹子,吵着嚷着要回家。
但,回家肯定是不可能的,换一个地方倒是可以。
如果当时她离开了,他要怎么办呢?
易焯垂眸看她,像是陷入了一段旧的回忆,半刻后,又若无其事地说:“哪有那么多‘如果’呢?如果我在朗西找不到你,那就再等一等,哪里有你的消息,我就去哪里找你。”
可他又靠近她,俯身,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埋首在她颈窝,很重很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又害怕,你一个人生着病…我如果真的找不到你怎么办,所以小语,不要再提起这些假设的结果好吗?我不能去想每一个关于你会出事的瞬间,失去你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过了。”
只有现在能抱的住她、能摩挲到她衣服上的布料、闻到她身上自带的清甜果香味、可以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她的亲吻、安抚,和那些琐碎的眼泪…
他才真的能感受到,常絮语真实的就在他身边。
常絮语被他抱的很紧,他真的很喜欢抱她,而且力道每次都很重。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喉间莫名的有点哽咽,也很酸、很疼。
其实她,不值得他这么喜欢的…
到了今天,她才明白,易焯已经到了这样疯狂的地步。
男人顿了顿,嗓音暗哑:“以前不想让你想起来,是因为怕你疼,可宋舒珩说,从心理层面开始治疗是最稳妥的办法,最好是先让你慢慢的恢复记忆。”
“小语,我没有办法了,如果可以,我宁愿你永远也记不起来那段曾经、讨厌我到老,我也不想你疼。”
他吻了吻她的唇角,浅尝辄止,却尝到了咸涩的眼泪。
常絮语哭了。
她吸着鼻子,眼眶红红的,眼泪接连不断的往下掉,哭的很厉害。
易焯心疼的不行,反思自己是不是有那句话说的太过了,可她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他心上掉,索性不想了,径直将人打横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让她窝的舒服一点。
男人的指腹温柔的划过她的面颊,拭走一些眼泪,却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他的手太糙了,她不舒服,偏过头躲开,环住他的脖子,挪了下位置,又照着那块皮肤轻咬了一下——
“嘶。”
力道不重,可他现在被她蹭的很敏感,那点濡湿温热的气息被感官无限放大,身体忽的一抖,下腹像是在沙漠里点燃了一堆篝火,顷刻间就烧了起来。
“不哭了?”
他垂眸看她,眸子里带着若有似无的野性。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暖调的壁灯下,像一颗颗熠熠闪光的碎钻。
“嗯…”
常絮语擦了擦眼尾:“易焯,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再一次用指腹轻轻蹭掉她睫毛上的那点湿意,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不为什么。”
声音很低,带着点被揉碎的哑,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尾,竟染出点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只想对你好。”
他的拇指停在她眼下,没再动,却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学的时候读莎士比亚,常絮语就很喜欢这一段:她是天上的明月,是凡尘的珍宝。她的眼眸胜过钻石的光芒,她的唇色艳过红宝石的热烈。爱情于他们,是比一切珠宝更珍贵的存在,纯粹又耀眼,足以照亮生死。
从他傻傻地说要为她雕一棵浮世绘里的樱花树时,从他送她那枚“Santorini Coast”时——
他是否真的也将她当做了他最珍爱的女人…
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而是25岁的她,一个忘记了一切,执拗又倔强的常絮语。
易焯没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丝绒盒子,指尖的骨节泛着冷白,在暖灯下格外清晰。
他把盒子轻轻打开——
“小语,”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我没什么能给你的,除了这个。”
盒子打开的瞬间,那枚Santorini Coast静静地躺在里面,水蓝色的钻石像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滴浪,干净而透亮。
“我知道你的顾虑,也知道未来不好走,”他抬眼,目光里是近乎执拗的认真,“我想和你在一起,照顾你,珍惜你,不是一时兴起,是一辈子都要你。”
他伸出手,声音轻得像叹息:“絮语,嫁给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点,问就是我作业画不完了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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