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 倪海燕双目无神,乌青的眼袋和发白的嘴唇,像落雪的柏树, 静静矗立在严寒中, 精神颓靡,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苍老的面容, 无一不张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带给她的苦难和改变。
她身上没有力气, 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发呆。
白炽灯的光亮很强, 照的她眼睛发酸, 忍不住流泪。
伸出手去擦擦眼泪,嗯?为什么,手上的皮肤变得这么乌青和松弛?手背像老年人一样, 一夜之间竟爬满了褶皱。
这是为什么
倪海燕看着自己手, 想出声,发现喉间跟吞了钢针一样, 一噎就疼。
“妈,你醒啦。”
常絮语推开门,看见睁开眼睛的倪海燕, 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常延延从姐姐的怀里钻出去, 小跑到倪海燕窗前,抱着她的手:“妈妈, 你怎么了,延延好害怕。”
昨天晚上他知道妈妈很生气,可平常健健康康的妈妈忽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样子还这么虚弱,他真的很怕,怕妈妈会出事, 再也不要他了。
“妈妈,你跟延延说句话好吗?”
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倪海燕的泪夺眶而出。
她想坐起来抱住常延延,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常絮语心里难过,拉住常延延的小手将人抱回去,小心地安抚:“妈妈太累了,睡了一觉而已,以后你要乖乖听话,不要再让妈妈生气哦,好吗延延?”
“嗯,好,”小男孩乖乖地点点头,泛红的眼眶里含着豆大的泪珠,要掉不掉的,很可怜,“我以后都会好好听话。”
常絮语把平板给了常延延,让他去外面长椅上看动画片。
从包里掏出一大袋子药放在桌上,准备烧壶水让母亲吃药。
倪海燕看着女儿忙来忙去,始终不敢开口问她,自己这是怎么了。
常絮语端着水杯走过来,轻轻吹了吹热气,调节了床的斜度好让倪海燕能好好坐起来,将水杯递到她嘴边:“妈,你先喝点水润润嗓子,你得吃中药,正在水里温着呢。”
倪海燕费力地弯了弯唇,听话地喝水
药有安神的作用,倪海燕喝了之后,因为嗓子疼,没有跟常絮语说什么话,又躺下睡觉了。
母亲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常絮语将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上风衣,离开的时候倚在门槛处悄悄地看她。
母亲好像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一样,两鬓都已经花白了。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睡着,像是一丛即将枯萎掉的花。
门轻轻的被碰合上,常絮语手里捏着挎包的带子,叹了一口气。
常延延抱着平板慢慢地走过来,一双哭肿了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她。
他心里有很多不好的疑问,可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姐姐。
姐姐已经很累了,他不能再让姐姐烦恼了。
“走吧。”
常絮语拉着弟弟的小手,步伐沉重地往医院门口迈去。
她喜欢低着头走路,本来是为了方便看见路上有什么泥泞不平,然而这一次,她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双熟悉的男士皮鞋,在面前停了下来。
她一愣。
常延延最先开口,“姐夫?”
男人应了一声。
常絮语抬眼看他,他的视线也一刻不转的停在她身上,眼神中好像储藏了旭日阳光,分外温暖。
她不解,微微笑了一声,“以前见你总是大忙人一个,现在怎么天天都有空似得?”
几乎在什么时候都能见到他。
这两天,常延延的学校放假,小男孩平常都跟在倪海燕身边,现在倪海燕病了,只能常絮语来带。
三个人去了最近的西餐厅,给常延延点了一份儿童牛排套餐。
“你吃什么?”常絮语问,“还是西冷五分熟吗?”
以前两个人约会,她记下来的他为数不多的饮食喜好。
“嗯。”
点完餐,常延延坐不住,去一旁的小型儿童乐园玩滑滑梯,留下常絮语和易焯相顾无言。
昏暗的灯光,杯中的红酒晶莹剔透,易焯默默地擦完手,开口解释她刚刚的问题。
“厂里昨天出了点事,去了趟警局,碰见从前的熟人多聊了两句,然后所里就接到了你家的电话,我不放心,开车跟来了。”
正好撞见常絮语家的事。
他知道的,常絮语一碰见麻烦事就头疼,她虽然是个好脾气,可一旦着急,也会忍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这十几年没有在母亲身边长大,小时候,也没有被母亲多么精心地呵护过,她不知道怎么解决。而他,虽然不了解她的家庭,却不想让她独自面对。
听着他的解释,常絮语抿唇,两只手从内里交织在一起,又分开,情不自禁地扣着手指甲,低着眉眼,小声说:“你又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担心什么呀”
又恍惚一想,他似乎也知道她的家庭,当时商量着结婚的时候他应该就知道了。
贪财的妈,酗酒的爸,还有一个小不点弟弟。
这么多年,她一直是靠姑姑接济过的日子,才长这么大。
她咬着下唇,加快了抠指甲的速度,心里跟油煎一样,不安而苦涩。
他当时为什么要跟这样的她结婚?无条件的对她好,就是因为她和他心里的那个人长得很像吗?
“易焯,我”
“等等,别扣指甲盖。”
易焯打断她,一只大手伸过来摁住她两只不安分的小手,语气有些严肃。
一直这样,像个老父亲。
常絮语愣了一下,讪讪的想。
“哦”
她坐好,手放了下去,搭在两侧。
“我确实不知道你家的情况,跟你弟弟说的一样,我只是去护着你。”
男人的嗓音温厚,话罢,他捏起玻璃杯,自顾抿了一口酒,或许是被刺激到了,习惯性的蹙起眉,眉心处形成一个“川”字。
这几天没有休息好,脸上挂着明显的倦怠。
常絮语没再反驳他,昨天幸亏有他在。
“我知道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
倪海燕生病的事,常絮语昨天给常红打了电话,只是常红生意上的事实在是走不开,只能过几天再回来。
而常青山常絮语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从来是不指望这个父亲的。
“这段时间我得照顾着我妈,打算先请个护工来。”
易焯点头,问,“那你考研的事呢?”
闻言,常絮语一愣。
考研
倪海燕生病了,这几个月,她没办法在说服自己全身心的投入考研的事。
“先搁置着吧,”她的眼神略微躲闪着,支支吾吾,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小声嗫嚅,“我不知道”
如果未来真的没有母亲了,那,延延怎么办?
他还是个小孩子,她要考的学校那么远,怎么能带着延延上学呢?
她会有那个能力照顾延延,再兼顾学业吗?
她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易焯心里大抵有了答案,没有再逼迫她说下去。
“先吃饭。”
*
到了小区门口,易焯下车,背着已经睡着的常延延,和常絮语慢慢地走在小区里面的石子路上。
鹅卵石有点硌脚,减慢了两个人的速度,
夕阳渐颓,一高一矮的身影在石子路上被拉的很长。
偶有凉风,常絮语将随身带的小外套披在常延延的背上,继续走。
很像年轻的一家三口,高大的父亲背着玩累了的孩子,一旁是温柔纤瘦的母亲。
以前,易焯也曾幻想过,会跟常絮语有很遥远的未来。
就像现在这样,可以牵着她和孩子的手漫步在每一个夕阳下。
走到楼下,常絮语将延延抱下来,看着易焯:“就送到这吧,谢谢。”
易焯看着她轻轻为小男孩穿衣服的样子,她的头发长长了,以前总喜欢慵懒散漫的披在背上,现在更习惯扎起来,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
她太瘦了,低头弯腰的时候,两边的锁骨深深凹陷下去,露出很明显的小窝来。
纤弱美丽,褪去了记忆里的那股青涩稚嫩,变得更有韵味。
“你到底要跟我说多少句谢谢?”
他笑一声,忽然说。
手踹在风衣口袋里,他这样的衣架子身高和身材,本来就穿什么都好看,成熟男人的气质配上这身衣服,走在街上一定很招小女生喜欢。
常絮语看着他,抿唇,忽然从包里翻出一个锦盒,打开来,是当初他送的那枚水蓝色钻戒,“Santorini Coast”。
“其实,我今天有预感会再碰见你,”她深吸了一口气,“离婚以后是不想再跟你有什么交集,我遇到了你的未婚妻,你把这个拿走吧,太贵重,我收不合适。”
她想了想,又补充,“心意我收到了。”
“这两天,确实很感激你帮我。”
然而,她每说一句,男人的脸色就会阴沉一分,
等她说完,他的脸已经又臭又黑,跟阴雨天一样了。
她抬眼看他,吓了一跳。
“所以呢?”
“所以就,很谢谢你啊,”她强作镇定,弯唇,“以后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也会帮你的,虽然你可能用不上,但我是认真的。”
易焯皱眉。
他不知道,这个一直在他心里、爱了许多年的姑娘,是否有过一刻也是真心喜欢过他的?
可,好像是没有。
又是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早就枯死的枫叶。
记得那时是盛夏,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小姑娘吃着从小就喜欢的冰棒,告诉他,以后要赚好多好多钱,和他结婚。
那时蝉鸣喧闹,他没听清楚她的话,自顾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多钱。
小姑娘说为了能永远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用因为钱的事像父母一样天天吵架。
“絮语,”他垂眸,自顾叹息,嗓音带着一丝沙哑,问她,“你到底有没有心。”
不是疑问句,更像是他的喃喃自语,带着讥讽的意味,告诉自己,他爱的小姑娘心里,从来没有过他。
他现在已经赚了很多钱,未来还会有更多,可当初说这句话的人早就不在了。
现在的她已经完全长大了,即使她什么也不记得,他还是愿意做当初那个陪着她上下学、画画的人。
“是,我是没有心,辜负了你对我这么好,”常絮语淡淡道,抬眼看他,尾音发颤,“可你总是在逃避我一开始的问题,你喜欢的根本就不是我,对吧?你喜欢的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而我,只是常絮语。”
她闭了闭眼,将埋藏在心底的话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好像说完了就跟他再也没有瓜葛了一样。
“我可能跟‘她’有着相似的脸,相似的声音,但我不可能是她。”
“…我虽然是从小就不被看好,但我也有努力过啊,为什么到了可以自由恋爱的年纪,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我就要心甘情愿的做你心里那个人的替身吗?易焯,你不要在骗我了,我不是傻子,我,我只是想过我自己的生活。”
话罢,她几近哽咽,再也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也为了避免之后的争吵,不善与人周旋的她抱起延延,转身就走。
那条路上,零零散散的开出几朵泪花,难以循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常絮语一鼓作气抱着延延跑回家, 然后把门锁了起来。
她背靠着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打鼓似得上蹿下跳。
连带着她的心情, 反复从云端到谷底, 喉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酸涩, 难过。
她刚刚说的话, 会不会有点重了?
易焯那么关心她, 每次遇到麻烦都护着她, 替她收拾烂摊子。
不就是想让她做一回替身吗?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她也应该牺牲一下吧
要不然,去给他道个歉
她转过身, 手触碰着门把手,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可,道了歉之后呢?
先不说他会不会接受, 如果他真的承认把她当做“替身”,想跟她重修旧好呢?
她愿意吗?
常絮语抿唇,心里那点愧疚和信念铸成的高塔开始慢慢崩塌。
不。
她不愿意。
即使他说“只在乎她一个人”, 她也不该再任性去找他了。
简姝凡说得对,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如梦似幻, 很不真实,她每天都像是生活在云端里一样,没有波折坎坷,傻傻地依赖着他给的“爱情”。
一天一天过去,他们除了在床上契合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事能谈到一起。
易焯的事业, 她帮不上忙,反而还差点因为她的事,把他也折进去。
她软弱,没有背景,更没有资本。
跟易焯那样的天之骄子在一起,谁都不会好过。
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辗转又清晰,一下一下煽动着她的情绪。
焦急,不安,却始终没有勇气推开门,迈出那一步。
常延延躺在沙发上,睡饱了,掀开毯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四周,习惯性的叫人:“姐姐?”
听到他的声音,常絮语回神,走过去,笑:“延延睡醒啦,渴不渴?”
小男孩摇了摇头。
“姐姐,姐夫呢?他怎么不在啊?”
“乖延延,以后不要再叫‘姐夫’啦,姐姐跟他已经离婚了,一直叫姐夫,对他影响不好。”
常絮语揉了揉他的发顶,耐心地纠正他。
常延延不明白什么是“影响不好”,但他知道“离婚”是很严重的事,爸爸妈妈每次吵架都会说这两个字。
“姐姐,你和姐夫吵架了吗?”
小男孩用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珠望着她。
“没有,就是不想在一起了,然后就离婚了,”她低眸想着该怎么解释,“反正,以后不要叫他姐夫就好了。”
“哦,延延知道了。”
常延延点点头,又指向窗外一直站在风里的一个男人的身影,“可是,为什么姐那个哥哥一直在楼下站着啊?”
“嗯?”
常絮语站起来,顺着常延延的手看过去,一愣。
易焯在他们分别的地方,差不多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常絮语敛神,这是非要把她等下楼吗?她偏不,让他继续站着吧。
“他还有事没做完,你不用管这些,你要喝水吗?姐姐给你倒。”
常延延眨了眨眼,又看着楼下的易焯,讪讪说,“可,他好像在等你诶,姐姐。”
“没有,他没有在等我。”
常絮语端着茶杯走过来,想略过这个话题,随口嘱咐常延延,“延延,你暂时跟姐姐住在这,等过两天姑姑回来了,记得要听话,不要给姑姑惹麻烦,好吗?”
常延延又乖乖点头。
在客厅电视机里给常延延放了动画片,小孩子终于安静起来,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常絮语也终于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画架上的那幅精微素描还没画完,14B、HB的各种铅笔散落了一地,窗户开着,灌进来一些风。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从前在央美的时候,她和袁梓胥就经常参加各种比赛,可都没拿到过什么好名次。
教授说,她的画没有意思,跟一种思维开放的作品比起来,逊色太多。
而现在,她需要像样的作品集。
再次拿起画笔,她发现自己的手腕在抖,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母亲生病的事。
还有那天,简姝凡告诉她要和易焯订婚的画面;易焯的父亲伪装成机构校长找上她的事。
一点一点在她眼前放大。
她尝试摒弃这些回忆,慢慢的用HB塑造画面细节
两分钟后,她放弃了。
不行,画不进去。
“姐姐出去一下,你在这乖乖看动画片,一会儿就回来。”
常絮语套了衣服,深吸了一口气,准备下楼跟他把话说清楚。
今天不说清楚,她没办法静下心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到了楼下,男人果然还在原地站着。
看到常絮语,他眼里泛起一抹光,微微扬起唇角。
“絮语,你回来了。”
常絮语慢慢走过去,问:“你为什么一直站在这?”
“等你。”
“你就相信我一定会再过来?”
男人顿了顿,颔首。
“那我就一直等你。”
闻言,她愣了一下,不得不承认,易焯在意志力方面真是强得可怕,他一向说到做到,她不敢想,如果她真的不回来,他确实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不吃不喝淋雨刮风支撑不住的那一刻。
真是个疯子。
“那我就长话短说,易焯,你放过我吧,我们不合适。”
“我们结婚也不过才几个月而已,你怎么知道不合适?”男人的语气很淡。
“不是时间的问题,”她生气这个男人的死脑筋,有点不耐烦,“你也知道,你爸爸,你的未婚妻,都来找过我,可我们已经离婚了,过好各自的生活不好吗?你这样只会给我带来更多的麻烦。”
“所以,你就只想着逃避?”
他目光阴鸷,狭长的眸子里浮起寒意。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我说过,这些麻烦不会再找上你,”他强忍着心痛,闭了闭眼,“你有没有一次信过我的话?絮语,我从来不骗你,可你总是不肯对我坦诚,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她视线躲闪了下,语塞。
他算什么?
她不知道。
总之,不会是可以相爱的人。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他眼底猩红,死死地盯住她,一刻不放。
骨节分明的大手径直攥住她的手腕,小臂上冒起青筋,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她嵌入骨血。
常絮语惊呼一声,咬住唇瓣,不想回话。
他俯身逼近,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灼穿她的肌肤,低沉的嗓音淬着寒意,“还是你心里早就装着别的男人?却只想忘了我!”
易焯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个年轻的、跟她同岁的男人的脸。
他们无话不谈,在那个青春洋溢的年纪,热情阳光的男孩最吸引常絮语这样性格的小女生。
后来大家纷纷考上了大学,一南一北,就此分离。
他的吐息灼热,怒意裹挟着她,攥着她的那只手向上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戏谑的讥讽:“你选择永远忘了我,却记得他?为什么?在你心里,他永远都比我好是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放开我!”
常絮语很怕他发怒的样子,弱小的身体在他的笼罩下微微发抖,心跌进了谷底。
挣扎着,用她那点微末的力量,逃脱他的掌控。
男人的额角暴起的青筋隐隐跳动,无视她的反抗,另一只手捏住她纤细的腰,揉了下,又牢牢把人圈在臂弯里,气息粗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只能是我的。”
她在慌乱中年腾出一只手,她太害怕,没有控制力道,只听见“啪”的一声,易焯的左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印子。
“你做梦,我又不是你买的物件,我是人!”她的声音发颤,却坚定。
或许是怒意当头,被这一巴掌刺激到了,他被打的愣了愣神。
“易焯,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常絮语趁机从他的桎梏里逃了出来,没退后两步,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
像一朵摇曳在冷风里即将被吹散花瓣的蔷薇,破碎、娇艳,能激起人的怜悯。
看到她的眼泪,他刚才的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心里软了一块。
“絮语,我”
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事之后,男人皱眉,开始后悔。
他想再轻轻地抱一抱她,向她走近了几步。
“你别过来!”
她警惕着,现在看他就像是幻视着洪水猛兽一样,眼里满是恐惧。察觉到他的靠近,她慌张地往后撤,踉跄了几步,差点跌倒。
怎么会闹成这样字呢?
她明明只是想跟他把话说清楚。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并不是非她不可啊?
他明明,就可以找一个更好的人,像简姝凡那样的。
常絮语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有关于易焯的事总能轻易地牵动她的情绪,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是喜欢,她很喜欢这个男人,可她不能放任自己喜欢他。
就像月亮和无人的船,一个永远高高悬挂在天上,一个长久漂泊在海面。
易焯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凝望着她的眼泪,他喉间哽咽,发酸。
心口好像是被钝器反复撵磨一样疼。
他该走了。
“我明白了,马上就走,你,你不要害怕我”易焯抬眸看她,哑然祈求。
他可以什么也不求,只想在她心里,他不是会令她惧怕的人。
男人手里死死攥着装有钻戒的绒面盒子,力道大的仿佛是要把它捏碎一样。
没有得到回应,他心里清楚了,转身,宽阔高大的背影却薄凉孤寂。
仿佛要跟这股冷风相融,去到不为人知的角落。
“易焯。”
他脚步一顿。
风在耳畔仿佛静默了一瞬。
她擦擦眼泪,在他即将要走的前一刻叫住他。
常絮语跑过去抱住他,胸口与男人的脊背紧紧相贴在一起。
能感觉到他的身形僵硬了一瞬。
被她身上的馨香包裹着,他抿唇,转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这一刻,他只想抱她,吻她,怕她明天就要离开,永远消失。
她和他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常絮语鼻尖一酸,温热的泪浸透了他的里衫,与他胸膛的温度结合在一起。
“我喜欢你的,真的”她抱紧他,笑了一声,“可是,我没有办法安心的跟你在一起呀。”
你会懂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她的话语很轻, 像是一阵清风,裹挟着丝丝凉意,伴随着身上淡淡的果香味, 摧残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终于从她口中得到了这个答案, 可她为什么不想和他在一起?
男人的目光带着一丝诧异,不掺杂任何情欲的黑瞳愈加幽深, 直直地看着她, 似是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小语”
常絮语将眼泪擦干净, 躲在他怀里, 眼睫微微发颤。
“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清楚我的顾虑, 我也想过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不能,就当是为了我, 我们分开吧,好吗?”
她还剩下这点卑微的自尊心,能够被保留下来, 不被他窥见。
常絮语紧紧咬着下唇唇瓣, 长长的眼睫上挂着几颗破碎的泪珠,要掉不掉, 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然后,一阵铃声响起,是医院的电话忽然打了过来。
“常小姐,麻烦您快来医院一趟!”护士的言语异常急切。
常絮语的心瞬时被提了起来,“是我妈妈吗?她怎么了?”
护士支支吾吾了一会,小声解释:“我们的主治医生告诉她让她好好养病, 不要担心其他的事,但倪女士偷看了病例,知道了自己是癌症晚期。”
电话的声音不大,但易焯和常絮语紧挨着,能一字不落的全听到。
“然后呢”
常絮语捂着嘴巴,心里预感不好,询问的声音发抖。
护士小心翼翼的解释,“是这样,倪女士趁护工不注意,跑到天台去差点”
“好了我们知道了,马上就过去!”易焯看常絮语的情况不对,及时将电话拦下来,简单做了答复,收紧了抱住常絮语的手,语气变得平缓,“絮语,振作一点,我陪你去。”
“不,我不能再麻烦你了,易焯,算我求求你,让我自己一个人”常絮语哭着摇了摇头,从他怀里撤出来。
被推开的易焯皱起眉看她,满脸的不解。
“你总是这样逃避我、逃避你对我的感情,絮语,难道你觉得一直躲下去就是最正确的吗?”男人欺身上前,气势像黑压压的乌云,质问的语气阴沉狠厉,“你告诉我,你现在究竟想要什么?”
他发了疯的爱她护她,却一直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需要自己一个人,不想成为谁的拖累。”
“可你从来没有拖累我。”
易焯真的不明白她。
她现在长大了,脾气开始变得执拗和较真,有很多不想告诉给外人的情绪。
可他想让她明白,彼此喜欢的人可以在一起,她可以把小心思都告诉他。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会懂?”
常絮语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她知道这样不对,不该对着易焯随便发脾气,他已经帮了她很多了。
她委屈着,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有点头疼,也不想再跟他吵架,一步一步往后撤,然后跑开了。
*
是袁梓胥开车过来接的人。
最近工作室接到的单子少,有徐佳在那边帮忙轻松了不少,接到常絮语的时候,她弟弟正在对常絮语哭闹。
小男孩害怕医院那个地方,他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母亲,不想面对。
后来,常絮语只能把他留在家里,开着监控远程看护他。
“没事,小孩嘛,跟你一样有点就是有点倔,也别太担心医院不是说你妈妈没事了吗?”袁梓胥握着方向盘,抬头从镜子里看在后座的常絮语。
姑娘小脸煞白,目光停在某一处,发着呆,听到她的话,视线终于动了一下。
给医院打电话,那边的人说及时把倪海燕救了下来,没让她做什么傻事,护工也内疚,说自己只是出去倒个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我知道,但我现在担心,一会该怎么面对我妈。”
常絮语觉得很累,已经整整两天了,她还没合过眼,黑眼圈乌青发紫,显得整个人都萎靡不振。
“哎,前面堵车呢,还有一点距离,你先睡会,到了我叫你啊。”
袁梓胥看着心疼,打消了跟她说说话的念头,将车里的音乐关了,叫她补觉。
常絮语有点晕车,往后靠了靠,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不行,我有点想吐,先不睡了,把薄荷糖给我吃一颗算了。”
“哦,那行。”
袁梓胥一只手从包里翻了翻,把薄荷糖给她。
接到小铁盒,常絮语一愣,“买的薄荷糖换包装了?”
“对,这个甜味少一点,我挺喜欢的。”
“嗯”
“怎么了?”
常絮语摇了摇头,随意捡了一颗撕开包装放进嘴里,清凉和微微的苦味瞬时席卷了口腔。
熟悉的薄荷糖味
忙的头晕的时候就想吃薄荷糖,她还是跟易焯学会了。
不过易焯只在有她的场合吃,平常更喜欢用抽烟解决。
他是个老成的男人,也没什么爱好,话少,她喜欢看他抽烟的样子,站在泥塑旁,袖口卷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腕上戴着的表泛着淡淡银辉,骨节分明的手,两指夹着一根烟,神色散漫,凌厉的轮廓在白雾里逐渐清晰。
嘴里的薄荷糖化开了,她的舌头很麻,鼻腔和大脑充斥着清凉的味道。
袁梓胥看她精神好多了,想了想,还是问,“我刚刚去接你的时候,那个谁怎么在那?诶,怎么回事?”
“什么?”常絮语还没反应过来。
“嘶,就易焯啊,他怎么在你姑姑家?你们俩又怎么了?”袁梓胥提醒道。
常絮语“哦”了一声,低眸,不想说。
袁梓胥看她的样子,知道这个事是别想从她嘴里撬出来了。
她撇撇嘴,“行行行,不说就不说,不过絮语,千万不要让自己受委屈,知道吗?”
像易焯那种放在花丛里准能招来一群蜂蝶的人,絮语这样的小孩子脾气怎么会吃得消啊。
虽然她答应过易焯,为了絮语的身体着想,什么都不向她提起,可她终究还是不了解这个男人。
就是这样,她觉得常絮语肯定要在他身上受委屈。
“我知道,我没受委屈”
常絮语看向窗外,皱了下眉,不情不愿的嗫嚅了一句。
到了医院,护工阿姨先一步拉住常絮语,白口罩下的一张脸分外焦急,“您母亲现在精神状态不太好医生说,她好像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啊。”
“要不是药物催使,她觉都睡不好,大夫说这种病跟心理疾病加在一起,病的人生不如死咯,我看了真是难受唉。”
倪海燕跳楼的举动被医院里的小护士及时发现,医院费了很大功夫才把人拦下来。
“我知道,我会小心点的,您先歇会吧。”
常絮语拍了拍护工阿姨的手背,轻手轻脚的走进去。
“妈,我是絮语,我进来了。”
“絮语?”倪海燕坐起来,看着面前容貌昳丽的姑娘,咧嘴笑了,自顾自地点点头,“是,是我的小语”
说着说着,女人忽然哭了起来,又哭又笑的冲常絮语招手:“妈妈对不起你”
常絮语顺势走过去将母亲抱在怀里,微微弯着腰,让母亲的侧脸贴近自己的胸口,“妈,你说什么呢,你没有对不起我啊。”
“不,都是我,我这个病肯定要花不少钱,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怎么负担得了啊”
原来是因为这个,常絮语抿唇,早就知道她会担心这个问题。
“我也不是没工作过,有积蓄的,妈,你别担心这个,先好好养病 ,好吗?”
倪海燕的意识已经不清楚了,嘴里一直重复着“妈妈拖累了你”这句话,慢慢闭上眼睛,在常絮语怀里睡着了。
常絮语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心里难过。
比起以往的那些恩恩怨怨,她想要母亲健康的活着。
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病房里传来小声抽噎的声音,袁梓胥和护工不放心,悄悄进来看了一眼。
身形瘦削的长发姑娘轻轻将母亲抱在怀里,母亲睡着了,她掉眼泪。
“絮语”
袁梓胥走进屋内,揉了揉她的肩头,抿了下唇,心里清楚阿姨的病已经拖着她的身体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对于絮语来说,无疑是残忍的、不得不去接受的现实。
这老天真是不长眼睛!絮语从小就没人疼,长大了,好不容易跟家里的关系缓和了一点,又遭了这样的事!
“好了絮语,让阿姨先好好睡一会吧,别哭了。”
常絮语这两天一直在哭,刚刚见面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一双眼睛和鼻子都是又红又肿的,模样都赶上小兔子了,可怜又无助。
两个人坐在外面,安静了一会,袁梓胥问,“我是说如果,阿姨真的不在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啊?”
侧目看去,常絮语无措地抠着手指甲,没精打彩地盯着一个地方看,却没在发呆。
“不知道。”
听到这个回答,袁梓胥叹了一口气,“你以前从来不说你家里的事,现在我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了,絮语,你可别想不开啊。”
“我知道,我不会的,我还有个小不点弟弟呢。”她微微扬唇看了袁梓胥一眼。
袁梓胥看着她故作轻松地样子,想了想,凑近她一点戳了戳她的胳膊,语气严肃——
“那易焯呢?你告诉我,你究竟喜不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常絮语笑了笑, 侧身把头靠在袁梓胥的肩头,叹了一声,似是感慨, “喜欢啊, 他那样的男人,没有几个姑娘不喜欢吧?”
得到这个确切答案的袁梓胥明显惊诧了一下, 眼睛瞬时放大, “那你”
“可是这个世界, 又不是喜欢就能够在一起的, 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看常絮语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袁梓胥摇了摇头。
“你也知道,他那样的男人, 没有几个小姑娘不会喜欢啊。以后他再婚了, 还会有小孩,这座城市又不大,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碰面了,到那个时候你,你真的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常絮语想到简姝凡, 想到他父亲, 说:“反正,我不会再跟他有关系了。”
话罢, 两个人静默了一瞬。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袁梓胥狐疑道。
“没有啊,我怎么可能会有事瞒着你啊?”
常絮语仰头看她一眼,弯了弯唇,语气很柔。
她确实是有事瞒着她,但现在不是坦白的时候。
多么希望不会有坦白的那一天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常絮语每天都来陪倪海燕说话, 这种治疗的办法虽然不痛,却也磨人,而且一旦开始治疗,人的身体总不会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越来越没有精神,有时候在外面走路晒晒太阳,没个二十分钟就想瞌睡。
常絮语就时常备着薄毯,倪海燕想睡的时候,就会找个亭子坐下来,给她搭上。
这一次,常絮语在网上学着煲了汤,味道淡淡的,想着母亲会喜欢,就带着去了医院。
常絮语一口一口给母亲喂汤,看了看窗外,那棵紫叶李开了花,粉白色的,小巧精致,与嫩绿色的叶子交相呼应,格外漂亮。
仲春时节,草木褪去嫩黄,处处生机盎然。
“妈,等会咱们去外面走走吧?”
倪海燕顺着女儿的视线看去,窗外大片大片的粉色,很好看。
“好啊。”
她嘴边泛起淡淡的笑,这么说着,却闭上了眼睛。
护工放下汤碗过来看,叹了口气,“她又睡着了。”
常絮语颔首,帮着护工把东西收拾了,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掏出八开的速写本和炭笔,随手画起场景速写。
护工见状凑了过来,看到本子上的画,笑,“常小姐是学画画的呀?”
“嗯,是呀,”常絮语答道。
“画的真好!我有个亲戚,他家闺女也是学画画的,上高中了,主要是费钱孩子妈不让学,后来还是她们老师人好,把那个孩子带走教。”
常絮语的笔停顿了一下,抬眼,问:“是吗,您亲戚家姓什么?”
“诶,我大表哥家,姓代的,孩子叫代烨烨,是个女孩。”
“哦,这样啊”
“怎么了?常小姐认识哦?”
常絮语顿了顿,轻咳一声,随口搪塞,“不,不认识的。”
护工点了点头,继续说:“我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觉得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年轻人啊都挺厉害的,又会读书又会搞这些,我以前听小烨说,她画的虽然不好,但是她确实喜欢,有梦想好啊,那啥,新闻上不经常说嘛,年轻人有梦想就有希望,以后发展啊全靠你们哩”
这个护工脾气很活络,为人和善不拘小节,相处这么多天,常絮语闻言笑了笑,将画好的速写收起来,整理了下地上的橡皮碎屑。
“是啊,年轻人还是出去闯一闯好。”
天大地大,总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提到代烨烨,她的心揪了起来。
当初是她把代烨烨带走的,以后要是真的决定好了要走,起码得等着她艺考完。
距离这一年的艺考,还有差不多小半年的时间。
她敛神,收拾完东西,跟护工说要回去一趟,道了别。
*
五月的天最让人舒服,这大半个月,常絮语的日子过得很规律,白天去医院陪倪海燕说话,晚上回去接延延,做饭。
常胜楠的生意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本来说过个几天就能回来,合作方临时变卦,逼得她半夜坐飞机回来看了看倪海燕,第二天一大早又要飞回去。
常絮语习惯在人少的小路上散步,偶尔买个江米粽或者雪糕、糖葫芦类的零嘴,边吃边走,边想事情。
这大半个月以来,生活里彻彻底底少了“易焯”这个人。
听袁梓胥说,易焯在逐渐接受他父亲易建业手里的产业,最近在大众面前露了不少的脸。
也有传言说他马上就要和简氏进行联姻,因为两家在一起开发新项目。
真好啊,她也难得清静,而他的事业蒸蒸日上。
这样就挺好了
他本来也不该随随便便找一个人结婚的。
手里的糖葫芦吃完了,把签子丢进垃圾桶,再往前走走就到袁梓胥的工作室了。
这大半个月没过去,袁梓胥和徐佳现在肯定忙得很。
依旧在超市买了一堆吃的,推开工作室的门进去。
“哇!絮语,你终于来啦!”徐佳搬着大画架往下面走,见到来人,惊呼一声。
常絮语笑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最近在宁西区有个公益的展子,梓胥的画被人家挑上几幅要做展览,这不搬画呢么,你要是来找她的话,今天挺不巧了,她已经先一步过去了。”
袁梓胥在这个圈子里混的很好,认识很多人,她一向爽朗大方,这次估计又是熟人组织的,请她撑撑场面。
“哦好,那我帮你,咱们一起去吧。”
两个人前前后后搬了好几趟,还有些画框很重工,分量不轻。
忙活完了,两个人坐在车里休息了一会,徐佳开车往画展的方向走。
“诶絮语,开个导航,我不知道地方。”
“好的,宁西区”常絮语打着字,两个人都是路痴,有时候还分不清东南西北,要是没有导航,今天可算完了。
机械的女声响起:导航开始,驾车全程约30.6公里,预计需要五十分钟
徐佳没怎么开过车,这一路上匀速驾驶,还碰上了堵车。
两个人原本的计划时间充裕,现在磨磨蹭蹭,紧赶慢赶才到。
负责接应的人正在门口跺脚,着急上火,看到两个人狼狈不堪的抱着、夹着一堆东西赶过来,连忙上去帮忙,“哎呦徐小姐,你可算是来了,刚刚袁小姐还过来找人呢,现在就在里面呢,你快去你快去,东西交给我就行。”
“好,谢谢你啊,那我们先进去了”徐佳跑的大喘气,扶着后腰顿了顿,“走吧絮语。”
“诶等等,徐小姐,这位是”
“哦,这是梓胥闺蜜,刚刚多亏了她,不然真赶不到!”
那人看了看常絮语,信了徐佳的话。嗯,长得漂亮,这个气质一看就是搞艺术的,可是
“可是,这个展子不是咱们做主,是提前报备好了的特邀嘉宾们才可以进去,您是袁小姐报备过的助理,可以进,但这位小姐恐怕不行。”
“为什么?她跟我是一起的。”徐佳上前辩解。
“很抱歉,这是规定。”
徐佳皱眉,“诶我说”
“算了算了,小佳,我我不进去就好了,只是一次展览而已,你快去吧,晚了来不及了。”常絮语拉住徐佳,劝了劝。
“没事,我就在附近的商场转转,等结束了咱们再见哦。”
她笑,放开徐佳的手,转身离开。
徐佳瘪嘴,叹了一声,“对不起哦絮语,我不知道这个展子还有规定,以前都是没的”
“没事啦,我真的没事,你也听到了,人家说这个展不是咱们做主的,估计是有赞助方吧。”
“嗯也对,诶小哥,赞助方是谁啊?”
接待小哥正对着传讲机喊人过来帮忙,闻言想了想,张往下指向场地内,围作一圈,正在谈话的一小部分人——
两对年轻男女,和一个年纪稍微大了一些的男人,可五个人的站位却很分明,显然是以那个身量最高,穿黑西装的男人为首。
“那就是投资人,旁边是传言要跟他的未婚妻,依次是其中一个主办方,还有特邀艺术家”
徐佳眯着眼睛瞧了瞧,那个男人散漫的站在那,手腕上戴着块名表,短发修剪的整齐精神,肩宽腿长,她在想,怎么能有人把黑西服穿的这么好看。
不过,怎么越看越像
诶?他不是
认出人来,刚要回头跟常絮语确认,却发现她早就走远了。
常絮语今天穿了一件长款淡紫色纱裙,像一株紫丁香,还抱着一个多拿了的大画框,瘦瘦小小的背影逐渐汇作一个光点,在一片翠绿中消失不见。
徐佳又转头看那群攀谈着的人,皱眉进场。
唉,也不知道絮语看见没有,那不就是易焯吗?他身边那女的谁啊?一直往他身上凑,不会真的是他未婚妻吧!那他跟絮语是怎么回事!?
怀揣着不可置信的心情,徐佳小心翼翼地凑近那群人。
“小易总,最近和简小姐喜事将近了吧,真是可喜可贺,郎才女貌啊!”老艺术家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简姝凡和易焯,衷心祝贺。
这一对确实般配,家境也般配,这小易总还是搞艺术的,以后多得多跟他来往。
简姝凡穿着一袭玫瑰红的礼裙,乌发白肤,宛若一件重工精琢的艺术品。
她笑着回应了几句,又自然地挽上易焯的胳膊,“谢谢您,到了日子一定请您来。”
徐佳的身形一僵,瞪大了一双眼睛。
她赶忙跑了出去,打算去找袁梓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袁梓胥在卫生间补妆, 徐佳跑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人。
“怎么了这是,还大喘气上了?”袁梓胥收拾完化妆包,见到满脸着急的徐佳, 问。
徐佳小喘了一会, 扶着墙根直起身板,指了指场外的方向, 瞪大眼睛问, “那个谁, 怎么挽着别的女人的手过来了?还是投资人?”
袁梓胥一愣, 眉心渐渐蹙了起来。
这场画展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做一行的最要的就是名气,这样的工艺画展最能彰显艺术家们的能力和资源, 她也是找了好几层关系才展出了自己几张画。
但没想到, 这场公益画展的投资方竟然是易焯,倒是出乎意料了。
“你确定没看错吗?”
“怎么可能看错!真的是他, 还有那个谁,简嘉岳的妹妹啊,之前在我们机构见过的。”
啧, 世界还真是小啊。
也是, 圈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行, 我知道了,”袁梓胥扶额,想了想,说,“之前我问过絮语了,他们俩我觉得像是彻底掰了, 絮语不愿意跟易焯再有关系,所以易焯现在这样,咱们也管不到了。”
“不是,他之前不还说只想跟絮语在一起吗?”
袁梓胥点点徐佳的眉心,摇了摇头。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徐佳生气地努起嘴,“怎么这样真是看错他了!”
袁梓胥叹了一声,叫她别瞎想了,问搬的东西在哪。
徐佳又指着外面的招待小哥道:“挺多的,还挺沉,已经找人搬进去了,没事下午才开展呢,好好准备一下吧。”
袁梓胥夸她能干,又问:“这么多东西你自己搬过来的?”
“不是啊,跟絮语一起来的啊!对了,絮语刚刚才离开,我不知道她认出易焯没有。”
“什么?絮语来过?”
袁梓胥一惊,晃着徐佳的胳膊,“完了完了,那絮语肯定超伤心的。”
“啊?絮语不是不想跟他”徐佳被晃得头晕。
“那是两码事!算了算了,等结束了我再去找她。”
她喜欢易焯是一回事,不能跟他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看着喜欢的人要结婚,总归是不舒服的。
“你先别慌,我还不确定絮语看没看到。”
“就算没看到,他们两家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个她肯定知道啊。”袁梓胥垂眸,“不过亲眼看到和听说也不太一样嗯,等我去找她谈谈。”
商场里的温度适宜,常絮语在一家猫咖停住,进去买了三个小时。
坐在木椅上的那一刻,身边的小猫看到手中的猫条后像是两眼放光似得,纷纷跳了上来。
常絮语笑,将猫条的包装袋撕开,几只跳在她身上的毛伸出舌头疯狂争抢,其中一只小白更是疯狂,尖尖的小牙扯住包装袋,小小一只劲儿却大得很,径直从常絮语手里夺过猫条,跑到一边独自享用。身后跟着三两只猫“求追不舍”。
常絮语眨了眨眼,看了看小白,无奈的笑了声。
手指上还残留了一些碎屑,一只小暹罗趴在她大腿上,温温柔柔的将她指中的残留舔食干净,末了,乖乖地窝在她身上,窗外的阳光晒得正暖,约莫是困了,索性就一动不动的任常絮语“蹂躏”了。
它的毛又滑又软,摸起来还很暖和。
小猫真是这个世界上的治愈天使噢!她好喜欢。
一只没有机会养,只能来猫咖过过瘾咯。
“这只暹罗特别乖的,是好宝宝。”
一个穿着酒红色卫衣、锡纸烫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怀里抱着一只银渐层,笑着对常絮语说。
常絮语抬头看他一眼,往旁边移了移,笑:“是啊,我第一次过来,它真的很可爱。”
年轻男人顺势坐在她旁边,又往旁边移了下,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阳光亲切。
“我是老板,它的名字叫萌萌,哈哈哈没有很好听啦,我不太会取名”
“没有诶,很符合它啊。”
这只小暹罗又乖又温顺,刚刚舔她手上猫条残留的时候,样子特别萌。
常絮语弯唇,一抹阳光照在她粉粉润润的面颊上,灿烂明媚,像春天绽放的第一朵花。
男人愣了愣神,随即摸了摸后脑勺。
“是吗你喜欢就好。”
常絮语摸了摸萌萌,颔首,“我很喜欢萌萌。”
但是,以后离开了,就再也看不到这只可爱的小暹罗了,有点可惜
“喜欢的话,经常来就好,萌萌会一直等你的。”
常絮语笑,心想这老板挺会做生意的,答:“好啊,我会经常来看它的。”
她真漂亮。
男人的脸微不可查的红了,兀自低下头给怀里的银渐层顺毛。
她刚刚进店买票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了,一身淡紫色的纱裙,戴着白色的珍珠耳坠,双眼皮大眼睛,气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仿佛跟别的人不在一个图层。
在街上,人们总会情不自禁看一看那些皮相好的人,他也不例外。
“你,”他顿了顿,小声问,“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嗯?”
“哦,那什么,店要关停一段时间装修,这些小猫要暂时送去其他地方,萌萌和这只银渐层是我自己养的,你如果喜欢萌萌的话,可以来我家看它”
看着面前的男人不自觉摸着后脑勺,眼神躲躲闪闪,面上戴着微红,常絮语抿了抿唇,摇头拒绝:“不了不了,太冒昧了”
“不会的!你看,萌萌也很喜欢你啊。”
常絮语笑着继续摇了摇头,萌萌被她细微的动作惊醒了,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舔了舔爪子上的毛,一蹦一跳从她身上下来,去找别的小猫玩耍了。
“你看,萌萌很好,它对店里所有客人都很友善,”她对他浅浅地弯唇,继续道“你把小猫照看的很好呢。”
“谢谢”男人又转了转黑色的耳钉,有些腼腆。
他第一次见这样气质脱俗的漂亮姑娘,心里开心,又不知道怎样搭讪才正确。
看来人家已经表明态度了,不想跟他进一步认识
熙然有点难过,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常絮语站起来,他也急急忙忙的紧随其后,愣愣地看着她。
她的笑甜甜的,又带着淡淡的疏离感,说:“我还有事,先走啦,有机会会再过来的。”
“嗯嗯好,路上小心。”
男人捧起银渐层小猫的爪爪向她慢慢挥舞,跟她道别。
常絮语跟小猫互动了下,转身离开。
他望着常絮语的背影,抱着小猫,在心里失落地叹了一口气。
唉,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到她
*
收到了护工的短信,倪海燕睡醒了,吵着非要见她。
常絮语打了车去医院,病房内,倪海燕头上包着头巾,从缝隙里能看到白花花的、稀疏的头发。
现在,倪海燕的饭一顿总要分好几顿来吃。
她刚刚吃完了加了一点盐的蔬菜粥,护工将中药温上,对常絮语小声说,“她现在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刚刚还吵着找你,我以为她有精神了,现在又成了这样”
“你先在这坐着,我出去倒水。”护工拍拍她的肩头,转身出门。
倪海燕坐在床上,穿着蓝白病号服,静静地注视着白色的漆墙,眼睛一眨不眨,嘴巴里咕哝着什么话,听不大懂。
常絮语心里清楚,癌细胞对她身体的侵蚀很严重,一旦开始治疗,即使方式保守,也会对身体造成损害,不可逆转。
常絮语看着母亲喃喃自语的样子,眼眶骤然红了。
人总是有私心和贪欲的,既要又要一向不得善果,她知道这个道理。
可这些天来,她多么希望只是一场梦,母亲不用遭受治疗的苦难,病奇迹般的好转起来
可是每次从梦里惊醒,都是母亲离开了她、所有人都离开了她。
她又变成了很多年前那个孤独的孩子。
“絮语啊,我的,我的小语呢?”
倪海燕的眼里忽然浮现出一抹光亮,视线离开墙面,开始四处张望,神色焦急。
常絮语赶忙过去,握住她一双因药物作用而变得枯黄发紫的手,哽咽了下:“妈,小语在这里。”
仿佛是看见了珍宝一样,又像是大梦经年,很久没有见到她一样,倪海燕放轻松,嘴角颤颤巍巍地弯了起来,“真好,真好,小语,你来看妈妈了?”
常絮语抿唇,眼眶里蓄满了泪。
这些天,她几乎每次见到母亲都会哭。
忍不住,心里难过。
好好的人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也怪她,当初母亲第一次晕倒的时候,就该让她留在医院好好地检查,如果那个时候发现了这个病,结果会不会比现在要好一些?
倪海燕顿了顿,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忽然紧紧握住她的手,“小语,你等一等,妈妈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常絮语问。
倪海燕放开她,小心翼翼的从床边的缝隙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警惕地望了望四周,确保只有常絮语一个人之后,松了一口气,将小布袋子小心翼翼的打开来,里面薄薄的东西呈现在两人眼前——
“银行卡?妈,你这是”
“嘘!”
倪海燕将食指竖在嘴边警醒她不要说话。
常絮语不解,擦了擦眼泪。
倪海燕抿唇,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指腹轻轻抚摸着卡面,缓慢地说:“这是,当时易焯给咱们家的聘礼钱,我以前一直骗你把这些钱给延延买房子用,其实是骗你的”
“妈妈当时第一次见易焯就知道他一定是个有钱人,我不放心,就一直把这个钱存了起来,怕你以后跟他离婚,被他欺负。”
闻言,常絮语惊诧地睁大眼睛。
“因为这件事,让你离婚了也一直在易焯面前抬不起头,是妈妈的错,不过妈现在想清楚了,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我知道你脾气倔,拿去,还给他吧。”
还给他,这样她这个做母亲的,以后走了也安心了。
至少不让絮语欠他什么
“哼,我本来是想着,是他对不起你,这笔钱不还给他也罢,可妈妈现在命不长了,你终究”
“妈,你别说这样的话!”常絮语打断她,眼泪又涌了出来。
倪海燕笑了一下,忽然觉得身上没了力气。
最后一刻,她将卡塞到常絮语手中。
然后,呼吸逐渐平稳规律起来,倒在常絮语怀里。
她又睡了。
常絮语将母亲扶着让她躺回去,手里攥着卡,小声的抽噎。
她有点生气,为什么母亲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后来,护工回来了,她也要回去跟袁梓胥她们回合,先一步离开。
常絮语很累,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要休息一会,觉得很晕,喘不上气。
最近没有休息好,白天又要做事又要照顾延延,比之前的生活繁琐不少,多了很多细碎的烦恼。
走了一半的路,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里的卡,心里不安的情绪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总觉得,母亲另外有事没跟她坦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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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袁梓胥找到常絮语的时候, 她在冰淇淋蛋糕店里,一勺一勺的吃冰淇淋。
“小语!”
袁梓胥冲她挥挥手,笑。
两个人有一段日子没碰面了, 虽然有点仓促, 所幸是可以在一起说说话了。
“阿姨最近的状态还好吗?”
几个年轻姑娘坐在一起,点了几杯喝的, 袁梓胥问。
常絮语摇了摇头:“这样的病, 情况也不会再好到哪里去了是每天哄着她。”
她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碗里的冰淇淋, 说话的语调低沉缓慢。
袁梓胥知道她最近压力大, 闻言没再说什么,想着岔开话题。
“对了,省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 小烨还在学校, 你应该还不知道,我帮她查的分数, 考得还不错,有256分呢。”
“哦对了,她速写进了一档卷, 90分, 就是色彩稍微差一些。”
袁梓胥笑着说。
“可以诶,第一次模考就256啦!”常絮语惊喜。
虽然是一档下的水平, 不过对于代烨烨这样的孩子来说,也是不容易了。
常絮语脸上总算是有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袁梓胥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她知道,常絮语一直都喜欢老师这份职业,当时不得已短暂将这份职业放下,常絮语的心里一直都很难过。
“那, 絮语,你以后还要做老师吗?反正简嘉岳现在也出国了,有你姑姑在,他不会在搞什么幺蛾子了”
徐佳小心翼翼地问,袁梓胥眨眨眼等待常絮语的回答,这也问出了她心里一直在想的问题。
常絮语看着面前好奇宝宝似的两个人,汗颜地笑了笑。
“啊有机会就继续做吧,毕竟我也不会做其他的工作。”
教师这个职业在以前很受欢迎,家里人都图自家女孩落个稳妥的工作,实际上教师这一行也不容易做。
不过常絮语是自己喜欢,就考了证,面试,笔试,整理作品集,开开心心的干活。
以后要离开了,自己一个人,再想有教师这样的工作,也不容易。
“就是不知道,以后还不能再做”
常絮语的声音越来越小,手里搅拌着已经化成汤的冰淇淋。
“没事絮语,慢慢来吧。”
“嗯。”
常絮语想了想,明天是学校放假的时间,代烨烨下午就会去画室。
“我明天晚上就去工作室。”
“好,”袁梓胥答应着,顿了顿,“小姑娘估计高兴着呢,在学校查到分数了。”
常絮语一点一点的吃冰淇淋,看着窗外明亮的天光,没再说什么。
徐佳和袁梓胥相视一眼,犹豫不决该不该问。
“内个”
徐佳支支吾吾的开口,观察着常絮语的脸色。
“絮语,今天上午,你有没有”
她欲言又止,稍稍抬眼看看常絮语,确定没什么异常才收回视线,怕絮语知道这件事后跟梓胥说的一样会很难过。
算了,还是不问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拿不定主意。
常絮语停顿了下动作,明白她们俩要问什么,微微点了点头,“我看到了,一早就知道。”
毕竟易焯和简姝凡的事早就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
“他要订婚了。”
常絮语转过头,话罢,平静地看着两个呆若木鸡的人。
*
晚上吃了饭,三个人回到工作室,代烨烨有钥匙,早就在画凳前夹着速写板画作业了。
小姑娘梳着简单的短马尾,发尾柔顺的垂在背后,神色犀利地盯着画面,照片书立在画板前,在打大型。
“画了多少了?小烨。”
常絮语将外套挂起来,转过身问。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安安静静的,画室里摆满了油画和素描的作品,空气里弥漫着颜料的的味道,很独特,和画里簌簌暖光交相呼应,像是梦境。
“三张了,我现在在控制时间,半个小时画‘好’一个人。”
代烨烨站起来,让常絮语坐下看画。
常絮语手里捏着她的画,看了看笑,“小烨,我教你多用装饰线,可型上还是要好好注意,丰富的线条不是很能遮掩住大型上的不足,比如这张侧身,动态太小了,胳膊这里的衣纹有没有暗示好形体的转折?代表了体积的衣纹有没有表达好?”
常絮语耐心地指出问题和不足给代烨烨看,点了几处具体的例子。
代烨烨抿唇,小声解释,“老师,我打完大型之后,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用衣纹表达形体和体积,总是画偏、画累赘。”
她指着那些多出来的衣纹,苦恼。
“我再示范一张,你先大概看看,需要自己开窍,然后勤加练习。”
常絮语抽出硬碳和软碳,在照片书上翻了翻,找到衣纹不太好处理、动态大的照片,开始做示范。
她的背挺地笔直,大刀阔斧,定点,打型,长线条一气呵成,无论是侧锋线还是钉头线,干净利落,画到最后。
代烨烨看傻了,以前她就喜欢看常老师做示范,她漂亮,人又和善,示范做的还好。
只有在常老师画画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她身上与往常不同的气质。
又酷又飒,标准又好看,放在古代,有跟侠女一样的风采。
“老师,你画画的样子超美。”
代烨烨半蹲在常絮语旁边,看看画,又看看她。
常絮语笑,让她好好看示范。
不一会儿就画到收尾,常絮语拿橡皮将其余的地方擦干净,扬起画吹了吹。
“好了,里面的一些细节处理看懂了吗?”
代烨烨慢慢的点了点头,伸手比了一个“OK”。
太难了,线性速写的线条本来就很多,短时间看点示范也不能快速提升,不过方法都看到了,她下去多练多画应该也差不多。
本来就是比谁更勤奋的事,她没什么天赋,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不抱怨,不听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专注做好自己的事最重要。
常絮语起身,将头发撩起来用抓发夹绾住,瘦削利落的身形更加显眼。
“我今天就在这边,等你画完,有什么不懂得再来问我。”
“好,老师辛苦了。”
代烨烨观摩着常絮语做的范画,耐心的在脑海中梳理刚刚从示范里学到的知识点,照着常絮语的方法继续画。
世间安安静静的过去,或许是太投入,代烨烨再次抬头活动筋骨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四十分钟。
画也将近尾声。
常絮语过来看,点了点头:“小烨,其实你还不到画照片的时候,刚开始学,这样的水平也够好了,不要着急。”
“老师,我一模成绩出来了,三十分钟两个人的临摹考题我第一次见,感觉对我来说有点难,做不到画的很精细,以后考照片怎么办呀?”
小姑娘心里没底,摩挲着笔身,抬眼问。
“嗯,我看了你的成绩和卷面,”常絮语坐下来,慢慢地给她分析,“三十分钟两个人,你在画面中的取舍做的非常好,除去一些小的细节,抓住大的得分点,这就已经很棒了,照片的话还是需要大量的画画,量变产生质变,这是最基础的办法。”
“你是个勤奋的孩子,老师都能看出来的,小烨,我把你照片的作业减少一些,接下来还是要多画临摹,在画的过程中不要在一味求慢,提高自己的作画速度,对衣纹穿插要有基本的肌肉记忆。”
常絮语能看出来,代烨烨一点一点磨洋工的画面,线条时而紊乱时而累赘,一味的抄临本,不懂得变通和记忆,是行不通的。
已经到了四五月份的时候了,她必须给代烨烨制定另一份速写计划。
不过小孩子也心急,脑子里没有对集训的概念,对未来一片渺茫。
“我知道了老师,我一定好好画,我一定要考一个好大学。”
常絮语笑,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颔首。
少年的心气总是不可再生之物,这个年纪就该说这样斗志昂扬的话。
只要她自己有信念,考学路上的困难都能一一战胜。
常絮语是过来人,当年集训的条件很艰苦,咬咬牙硬是坚持下来了,那样磨炼意志和心性的经历在人生中非常可贵
“老师你真的不打算继续当老师了吗?”
代烨烨的目光一眨不眨的停留在常絮语的脸上,怯生生地问。
她最喜欢常老师了,以前也最喜欢听她的课。
“我不再做老师,照样会把你送进大学的,小烨。”
常絮语以为代烨烨担心她随时要离开,随即缓言安抚道。
代烨烨知道她误会了,头跟拨浪鼓似的摇起来——
“不不不,老师我是觉得,您真的是一位很好很好的老师,以前在画室的时候,我觉得您真的很喜欢和学生待在一起,是很喜欢这份工作的,”小姑娘垂眸,声音越来越小,“我希望您能一直那么开心有很多同学都很喜欢你。”
“我在学校遇见了翟敏慧,她已经去其他机构学了,说少了您总感觉没有之前的氛围,她也很想念您”
翟敏慧和代烨烨都是常絮语曾经带的学生,听到这个名字,常絮语愣了愣,心里五味杂陈。
她也很想念从前的那群孩子
代烨烨想了想,又说:“还有徐佳老师,之前机构里的人都不太喜欢她,觉得她管得严布置的作业又多,传出来霸凌您但我现在懂了,徐老师也很厉害,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们现在的关系这么好,我相信徐老师肯定不是坏人。”
“可你们都不在了,我们这一届的人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常絮语不知道该怎么跟代烨烨解释这件事。
以前她决定考研就是为了变得更优秀, 现在母亲生病,她每天的精力都在照顾延延跟母亲身上,很难能抽出时间来给代烨烨上课。
小姑娘期盼一个回答的眼神太过炙热, 像一颗散发着光的星球, 在缥缈的孤寂中苏醒,意愿简单明了, 叫人不敢轻易辜负……
她笑, 低眼想了想, 长长的眼睫像把桃花扇一样眨了又眨, 缓缓抚摸代烨烨的发顶,点了点头:“老师都明白,我也很想念你们, 真的。”
“但是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在她的潜意识里,所有的人都只会是人生的过客, 缘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而“曾经”这个词,更像是清溪中的一捧水, 总会慢慢流干, 太阳光一照,水渍就蒸发的无影无踪。
她想告诉代烨烨, 早晚会离开,终将会分别,日子长了,就是模样也记不起来了。
就像她一样,记性不好,经常忘事, 前些日子说要写日记,写了没两篇就被搁置在一旁,还是看了墙上新加的便利贴才想起来。
代烨烨愣了愣,一双愈加发红的眼从容地望着她,慢慢瘪嘴。
接着,抱住她,双手紧紧地交叠在一起,哭。
“老师,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怎么了?”
这突如其来的温度,令常絮语有一瞬的茫然。
她反应过来,轻轻拍着代烨烨的背,舒了口气。
“这有什么不哭啊,画画吧?”
代烨烨哭的肩头上下耸动,常絮语小心翼翼地安慰着,开始自责到底是哪一句话说重了,想了想,无果,她轻叹,放弃了。
“小烨老师,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没有错,老师,你说的,说的都对,我虽然不太聪明,却也想告诉您,其实记得就好。”
她一愣。
“什么?”
记得?
记得什么?
代烨烨擦了擦眼泪,从常絮语怀里慢慢退了出来,低着眉眼,不敢看她,却不卑不亢小声地嗫嚅着:“我记得您,我会永远翻样册里的大合照,我们曾经和您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我记得您,天南海北,就不算‘分别’。”
也许是怕她不信,小姑娘将书包里破旧的平台掏出来,费劲地点开相册,里面是以前在机构,学生和老师的合影留念。
她一张一张翻给常絮语看,还不忘替常絮语回忆着:“老师你看,这张是你在前排做示范,我记得很清楚,您用碳粉画了一张速写场景,构图可大气了”
“还有这一张,是我们大家第一次见面,简老师说要拍一张这一届的‘全家福’。”
里面的常絮语虽然没有站在最中间,确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白色风衣,侧麻花辫,像一枝朴素的茉莉,未经雕琢清丽雅致。
画室外,袁梓胥帮常絮语去接常延延,而徐佳端着一盆樱桃,边喊两个人出去吃。
一切的宁静被悄然打破时,世界显得那样明亮而喧嚣。
陈旧的钟表,走势有序的指针,仿佛一切还循迹而行。
常絮语不自在的移开眼,又笑:“记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这样的人,别扭又迟钝,有时候想想,真的辜负了很多人的爱。
可能说,这些爱本来就不该从她的生命中擦肩而过。
她的眼热,鼻子忽然感觉很堵。
闻言,代烨烨的头旋即摇成了拨浪鼓。
“老师,您是最值得我记住的人。”
有些记忆是需要代价的,可无论怎样,她都不要忘记常老师。
“值得么?”
在心里默念着,机械一样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嗯!”代烨烨答。
记得一个值得的人,或许确实是一种幸福。
可同时,又怎样避免惋惜与他的分别和过往呢?
常絮语想了想,对着代烨烨温柔地弯了弯唇,站起来,拉着她去吃樱桃。
她不想再痛苦的活下去了。
就这样失去一切也挺好。
“你就好好考试,好好画画,努力的飞出去,”她由衷地嘱咐着,顿了顿,“这样我就放心了。”
*
常絮语去银行卡看了看,确实是当初易焯给出的数目,多的吓人。
仔细想想,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能做到现在这样的家业,背后一定付出了不少辛劳。
当初说要结婚,两个人仓促的住到了一起,除了那点新婚燕尔的激情外,什么感情也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默默将钱打给易焯,转身离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她不再一直学英语、备考,而是做了网络上的账号,更新一些板绘视频和技巧,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起步总是会快一点,没多久就积累了人气,日常接接单画画稿子,还签了一个线上幼儿美育教育的公司,定时线上给小孩子们上课。
缴了母亲的医药费后,她手头并不宽裕,在给代烨烨送考前,为了离开的念头,她必须沉下心好好赚钱才行。
常延延今天鼓起勇气,提出要带他一起去医院看看妈妈。
一路上,小男孩安安静静的坐在公交车上,双手交叠在一起,低耸着眉眼和肩胛。
许久,他才小声问常絮语,妈妈真的会死吗。
鼓起勇气的追问,换来的也许是心知肚明的绝望。
可小孩子不明白这样的感觉该怎样描述,只是很害怕。
胆战心惊的,又渴望得到一个真实的答案。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常絮语牵着弟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攥紧他的小手往前走。
路过门诊部,楼下站着一个白大褂医生,握起的拳头暴起青筋,语气急躁的打着电话。
看到脸,常絮语愣了愣,是宋舒珩。
“延延,你在这边等等,姐姐遇到了一个熟人,去说句话。”
“好,那姐姐你要快点回来”
“乖。”
走过去时,宋舒珩已经挂了电话,在原地生闷气,脸色阴沉的像欲将骤雨的乌云。
“宋医生?”
宋舒珩反应过来,张望了下,在侧面看见了常絮语,目光呆滞了一瞬,“絮语?”
常絮语笑,走过去。
“谢谢你啊宋医生,我妈的事,麻烦你了。”
当时宋舒珩还在省外出差,要做一个很棘手的手术,之后还要参加学术座谈会,当时倪海燕突然病了,宋舒珩利用休息时间半夜飞了回来,帮了不少忙。
一直没有机会,今天终于碰上了面,于情于理,她都该当面道谢。
“害,小事”
宋舒珩摆摆手。
他也知道,常絮语母亲的病不是很乐观,这点忙肯定是要帮的。
“哈哈哈,其实你刚刚过来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打听易”
脱口而出的话像来不及拧上的水龙头,哗哗往外淌。宋舒珩意识到说错了,狠狠地拍了拍嘴,“呸呸呸。”
常絮语眨眨眼,有一瞬的疑惑,“yi”什么?
“没有没有,就是来道谢宋医生,你如果方便的话,我请您吃顿饭吧。”
闻言,宋舒珩连连摆手:“真的不用,那什么,我也忙,经常出差,一会还有台手术呢,絮语你真的不用客气哈!”
见宋舒珩这样推辞,常絮语也不好强人所难。
“嗯,那好,不过宋医生这份人情我欠下了,以后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事尽管说,出钱出人也好我一定尽力。”
她浅浅一笑,低眉,微微鞠躬
不知道是不是见了常延延的缘故,倪海燕今天的精神特别好,因为病痛瘦脱相的面颊上挂起笑来,晚饭时连苹果都多吃了半个。
就是常延延不太好,看见母亲这个样子,小孩心里一时间接受不了,扑进母亲的怀里大哭,临走时双眼还是红红的,像肿起来的两个大灯泡。
日子逐渐变长,天黑的越来越晚了。
炙热的火烧云将天地晕染作浓橘调,掩盖住一些人脸上的阴郁,带走一些疲惫,又散来一束温意。
前些时候靠着袁梓胥的关系,常絮语在线下接到了实体油画的订单,五幅,出的价不低,有人看得起,她当然没有拒绝的念头,登时就开始创作,对方让她今天晚上送到卡兰迪酒店,说要布置婚礼现场。
一星级顶奢,又在市中心,能用得起这样的地方举办婚礼,难怪出手阔绰。
常絮语叫了一辆拉货的车画运走,自己则带上常延延坐地铁赶去。
到了地方,给订画的人打电话叫人来搬,电话另一头对接的是订画人助理,那人叫她稍等,说老板会亲自去接应。
常延延在长身体,刚吃了晚饭,又饿了,常絮语牵着他的手,在一边的烘焙店里给他买了一个热狗。
“快快,把这个搬到这里,动作麻利点!别磕碰了!”
几个工作人员搬着婚纱照展架,小心翼翼地在一个女人的指挥下移动步伐。
常絮语往前走了走,侧目,在看到那张婚纱照后,手里的便利袋直接掉在了地上,里面搁置的糕点和纸巾在落地的那一刻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张婚纱照,是易焯和简姝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指挥着搬运东西的女人穿着件靛蓝色的苏式旗袍, 盘着发,五官略显平淡的脸上浮起一些春风得意的笑容来——
“不好意思啊画师小姐,来晚了, 没等迟了吧?”
常絮语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来人, 呼吸停滞了一瞬,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简姝凡。
她慢慢蹲下将袋子捡起来, 重新握在手里, 手心里却仍然是空空的感觉。
怪不得这些画都是一些歌颂爱情的, 或是有甜蜜寓意的,之前她也猜到了是结婚装饰用。
“没有,我刚到。”她深吸一口气, 淡淡回答。
简姝凡自下而上粗略地打量了常絮语, 嘴角始终都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不知名帆布鞋牛仔裙,裙摆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的颜料, 这么一看,也就她手上的表贵一点,却也是小品牌, 大众款式。
“早就听说你是画画的, 这么巧啊,我助理怎么就订到你那里去了。”
常絮语不想说太多话, 她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故意的,心里浮上一抹不安。
简单的客套完,常絮语指了指身旁排列搁置在一起的画,“简小姐,这是你要的画,画框重的很, 记得多找几个人来搬,我还有事”
她边说着边往后撤,拉着常延延就要走。
“诶,等一下嘛,我们当时只付了定金,货到付全款,还没给你钱呢。”
简姝凡先一步挡在常絮语身前将人阻拦下来,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沓红色纸币,沉甸甸地摞在一起。
“呐,画师小姐姐,里面多出来的是我给的小费,一共是一万五,辛苦啦。”
短梯法式美甲,手腕上是动辄几十万的名表和手链,一双漂亮的手。
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沓钱,常絮语恍然,愣了愣。
是啊,她是来做生意的,□□,只是赚钱而已。
于是她伸手,残留着铅灰的指节与光秃秃的指甲,和简姝凡的手相较丑了许多。
“好。”
接了钱,她抿唇,将额角垂落下的发丝掖进耳后,又快速地从这沓钱里抽出二十五张塞进简姝凡的包里,微微扬了下唇角,看着简姝凡的眼睛,从容道:“说好的多少钱就是多少,工程不大,其他的钱就不用了。”
话罢,她紧紧拉起常延延的手,两个人就要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等等!”
简姝凡又追上去,一双高跟鞋“哒哒哒”踩着风一样截断她的路。
女人脸上再也挂不住和善的笑,心里的愤懑不平涌上来,哼笑一声,“没看出来嘛,常絮语,你还挺能忍的。”
“什么意思?”常絮语安静地站在一隅,闻言只皱了下眉头,继而心平气和的看着她,一双清澈的饱含水雾的眸中满是疲惫。
常絮语真的很累了,她想回家,躺在床上,痛快的睡一觉。
“你也都看见了,我和易焯要结婚了,心里嫉妒的发疯了吧?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大度,是个女人遇到了这样的事都不可能跟没事人一样。”
简姝凡睨着她,自以为是以胜利者的姿态,轻飘飘地说:“哎,都以为你们是情比金坚,我爸爸都开出了那么高的条件了,他还是坚决要跟我们作对多亏了易叔叔,以死相逼啊,我们才有今天。”
闻言,常絮语的瞳孔骤然紧锁。
“呵呵,”简姝凡双臂环在胸前,很满意她的神色,爽快地转了下颈脖,活动了筋骨,贴近常絮语耳边,悠然道:“他再喜欢你又能怎么样?虽然跟易建业没有什么父子情,可血浓于水,他总不可能真的看着他爸爸喝药吧?”
女人说完,又往下看了看因为害怕,一个劲往常絮语身后缩的小不点,继而蹲下身,笑了一声:“哟,还带着这么一个小拖油瓶,常絮语,你怎么好意思一直赖在他身边?人要有自知之明,自个儿问问自己,倒底配么?”
人常说“情比金坚”,可还有一句话“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有情人都是这样,当年她的父亲在外面没少有情妇,可母亲在商界叱咤风云,那些情妇到最后都被一沓票子打发了。
感情算什么,她就是要易焯这个人,凭一个常絮语,根本不配跟她抢。
就算这个男人心里只放得下一个人,她也不会罢休。
常絮语垂眸,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不许你欺负我姐姐”
常延延站出来,伸出双臂将常絮语护在身后,哭道。
“好了延延,我们,我们回家了”
常絮语躬身将弟弟抱在怀里,轻声细语,不知道究竟是在哄着谁。
没什么了不起的…她只是来赚钱的,简姝凡说的这些干她什么事?
就这么一遍一遍给自己洗脑,她吸了吸鼻子,站了起来。
“其实你画的这些东西,我根本看不上,”简姝凡一脚将几幅画带着框一齐踢下台阶,末了,跟碰了垃圾一样嫌弃的“啧”了一声,抬脚,轻轻拍了两下鞋面。
常絮语闭了闭眼,又将弟弟放下来,独自转身,朝简姝凡走去。
“不好意思啊,我的画污了您的眼睛,钱退了,我把它们带回去。”她的语气什么情绪。
“诶,那不行,既然我买下来了,当然是我做主。”
简姝凡随意地捡起一张,哼笑,打量着看了几眼,随后,两手捏住纸的一端,“呲啦”一声将画一分为二。
“不要!”
“哈哈,怪不得电影里的角儿们都喜欢撕扇子、画啊的,嗯,感觉确实是好。”
常絮语扑过去,可眼前的画已经变成了不值钱的碎片
看着自己辛苦了多少个日夜的作品就这么毁于一旦,她的心在某一刻似乎是停顿了一下,那点疼却在四肢百骸过了一遍,疼到最后,她几乎站不稳。
简姝凡的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笑着眯了眯眼。
“你还真以为会有人花两三倍的价钱去订你的这些破画?只要我想要,什么珍品都能买来。”
画面上残破的艳红玫瑰,在她眼中赫然成了一片灰白——
“絮语!”
刚接到宋舒珩的电话,易焯嘱咐了些事情,挂了之后。又被简姝凡叫到这里来,心里正躁着,却在余晖中瞥见了常絮语的身影。
赶来的时候,正巧看见简姝凡将画撕毁,一把扔在常絮语面前。
听到声音,常絮语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是他么?
可只一瞬间,她的心就又沉下去了。
就算是他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不想再信他了。
男人将她一把护在怀中,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薄荷的清凉钻进她的鼻腔,也是奇怪,这样的感觉竟然每次都让她觉得熟悉又心安。
刚刚忍住的眼泪又将溃不成军,不过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力将那点脆弱憋回去,挣脱出他的怀抱。
易焯忽然的出现,让简姝凡有些心虚起来。
她先前只是想让易焯来亲眼看看,常絮语看到他们要办婚礼时的态度,好让他对常絮语死心,没想到慢了一步。
常絮语一直低着头,将另外两张完好的画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上面的灰,视若珍宝地揣在怀里,谁也没看,转头就走。
“絮语,不是你想的那样。”
易焯知道她是误会了,又受了委屈,于是跨步追过去想拉住她,却被她巧妙的躲开。
两个人中间隔出一段距离,常絮语转身神,鬓边细软的碎发尽数被吹散,融合着眉眼间间薄凉,整个人像朵被黄沙蚕食的水仙花,破碎而疲倦。
她真的很累了,身上没有力气,还在想着母亲的病到了明天会不会更恶劣;常延延再问起她“妈妈会不会死”的时候,她该怎么回答。
收入不稳定,没有考研的勇气,每天要面对母亲的病和年幼的弟弟。
年轻姑娘深吸一口气,站在他的对立面,夕阳斜下,柔和的光却像是两人之间的鸿沟。
“易焯,青年雕塑家、画家,代表作无数,拥有自己的企业和品牌,追求者无数,”她顿了顿,“你看,你确实很优秀,所以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就算我不是‘她’,你也可以轻松地找到一个跟你相配的人结婚过日子,我们本来就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往前走了走,将那张卡掏出来,塞进了他西装裤的口袋里。
“钱还给你,抱歉,我知道我之前一定有点让你看不起我们家,”她忽然笑了一声,温温柔柔的,“嗯,但你也看到了,这就是我的家庭,我妈妈就是那个样子,将来她不在了,我也要把我弟弟抚养长大。”
“你就当我没脸没皮,也没良心吧,实话跟你说,我我已经交到男朋友了,所以你也别再缠着我了。”
她每说一句,男人的神色就更冷冽一分,说到最后,那双黑眸虽然没有半点波澜,却藏着汹涌的冷戾,仿佛像块冰山巨石,下一秒就要压下来。
“说完了?”
“嗯”
“新婚快乐,再见。”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他的样子太凶了,她真的不敢再惹他。
老疯子
她皱眉,牵起延延的手迅速跑进地铁站,身影逐渐消失在长长的台阶中
简姝凡强作镇定,笑着依偎过去:“易焯,你来得正好,进去看看我布置的怎么样?”
易焯蹙眉,侧身躲开她的手,掀眼,阴沉的眸子里渗出一股寒意,语气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简姝凡,我需要一个解释。”
简姝凡愣了一下,被推开的一双手尴尬的晾在空气里,面上的笑险些有一瞬没挂住。
她强撑着将手收回去,缓了一口气,没想过易焯会在常絮语面前下她的的面子。她以为易焯至少是一个清醒的男人,不会让他的未婚妻再这样的场面上难堪。
“解释什么?”她索性不装了,直截了当的质问他,“易焯,麻烦你搞清楚,我现在才是你的未婚妻,我们马上要办婚礼,这可是父母之间商量好了的!你现在是要做什么?为了常絮语要跟我吵架?”
她心里生气,明明她才是要和易焯在一起的人,她为了他付出了这么多,可依旧没有换来想要的结果。
再看常絮语,清瘦、朴素,哪点比得上自己?
凭什么常絮语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他的心?
她明明付出的比常絮语要多的多
简姝凡的眼眶染上赤红,咬了咬唇瓣,指着常絮语,不甘心地问:“你究竟喜欢她什么?易焯,你就是个蠢货!”
“随你怎么想,”他淡声,移开眼,“我说过了,我不会跟你结婚,简姝凡,看来上一次我的提醒,你真的没有当做一回事,生意场上逢场作戏,你也得利,用不着在我面前卖惨。”
“你说你只是为了赚钱,现在钱赚到了,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男人的神色像淬了冰的利刃,裹挟着沉重的戾气,眼睫压的极低,额角的疤痕醒目凶煞,整个气场冷的人脊背发寒。
简姝凡后退两步,悬着的心一下子跌进了谷底,吞咽了下,脑海中重复着她刚刚说的气话,有些后怕。
这个男人像疯子一样可怕,年纪轻轻就即将拥有一切,能力强的令人瞠目。
当初她就是这样,在一边欣赏这个男人的同时,又害怕他发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易焯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的跑, 脑海里满是常絮语说的那句话。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让他不要再缠着她?
在口腔里已经微微发苦的薄荷糖被咬碎,浓烈的清凉感刺激着身心,男人蹙着眉, 烦躁地将胸前的领带一把扯下来, 纽扣松了一颗,在心跳很快的同时, 皮肤泛起明显的潮红。
是过敏了。
仔细想想, 是刚刚碰到了颜料。
常絮语钟爱风景油画创作, 以前, 婚房里还特意开辟出一件属于她的创作室,只是易焯从来没有进去过。
因为,易焯对她常用的那款油画颜料过敏。
车里没有药, 他只能给宋舒珩打电话。
最近, 宋舒珩的感情状况出了些问题,他和易焯不一样, 是个话痨,心里憋不住事,三天两头找他喝酒。
电话通了, 宋舒珩在那边打了个哈欠, 懒洋洋地问:“您这电话来得真及时,我刚做完一台手术, 怎么了?”
“没事,过敏了,帮我照之前的药再配几服吧,我过会去拿。”
“嗯?过敏了?怎么弄的?”宋舒珩皱眉,诧异道:“上次你过敏都是好久以前了吧,这么些年, 画画用的颜料都是特制的,怎么又沾上别的了?”
要他说,易焯这个人不但“轴”的很,还特别“难杀”。
一个对寻常颜料过敏的人,竟然还能投身到美术领域内,这么多年愣是没出过什么大事,也是厉害。
这天底下再也找不出这么有恒心的人了
“没注意,沾上了。”
易焯随口回答,垂眼又问:“舒珩,事办了吗?”
“啧啧啧,大情种诶,”宋舒珩闻言咋舌,“这不是刚下手术台吗,我一会就给絮语打电话,让她明天约我吃饭,你再给说给她母亲转院看病的事。”
宋舒珩前阵子出差,生意场上认识了一个老前辈,对脑癌方面颇有研究,把这事跟易焯说了之后,他当即决定要将人引荐给常絮语,给她母亲瞧一瞧。
可照宋舒珩来看,常絮语母亲的病到了这个阶段,其实已经不大能看得出来会出现“奇迹”了。
只是自己的好兄弟坚持,他也没有放弃的理由。
“嗯,有劳了,舒珩。”
“行了行了我去给你配药!记着下午别给我打电话了啊,累着呢,我要睡个长觉!”
*
第二天清早,常絮语洗完澡,正巧收到宋舒珩的信息。
今天要约她吃顿饭。
虽然有一瞬诧异,不明白宋舒珩为什么要忽然约饭,不过当初既然是她开的口,现在提起来,总归不好再拒绝。
于是她回复:好的。
又打开画室的柜门,将装有某字画大师亲笔刻字的笔筒礼盒抱出来,她珍藏了很久,思来想去,决定给人作谢礼用。
日头正好,她靠窗坐在公交车上,金灿灿的阳光晒得身体一侧暖烘烘的,很舒服。
这时,司机却忽然将车停靠在路边,拍了拍方向盘,重重地“哎呀”了一声,过了几秒,遗憾地向众人道:“这车的离合器失灵了,开不动,只能先停在这,对不住大家了啊”
“啊?怎么这么突然啊!”
“就是,我还赶着去买菜呢!”
大家纷纷吐槽着走下车,见状,常絮语摘下耳机,跟着人流一起下车。
还好,这段路距离约饭的地方没多少路程,她再走走就行。
旁边是商场,正好找个饮品店进去,再买杯喝的。
“您好,一杯栀香血糯米,热,五分糖。”
“一杯栀香血糯米,无糖去冰。”
两个声音在前台几乎异口同声说道。
店员几乎也是诧异了一瞬,反应过来,同两个人点点头,笑:“好的这位先生和女士,稍等。”
常絮语眨眨眼,侧目看去。
两道视线交汇,对方愣了愣,看到这张美的很有记忆点的脸,先一步惊喜道:“小姐姐,太巧了吧,又见到你了!”
“啊?”
闻言,她呆滞住,又脑海中迅速挖掘对于眼前的这个男人的印象。
脸,嗯似乎,见过,但没印象了。
她礼貌地弯唇:“您好。”
“请问您是”
闻言,他微微有点失落,心里念叨了那么久的女神小姐姐竟然对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抿唇,神色躲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小声:“我叫庄益靖,是‘岁岁猫咖’的老板当时还邀请你去家里面看萌萌来着”
常絮语垂眸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点点头,笑:“原来是那天,我想起来了,真巧啊。”
庄益靖咧唇笑,露出一排整齐白净的牙,见女神回忆起来,他一下子心花怒放,开心的脸泛红。
“咱们去那边坐一坐吧!”
常絮语摆手:“不了不了,抱歉呀,我今天有急事。”
见她要走,庄益靖急忙拦住她,掏出手机双手呈在她面前,低着头,豁出去一样说:“那,那我那我可以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这话的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饮品店里非常清晰,周围的人忍不住纷纷投来目光,更有甚至已经反应过来,开始在一边起哄——
“wu!小姐姐,这是有人喜欢上你了!”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真别说,男的帅,女的美,颜值挺搭的!我就喜欢看建模怪谈恋爱!”
听着周围的喧嚣声,庄益靖的脸更红了,他挺直腰杆,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站在她面前,投射过来一道黑漆漆的身影,将瘦削的她完完全全包裹住。
男人笑着看她,神色很温柔,夹杂着初恋的青涩。
常絮语觉得大脑有一瞬宕机,手里的饮料没拿稳,差点掉在地上。
她低眸,蹙了下眉头,从他身侧轻轻绕过去,几乎是仓皇逃跑一样,留下一句:“不好意思”
擦肩而过,她柔顺的长发微微扬起,短暂的散发出一种清甜的香味,独特的,让人难以忘却。
凝视着她的背影,庄益靖的心一下子跌进谷底,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失恋。”
从小到大,周围的人事事都顺着他的心意,以前追他的人也不少,可他对那些姑娘就是没感觉,正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单身着守着一群猫猫过完的时候,他遇到了那个让他心动的人。
尽管,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什么,可他还是喜欢上她了。
第一次见面时的悸动大概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可她对他并没有存那份心思。
唉,可能是缘分不够吧。
庄益靖沮丧着,手里握着冰冰凉的饮料瓶子,眼底的光失落的黯然下去。
“喂,兄弟,喜欢就去追啊!”
“是啊,勇敢一点,说不定呢!”
周围的人又在起哄。
那点名为“希望”的火苗在一声声高呼中又重新被点燃,他抿唇,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是啊,喜欢就勇敢追嘛!说不定她是害羞内敛的姑娘,他仓促的要联系方式,人家肯定不想给嘛!
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
好!
他握紧拳,推开店门追了出去——
“姐姐,等等我!”
他速度很快,也亏得她走的不远,小跑一段路程就追上了。
柏油马路边,苍苍郁郁的小树从眼前飞驰而过,一切风景追逐着那抹淡色的影子,在他眼中化作灰白,只留下她。
她的衣角被人从身后拉住,停下脚步之后,庄益靖顿了顿,憋着一口气松开手,目光正定定地看着她——
“小姐姐,对不起,刚刚有点让你下不来台,我”
“没事,我不怪你,”常絮语摇了下头,顿了顿,“庄益靖,你很好,只是我没有恋爱的打算,就不耽误你了。”
她比他年长一些,有些话还是摊开了说比较好。
到这份上了,再打哑谜也没意思。
庄益靖眼里的光瞬时黯淡了下来。
“是短时间内还是以后都不打算?”他哑然问道。
常絮语平静地回答他:“以后的事说不准,但”
庄益靖抓住唯一的希望,低声打断她:“既然不是永远,那为什么不可以先和我试试呢,姐姐”
他失落的样子,像一只成年的耷拉着耳朵的边牧犬,可怜又无助。
常絮语不擅长应对不熟悉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纠结着,一只手的手腕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钳制住——
易焯的脸和脖子都红的像是在滴血,发额冒着细微的汗,手上的力气很大,颤抖着攥紧她。
“你”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常絮语愣了一下。
庄益靖也明显的愣了愣,看到易焯的手紧拽着常絮语的手腕,他不悦,皱眉质问:“你干什么?放开她!”
易焯感觉到身上很烫,头很痛,刚才在路上看见她被这个男人拽起来,脑子一热,下车跟了过来。
“我还没问你是谁?拉着她做什么?”
男人的语气冷到冰点,怒意冲破桎梏打破平常的淡漠,让人不寒而栗。
“我,我是”
庄益靖吞咽了下,“我”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却又不甘心。
易焯哼了声,嘴边扬起浅浅的讥讽,皮笑肉不笑地回头看了常絮语一眼,在她的挣扎下放开手,哑然:“我忘了,这应该就是你的‘男朋友’吧?”
他的神色寒若幽潭,一片死寂,黑的深不见底。
“对!你想怎样!”
甩开他的手,常絮语往后退了两步,揉着红红的手腕接了话茬,怒目圆睁地回话。
她生气,为什么这个野蛮的男人每次都要弄伤她这次更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质问,他不是已经要结婚了吗?
都已经是要成家的人了,还要和前任纠缠,说到底,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她早就该对他死心的
想到着,她兀自闷下头,抿唇。
庄益靖被这段对话蒙在鼓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如果没听错,刚刚姐姐是叫他叫他“男朋友”对吗?
嗯!一定是因为这个男人对姐姐不好,还一直死缠烂打,姐姐对爱情失去了信任,所以才拒绝他的!
既然是这样,那他一定要陪姐姐演完这场戏才行。
“咳咳,你都知道了,那我就不多介绍了,我就是姐姐的男朋友,你别再纠缠她了,再这样我报警了啊。”
庄益靖看着男人越来越阴鸷的神色,忍不住顿了顿,将常絮语护在身后,豁出去了一样吼道:“就是你吧?我女朋友整天跟我说,有个男的一直对他死缠烂打,诶你知道吗这就是骚扰!还瞪我你真不怕进局子是吧?”
闻言,男人哼笑一声,看向他身后的人:“絮语,我第一次进局子是因为什么,你最清楚。”
庄益靖愣了愣,什么情况?这个人还为了姐姐坐过牢?看着衣冠楚楚的,没想到啊
常絮语躲闪了下,没回话。
她当然记得,他为了她跟简嘉岳打架被拘留,回去还生了一场病。
说他年纪大、成熟,可在某些时候,竟然真的幼稚的像孩子。
见常絮语不回话,易焯也懒得搭理庄益靖,他心里只有一阵钝痛,像是被锈了的刀一下一下刺进去。
他转身,忍着身上的不适感踉跄着往车的方向走。
原来她对待感情真的那样痛快,不留余地,可以轻描淡写地舍下他。
他到底算什么
走了没两步,意识忽然开始消散,男人重重的倒在地上,地面传出一声闷响——
常絮语一惊,赶忙扑了过去唤他。
“易焯,易焯”
她真的被吓到了,眼泪夺眶而出,费力将他扶起来,才发觉他浑身滚烫。
作者有话说:
要开学了…
第50章
幸好, 宋舒珩在不远的饭店里,一个电话就过来了。
几个人合力将易焯送进了医院。
医院的消毒水味依旧清晰而刺鼻,踏入病房的那一刻, 常絮语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强忍住想呕的欲望, 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她的泪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常絮语也清楚, 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忏悔, 对病房里面的易焯没有任何作用。
可她心里没底, 她很害怕, 害怕他出事,害怕他因为自己出事
宋舒珩戴着口罩从易焯的病房里走出来,松了一口气摘下手套, 顺着昏暗的光线望去, 常絮语纤瘦的脊背微微弯起来,像棵被抽走了生机的嫩松, 两只白生生的手交叠在一起,不断地扣弄,看得出来, 她很紧张。
他皱眉, 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常絮语蓦地抬眼, 以往炯炯有神的眸子里满是疲惫。
“他怎么了?”
她站起来,询问的声音控制不住的哑涩,末了裹挟着微微地颤抖。
宋舒珩没有即刻回答她的话。
他的心情很复杂。
易焯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心里真正敬着的人。
记忆里的易焯其实很聪明,无论是当年上学参加竞赛还是做生意,他都运筹帷幄, 游刃有余。
人际场上,他能把人握在手里耍的团团转。
以前,宋舒珩认为,像易焯这样的人,应该是一辈子都不会栽到什么泥坑里出不去,就算跌了跟头,他也能连本带利讨回来,不吃没有利益的亏。
可易焯随口搪塞他的一句“亏欠她”,好像就成了他一次又一次在她身上栽跟头的借口。
有时候他觉得,易焯真是个傻*。
这么想着,宋舒珩紧紧蹙起眉心,闭了闭眼。
他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盯着常絮语,问:“你跟他结婚,也算有一段时间了,他知道你的一切喜好和习惯,你呢?你了解他多少?”
闻言,常絮语愣了一瞬。
是啊,他们结婚几个月里,无论是他在厨艺还是生活上都十分照顾她,连她喜欢的服装首饰品牌都记了下来。
可她对他,好像真的接近一无所知。
最开始,他没有亲人,一个人创下一份家业很不容易,却依旧能在圈子里混出名堂,很令人佩服。
她也确实欣赏过他的才能,可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有很多裂隙,注定长久不了。
常絮语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
“对不起。”
她垂下头,声音很小的说。
一颗泪砸在脚边,溅起星星点点的水花。
宋舒珩看着她,过了半刻,攥紧拳,重重的叹了口气。
“算了,”他闭眼,顿了顿,语气不太好:“我今天约你出来,本来就是为了帮易焯给你捎信儿,他托人找了专家,准备给你母亲转院治疗。”
常絮语心头一震。
“呵,你不了解他,他倒是真的很在乎你。”
也不知道图什么。
为了这样一个狠心的人…
“他对你常用的颜料过敏这件事,如果我不说,你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吧?”
对颜料过敏,还能为了心上人走艺术这条路,真是够拼。
眼前的姑娘瞳孔骤然紧锁,显然是毫不知情,不过这样的反应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现在对这两个人有些无语,也懒得再解释什么,转身就走。
“宋医生!”
见人要走,她赶忙喊。
“还有什么事?”
“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宋舒珩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扔下一句“随便。”
得到准允,她站直擦了擦眼泪,往易焯的病房里走。
也许是感知到了她的到来,病床上的男人恍然睁开眼,看到来人,他苍白的唇瓣微微弯起,可下一秒又像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凌厉的眉眼间,那抹浅显的笑意消失了,只留着一只手悬在半空,冲她招了招。
“絮语,过来。”
她应了,慢慢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僵持着,常絮语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抿唇,缓声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闻言,易焯又笑。
“没事,我本来也不打算让你知道,一定是舒珩告诉你的,嗯?”
她点点头,心里难过,忍不住又道:“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想告诉我,在我面前永远真里掺着假,易焯,我可以信你吗?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说完,她又觉得不合适,慌慌张张的解释:“我,我也不不是在怨你,易焯,我相信你一定是个善良的人…”
男人顿了顿,移开视线,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很久以前,却只停留了一瞬,就回过神,想了想,沙哑着的嗓音慢慢地回答她的话:“我就是我,在你面前,我永远都爱你、珍惜你,絮语,我想过了…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你喜欢的人,那就去吧,我会放手。”
喉间一片干涩,末了,他吞咽下,疼的皱了下眉头。
可这疼远不及心里的疼。
他知道,对她而言,一个不存在于记忆里的人当然不重要。
将心里埋藏的爱尽数强迫喂给她一定会适得其反,如果这样她真的不会再有笑容,他宁愿当她离开。
“我和简姝凡没有感情,只是为了一些生意场上的利益纠葛,絮语,你信我好不好?”
“你先别说话了,我给你倒点水吧。”
她没有面对他的话,自顾走到一边,给他端来一杯温水。
“我只对你是认真的。”
他喝了水,眸底那静谧深邃的海沉寂着,语气很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嗯,我知道了,”她淡声,“你的免疫力下降了很多,高烧晕倒频发…工作不要太忙,身体要紧。”
男人愣了愣,显然是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心无所适从。
常絮语的眼眶忽然又红了,大概是看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很愧疚,很心疼。
“你明明对我的水粉颜料过敏,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款颜料其实很大众,里面的成分在很多颜料里都有,你也是知道的吧?”
他眼底的光黯淡下来,淡声回答:“嗯,我知道。”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也要走艺术这条路?你…不怕吗?”
常絮语气他这无所谓的态度。
其实她心里也怨他的,他对她那么好,却一次次因为她,让他陷入困境和痛苦里,让她自责、难过,大概一生也摆脱不了。
她不想这样,她好想逃走,她谁也不想要,只想一个人躲起来…
“你总是这样,易焯,在感情里一味的付出并不是好事,以前我们在一起,你总不肯对我坦白,这样的生活其实很累…”
她哭了,低着头,慢慢的啜泣。
长发垂在一侧,轻轻地扫了扫男人的手背。
看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易焯慌忙坐起来,拉着她的手,皱眉道歉:“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我本来觉得是件小事,不打算让你知道的…你不用为了这件事自责,是我没有处理好。”
“不哭了好不好?”
“我…”
他真的不会哄她。
小时候就是这样。
她还是哭,他没辙,只能试着转移话题。
男人哑然询问:“舒珩应该都告诉你了,我知道你为了阿姨的病一直焦虑,这也算是有个机会,要不就试试?”
常絮语顿了顿,回过神,摇头。
“担心?”他耐心地靠近。
“嗯。”
“我妈她癌症晚期,我知道,也没有什么希望了,”她拉下袖子慢慢的擦掉面颊上的泪痕,顿了顿,“我只盼她走的时候不会那么难过、痛苦。”
“无论是什么名医专家,医治的手法大概不会相差太多,我当时选择保守治疗,就是不想让她太疼,虽然也有副作用,起码看起来,人还是体体面面的。”
这段日子,她陪在母亲身边,看那扇窗子外的花开草绿,在母亲清醒的时候聊起许多小时候的事,才明白,可怜天下父母心。
母亲不是不爱她,只是用错了方式她是个旧式的妇女,自小吃苦熬到现在,也曾给予过常絮语包容、无私的母爱。
常絮语知道,倪海燕要强。
与其清醒的面对死亡,不如幻梦一样度过这最后的时光。
临时安排的单间病房,有些旧,狭小的空间里,安静的只留下彼此的心跳声。
他们靠的很近很近,常絮语闻见他身上久违的烟草味,代替了薄荷。
没有她在身边,他也很自在吧。
“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先走了啊,我得去接延延放学了”
“嗯,好。”
他抬眸看她,一抹金光自窗外投射在他身上,荡漾着温柔灿烂的暖意。
这一幕,好像回到了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男人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两手插兜站在光里,俊朗的长相因那道疤痕变得有些痞,倒也是帅的。
她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其实她对他的脸印象很深刻,仿佛是一眼就喜欢上了。
可惜姑娘太过腼腆,“见色起意”这种事,她是不会张口说出来的。
“走了啊”
“嗯。”他又应了一声。
门把手连带着陈旧的“吱呀——”声,病房里的安静与外面喧嚣的大厅交融在一起,变得鱼龙混杂。
她抿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默默回首看他。
“易焯,以后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她想了想,又觉得不恰当,顿了顿,“祝你幸福。”
无论他和简姝凡怎么样,至少现在,她是真的希望他过得好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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