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头顶的白炽灯有点刺眼, 一场大汗淋漓后,两个人窝在一起,不知道身边的男人是怎样的感觉, 反正, 常絮语的心里有点空。


    易焯一手将人抱起来,踱步至浴室, 将人放在洗浴台上, 硕大的镜子映照出白皙纤细的和硬朗壮硕的影子。


    他挤进去, 微微仰视她——


    常絮语脸红的跟熟透了的果子一样, 令人垂涎。


    虚虚环抱住男人的颈,彼此眼神像有特殊的磁场一样,相互吸引拉扯,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 长睫微湿,挂着两滴晶莹的泪, 像天幕一弯月,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易焯沉迷着, 放肆地去勾她的唇, 她笑,躲闪之间仍旧被他钳住, 疯狂吮.吸这份熟悉的甜蜜。


    唇舌交汇,他又啃又咬,像虎豹猛禽,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呼吸。


    花洒开着,氤氲的热意和水汽中,理智也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成年人的冲动总是在一时之间, 她明明清楚这样不妥当,却仍旧抛下了所有顾及跟着他来到这。


    或许在某一刻,她动过恻隐之心。


    否则就不会任由他欺.身而上。


    常絮语用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黑眸渐深,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只能软语祈求。


    “你别欺负我…行吗?”


    “怎么算欺负?”


    常絮语抿唇。


    虽然是旷别已久,沧海桑田,可曾经无比熟悉的两枝藤萝却能迅速地紧紧的长在一起,结在石瓦之上,仿佛能越过云雨,最后攀过云梯,扶摇直上,遒劲有力。(意识流啊哥,别逮着不放了行不真不知道咋改了)


    常絮语觉得,有时候说这个男人是“假正经”,真不是骗人的…


    表面看着斯文又冷峻,背地里就知道想着法子折腾人。


    最终,在各种摆弄下,常絮语筋疲力尽,率先举了白旗,打退堂鼓。


    “你不累吗?”


    男人不停,只是嘴边扬起戏谑的笑来。


    她牢牢圈住那一截窄而强劲,肉眼可见的汗顺着好看的曲线不断滴下去,砸在地上。


    他的模样也在眼前起起伏伏,和雾一样,迷离不分。


    大概是她眼花了。


    常絮语拨弄着他乌硬的短发,指尖抚着那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这个男人所有的印记都在她眼里不断加深。


    可能过去很多年,她都不会再忘记。


    忘记他给她带来过的感情。


    “你还说不算欺负我!”


    她抱着他,哭。


    玻璃门映射出白花花的几根指,一会紧紧.蜷在一起,又在某一刻慢慢松开。


    见他依旧没有偃旗息鼓的打算,常絮语害怕了,一边平复着呼吸,趴在那,弱弱的摇了摇头,表示不要了。


    然而还没开口,那些漂亮遒劲的曲线就又一次在她眼前放大,张弛有度,用了不小的力气。


    她瞪大眼睛。


    “留着力气喊我的名字,絮语。”


    男人哑然低语,掰过她的小脸,让她专注些。


    ——


    事后,男人覆着她,坚实的小臂撑在一侧,发额出了点汗,视线死死的盯住她,眼中满是占有后的餍足


    常絮语躺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发了一会呆,眼睛有点酸。


    “把灯关上吧。”


    她眯了眯眼,将残留的眼泪擦干净。


    易焯长臂一伸,将床头灯的按钮摁上去。


    手机震了两下,他捞起来看,眉毛微微皱起来。


    常絮语无聊地戳着他硬邦邦的胸膛,抬眼看他,猜想大概是工作的事。


    果然,男人放下手机后,低头亲了亲她,“晚上要去厂里一趟,一会想吃什么?”


    她摇了摇头,从他怀里撤了出来。


    “不了吧,我回家画设计图。”


    考研用的,她要考的学校报了数字媒体专业。


    男人看着她纤瘦的腰身,注意到她今天正好穿了配套的淡紫色内.衣,全部的皮肤皆是白里透着粉嫩,像洋洋洒洒的梨花,又如一汪碧水,娇润非常。


    她虽然瘦,该胖的地方却一点没落下,偏又软的像绸缎,常常叫他爱不释手,只要握住就不想再放开。


    他低眸,墨瞳越发漆黑。


    “嗯,那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她将头发重新编起来,随意道。


    男人闭了闭眼。


    “常絮语。”


    她一愣,微微侧目,他很少连名带姓的叫她。


    “嗯?”


    易焯幽幽地盯着她,视线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弯刀。


    可她的神色却依旧单纯稚嫩,像懵懂的孩童。


    他知道,今天是他被睡了。


    男人自嘲般笑了一声,这声笑浮在春寒料峭中,显得格外空寂。


    她是铁了心不想再跟他有什么其他的感情,忘得快,去得快,像一阵风。


    他屈身,一把掀开被子,床单上还有刚才两人欢好的痕迹,无比刺眼。


    就连他也以为,她真的有过心动。


    见他不说话,常絮语撇过头去,也不再跟他打哑谜。


    “我们就到这吧。”


    她缓声道,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


    闻言,他的心像是被利刃划了一道,鲜血四溢。


    房间里开着暖风的空调低响,他攥着拳,闷声套裤子,劲腰上的人鱼线清晰可见,肩宽背阔,短发利落干净,一身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整个人看起来坚实有力,常絮语记得,他今年虚岁真的已经三十岁了。


    整理好衣衫,将窗帘展开,挂着橘红的光照了进来,打在两人身上分外温暖。


    男人打开窗,将一根点燃的香烟塞进嘴里。


    常絮语提上靴子,微微抬眼看去,他没穿上衣,站在那像一塑记录精悍的人体象,骨骼肌肉分明。


    他的烟很快就抽完了。


    关上窗,房间里多了淡淡的烟草味,神奇的是,她好像不是很排斥。


    不急着走,常絮语坐在单人沙发上,拧开一瓶水喝。


    刚刚他折腾的太狠,让她又哭又喊的,现在好了,她的嗓子很不舒服。


    易焯坐在床边侧身对着她,低头摆弄手机,在工作了。


    他一直都没有回复常絮语刚刚的话。


    过了一会儿,男人才放下手机,侧目,微耸的额发耷拉下来,堪堪盖过眉毛,掩饰住眼底的某些落寞情绪,淡淡的,掺着一丝戾气。


    “我说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原本以为你会知道那些话是用来搪塞人的,现在看,应该是误会。”


    他闭了闭眼,深深的呼吸。


    “我知道,”她对他道,低眸,轻顿了顿,“但,我不在乎啊。”


    她的语气平淡。


    他结不结婚,跟谁结婚,她现在都不想再过问了。


    男人的眸狠狠的动了动。


    “你不在乎?”


    他起身,脸色黑的吓人,长腿直驱,三两步移至她身前:“那你在乎什么?”


    “常絮语,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竟然会这么狠心。”


    说抛下他就抛下他,一点理由都没有,只是觉得不自在不合适,无视他的挽留,现在轻飘飘的一句“不在乎”就想把所有的事揭过。


    他不同意。


    常絮语静静的注视着他愤怒的黑眸。


    “随你怎样想。”


    她一向不是一个喜欢在感情事上纠缠不休的人。


    今天睡过了,就只是睡过了,她不会回头。


    “我不想再因为你沉迷在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里,明明你存在之前,我过得也好好的,易焯,现在我们离婚了,我放过你,你放过我,不好吗?”


    闻言,易焯想也没想,冷哼了一声。


    “你跟我之间,哪会只有这短短几月的纠缠?”


    她侧目,不再看他。


    以前她可能还会好奇,不过现在,她真的累了。


    “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纠葛,现在早就不算数了。”


    某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在手里蹂.躏,疼的要命,可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操控着他的心?


    只一个常絮语而已。


    算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


    男人背过身,自嘲的笑了一声,将额前的碎发捋了捋,从口袋里掏出管薄荷糖。


    常絮语喝完了水,没再看他,两个人现在的处境有点尴尬,她觉得没再待下去的必要,围上围巾推开门——


    易焯转过身,门被轻轻地碰上,发出一声微微响动。


    常絮语真的走了。


    房间里徒留两人混在一起的味道,空调暖风“呼呼”响,他坐在床头抽烟,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将烟摁灭,他点开屏幕,易建业的未接来电长达十几个。


    划到接听,对面的男人怒不可遏的斥责声扬起来。


    “易焯!你知不知道简氏已经开始向咱们家施压了?不就是结个婚的事?你也老大不小了,简姝凡的模样也不错,我们两家能在一起帮衬,结友不结仇,你到底再倔什么?”


    易建业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性子,从小就倔得不像样,明明该是个求稳的年纪,他就跟正常人不一样似得,脾气臭就算了,毕竟他这个老爹抛弃他这么多年,他能活下来都不容易,可自己的钱也是要留给他的啊!简家的女儿就看上他这个人了,明明能帮帮家里,可偏他就是不干。


    易焯心里窝着火,不想搭理易建业,冷了脸不吭声,准备挂电话。


    易建业自顾自骂嚷着,说的都口渴了,喝了口茶叶水,清了清嗓,见他不说话更是气上加气,冷笑一声,“就你这么倔的,这辈子就成不了什么大事了!你不是恨我想报复我?我告诉你易焯,你是老子的儿子,老子完了,你以为你就会好过了?”


    闻言,易焯先是敛神,继而轻嗤一声。


    “所以呢?想让我跟你一样,随便结婚生个孩子,再为了钱不管妻儿死活,易建业,你为什么不说到了现在这一步都是你咎由自取?是我妈在天上看着惩罚你?”


    易焯不是个信鬼神之说的人,可母亲离世这么多年,从小孤苦无依,还能好好活到现在,冥冥之中,母亲是不是也在保佑他。


    “你还记得我妈的样子吗?又或是,你还记得你走的那一天我才十几岁,难道过了这么多年,你就不好奇我是怎样一天一天熬过去的?”


    他又自顾笑了一声,“说到底,如果你现在的夫人生了孩子,你大概永远都不会想起我,我的存在可有可无,我活着与否、怎样活着,你都不会在乎。”


    果然,这话噎的易建业语塞,“你”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易焯的母亲一直是他心里不敢提及的一道疤。


    不堪、耻辱、愧疚


    易建业闭了闭眼。


    “你永远都对不起我妈,这么多年过去,我跟你之间也没什么亏不亏欠的,你的钱我没兴趣,你捐了也好扔了也好,跟我没关系。”易焯冷道,“所以,你不要以为这些钱是能随意拿捏我的筹码,易建业,我不稀罕。”


    他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易建业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易焯竟然真的这么绝情。


    这世上竟然还有跟钱过不去的人?


    还没等他质问,低头一看,易焯已经先发制人,把电话挂掉了。


    作者有话说:


    别锁别锁别锁,就算是看在我拖着受伤的眼睛还要码字的份上…刚学会戴美瞳就搞这一出,我道心破碎了


    服了,果然给我锁了,23:17


    别锁了哥,,,,,我真的写的意识流


    凌晨两点五十,又锁啦哈哈哈哈真是服啦


    上午11:07,不知道这是改的第几次了…


    回复@小周的芋头:看过原版的眼睛只有我的还有这个叫zjk的审核的


    第32章


    易建业心里又急又气, 看着被挂断电话的通讯页面,皱着眉,想不开解, 喘着气将手机摔在地上, “噼里啪啦”地碎了个干净。


    斑驳着裂纹的屏幕上,若隐若现着男人愤怨的脸, 表情狰狞可怖。


    他实在是想不通, 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属倔驴的儿子, 别说替自己分忧, 现在能耐了,也把控不了。


    易焯的业务分散且高密,他易建业实在是捉不住他, 只能说他太过聪明, 又懂得隐藏,除了那个工作室和厂子以外, 别的有关于易焯的事,他这个做父亲的统统不知晓。


    行,行!


    生了个儿子, 就这么防着自己的老子, 连家里出了事也不肯出手相帮。


    易建业慢慢劝告自己冷静下来,坐在软椅上, 双手抱着头,是不是捋一捋头上所剩无几的头发,愁的眉心成了个“川”字。


    倘若不解决简氏在生意场上的施压舆论,这边有关真金白银的大事就都行不通。


    眼下,真的没有任何法子了,除了易焯出面摆平联姻的事之外, 易建业再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化解这场危机。


    也怪他,以前走的决绝,没给易焯这个儿子留活路,可当初生意上出了事,他只能听从岳丈家的话,受人掣肘,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下,他不敢再去见易焯。


    后来过了许多年,他以为,以为易焯早就死了,估计尸首都成两捧土了。


    再次找到易焯,那小子长得十分成熟有模样,神色却分外冷厉,易建业求他帮忙,易焯咬着牙,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以前没有去报案,是他对他这个生身父亲的仁慈,让他躲远不要妨碍自己的生活。


    生活?他有什么生活?算算都有将近三十岁了,连个女人孩子都没有,有什么好牵挂的?莫非是发了财了,跟他爹一样,要钱不要命,钱就是生命里唯一要紧的东西。


    当时,易建业还有一丝庆幸,觉得终究是他生的儿子,脾气秉性还是随了点自己的,就想着用这些财产钱财来邀他,不成想,事到如今,终究是他想错了


    易焯不爱钱,在他生活里,没有任何他在乎过的、珍惜过的东西,所以易建业找不到他的软肋,更别提拿来要挟易焯。


    想到这,易建业深深的喟叹一声,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时过经年都没能再出现过的女人的笑靥模样。


    他忽的愣了愣神,视线停留在墙角的一片白茫茫上,脑海中的那双眼睛死死盯住那张熟悉的面庞,可不过片刻,它便烟消云散,再也找不见踪迹,他这才意识到,或许真的如易焯所说,他侥幸过了这么多年安生日子,却是踩着旧人的血骨一步一步上来的,他有罪过,即使易焯不出面惩戒,也有老天在上面记叙着他的罪过。


    “哎,淑媛啊,是你对不对?是你一直在看着我、惩罚我,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是我该还给你的你知道吗,儿子长大了,他一点也不像我,无论是相貌还是为人处世,一点也不像我你走了这么久,我都没能在梦里梦见过你,过了这么多年,我连你的样貌都要忘了。”


    不算新亮的镜子里,映照出一个男人分外苍老的面庞,褶皱犹如皲裂的瘠土,黝黑的皮肤松松垮垮,像流动多年终于从源头地干涸了的河川。


    “我想着,他大概是像你的,你图个安稳日子,那个时候我年轻混账,仗着那点家财四处挥霍不少,我们吵架,把你气病了,生了易焯没多久就走了是我对不起你。”


    男人垂头懊悔,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总要向前看,在他眼中,解决问题的办法永远都在前路,如果往后看,等于陷进了泥潭,再也挣扎不出头了。


    “先生,简家的姝凡小姐在候客室,执意要见您。”


    忽然,秘书在门外敲了敲,缓声道。


    简姝凡?


    哼,这小妮子要来做什么?


    是想了什么新的歪门邪道的点子来要挟他?


    “嗯,我这就来。”


    易建业正在气头上,随意整理了衣襟,闷着哼了一声推开门。


    候客室,简姝凡穿着一身蔚蓝色旗袍,脚踩一双月白色细高跟,倚在沙发上悠闲地喝茶。


    黑色皮鞋的鞋头踏进,见到来人的那一刻,简姝凡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温婉的冲男人笑了笑:“易伯父。”


    易建业冷着脸,将情绪摆在明面上,低低的“嗯”了一声,便自行落座了。


    他舒了口气,挑起眉梢看她——


    “简小姐,这次来又有什么‘好事’啊?”


    话里不免有些明里暗里的讥讽,简姝凡从容地应下,抬眸看着易建业。


    “伯父,咱们两家从前是合作关系,现在我们家日益壮大,您不是不知道,咱们如果能继续合作,您这边只会收益,不会亏损的。”


    她的语气软而有力,掷地有声,倒不是她说的有多力,只是生意场上的利益关系是易建业最在乎的,他本来已经在思考这次风波下给公司甚至集团带来的最大风险,没想到简姝凡人看着年轻,轻而易举就能说出这样的话,高低让他瞩目了。


    简姝凡眯了眯眼,视线停留在易建业身上,观察出他那一丝微小的窘迫。


    她浅浅地勾了勾唇角,直到自己这次肯定不会白来。


    生意人嘛,都是将钱和利益看的最重,至于感情上的事,只能退而求其次。


    如果有了前者,谁还会在乎那点微不足道的情谊?生意人之间的情谊往往是利益的裙带,有了利益,情谊就是锦上添花,没了利益,情谊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这一点,她从小生在这样的环境下,自然最清楚,所以她今天是来和易建业谈一笔生意,谈之前,一定要牢牢抓住人的心思肠胃,知道彼此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什么意思?”易建业想了想,还是笑出声来,“我们从前是合作,我也承认,近年来,我们的势头是比不上你们了,简小姐却也要明白一个道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我们一朝败落,毕竟根基还在,屹立了这么多年,你以为你们这样新兴的人家得了一时风头,就真的能撼动我们的根基?”


    男人眼底猩红,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这么多年,从他接手以来,哪一次力挽狂澜他没将大局救回来?相信这一次也一样,他不会轻易受一个新起来的势力桎梏,哪怕屡遭胁迫,他也不可能让自己倒下。


    简姝凡愣愣的看了他几秒,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将手里的包扔在沙发上,微微倾身瞧着易建业,觉得他人到中年真是糊涂又固执,简直可笑。


    “伯父啊,时代不一样了,你们家做的那些产业能撑得了几时?没有前瞻性是最可怕的事,您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倒跟我讲起这些,那您算算,你们家最多还有几年光景?”


    “连你儿子都知道身兼数职,不在雕塑一棵树上吊死,自学设计和软件,与诸多生意场上的名人来往交易,你这做父亲的比起你儿子的商业头脑,倒是逊色许多啊。”


    简姝凡的话锋一转,“我今天本来是想跟伯父谈一些事,顺便救你们家一命,既然伯父因循守旧,固执己见,那咱们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


    她的笑十分明媚,整个人端庄不失大气,典雅而矜持,随意将一缕碎发掖进耳后,咧唇冲他笑了笑,提起绣花包便要走。


    最后那些话却彻彻底底地触动了易建业的心。


    “等等!”


    男人猛地站起身来叫住她。


    简姝凡脚步一顿,心里微微得意。


    “你刚刚说什么?易焯?”


    易建业转念想了想,觉得话头不对,“我仔仔细细调查他那么多天,都不知道他这个人的底细,你是怎么知道这样清楚的?”


    闻言,简姝凡转过身,双手持着包,微微扬唇。


    “我哥哥是做什么的,伯父您应该略有耳闻,易焯是雕塑家,大家都差不多在一个圈子里,我哥哥当然知道他的底细。”


    易建业垂眸,半刻后恍然大悟——


    简家的长子简嘉岳,是个艺术界的奇才存在,模样好学历好,出身家世样样都都顶尖,就是这个人表面风光霁月,背地里却喜欢刷阴招,其人分外狂妄自傲,易建业记得之前,简嘉岳为了跟人抢指标,硬生生翻出些许多丑事做要挟,手段阴险,见不得人,却不失为好用的伎俩。


    呵,简姝凡和他哥,这本事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所以,简小姐这是”拿他的儿子威胁他?


    之前是借着生意发难要跟他儿子结婚,现在又反过来用他儿子要挟他?


    到底玩的什么花招?


    易建业皱眉。


    简姝凡往男人身前走近两步,语气悠然,却透露着阵阵阴森森的气息。


    “俗话说打蛇要打七寸,难道伯父就不想知道,您这位儿子的‘七寸’在哪里吗?”


    “什么意思?”


    易建业的眉头越来越紧。


    “我哥的艺术机构里,有个叫常絮语的女人,是你儿子的前妻,”她顿了顿,扬声,“不对,现在应该是您儿子对她念念不忘。”


    “我查过了,那个女人身世简单,唯一有个做房地产的姑姑,没赶上最好时候,买卖做的小,不足挂齿,虽然不知道您儿子为什么对她念念不忘,不过我只知道一点,她是易焯唯一在乎的。”


    有了在乎的东西或者人,就等于有了软肋,捏住了人的软肋,什么事不好办?


    也怪易建业这个人无能,这点消息都查不出来。


    不过由此也能看出来,易焯将人保护的很好,一点风声都没有,幸好她有哥哥。


    她哥这次倒是实诚,一五一十全告诉她了。


    易建业的眸逐渐变得极为幽深,又慢慢坐了回去,眯了眯眼。


    难怪他什么也查不出来,易焯能将人藏得这么好,说明心里十分在意。


    她说得对,打蛇打七寸,有了这么一个女人的存在,何愁没有活路?


    他在心里盘算起来。


    简姝凡看着他心有成算的样子,别提痛快了。


    “易伯父是聪明人,话我只说到这里,您自己好好思量。”


    作者有话说:


    回复:@小周的芋头 当然,zjk已经是全绿江作者的“公敌”了但是传言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的审核。我之前写的有一本,好家伙一章车锁我53次,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犯天条了。


    回复:@西红柿炒月饼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亲亲你mua(肉麻中勿扰)


    这一章写俩坏人,下一章会回归到两个小情侣身上,进程要快点了,我也想写甜甜的香香的饭。


    第33章


    艳阳高照, 房间被晒的暖烘烘,常絮语揉了揉眼睛,将单词本放下来, 太眸看着某处光晕发呆。


    有段日子没有去袁梓胥那边坐坐了。


    她也该出去走走了。


    这天的太阳很大, 走在路上,觉得脊背某一块地方被晒的痒痒的, 暖和的感觉自脊背传递到心里。


    她嫩藕般的两只胳膊提溜着两袋子吃的, 有坚果肉脯这些零食, 还有海鲜和牛排, 一大早就去买了,肉都很新鲜。


    袁梓胥的厨艺不错,虽然牛排和海鲜都不是很难处理的食材, 不过袁梓胥做的就很好吃, 而且会的花样多,常絮语喜欢。


    在公交车上坐着, 耳机里播放着英语听力,她慢悠悠的听着,想了想, 按了暂停键, 给袁梓胥和徐佳发了条短信。


    东西有点重量,她走的不快, 下了公交车要过马路,忽然被一只手臂拦住。


    她愣了愣神,抬头,只见一个着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的高个男人。


    常絮语往后退了两步,攥紧手里的东西。


    “小姐,我们家老板想请您去那边喝杯茶。”


    手指的地方, 落在一家茶楼,外观高档得很。


    常絮语垂眸,心里有点紧张。


    眼前这个长得人高马大的,一身黑色西装,模样就好像是电影里的特工,现实里从来没有见过。


    “不了,我还有事”


    她缓声解释完,提着东西要走,可男人又先一步挡在她身前,一言不发,她又试了一次,依旧被挡了回来。


    看来这人不是善茬,今天她如果不跟他老板喝这一杯茶,就是不打算放她离开了。


    “现在是法治社会。”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身体往后撤着,手不自觉的攀上了一旁的栏杆。


    周围没有人在等车,晌午的人又少,她很害怕。


    “只是和我们老板喝杯茶坐一会,不会耽误您太久。”


    男人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平静道。


    常絮语抿唇,手心发着冷汗。


    在男人的引领下,常絮语进了茶楼,里面的布置古色古香,采光也好,奇怪的是,整个楼没有一个人。


    四处张望,她忽然发现斜对角坐着一个男人,看着年过中年,着装一丝不苟,手里摩挲着一只杯盏,样子若有所思。


    “请。”


    常絮语慢慢朝着男人走近。


    易建业回神,抬起头,看见来人皱了皱眉。


    “你就是常絮语?”他问,觉得这个姑娘的样子好像似曾相识。


    一身淡蓝色长裙,薄款毛呢外套,长发静静的垂在两肩,小脸尖下巴,皮肤白嫩好似能掐出水来,杏眼灵动,像是蕴了整片星河,娇媚阳光,又不失温婉可人,五官精致的像是从速写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易建业看的有点怔神,心里喟叹,难怪他儿子那样老成正经的男人会对她念念不忘,竟然长得这样好看。


    如果可以,他也喜欢这样的儿媳妇能进家门,可惜啦,这辈子,两个人注定无缘!


    常絮语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你是”


    易建业琢磨着在哪里见过她,却始终记不起来,算了,他这些年四处奔波见过的人数不胜数,大概是偶然碰见过,这姑娘的模样又标致,印象比较深吧。


    “哦,我是做艺术机构的,这是我的名片,”易建业将事先伪造好的名片递给她,笑,“前几年在央美毕业展上看过常小姐的毕业作品,有的画还做了留校,对吧。”


    常絮语还是点点头,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确实是正儿八经的机构,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确实是一个圈子的。


    她的作品确实被留校过,但也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再说央美人才济济,本是各自背后有神仙,她只是一个小人物而已。


    易建业假意恭维,“本来想另找时间好好约常小姐出来谈谈,但我马上要去南方参加一个研讨会,就想着赶紧见常小姐一面,把事办完。”


    “是这样,常小姐,我很欣赏你的画风,想先从你这订两幅画,价钱嘛按这圈子里最高的给,我听说你从尚艺离职了,不如这样,到我这里来,直接可以做主教老师,你看怎么样?”


    闻言,常絮语怔了怔神。


    “这,不太合规矩吧,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虽然他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不过常絮语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制定一些有关人生的规划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定论,她不想就这样轻易推翻,以后考完研,从外面回来,也不愁有更多的机会。


    而且,这也太仓促了,她没办法立刻从这个计划再跳进另一个计划里。


    这个男人尚且来路不明,却知道的这么仔细,开的条件也几乎是针对她目前的困境来的,如果说事先没有仔仔细细的调查过她,是不可能这样精准的知道。


    她礼貌的笑了笑,平静的回绝。


    “怎么不合规矩?”易建业没想到他开的条件都这样诱人了,她一个年轻小姑娘竟然还不上钩,有点着急,“你想想,咱们如果能合作,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看了,外面的谁敢多说什么?嗯?”


    常絮语刚要走,被他拦住,皱了皱眉。


    她都已经在这边耽误好一会了。


    袁梓胥那边还等着呢。


    “先生,我的意思是,暂时没有这样的规划,不好意思,您的欣赏我也心领了”


    她淡淡说完就转身,身形瘦削清逸,气质没有跟简姝凡一样凌厉,却也脱俗。


    易建业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


    也是个倔脾气,她跟易焯在某些地方还有点相像。


    怪不得两个人能走到结婚那一步。


    易焯在婚姻上比他拎得清,找自己喜欢的,即使离婚了也念念不忘,不浪费自己仅有的那么一点情感。


    “唉,可惜咯。”


    伴随着他这一声喟叹,刚才藏匿在门口的两个西装男站了出来,将门堵得死死的。


    常絮语敛神。


    “你这样,我要报警了。”


    “一码归一码,你报不报警是一回事,我只谈我的生意。”


    男人冷道,眼里没有丝毫惧怕的神情。


    常絮语往后退了退,有点慌,心提上了嗓子眼。


    一开始她就觉得这些人不是善茬,可她赤手空拳又不能怎么样。


    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平白无故惹上这么一些人,自认为平常为人处世还是比较小心的,能不招惹谁就不招惹谁。


    忽然——


    “诶,您二位不能进去”


    “大白天的生意都不做?”


    宋舒珩一手将黑西服的手臂掰开,为他和易焯短暂的开通了一条路。


    易焯冲进来,一手将人拉去身后护着。


    手腕忽然被一股强而有劲的力量裹挟住,她一惊,仰头,是熟悉的身影。


    他的脊背宽阔,衣服上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不难闻。


    易焯接到袁梓胥的电话时,袁梓胥着急的说常絮语本来要去找她,看着时间早该到了,打电话没人接,后来干脆关机,她担心出事了,就想着给易焯打电话,几个人一起在外面找找。


    宋舒珩为着帮他跟了过来,这家酒楼易焯再熟悉不过,是易建业的产业,在不好的预感下,他二话不说就跑了进去。


    果然,刚进门就看见了常絮语。


    被他这么一吓,她眼眶里早早蓄上的泪水掉了下来,自面颊处划到精巧的下巴,砸在地上,而后,这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止不住流。


    她真的,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


    易焯感觉到背后的姑娘轻声啜泣,心里一紧。


    他盯着面前年过半百的易建业,咬着后槽牙,攥着拳的手背连着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暴起青筋,仿佛下一刻就要狠狠抡出去。


    男人脸色平静,却阴郁的跟雷雨天一样,所有的暴怒都只待雷鸣后倾颓。


    “你要干什么?”


    易建业被自己儿子的突然到来吓了一跳。


    他有点心虚,咽了咽唾沫,神色躲闪了两下,末了清了清嗓,咳嗽了声,“跟你没关系,别插手。”


    易焯眯了眯眼。


    他这段时间太忙了,从早到晚泡在工作室或厂里,脑力和体力都超负荷支出,真的空不出时间再想其他事。


    其实他是故意的,让自己的身心一直泡在工作里,每天都累到坐下就能睡着的程度,依靠这样的方式麻痹自己,让自己没空去想常絮语,想他们的过去,美好的悲怆的回忆。


    也许像她说的,总有一天会淡忘。


    可他也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一旦有关于她的事流出,他还是会忍不住在意、关心,或是宋舒珩定时去给她治疗,他总要后脚跟过去,怕出任何纰漏。


    有些后果,他担不起。


    如果她再出什么事,他也完了。


    易焯强制压迫着自己心里那股气性,垂眸,将她温软的手掌攥在手里。


    常絮语抬眼,愣了愣。


    惊魂未定,她现在才回过神来。


    见到男人藏匿着怒意的眸,感受到自手传递至身心的力量,她的心尖忽然颤了一下。


    易焯紧紧护着她的后脊,头也不回的往门口走。


    原本在门口拦着的人发愁,看着易建业求个指示。


    易建业的脸色铁青,凝着两个人好像黏在一起的背影,气的牙痒痒。


    就爱成这个样子?


    眼瞅着人家姑娘不给他好脸色,他还上赶着倒贴,还破坏自己老子的好事。


    看来这次,他来找常絮语,是找对了。


    易焯确实紧张她,这么护着她,刚刚那个架势就像要跟他动手一样。


    这姑娘是易焯唯一的突破口。


    作者有话说:


    絮语啊,你考研,我明天也要考外语的期中考试了,祝咱俩都考过吧行吧


    第34章


    出了门, 一阵带着点泥尘味儿的风忽然刮了过来,常絮语瞥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蓦地想要挣开, 退出去。


    易焯看着她无所适从的样子, 眸底的光黯淡了下,缓缓地松开了手。


    手心里仍有她淡淡地温度。


    宋舒珩跑过去将她的购物袋子递到她手里, 看着两个人僵持的局面, 打圆哈哈道:“你闺蜜不是邀请咱们一起去吃饭吗?走吧走吧。”


    她的瞳孔骤然紧锁了锁, 盯着面前两个男人, “梓胥为什么会请你们去吃饭?”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常絮语微微皱着眉,感觉自己脑海中的时间线有点对不上。


    最近这些事发生的总莫名其妙。


    “我不认识,但易焯肯定认识啊, 你跟她不是好闺蜜吗?”


    宋舒珩略微郑重地提醒她。


    她跟易焯以前可以是夫妻关系。


    常絮语吞咽下, 有点为难,看来是在没离婚的时候认识的。


    不过现在他俩算是没什么关系了, 袁梓胥为什么还要跟易焯联系?


    她抿唇。


    易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敛神,掏出车钥匙去前面挪车位, 临走, 顿了顿,随口跟她解释, “舒珩今天过来送药,储药柜里还有你忘记拿走的几瓶药,正好我也要在这边办事,就想着给你拿来。”


    “走到半路上接到袁梓胥的电话,说你手机关机,找不到人了, 打电话让我帮帮忙。”


    男人平静的编了个故事,没看她,从面上看毫不在意。


    宋舒珩打了个激灵,低头,两指摩挲着鼻尖,不动声色的憋着笑。


    真厉害,臭不要脸撒谎不带眨眼的!


    事实是,他定期要来给常絮语治疗,这些事,袁梓胥和易焯都清楚,所以,常絮语今天要去袁梓胥那边的踪迹自然而然就让他们知道了。


    明明是自己想偷偷来看常絮语非要跟过来


    算了,懒得拆穿他。


    两人正要走,忽的,常絮语伸出手拉住易焯的小臂——


    男人停下脚步。


    “还有事?”


    常絮语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宋舒珩。


    “宋医生,我想单独跟易焯说两句话。”


    “哦,好,那我先去挪车,”宋舒珩从易焯手里接过钥匙,揣兜,“慢慢聊哈。”


    等宋舒珩走远,常絮语才松开他的手臂,往后退了半步,慢慢地问:“刚才的事,虽然谢谢你替我解围,但我觉得有些奇怪,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她的直觉告诉她,易焯跟那个人是认识的,而且比较熟悉,这件事也绝对跟易焯脱不了干系。


    常絮语在等他一个回答,一个能完全说服她敏感情绪的回答。


    如果他给了,那她一定不会再追问。


    姑娘的眼眸被凉风习习吹得蕴着一层薄雾,透亮清澈,时不时闪着一圈圈光晕,像白羽轻抚如镜湖面,淡淡的泛起涟漪。


    红唇微微张着,漏出一点洁白的贝齿。


    在他眼里漂亮的不像话。


    男人喉结微动,堪堪移开视线,哑然开口,“对不起,絮语,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我也确实认识那个人。”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骗她,而且今天过后,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想得起来。


    无论她之后会不会再追究,因为自己而给她造成的伤害,他懊悔不已。


    常絮语看着他,半晌,忽然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将头偏向一边。


    “嗯,好。”


    *


    袁梓胥在厨房处理海鲜,易焯被宋舒珩强拽着在工作室坐了下来。


    易焯黑着一张脸,在阳台抽烟,始终没跟在场的人说一句话。


    常絮语沉闷着坐在沙发上看代烨烨的速写作业,进步不是很大,却能在细节的处理和线条的走势看出来小孩子真的用心在画画。


    所以,她也欣慰。


    “老师,我会好好练的。”


    小姑娘趴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炭笔,微微仰着头,目光一眨不眨的定在常絮语身上,没在她面上看到明显的喜悦,心里“咯噔”一声。


    常絮语顿了顿,将手里的一沓画放下来,笑了笑。


    “没事,老师能看出来,你确实在好好努力,这就行了。”


    天赋不够时,只能另辟蹊径,在别的地方下功夫,虽然很大概率依旧不能与同样努力却有天赋的人并肩,起码不会落后很大一截。


    况且,艺考圈里从来不缺有天赋的人。


    努力和坚持,无论在哪一行都会更加可贵,抛开有天赋的不说,像代烨烨这样的孩子才是大多数,只要能一直做到这样,就已经算是很好了,常絮语相信自己的学生。


    屋子里隐隐隐约飘进一丝丝的烟草味。


    易焯看着天边散漫的云彩,眯了眯眼,将烟掐灭了。


    回头,两双眼睛却撞在了一处。


    常絮语和易焯不约而同的愣了愣神,随后移开目光。


    易焯走过去,语气很淡,“你常老师说得对,真正努力了就好。”


    代烨烨重新抬起头,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常絮语,再看看满脸淡漠的易焯,想到一些别的事。


    她知道老师跟这位雕塑家的关系不一般,当初在画室搬新石膏的时候就有点不一样,她总能瞥见这位雕塑家偷偷地看常老师,又怕被常老师发现,每次都急忙移开视线。


    代烨烨看了看常絮语,随后小声答应着,“我记住了,谢谢老师们。”


    “嗯。”


    易焯在常絮语对面坐下来,随手拿了两张代烨烨的速写画看,问:“这孩子的速写,是你教?”


    线性速写,装饰线不少,他对常絮语很了解,这一看就是她的方法。


    “之前一直是我教的,她觉得这种方法适合自己,就没再改了,一直这样画下去了。”


    常絮语声音很轻,眼神躲闪,没看他。


    觉得手里有点空,抓了一把桌上袁梓胥晒好的南瓜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嘴里塞。


    易焯摩挲着手里的纸张,颔首,没再说什么。


    “开饭了。”


    袁梓胥端着牛排从厨房走出来,喜滋滋的喊。


    宋舒珩和代烨烨帮忙去端另外的海鲜,厨房里还有徐佳在捣鼓着摆盘。


    客厅独留常絮语和易焯两人。


    常絮语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起身收拾桌子上纸张,腾桌子吃饭。


    午后的阳光正好,这个时节最暖和的时候,莫过于光照在身上,晒得一切倦疲,万物渡上一层散漫的金辉。


    常絮语胃口不太好了,只吃了一点,坐在那发了一会呆,饭桌上也插不上什么话,就自顾走了出去。


    易焯紧接着跟上。


    屋子里还开着暖气,时间长了有点闷,打开门的那一刻,微微带了点冷意的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易焯便撑着门框挤过来,站在她面前,她又一愣。


    “絮语。”


    他的声音仿若冰锥划过彻骨寒风,冲破灰蒙蒙的阴云,平稳的扎在土壤里,锥身毫无一丝裂隙,□□屹然地戍在那,那片土壤变成了她的心脏,轻易被戳破,无论她想如何不在意都行不通,只能正视,将它放在眼里。


    男人狭长的黑眸在风吹下变得愈加幽深。


    他喉结滚了滚,看着她,哑然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国?”


    常絮语眨了眨眼,“啊”了一声,没想到他是来问她这个问题的。


    她还以为,他会对刚才的事做出一些解释,那个男人来头不小,而且,他们还是认识的。


    “我只是去看看,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出去过太远的地方,至于时间,还没定。”


    “你问这些,有什么事吗?”


    男人低眸。


    “没有,就是问问。”


    常絮语本来是想着听他一个解释,闻言,她微微弯了弯唇,没什么好说的,就转身回去了。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她一定会报警,慎重的处理。


    袁梓胥也吃好了,见到常絮语,随即拉上她往休息室走。


    两个人坐下来,常絮语接了一杯果汁慢悠悠地喝,问她怎么了。


    袁梓胥往她身边靠了靠,先是直勾勾地盯着常絮语看,看的常絮语后背发凉。


    “梓胥,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常絮语吞咽下,果汁也忘了继续喝,连忙躲闪着袁梓胥的眼神,将纸杯放在茶几上。


    待她回过神,小脸被袁梓胥一把捧住——


    “絮语,你记得我们俩怎么认识的吗?”


    “记得啊。”


    “那你记得我的生日和星座吗?”袁梓胥追问着,“嗯或者,你记不记得咱俩大学的时候最喜欢吃的那家餐馆?还有,我们最喜欢去的那家商场,你当时打工赚钱送了我一件羊绒围巾,我现在都在珍藏着,你记得这件事吗?”


    “停停停”


    常絮语是个慢性子的人,一下子被追着问了这么多问题,大脑有点宕机。


    她“嘶”了一声,将脸慢慢地从袁梓胥手里退回来,又慢慢的将她问的问题整理好,一个一个仔仔细细的回答了一遍。


    看着常絮语对答无误的说完,袁梓胥终于舒了一口气。


    没忘就好,没忘就好


    当她从易焯口中得知常絮语每个月都要定期发病接受治疗的时候,她真的要被吓哭了,她的絮语,不能把她们当年的美好回忆全给忘了吧!


    幸好,常絮语没忘。


    “你今天怎么了?”常絮语笑。


    袁梓胥松了口气,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不跟我在一起玩了,还说不认得我。”


    说着说着,语调就带了哭腔。


    常絮语抿唇,觉得她最近应该是压力太大了,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


    这么想着,她贴过去抱住袁梓胥,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抚道:“不会的呀,我们一定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呀梓胥。”


    她的嗓音又甜又软,说话的时候轻轻地,像一泓清泉,身上淡淡的果香沁人心脾。


    “好!”


    袁梓胥感动死了,回抱住她,应声。


    “对了,”袁梓胥撤出来,顿了顿,“你刚刚到底去哪里了,电话也不接,诶,我给你买的那个超级大容量充电宝呢?别跟我说你又忘记带了。”


    常絮语的记性确实不好,手机经常没电关机,外面的人联系不到她,经常担惊受怕的。


    常絮语咬着下唇,冲她乖乖地眨眨眼,尴尬的笑了两声。


    对,她又忘记带了,而且出门时忘了给手机充电。


    袁梓胥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呀”


    两个人窝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待了一会,常絮语想着,易焯大概没有对袁梓胥说今天发生的事,她也不想让袁梓胥或者姑姑这些人担心,打算自己回去查一查那个男人。


    常絮语眯了眯眼,沉默地思考——


    他和易焯,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最近真的很不对劲,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她没有记录生活的习惯,可她有预感,以后的日子非记录不可了。


    买一个本子,手写下来?


    像写日记那样。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来之不易啊呜呜呜呜呜呜,我是参加完运动项目腿磕到了,下楼梯走台阶没走好摔下去了,手就骨折了,疼的我原地“梦游天姥吟留别”了(晕


    往后短时间内更新的还是会有点慢,谢谢一直等着我的宝宝们真的很感动(猛亲


    晚安呐!


    第35章


    生日那天, 常絮语收到了一枚镶嵌着水蓝色钻石的、名为“Santorini Coast”的戒指,另外还有一大捧蔷薇花。


    精致的贺卡上写着:很多年前你曾许下的愿望,或许你已经忘记了, 但我没有, 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


    常絮语看着钻戒的名字, 指腹慢慢地摩挲, 心里更像是拍打着沿岸礁石的激浪, 久久平复不得。


    他, 现在还送她这样的礼物


    关了门,常絮语回到房间,将戒指放在一边, 扑在床上发呆。


    易焯老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什么“很多年前许的愿”?她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很渴望得到一些奢侈的饰品。


    现在没有,以前更不可能有。


    想着想着, 她心烦意乱,打算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坐在电脑桌前敲键盘查资料,那个男人给的名片上就是这家机构, 可校长的照片却并不长那个男人的模样。


    所以, 他,就是个骗子!


    常絮语承认, 以前对这些机构了解的没有太多,近两年针对艺考的美术机构与日俱增,即便有些名字她听到过,但也只是略有耳闻,没有深入了解。


    就像那张名片上机构的名字,虽然知道, 常絮语却没太深刻的印象。


    她当初毕业出来了就想着做老师,要去就去自己最想去的、最能锻炼自己的地方。


    倒也不是自大,只是除了“砚彩画室”这个目标机构,常絮语再没有考虑过其他的地方,因为砚彩确实是当下最好的艺考机构。


    常絮语皱眉,心里凉了半截,既然那个男人是骗子,不是好人,那他究竟想干什么?


    那个架势,分明是想扣住她的行动,好像是志在必得,一定要达成目的才肯罢休。


    可她轻易不会得罪人,平常社交话都懒得说几句,怎么会闹这一出呢?


    她闭眸想了一会,蓦地睁开,眼前淡淡的浮现出易焯那张平静的脸。


    他,那天会说给她一个解释的,她既然选择相信,就静静的等着他。


    得到答案以后,她跟他之间,就彻底干净了。


    以防之后忘记,她再新买来的日记本里写:“我遇到一个奇怪的男人,自称是**艺考机构的校长,可查资料却并没有显示,我大概是被骗了。易焯说会给我一个解释,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简单,不过我愿意听他的解释。找工作这条路上总是有很多陷阱,以后我要多加注意。”


    她不知不觉的咬着笔头,想了想,看着一旁首饰盒中安安静静躺在那的水蓝色钻戒,低眸又写——


    “易焯说,我很久之前许过愿,想要一枚镶着水蓝色钻石的戒指,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我们以前会不会真的认识,只是我不记得了而已?他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感觉不像是在骗我。”


    “可我们离婚了,他不该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找个时间,我要还给他,一定要记得这件事哦!!!”


    末尾处,她自顾用红笔圈了圈。


    *


    易焯这些天很忙,宋舒珩和袁梓胥还有常胜楠时时刻刻观察着常絮语的病,发病期就是这几天,可令人意外的是,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月,常絮语的状态都不错,竟然没有任何发病的迹象。


    宋舒珩这才意识到,常絮语病大概是有好转了。


    只要有转机就是最好的,常絮语不会太痛苦,也有一点一点重新记起易焯的课可能。


    虽然他那倔牛一样的好兄弟一直极力阻止对常絮语特殊治疗,却没谁比他心里更希望常絮语想起来了。


    这些时候,常絮语一直图书馆和家两头跑,要么就待在家里看教授设计专业会用到的软件课程视频。


    重新学习对她来说不是很难的事,现在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常絮语经常忙的回家倒头就睡,累,却也自在。


    之后的某天,她跟着袁梓胥去参加一个论坛,是有关设计创新类的主题,然后,两个人惊讶地发现,主办人请来的分享嘉宾中,竟然有易焯。


    千人论坛,男人从容的站在台上,举止端方,侃侃而谈,好像会自动吸引人去瞩目。


    大抵是他这个人形象太好,年轻有为,坐在一众上了年纪的嘉宾中间,总是招眼。


    常絮语的心跳频率随着易焯讲话的进程越来越快,最后更是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径直闷着头咬着唇去做笔记。


    袁梓胥侧眸看她一眼,只见常絮语攥着根圆珠笔在本子某一页上乱画圈圈。


    直到结束,由于人太多,两个人被堵在台阶上下不去,拥挤的人群里,常絮语瞥见讲台上,几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找了易焯说话,其中一个微微举着本子问着什么,两人站的很近。


    从头到尾,易焯好像都没有发现她和袁梓胥。


    她看了一眼,却迟迟忘记移开眼。


    袁梓胥瞥见,笑了一声,碰了碰她的胳膊,“诶,反正是学术交流,你也可以大大方方去找他问问题啊。”


    袁梓胥半开玩笑的说着,常絮语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层粉红,弯唇,轻轻摇了摇头。


    “别开我的玩笑了”


    常絮语恍惚想到那枚还搁置在家里的戒指。


    可惜没带在身上,得找个时间还给易焯。


    随着拥挤的人流走走停停,终于到了门口,可以出去了。


    袁梓胥在旁边抱怨着人怎么这么多,这破地方竟然只有一个口,另外的门为什么不开呢?


    偏她们还坐在后面上排的位置,行动更加艰难。


    常絮语拍了拍她的肩,“快了,马上就能出去了。”


    忽的,一道熟悉的男声叫住常絮语——


    常絮语循声望去,目光一滞。


    易焯站在原处唤他,眉峰微敛,沉寂的黑眸难掩波澜,正目不斜视的看着她。


    男人肩宽腿长,打扮和模样皆成熟老成,暗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半截小麦色的颈脖,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在小臂处,流畅的线条下,能隐约看到手腕处青色的血管筋络。


    袁梓胥看了看两人,知趣的跟着人流先一步离开,还默声拍了下常絮语的手。


    很快,偌大的讲堂就只剩下易焯和常絮语了。


    常絮语抿唇看他,想着今天没带那枚钻戒,所以没正事要找他,略显尴尬。


    她轻咳了两声,发觉喉间有点干涩,只客套道,“啊,好巧。”


    易焯没吭声,只是淡淡颔首,向她走近。


    他每走一步,她都要忍不住稍稍往后撤一撤。


    她的小动作被男人尽收眼底,他皱眉,加快脚步拉住她,“先别走。”


    常絮语的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艰难地抬眸。


    “你有事?”


    “嗯。”


    “什么?”


    男人平静的看着她,生怕她跑走一样,手上攥着她的力道有点重。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告诉她,那个人其实是他的父亲。可告诉她之后呢?会发生什么事?他不敢想。


    在她眼中,他这个人可有可无,毫无分量,他可以欺骗自己是她不记得过往的缘故,可一直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到最后,连他也觉得患得患失,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梦华胥。


    看出男人眼底的踌躇,常絮语没有逼迫他一定要说出什么,只是觉得他们都还没有做好准备,太心急。


    “既然,你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我就先走了。”


    她慢慢挣脱出他的手掌,攥着皮包的带子,抿唇,往后悄然退了两步。


    “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再见。”


    她缓声,微微扬唇,背对着易焯离开。


    周围恢复沉寂,他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讲堂,垂眸,懊悔与沉闷涌了上来。


    良久,男人,默默地拨通了一串号码数字,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喂?”


    “见一面吧。”


    那边的人先是愣了愣,最后有些受宠若惊,欣然回道,“易焯,你终于想通了?”


    *


    回去的路上,袁梓胥开着车又跟常絮语聊天。


    “你说易焯还真是人才,在这么难一个人能闯出名堂的圈子里,他竟然都被请来做分享嘉宾了!?真是厉害啊。”


    “你们刚刚聊什么了?”


    袁梓胥八卦的心思又起来了。


    常絮语偏头,漫不经心的地数着车子到底略过了多少棵树和电线杆,袁梓胥突然这么一问,她愣了愣,倒是又想起来一些事。


    她记得前些时候跟着他去工作室,他做的那些图纸,还有一些准备自学的设计类书籍,他在家也经常在电脑上摆弄那些图纸建模类的东西。


    常絮语是纯艺专业出身,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她出来从事的是美术教育行业,每天对着画面精心钻研,而易焯不一样,总是喜欢一些前瞻的、创新的,他聪明,又什么都能学得会,以前的常絮语一点也看不懂他的那些操作,不过自从要考设计专业的研究生之后,常絮语也掌握了不少技术,现在想想,多少有点懂了。


    “嗯,他好像一直都挺厉害的。”


    她由衷的夸赞道。


    “也没聊什么”她不自在地抓了下后颈。


    袁梓胥笑。


    想着,他那样的人,应该也不会聊什么其他的事,大概是关心絮语考试的事情,或是工作。


    “不过絮语,你为什么要考研换设计专业呢?其实这对你来说,不亚于重新再学一门新的东西,考了研也净是帮导师做项目的活儿,那么多本科就是设计专业出身的人呢,你,你真的有把握吗?”


    袁梓胥面露担忧,低声问。


    常絮语回头看着她,仔细想想,她好像还从来没有跟谁认真的聊过这个话题。


    老实说,她一向不是急功近利的人,只是一步一步踏实将事做好,其实这种事,应该没有谁心里十分有底。


    “我,我不想瞒着你,可我也不知道,唉,走一步算一步吧,考上了自然最好,考不上,我就离开了,去一个我自己能单独成长起来的地方,不再试图依靠任何人。”


    “嗯?”袁梓胥放慢速度,偏头看她一眼,“你要去哪里啊?”


    袁梓胥是知道常絮语的,虽然是个与世无争的性格,却一直有上进心,有目标和计划,从不庸庸碌碌或是安于现状。


    窗外树杆的影子更迭的频率慢了下来,萧索的、尚未复苏的景象又一次清清楚楚的映在常絮语眼中。


    “还没想好,”常絮语顿了顿,笑,“再说,我对我自己有信心的,我一定可以考上。”


    “行行行!”


    袁梓胥又将车速提起来,打着方向盘笑,“你心里有数就行。”


    两个人顺路去了一家新开的超市,买了海鲜和零食。


    等两个人说说笑笑提着购物袋出门的时候,常絮语的脚步却忽然停在一处。


    袁梓胥拉不动她,正要开口问她怎么了,却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


    对面投射过一道人影,正正的立在两人面前。


    简姝凡着一身月白色旗袍,腰身笔直,悠然地对常絮语笑。


    “常,絮,语?”她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继而弯唇,装作嗔怪道,“名字不太好记噢,妹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简姝凡看着眼前低着眉眼不吭声的姑娘, 心里徒生出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她觉得一个配跟她抢东西的人,财势是一定要有的,她哥前段时间出了点事, 母亲将人叫去海外, 走之前,她却也在简嘉岳口中听到过常絮语, 只说长得很漂亮。


    她原本觉得, 常絮语就是个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的人而已。


    这样的人最好对付了。


    风不算凉, 常絮语看着简姝凡的打扮, 微微低着眉眼,让袁梓胥先去开车。


    袁梓胥不认得简姝凡,觉得这个女人格外有气质, 却没多问, 答应着走开了。


    简姝凡又扬起唇正视着常絮语这张漂亮的脸,“常小姐, 我们去里面说。”


    站在超市门口,确实有点显眼,常絮语看了看周围, 点头, 跟着她去了一旁咖啡厅。


    咖啡厅面积不大,灯光较暗, 昏黄零星的光线照在慢慢打在常絮语脸上,简姝凡盯着看,心里忐忑了半瞬。


    “你也知道我朋友还在等我。”常絮语顿了顿,看向窗外,缓声,“简小姐, 麻烦快些。”


    简姝凡有点震惊,试探的问,“你,知道我是谁?”


    “嗯。”


    也对,常絮语之前是她哥哥手下的助教老师,她平常没少去探班,见过她是肯定的。


    简姝凡笑,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挑着,右眼角下那颗黑痣格外妩媚,像老式电影里孤芳自赏的女主角,不算惊艳,却足够吸引人。


    与常絮语而言,简姝凡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风格长相截然不同,自然行事也不同。


    常絮语有点不自在,当初她和易焯的身影在脑海中不断浮现,而他们,更像是这场电影里真正的男女主角。


    她承认,前段时间和易焯是有点任性,不过他们都是成年人,如果以后有什么变故,也能抽身,甩手走个干净,她绝不是会死缠烂打的人。


    常絮语的脸上没什么情绪,像朵安然长在清池中的荷藕,细雨淅淅,皆不为所动。


    她轻呼了口气,淡淡开口:“简小姐,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大家都是成年人,像小说电影里那样的桥段就不用再说一遍了,如果你和易焯在一起了,我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简姝凡挑眉,看着她这张原本沉寂的脸随着唇瓣的动作微微动了起来。


    “你还挺聪明。”


    常絮语没有搭话。


    简姝凡的指尖不断敲击着桌面,眯了眯眼,彩宝耳饰在微弱的光亮下依旧闪耀着璀璨。


    “那好,我今天跟你明说,易焯跟我是有父母定下的婚约在,现在我从海外回来,他跟你离了婚,我们也该在一起了。”


    简姝凡就像是佼佼佼的胜利者,微微仰着头,俯瞰站在云台下的常絮语。


    常絮语愣了愣。


    “嗯”她低眸,平静的顿了顿,“好,我知道了,祝你们幸福。”


    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半口气悬在上面,难以平复。


    再这样坐着好像不是很合适,常絮语起身,手里还拎着刚刚买的豆芽菜。


    简姝凡自顾喝着杯子里的咖啡,翘起二郎腿看着她。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她要回去,跟袁梓胥学做饭。


    “等等,”简姝凡站起来拉住她,又松开手,笑问,“妹妹,你们有多少过去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你心里肯定不舒服,可现实就是这样,很残酷,我才是真正能和易焯那样的男人站在一起的人。”


    “前几天有个男人来找你麻烦吧?常絮语,可能易焯没有告诉过你,那就是他的父亲,是个像你这样阶层的人物大概永远不可能接触到的人,”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轻蔑的笑意,“他为什么找你的麻烦,不用我再解释了吧?”


    她有权有势,比起常絮语这样平平无奇的姑娘,皮相这种东西不值一提。


    常絮语缓缓转过头,站在一隅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将她说的话好好地过了一遍。


    简姝凡看着她,心里莫名的没了底气。


    常絮语的表现太过平静,平静的好像她早就知道了一切一样。


    可实际上,常絮语什么都不知道。


    她很清楚简姝凡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无非就是让她不要再肖想易焯那样的人,她配不上他。


    “你放心,我不喜欢他,以后也不打算再有什么交际了。”


    她语气一直很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生嗓子眼细,说话轻轻柔柔,像一片羽毛轻点水面,徒留涟漪。


    常絮语的瞳色较浅,像是两块琥珀。


    此时,这两块琥珀里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仿若在深秋被埋入地底,又豁然清明,重见天日。


    “我们一开始的婚姻就不是正经的谈婚论嫁,他不告诉我家庭的具体情况,我也理解,也不会多问。”


    简姝凡的嘴角抽了抽。


    常絮语说完,兀自将鬓边散落的发丝掖进耳后,转身离开。


    简姝凡双臂环在胸前,目送了常絮语清瘦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好,你能想清楚就好。”


    她以为常絮语会跟她讲什么条件,无论是人脉还是钞票,她都能给到位,可常絮语竟然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平淡地答应下来。


    好像在常絮语心里,易焯真的无足轻重,是个可以随意投掷抛弃的物件而已。


    啧,真是没意思。


    不过也够了。


    女人掏出手机,屏幕赫然出现了与易焯的通话界面,打开免提,却寂静无声。


    简姝凡微微皱起眉心:“易焯,你也听见了,她对你的感情就是这样,你又何必一直浪费时间在她身上呢?”


    就算他不说话,她也懂得,像易焯这样的人,当初她提出要这样做,中途打电话给他,如果他真的不在乎这件事,电话早就挂掉了。


    哼,就算你心里只有一个常絮语又能怎么样?没有哪个优秀的男人一辈子都乐意做女人的追求者,到最后,吃亏的只有他自己。


    男人没吭声,就这么僵持了半晌,他才淡然开口——


    “简姝凡,我这个年纪,你应该知道,感情不是我生活里必须要有的东西。”


    “我当然知道!”简姝凡出了门,一阵不算暖和的风灌进来,她咬了咬牙,“所以你为什么不肯和我在一起?易焯,明明我们才是最合适的。”


    手中的咖啡杯晃了晃,有些许洒在了桌子上。


    她不明白,易焯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婚姻不就那回事吗?他和他的父亲都是商人,在这个圈子里混迹了这么多年,难道钱势和权利能比所谓的“真心”更重要吗?


    就算喜欢又能怎么样?他们之间有那样复杂的商业关系,孰轻孰重,难道需要她教他吗?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冷道:“看来我们没必要再见了,把话说清楚,易建业的生意我会接手,我们不会再有合作关系,施压、竞争,对我来说都是家常便饭,请随意。”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会怕简氏的手段。


    “简姝凡,我想你还应该清楚另一件事,她,或是我,都不是会怕你言辞逼迫的人,”易焯声音低沉,冷到极致,“你也该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些代价。”


    “你说什么?”


    简姝凡顿了顿,脑子里忽然有根弦断掉了。


    易焯没再回她的话,径直挂断了电话。


    直到耳边传来“嘟嘟嘟——”的声音,简姝凡回过神,心里倒抽一口凉气的同时,瘫坐回去,身上忽然没了力气。


    *


    常絮语厨艺不是很好,会做家常便饭,再复杂的就不会了,味道正常。


    袁梓胥就不一样了,厨艺和画技一样精彩,画面上热衷于炫技,灿烂热烈,像是她生命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厨艺方面,精通摆盘等手法,让人看了往往食指大动。


    牛排煎的很香,常絮语凑过去看,她每次都会煎糊,现在看袁梓胥娴熟的手法和诱惑人的牛排,“哇”了两声,请教了方法。


    “啊,感觉要练一段时间,有点为难”常絮语听她说完,一手扶着后颈。


    袁梓胥看她一眼,笑,“没事,你想吃就来我这。”


    锅铲在滋滋热油中来回翻滚,香味就此拉开帷幕。


    常絮语弯唇,随手将厨余垃圾收拾了,下楼去。


    出了大门,视线里却赫然出现一辆熟悉的大G。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笨重的袋子差点没掉下去。


    车前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


    正是易焯。


    看见人脸的那一刻,腿脚不听使唤一样立即转道,却被人三两下跨步拦住了去路。


    “啊,”她一惊,闭着眼往后踉跄了一步,手里的袋子重重砸在地上,“嘭”了一声。


    心跳依然很快,在见到易焯的那一刻就平复不了了。


    常絮语想拿到刚刚和简姝凡碰面的事,忽然有点心虚,抿了抿唇,将东西捡起来,出其不意从他身边擦过,飞速地往垃圾站跑。


    “絮语!”


    男人蹙眉,伸手钳住她的小臂,喊了一声。


    这一声差点没有把常絮语的魂吓跑。


    被他触碰的地方即使隔着一层衣料也依旧能感受到灼热。


    她闭了闭眼,盘算着躲是躲不过去了,虽然她现在真的很不情愿见到他——


    “你有事吗?”


    真是莫名其妙。


    “阿嚏——”


    她冷的不丁地打了个喷嚏,没穿外套,而今天的温度也不算高。


    易焯皱眉,扶着她的肩,想到刚刚在电话里听到她说的话,叹了口气,将口袋里的暖宝宝塞给她。


    “我长话短说,”他顿了顿,“我之前跟你解释过我家里的情况,确实没什么好说的,虽然我自作多情以为你真的会在乎。”


    男人低眸,眸色很暗,在不轻易能察觉到的地方闪过一丝忧郁。


    他握着她的一只正在渐渐回温的手,看着她,喉结轻滚。


    “但我真的想过要带你去见我母亲,絮语,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


    男人掌心带着薄茧,覆着她,暖意自指尖渗透进内里,传递到心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爱过”,是唯一爱着的人。


    “至于前两天的事,是我的失误,”他声音低哑,“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他们见你、伤害你。”


    他的语气很冷,却很有分量。


    承诺孰轻孰重,在没有艳阳天的某一刻,她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将对她的一些承诺看的这样重他承诺给她的事,无论大小,没有食言过一次。


    作者有话说:


    十二月安康


    第37章


    阴雨天, 潮冷的空气好像顺着窗户零零碎碎的缝隙钻了进来,整个卧室都不大暖和。


    常絮语喜欢在雨天睡觉,看到这样的天气就开始犯困, 眼看着单词是背不下去了, 她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 朝床走了过去, 随后一股脑扑倒在床上, 陷了进去。


    耳边是雨滴“啪啪”地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就像浑然天成的催眠曲,听着听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不断打战, 最后合上了。


    常胜楠这些天都不在家,去外地出差, 听说是跟一个合伙人,忙得很,尤其是这两天, 电话也没有给常絮语打一个。


    家里虽然清静, 却也让人徒然自心底生出孤独感来。


    好在常絮语一个人习惯了,也不是非要跟姑姑在一起住才行。


    雨仿佛下了很久,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窗外的天已经临近黄昏了。


    这一觉睡得舒服,常絮语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盯着墙上的钟表眨了眨眼,有点饿了。


    刚想下床去厨房做点吃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是母亲。


    她抿了抿唇, 按下接通键。


    “絮语啊,你都好久没回家来了吧,延延都想你了,晚上回来吃个饭吧?”


    对面略显苍老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说到最后,竟然有些沙哑了。


    平常没事的时候,母亲不会随便给她打电话的。


    这么多年,常絮语也习惯了,忽然被这样“慰问”,倒是不适应起来。


    倪海燕踌躇了一会,见常絮语迟迟不搭话,心里七上八下的,手里攥着衣裳的布料,叹了口气。


    “以前是妈不对,絮语,你一个人在外面住着,你姑姑也不在身边,我总是担心你”


    常絮语愣了愣,随后笑,“妈,我都多大了,您还操心这些干什么呀?”


    成年之后,她好像还没有被人这样担心过。


    可无论什么事都有轻重缓急,在当她最需要母亲这份关怀的时候却没能得到,当时不了了之,以后也不会想在需要了。


    毕竟可有可无,对现在的她来说,无足轻重。


    倪海燕顿了顿,欲言又止。


    她知道常絮语已经长大了,不管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好好参与过她的成长,她终究是好好的长大了。


    可其他人不清楚,她这个做妈妈的当然清楚,常絮语身上的遗传疾病是个随时有可能爆发的定时炸弹。


    所以她害怕,她的女儿会跟她一些亲戚一样,落得个精神失常一样的病,没过几年撒手人寰,话都说不清楚几句,一辈子断送在这个病手里,有苦说不出。


    “那不是,你姑姑不在家,我担心你也是应该的,妈妈买了很多东西,你过来吧,至少吃顿妈做的饭,”倪海燕勉强地笑了笑,“你不是最喜欢吃妈做的虾仁炒鸡蛋了吗?”


    她之前无数次想给常絮语打电话,都挨着面子,看常胜楠在家,这个电话始终没敢打过去,这还是听说常胜楠去外地出差了,这才偷摸想着叫常絮语回家去吃顿饭。


    常絮语想了想,还是觉得委婉拒绝掉比较好。


    “就一回!这是延延想你了絮语,你也知道,延延他最喜欢你这个大姐姐了,天天说你是他偶像偶像的,这几天你没来,延延哭着闹着非要见你。”


    “吃个饭,也耽误不了你太长时间,絮语。”


    到最后,倪海燕语气急切,几乎是祈求她回家去。


    倪海燕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也很倔,自从上次在医院分别,她心里就一直想着常絮语,担心她现在一个人过得好不好,身体有没有问题。可每次提及这件事,总感觉喉间有一团棉花堵着塞着,很难受,想了想,还是用常延延当了借口。


    常絮语叹了一口气,心口一紧。


    她和妈妈还有弟弟之间,哪能到这样的地步呢?


    “没事儿,妈,我等会就过去。”


    挂了电话,常絮语呼了一口气,将桌子上的资料整理好,出门买东西。


    *


    上回出院,是倪海燕自己要走,医院方建议她本来是要住院好好观察一下,可倪海燕觉得浪费钱,吵吵着非要回去。


    常胜楠虽然跟倪海燕不对付,可在这种事上也不会跟她计较太多,病还是要看的,就算是她出钱,有病了,这病也必须要治。


    可倪海燕态度坚决的很,声称自己没事,无论说什么也不肯留在医院观察。


    无奈,常胜楠和常絮语只能放任她回家去了。


    倪海燕是典型的劳动妇女形象,平常什么活都能干,吃苦耐劳,就是脾气大了一点,不过这么多年她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即便是常胜楠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常延延给开的门,小男孩还戴着矫正视力的眼镜,看到常絮语的脸,惊喜的跳了起来——


    “姐!”


    “妈妈,妈妈,姐姐来了!”


    常延延便走边跳着去里屋找倪海燕,告诉她常絮语来了。


    常絮语看着他,笑,进屋换鞋。


    两个袋子里买了常延延喜欢吃的零食和玩具,还买了肉和菜。


    倪海燕在厨房忙活,听到喊声立马从厨房走了出来,见到常絮语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了愣,而后手足无措的将围裙解下来,眼里顷刻间蓄满了泪花。


    “小语”


    她刚刚处理了一大堆食材,手上黏着油污,不方便过去握她的手。


    这么久没见,倪海燕眯了眯眼你看着常絮语,她的脸颊肉又少了


    “妈,”常絮语将头发绾起来,提着东西往厨房走,“我帮你吧,别累着了。”


    “别别别,你回家等着吃饭就行,饭都要弄好了,就差捣蒜调个料汁,你歇着吧,”倪海燕连连阻止,推搡着她往沙发上坐,“妈来就行。”


    常絮语笑,只好答应下来。


    家里的房子总不比姑姑的房子大,两室一厅,家里东西多,衬得屋子里的地方更少了。


    可处处都是生活的气息。


    残阳这会儿隔着玻璃洒进来,暖橙色的格外温暖。


    常延延抱着一大堆漫画跑了出来,将书聚到常絮语面前,笑起来露着两排整整齐齐的牙:“姐,这都是我攒钱新买的,就等你回家,我们一起看呢!”


    什么“生化僵尸”、“科研怪物”


    常絮语随便挑拣了几本拿在手里,封面都怪异的吓人。


    “延延,你年纪还小,看这些画面不太好。”


    常絮语将两本惊悚的漫画放回去,温和的对常延延道。


    “不会吧,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些生化研究,听着就很神奇啊!”常延延不以为意,手里拿着玩具小汽车趴在地上呜呜乱玩,“姐,我决定了,我以后也要当科学家!”


    他觉得这些药水和研究真的很酷!会爆炸,还会变形!


    常絮语笑。


    小孩子,还真是一时一个性子,一会儿一个梦想。


    “好好好,那姐姐就祝延延梦想成真,以后做一个大科学家。”


    他不执着于画画这一条路,常絮语心里还是高兴地,不然总觉得对不起母亲。


    好在常延延年纪还小,昨天说过的话今天就能忘干净。


    “太好啦!”


    常延延站起来,吸了吸鼻涕,将小汽车高举到头顶,上衣蜷了起来,露出半截白花花的肚皮。


    常絮语让他好好坐下安静一会,帮他将衣服整理好,看着他胸前衣料上一片片油污皱眉。


    “明天跟姐姐出去,姐姐再给你买两身衣服,啊。”


    常絮语边手搓着他的脏衣服,边嘱咐着,“延延也要长大了,不能事事都让妈操心,妈身体不太好,以后在家里也要学着帮妈妈做家务,好吗?”


    小男孩手里攥着玩具汽车,似懂非懂的挠着后脑勺,“可是,妈妈说我什么都干不好,不要去给她添乱”


    闻言,常絮语的手一顿。


    常延延见她发呆,低头凑到姐姐跟前,“姐?”


    “嗯?”


    常絮语反应过来,弯唇,摸了摸他的发顶:“是吗?妈妈真的是这样说的呀?”


    “对的,妈妈说我年纪还小,不学这些也可以。”


    “是吗”


    常絮语心里像是被针刺了一样。


    她在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自己烧水煮饭、洗衣服了。


    明明,母亲当时说的是“都这么大了,还不会做家务,说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母亲一向要面子,她为了不给母亲丢脸,什么都学,什么都会,争取少让家里人操心。


    难道是因为延延真的还小吗?


    还是母亲忘记了曾经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她不清楚,只知道现在脑子里有点乱。


    不过,好在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吗?还计较这些事干什么?


    常延延从姐姐眼睛里看到了伤心,忙问她怎么了。


    常絮语摇摇头,稍稍擦了一下眼角,笑着说没事。


    “姐,姐你别难过了,延延不想看到你哭延延答应你,一定学做家务,少让妈妈收拾烂摊子。”


    常延延着急了,规矩地站在她面前保证。


    常絮语笑,扶着他瘦小的双肩,“你确实还小,算了,妈不让不做也是好的,没事,你只要好好学习,健健康康的就行了。”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桌子上的虾仁炒蛋香气四溢, 黄澄澄的蛋快和鲜嫩的虾仁混在一起,氤氲着热气。


    常絮语坐在饭桌前,看着这盘菜发呆。


    家里的陈设一直都没怎么变过, 老式的木质茶几边缘褪去了一层漆皮, 原本棕红油亮的木椅子也变得斑驳,一道道经年裂隙承载着她不在家里的日子, 那些陈年旧事。


    她小时候确实喜欢吃这道菜, 那时候鲜虾仁很贵, 只有她在学校考了高分得了奖, 或是生日,家里才会有这么一道菜。


    倪海燕是从来不吃虾仁的,饭桌上板着脸看着她, 端碗教育道好好上学以后天天都能吃到虾仁。


    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吃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就夹起一块虾仁给倪海燕,却被她挡了回来, 说自己舍不得吃。


    常延延在一边美美的吃,看姐姐始终不动筷子,就自顾夹起一块虾仁放在她碗里, 红扑扑的小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姐, 你快吃,凉了就不香了。”


    “诶。”


    常絮语笑, 看着白米饭上堆着倪海燕和常延延夹的菜,心里的酸涩从不知名的角落里溢了出来。


    有点疼,有点不知所措。


    窗外静静的,月亮从某栋高楼或山头上攀升至夜空,在远离喧嚣和霓虹的天边,点亮了一旁单单被镶嵌在幕布中的星子。


    倪海燕偷偷瞥了一眼常絮语。


    她这几天应该是累着了, 脸色蜡黄蜡黄的,杵着米饭也不吃,就盯着冒热气的菜发呆。


    “小语啊,你爸这几天应该都不回来,外面的天也黑了,今晚住在家里,跟我睡吧?床都给你铺好了,新晒的被罩,可好了。”


    倪海燕的语气里带着期待和微微的激动。


    常絮语回过神,看着母亲的神色从欣喜变得越来越颓靡,只能张了张口,拒绝着:“啊不了妈,我要回去背书呢。”


    背书只是借口,倪海燕心里知道,女儿是在刻意拉远距离,不愿意跟她这个“不熟悉”的母亲多说话。


    倪海燕心里疼了一下,慢慢地咽下嘴里的米饭,抬头,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我知道你忙,可是都好久没回来了,妈也想你了。”


    话罢,她又闷下头,手上不停地扣弄着木筷子,掩饰面子上的难堪和脆弱。


    她从来没有对常絮语说过这样的话。


    常絮语心头一紧,抿唇,一只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柔嫩的手心感受着那粗糙皲裂的皮肤,温热的、熟悉的,在接触的一瞬间,不知晓到底是谁的手先颤抖了一下。


    倪海燕缓缓抬眼。


    像是经久不曾干涸的江川忽然停歇下来,在时光的洪流里静默的等待风沙将它的沟壑填平。


    倪海燕深吸了一口气——


    “妈知道,这么多年无论是我的教育方式,还是对你的态度,都很过分很不好,让你委屈了很多年,你小的时候我跟你爸经常吵架,没能让你出生在一个友爱的家庭,现在你性格这么弱,也是妈造成的”


    倪海燕是乡下出来的劳动妇女,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当时跟了常青山就是看他会做生意,给她买东西出手阔绰,模样也还凑合,她年轻,诚如她对常絮语说的,穷怕了,她没有一直挑选的资本,遇到那么一个男人,就心甘情愿嫁了,却成了一辈子没能摆脱的阴影。


    “可是妈知道错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离我越来越远,你自己不说,妈也知道你心里肯定是怨我的。”


    倪海燕哽咽了下,低眸,回想着常絮语第一次离开她跟着常红走的场景。


    当年那条走廊里又黑又冷,到处都是泥灰和蛛网,往下看看,台阶深不见底,就像她如果一直拘着常絮语一样,常絮语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看见灿烂的太阳。


    更别说,她还给常絮语带去了那个病。


    无论常絮语心里到底恨她怨她,她都认了。


    闻言,常絮语抿唇。


    她没有否认,这么多年,她也麻木的将就着过去了。


    她心里五味杂陈,轻轻地凑过去拍着母亲有些弯曲的脊背,小声地安慰。


    除此之外,她好像也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了。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不怨你了,妈。


    剩下的半句话,她没有说完。


    以前,她不是没有尝试过跟母亲讲道理,趁机发泄心里的委屈,可每次都会被倪海燕以“命苦”,“嫁的不好”堵回去,反而被狠狠训斥一顿。


    久而久之,她也就不想再多费口舌跟母亲吵,开始觉得相安无事就最好,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吧。


    直到现在,也是这样。


    她将以前的事轻轻揭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好,或是她不在乎了也好,总之能息事宁人。


    她心里,还是不想让身边的亲人朋友难过。


    所以,她宁可自己一个人难过。


    反正她忘得快。


    “我一直都知道的,您一个人不容易,我都明白。”常絮语继续安抚道。


    倪海燕悄然抹了一把眼泪,闻言,缓缓地抿着唇,在心里苦涩地笑了。


    她知道,常絮语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懂事的人。


    可现在,她宁可常絮语不那么懂事


    常延延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虽然不理解妈妈和姐姐在说什么,不过他是真的很喜欢妈妈和姐姐,尤其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最开心了。


    然而,这份温馨并没有持续下去——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是闷雷。


    “开门!给老子开门!”


    粗犷的男声掺杂着酒后的沙哑,自门外投进来。


    伴随着的是“哐哐”的锤门声,家里的门是老式的木门加外面的防盗钢层,已经很陈旧了。


    敲门的人用了七八成的力气,像是一记记铁锤誓要将破败的家门砸出个窟窿。


    一声一声,每一下都能使屋子里的三个人心头一颤。


    倪海燕再清楚不过了,是常青山回来了。


    “你砸吧,我告诉你,今天就是把门砸烂了我也不会开这个锁,你愿意醉死在哪就醉死在哪!”


    倪海燕站起来,将手里的筷子狠狠掷了出去,咬牙冲着门大喊。


    “什么?倪海燕,你敢把老子锁门外面?老子死了,那小语和小延得怨死你!是你害死了他们亲爹!”常青山懵了一下,冷哼一声,不信倪海燕真的不管他。


    现在夜里还冷着呢,他在外面待一夜真就冻死了。


    倪海燕气笑了,往门口走近了两步,常絮语赶忙上去揽她的腰,“妈,妈你别急”


    “好啊那你就去死吧,我看这个家没了你这个拖累,我们娘儿仨能过得更好!”


    常青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打了个酒嗝,闷着嗓子喊:“行啊,老子今天就冻死在家门口!”


    说着,常青山重重地踹了一脚铁门,一屁股坐下来,被冰冰凉的石台阶冷的一嘚瑟。


    他龇了龇牙,怒目盯着紧闭的铁门,酒精在肠胃里涌动,拨弄着大脑神经,头又晕又疼。


    “你去死吧!你怎么还不死!为什么要今天回家来!”


    屋子里,倪海燕声嘶力竭的喊着,末了,挣脱了常絮语的双臂,抄起桌上的碗盘朝门口扔过去,她心里恨死了。


    这么多年,在这个男人的阴影下活着,行尸走肉,要不是有絮语和延延这两个孩子,早就从楼顶跳下去了。


    常絮语急的要哭了:“爸妈,你们别吵了,现在已经很晚了,妈,你就让爸进来吧!”


    “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常青山半梦半醒的精神头立马被倪海燕这一嗓子喊起来了,来了劲,站起来对着门又砸又踹,声音贯穿整个楼道,邻居纷纷亮起灯,被吵的开了门,冲这家人怒斥:“干什么呢?大晚上的,没完了是不是!?”


    “就是啊,这家人能不能有好时候啊?整天吵吵嚷嚷的!”


    最后,这场闹剧是被吓得大哭的常延延偷用倪海燕的手机报警收场的。


    倪海燕和常青山在家中争执不断,家里动静一直不小,这几年,街坊邻居也是很不耐烦。


    警察来了之后,邻居们纷纷站在自家门口控诉,这家人整天打闹不断,扰民不说,孩子也可怜得紧。


    “警察同志,你看这家人的孩子,前些年是因为姑娘吵,这两年生了个儿子,还是不消停。”


    “是啊,我看着这孩子才多大啊,一直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总归不好,多可怜啊”


    邻居们看着瘦瘦小小的常延延,纷纷咋舌。


    听着邻居们的议论,常延延躲在姐姐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害怕,他害怕妈妈和爸爸吵架打架,大人吵起架来声音好大,他们一直吼,他的心脏好疼


    常絮语蹲在一边抱住常延延,抚着他的背:“不怕,延延不怕,姐姐在呢。”


    她好像真的不该回家来,好像每次回家都会出现一次风波。


    她没有能力阻止父母之间的隔阂与争吵,只能带着弟弟远离,等待结果。


    常延延的毛衫是倪海燕打的,穿了两年,大小还是不合适,胸口前那一块脏脏的。


    她把风衣脱下来给常延延穿上,抱起他,准备带着常延延回姑姑那。


    两个警察看到常絮语,走过去,先是安慰着哄了一会常延延,又跟常絮语了解情况,常絮语抿唇,就将今晚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常青山在一边躺着,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嘴里呓语着上不得台面的脏话。


    倪海燕悻悻的坐在另一边,瞥着窗外的铁栏杆,黑着脸不愿吭声。


    今天算是把为剩不多的面子一起丢完了。


    她嫁的这个死男人,跟着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不说,临老了竟然也要受气。


    越想越憋屈,她狠狠地抹了一把眼角蕴出的泪,有几滴漏网之鱼划进嘴角,口腔里顿时弥漫起咸苦的味道来。


    “好的,我们暂时了解了,常小姐,麻烦你好好安慰一下小朋友,看样子是吓得不轻。”警察对常絮语道。


    常絮语颔首,摸了摸常延延额前软软的碎发,冲他微微弯唇:“不怕,我们延延是男子汉。”


    忽然,从喧闹的人堆里冲出一个劲瘦高挑的身影——


    常絮语的余光瞥见了它,心上猛地一颤。


    抬眸,易焯穿着褐色的高领毛衣,正攥着外套站在她身前,望向她凝重的神色里却掺杂着大半的关心。


    如墨深邃的黑眸中,藏着对她的独有的情绪。


    或温柔,或关切,都是她。


    倪海燕看见来人,眉头紧紧皱杂一起。


    一旁的警察看见他,上去打了个招呼,“没事了,易焯,你跟陆哥回去吧。”


    “嗯,我过来看看。”


    男人的语气平稳。


    常絮语回过神,恍然低下头,转了个方向去哄常延延。


    谁料,常延延忽然从她怀里挣脱来,径直朝着易焯的方向跑过去,小手抓住他的衣角,刚刚哭完的小哑嗓子对她道:“姐夫,我姐姐一个人害怕,你能不能多多保护她一下?”


    他曾经见过姐姐一个人偷偷的哭,因为很多小事掉眼泪,她明明只是一个爱哭的女孩,却因为是“姐姐”而装作坚强的样子。


    姐姐说的对,他是男子汉!虽然他现在没有力气,但是可以先把姐姐让给姐夫,让姐夫好好保护姐姐。


    闻言,在场的人都懵了一下。


    常絮语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可再阻止也为时已晚。


    小男孩一双大眼睛跟葡萄一样晶莹剔透,仰着头,就这么天真的祈求他。


    警察一愣,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常延延,又看了看易焯。


    “他叫你姐夫?”


    易焯笑了一声。


    男人一手将小孩抱起来,常延延觉得这个高度有点新奇,下意识环住男人的脖子。


    常絮语没话说,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整理自己被那一声“姐夫”打乱的思绪,丝毫不知易焯已经走了过去。


    将常延延递到她怀中,男人轻咳一声,她也终于回过神。


    她眼睫微微颤了颤,问。


    “你怎么在这?”


    易焯看了一眼常延延,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继而牵起她的手稳稳地窝住,声音低沉,只用了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力度:“嗯,我来‘保护’你。”


    他的手很暖,这股暖流沿着两人紧紧相贴的手,直达进她的心底。


    她抿唇,低眸,伴随着心痛,眼眶一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我, 我才不需要,你少来。”


    常絮语偏过头,抿唇, 小声地嗫嚅道。


    两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两捧云霞。


    易焯注视着她, 一向淡漠目光分外炙热。


    在他的视角里,常絮语躲躲闪闪的样子像只兔子, 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太暖和, 她小脸泛着红, 却白白嫩嫩的。


    常絮语正悄然地挣脱着他的手。


    一点一点, 慢慢地,想从他身边退出来,却又被他抓回去。


    众人看着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又察觉到常絮语反抗的情绪, 一时间不明所以。


    倪海燕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气又“蹭蹭蹭”地冒了上来。


    “你还来干什么?”


    她站起来,径直朝易焯走过去, 头上好像窜起一股焰火,明晃晃的灼烧着周边的人,吓得人家赶忙移开。


    见状, 常絮语使了劲挣脱开, 上前拦住母亲,劝阻:“妈, 妈您误会了,他不是”


    奈何盛怒下的倪海燕力气大的跟头牛一样,谁也拦不住——


    “不是什么?他做了那种对不起你的事,我不想看见他!”倪海燕皱着眉打断她,又冲易焯嚷道,“我们家是穷, 但我的絮语也是我辛苦拉扯大的,没有当妈的乐意自己的孩子被当成物件一样”


    “我告诉你,常絮语不是你能随便哄哄就能带走,或者挥挥手赶她出去的人,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我的孩子被你一个外人一个劲地欺负。”


    “这事你没关系,你们离婚都多久了,自己心里没点数?快滚出去!”


    倪海燕不想再跟易焯这个读过书的人瞎掰扯,吼完了,就摆摆手让他自己滚。


    想到那天在医院,他外表这层成熟稳重的皮下,竟然做出那样的事,还舔着脸来跟她解释,她就气不打一出来。


    想着两个人结了婚能安生过日子,就算没感情,日久天长也能过出来,没想到,男人一有钱就变坏是真的。


    更何况这种一开始就含着金钥匙的男人。


    易焯没有吭声,站在原地默默听着倪海燕的话,末了,两手揣着兜,肩宽腿长站在一隅,面无表情的看向常絮语,脸上也没什么情绪。


    好像骂得不是他一样。


    常絮语大概知道易焯当时在医院给母亲留下了怎样的印象,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想在这样的境况下看到易焯的身影。


    她在心里狠狠的叹了口气。


    这样酸涩的,难堪的家事。


    都不想要易焯亲眼目睹。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长出了眼睛和嘴巴,对着她大声坦白——


    看吧,你就是这样的家庭,易怒冲动的母亲,糊涂不讲理的父亲,还有一个年幼的不懂事的小弟。


    她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被忽视、斥责,不被尊重,即使后来逃离了这个地方,骨子里依旧流着这样的血脉,说不定以后也会变成母亲这样的人,或是父亲这样的人,总是都不是讨喜的人物


    父母打闹,周围的邻居都在看他们家的笑话,就连民警也为这样的事头疼、无言以对。


    她双腿发软,不想站起来面对一切,只想逃走,逃到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生活。


    安抚好了母亲和延延,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对易焯微微低着头:“对不起”


    男人蹙起眉,一双强而有力的手将她的身子扶正。


    “你干什么?”


    他小臂上的青筋暴起,清晰的脉络张示着他力量和从容。


    常絮语害怕的发抖,她不肯抬头看他,心里的自卑和自责无处安放,脑袋里更是一团浆糊,迫使她没有办法再冷静地思考这件事,去想解决的办法。


    “说了,一切有我,嗯?”


    男人声音沉稳,微微垂首看她,眉心拧在一起,一张算不上和善的脸,语气却并不凶狠。


    然后,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胛,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慢道:“就算你不想在这里看到我,那等完事了再赶我走,行吗?”


    他不想看她受委屈,没人陪着,她总是为难。


    耐心的询问,她的感觉像是一条坦然逐远的溪流,潺潺而清澈,在这途陪她。


    刚刚就眼眶一热,现在听了他的话,更想哭了。


    不知道是觉得现在被看了笑话丢人,还是被他的话感动到了,她就是好想哭。


    “你干什么呀…”


    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她不敢叫其他人看见,手和袖子连连在脸上擦,下意识嗔怪。


    易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钳住了一样疼了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这样敏感、多愁善感,习惯性隐藏起许多伤疤的人。


    明明从一开始,她是那样灿烂如阳、喜欢笑喜欢闹的小女生。


    她的眼泪简直是捏住了他的命门。


    “好了,没事了。”


    易焯轻言哄着她,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常絮语。


    一旁的常青山被倪海燕的吼声震醒了,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瞄着易焯的身形,眯了眯眼。


    之前听说小语和一个有钱人领了证,没想到是真的。


    啧啧,看着身形气度、穿衣打扮,一看就是有钱人啊。


    他这身衣服,还是那种什么牌子货吧?


    这得有多少钱啊


    小语这死丫头,命还挺好!


    “诶,你是我女儿的老公啊?”


    他笑眯眯的上前,碰了碰易焯的袖子,问。


    常絮语擦干净眼泪,看到常青山,如临大敌一样警惕起来,将易焯护在身后:“你干什么?”


    “你这孩子,”常青山张望着易焯,对常絮语皱起眉,严肃道,“之前领证的时候都没带回家让爸爸看看,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别打岔,让我跟人家说两句话”


    说着就要伸手去推搡常絮语——


    易焯径直挡在她身前,钳住了常青山的手臂,不费力的将人甩出去,皱眉。


    年轻男人的眸中藏匿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对着他沉着冷讽:“男人做成你这样,真是丢面子。”


    易焯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要不是常青山,常絮语的日子兴许还能能好过一点。


    他的语气里有种常人轻易能察觉到的压迫。


    常青山反应过来,气不打一处来,合着人家这是不待见他?


    “你小子怎么说话的?老子是你老丈人,常絮语的爹!”他急的跳脚,粗糙的老手指着易焯,又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好歹也算你长辈吧?老子日子都过成这样了,你跟这死丫头也不知道往家里拿点钱你知不知道,老子再有一点启动资金,就能干大事!干大事知道是什么吗!赚大钱啊!你们你们一群没良心的腌臜货,就知道看不起老子,回头老子赚了大钱,你们都赶不上巴结!”


    说着,常青山抄起一旁的不锈钢茶杯径直砸在地上,自己也耍无赖一样地瘫在那,涕泗横流起来——


    “哎呦,老了,养个赔钱的闺女不说,亲戚妯娌一个顶用的都没有,现在连闺女女婿都看不起老子了!”


    倪海燕走过来,看到这个死男人的样子,一冲动就要去跺他——


    “妈!”


    常絮语跟易焯赶忙去拉她,多亏有了易焯,一只手就将两个人分离开开。


    “阿姨冷静一些,警察还在这,有什么事好说,不要再把事情闹大。”


    常青山见状,哭嚷的声音更大了,这么一撒泼,大门敞开着,邻居跟民警度听的一清二楚,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咋舌声不断。


    民警大概也了解了,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男人窝窝囊囊的,动起手来未必会在那个壮实的女人身上吃亏,就是苦了孩子了。


    “看看,看看,这常青山平时在外面喝酒胡混,都这个岁数了,也是不要个脸皮,就这么躺在这耍酒疯,这海燕也是真命苦,跟着这么一个男人几十年,得亏是她能干,没什么钱,还得操持一家,啧啧啧”


    “哎要我说,这年轻的时候找对象啊可得找对,这男人啊表面一套,背地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成天吵吵嚷嚷的,我要是海燕姐,早就跟这个男人离婚了,打官司就打呗,反正我是过不下去!别说什么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了,我说白了,现在小语跟延延两个人跟没爹有什么区别啊?”


    众人七嘴八舌,从一开始说常青山不是个东西,到可怜倪海燕的命,再到同情常絮语和常延延。


    所有话题都是围着他们家展开的。


    倪海燕哭着嚷嚷自己过的苦,常青山醉酒的厉害,撒泼完了大大咧咧摊在一边睡着了。


    常絮语抱着常延延,在一旁静静地看易焯跟民警谈话。


    汹涌海面,暗潮涌动,小船撞上了樵石,再也没有折返的勇气,几人跌入海中,尸骨沉进海底,肉身被鱼群啃噬,留下一些缥缈的魂魄浪迹在海上,企图找到去往天堂或是地府的路。


    她的灵魂也就跟这几个倒霉的渔夫一样,无处安放,强作镇定的待在一隅,等待希望的阳光再次照拂。


    倪海燕跟邻居倒着苦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腰,连连说自己哪儿哪儿疼的厉害。


    最后疼的受不了了,过来拍常絮语的肩膀,额上冒着冷汗,红肿的双眼无精打采的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再也吐不出一个音节。


    “妈!你怎么了?”


    在倪海燕倒下去的前一刻,常絮语慌乱的将她扶起来,倪海燕的头枕在她的肩上,疼的没有力气。


    见状,易焯给宋舒珩打了电话,又过去接替了常絮语,将倪海燕送到楼下等救护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很刺鼻, 好像本来就具有排外感一样,对不属于这里的人发出警戒的讯号。


    常絮语惊吓过度,产生了应激反应, 踏入医院门口, 闻到这股味道,胃里就翻江倒海一样, 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干呕, 被易焯搀扶去洗手间, 吐了酸水才好受一些。


    常絮语的脸憔悴泛白, 扶着门槛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时候,虚弱的像株河边的水仙花。


    脆弱的,易折的, 身上那件水蓝色的外套更衬得她脱俗清丽, 现在看着,满是病态的面颊留着若有似无的泪痕, 样子很是柔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易焯皱着眉,看到她, 什么也没说, 将人打横抱起来,又送到一边的座位上。


    常絮语还没反应过来, 就感觉到男人坚实的小臂将她的臀托举起来,紧接着天旋地转,再睁开眼,已经落到了有软垫的长椅上。


    她下意思看了看四周,还好,现在天黑着, 急诊室没有多余的人在。


    常絮语扶着男人温暖的小臂坐好,收回手,掌心残留着他的灼热。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今天谢谢你了,”她抿唇,轻飘飘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姑姑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多亏了你。”


    虽然是“前夫”,不过他照顾的这样周到,于情于理,她也该好好谢谢他。


    “之前是我太任性了,易焯,如果你以后需要我帮你什么,尽管提就好。”


    她抬眸看她,言恳意切,一双含着水雾的眸子清澈透亮,像是满天星河璀璨的光。


    易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大抵是无可奈何,忽然对她说:“絮语,我不是想让你欠我什么。”


    急诊科大厅很安静,门开着,夜里的风声不断涌进来,吹动她一缕鬓角的发丝。


    她愣了一下。


    “那你”


    想要什么?


    算了,他要的,估计她也给不起。


    这么想着,她忽然噤声,乖乖地坐在那,两只白净的小手叠在一起放到大腿上,眉眼渐渐低了下去。


    易焯蹲下来,眉心不受控制地蹙了起来,他合上眼,拇指跟食指捏了捏硬邦邦的眉心。


    再抬眼,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呼吸有半瞬的停滞。


    近距离看,男人皮肤一如既往的粗糙,这张带着点倦意和痞气的脸有与生俱来凶感,眼神也并不温柔。


    以前,常絮语就想着,他要是站在小孩堆里,肯定不是讨孩子喜欢的那一款


    凶巴巴的,也不爱说话,时不时还爱整她,还带着点大男子主义。


    她盯着他的脸瞧了一会,鬼使神差的探出一根手指头,在他英挺的鼻梁上慢慢地刮了刮。


    易焯的瞳仁骤然紧锁,流露出一瞬诧异。


    鼻梁上转瞬即逝的冰凉柔软的触感,在她回神抽走的那一刻,留下护手霜淡淡的木质香。


    是他熟悉的,日思夜想的,她的味道。


    独特的,混合着她身上温馨的体香味,不刺鼻,美好且短暂。


    鼻腔里重新灌进消毒水的味道,他回神,叹了一口气。


    “我心甘情愿,你不用总想着补偿我什么。”


    这都是对她的补偿和他的歉疚。


    无论过了多少年,即使她不记得,他也不会放手。


    常絮语始终不明白他身上这股对她任劳任怨的“牺牲精神”到底从何而来。


    可能,依旧把她当做是谁的替身?


    现在她也没了心思管这些,倪海燕还在手术室里。


    抬头看夜幕中挂起的一轮圆月,皎洁明亮,在悄无声息的地方洒下万千银霜。


    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在胸腔里急促地跃动,有种莫名的冲动。


    两个人站在无尽的夜里,长廊里的光那样微弱,缥缈的希望犹如忽明忽灭的篝火,遇上阴雨天,再也不能复燃。


    “倪海燕的家属在哪?”


    忽然,白大褂的医者从手术室出来,冲长廊张望着问。


    常絮语赶忙站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我是她的女儿,医生 ,我妈妈怎么样了?”


    紧接着,易焯也跟过来。


    医生带着天蓝色的口罩,拇指指腹摩挲着笔身,看了她一眼,顿了顿,道:“根据诊断,倪海燕女士现为脑癌晚期,短时间内晕倒是肿瘤占据颅内空间引发的脑水肿。”


    “你们最好心理准备吧,”医生叹了口气,“现在有两种方案,第一是激进治疗,就是放化疗,但这也只是延长短期内的寿命,会很痛苦;第二就是减少病人病痛,降颅压,止痛,不过效果甚微诶,家属!”


    没等医生把话说完,常絮语忽然觉得脱了力,腿一软,径直倒了下去。


    常絮语只觉耳边一阵嗡鸣。


    风停了,走廊那只坏了的灯泡不在闪烁,一下子暗了。


    脑癌,晚期。


    为什么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


    易焯眼疾手快扶着她的肩头,将人牢牢的圈在怀里,轻唤:“絮语,絮语!”


    “振作点,你母亲还需要你。”


    男人臂弯很紧,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浑然的力量。


    常絮语吞咽了下,缓缓直起躯体,站稳。


    对,她不能倒下。


    “医生,你刚刚说的脑癌晚期,”常絮语正眼看向医生,颤抖着问,“那如果不化疗,我母亲最多还有多长时间?”


    闻言,医生的眉心微微蹙起,看着常絮语的情况,斟酌了下,最后仍如实相告:“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晴天霹雳,明明前些时候还好好的,今天又叫她回家吃饭,还做了虾仁炒蛋,说要跟她聊天,怎么忽然就只剩下三个月?


    常絮语的心脏骤然紧缩着疼了起来,刺骨一样,令她再也挺不直腰杆,蹲在地上,潸然泪下。


    泪水模糊了视线,豆大的泪滴“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腿上,很快打湿了一片。


    想到母亲的音容笑貌,再脑海中一遍遍重复医生的话,她只觉得这个世界瞬间变得很不真实。


    为什么,在所有的事开始有所好转的时候,上天要无情的剥夺走一切?


    难道她真的不配拥有美好的东西吗?


    既然是这样,从一开始惩罚她自己就好了,为什么要波及到身边其他的亲朋?


    她愿意替母亲承受病痛,愿意替姑姑承受羞辱。


    可以丢掉工作,可以考研失败,也可以一辈子没有爱人和小孩。


    反正她生下来就是不幸的,也不在乎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妈”


    不要丢下小语,小语好怕。


    医生看她这个样子,于心不忍,安慰着:“这位家属,振作一点。”


    易焯也心疼,蹲下来,粗糙的指腹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乱抹,试图快速擦干净她的泪。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签完了字,你想哭多久,我都陪你,”他哑然道,像是哄着小孩子一样,放缓了声线,“絮语,站起来,嗯?”


    常絮语发丝微乱,耳边传来他温和的声音,她缓缓抬眼,侧目看他,发丝被他拢起来,视线里被闯入一双狭长的,带着关切的眼眸。


    那个曾无数次将她圈在臂弯里安抚的男人,又再哄着她了。


    常絮语抿唇,借着他小臂上的力量艰难地站了起来。


    发觉唇齿干涩,她咬着下唇唇瓣,注视着那张需要签字的纸张,心里万般挣扎。


    良久,她缓声开口,“我妈,平常看着有点凶巴巴的,邻居们都叫她‘悍妇’,她虽然能干,但脾气确实不好,可她以前也是个怕疼、喜欢哭的年轻女孩。”


    “姑姑说,她是因为婚后跟我爸吵架,又恰逢生了我,她焦虑,对着喜欢哭闹的婴儿没有办法,后来得了产后抑郁症。”


    “可她嘴上再怎么嫌弃,却还是把我养大了,家里没钱,我也理解她,她是真的没有办法。”


    后来她跟着姑姑走了,去学烧钱的艺术,就因为喜欢,跟母亲赌了一场长达多年的气。


    在这期间,她扮演弱者,选择逃避,反而会让母亲更加焦虑、难过。


    她一直,都是一个叛逆、不孝顺的女儿。


    常絮语擦干净眼角的余泪,忍住一阵阵的心痛,毅然道:“我们选第二种吧,我不想我妈走的时候还那么疼。”


    那么疼的话,她会哭的。


    父亲一向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她跟母亲聊天又很生硬,如果母亲难过的话,又该找谁倾诉心里的痛楚?


    “好,”医生点点头,将协议递给她,指了指要签名的地方,“签在这里,你的名字。”


    这一刻,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常絮语”三个字这么难写就。


    她的名字是常胜楠起的,常胜楠很喜欢她这个小侄女,希望能经常在她身边听她讲讲话,所以取名“絮语”,化作“呢喃”的意思。


    当时,倪海燕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却还是同意了。


    多说女儿是小棉袄,如果能贴贴心,时常伴在身边,能陪她聊聊天说说话,也足够了。


    倪海燕对常絮语的要求从来都没有那么高,只希望她本本分分、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就行了。


    可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样的愿望,从来都是最难实现的。


    直到很多年后,常絮语才明白这个道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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