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了中午, 常絮语被他的体温烘的脸红心热,实在是躺不下去了,好不容易坐起身, 感觉像是刚被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一样, 浑身上下汗津津的。
她没心思在管其他事了,径直钻进浴室, 水声哗啦啦的响了好一会, 她才带着一身清新走出来, 舒了口气, 感觉好多了。
真是不能再可怜他了,怎么就脑子一热答应陪他睡一觉呢?
明明生病了,还是一身蛮力, 只要抱住她就不愿意放手, 常絮语又推不开他,只能任君采撷, 不一会困意来袭,双眼慢慢合上。
饶是他睡着了,常絮语才能挣脱出来喘了口气。
看着易焯越来越红的脸, 她不敢再耽搁了, 换了身衣服出门。
药店就在小区楼底下,常絮语按照单子上的药名一样一样买完, 欲走。
忽然迎面走来一个人与她擦肩而过,进了门就让老板拿瓶止咳的糖浆,伴随着几声哑涩的咳嗽。
是个女人,背影她是分外熟悉,棕红色的长发,习惯穿着一身深色, 正是徐佳。
常絮语抿唇,轻轻皱眉。
徐佳戴着口罩,接过药转身,两人四目相视。
她愣了愣,却没什么好跟常絮语说的,眼神异常复杂,不过片刻便被厌恶取而代之,瞥她一眼,要离开——
“徐老师!”
常絮语拉住她。
徐佳“啧”了一声,不耐烦地甩开她。
“你干什么?”
常絮语抓得紧,见甩不开,徐佳转头冲她凶。
…
两个人走到附近一家咖啡厅坐下来,徐佳咳嗽着,厌恶的看常絮语一眼,知道常絮语这是要来兴师问罪了。
不过她也不是吃素的,谁让她跟简嘉岳合伙欺负她?她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日子过的糟糕透顶,有常絮语一份功劳,她必须以自己争口气!
常絮语抿唇,一双水亮的眼睛真真切切的望着她,满是遗憾。
“徐老师,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即使今天见不到你,明天我也要约你出来的。”
常絮语叹了口气。
徐佳哼笑一声,翘起二郎腿身子向后倚,挑起眉梢看着她,满眼不屑。
“怎么?仇人见面,你是来向我求饶了?我告诉你,我徐佳不是可以任你们欺负的人,没错我是讨厌你,但我扪心自问没少帮你忙吧?你呢?偷偷跟副校长搞在一起过来针对我?常絮语,你有没有良心?对待朋友这个样子,你这种人真的有朋友吗?”
常絮语皱眉,想解释,却被她打断。
“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
徐佳一掌拍在桌上,声音拔高,语气里满是诘问和委屈,末了带着点哽咽。
“平时你们一班的色彩课,你色弱教不好基础的东西,我是不是每次都帮你代课?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就因为我多问了你几句一班画什么能提分,你就跟简嘉岳告状?”
“我们都是老师,虽然我平时对学生严苛,但谁不想让学生的分数高一些?就因为这样你就不乐意了?”
她真的没想到,平时看着安静乖巧的常絮语竟然也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人,辜负她的真心。
她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被喜欢的人背叛,因为在交往的时候他总是和盘托出,如果被背叛,那就只有他吃不了兜着走的份,与其当众出丑不如她先发制人,反正常絮语都已经这么对她了,她也用不着再顾及这份友情。
看着徐佳一口气将所有委屈倒苦水一样倾诉出来,常絮语同情的看着她,将面前刚端上来的抹茶蛋糕推到她面前,小声:“吃口蛋糕吧,你平常最喜欢的抹茶的。”
她们俩平时没少去机构旁边的咖啡厅买小蛋糕吃,徐佳喜欢抹茶冰淇淋蛋糕,常絮语喜欢提拉米苏和黑森林。
徐佳看着眼前的蛋糕,有看了看常絮语,一愣,但又很快恢复平静,将头撇向一边:“我告诉你,帖子我也不会删的,我不管你们之间都有什么矛盾,反正我不会删。”
她要狠心一次。
“吃吧,我知道你喜欢。”
常絮语不气馁,坚持将蛋糕推在她面前。
徐佳忽然觉得眼眶湿润。
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时刻,她们俩在商场里漫步,看到喜欢的品牌店上新,但又舍不得花一般的工资去买一件裙子或衬衫,最后买了两个甜筒坐在一起聊今天画室里有趣的事情,或者吐槽学生的速写素描作业又画的每个人样,等回去了要好好做示范、改画。
最后都会去一楼那家咖啡厅,买上两块小蛋糕。
徐佳赌气似的拿起叉子。
咸咸的眼泪混着抹茶粉的苦涩,到最后都被奶油冰淇淋的甜味化解。
她记得她最喜欢跟人说先苦后甜这个词,是因为她相信只要努力工作生活,再艰难都能过得去,她总有一天会过上自己小时候梦想中的生活。
常絮语看她这个样子,有点心疼。
“徐老师,在你眼里,我真的就是那种人吗?”
她不止一次跟徐佳解释过和简嘉岳的关系,可徐佳跟着了魔一样,一丝一毫都听不进去。
这也是她最伤心的一点,她在画室很要好的同事,居然真的会认为她品行不端,是个会背靠上司打压同事的人。
徐佳伤心,常絮语何尝不伤心?
她们都是重感情的人,只是常絮语更冷静一些,而徐佳比较意气用事。
“那你让我怎么想?”
徐佳喝问。
常絮语敛神,默默地将手机里一段录音打开,播放。
当日和简嘉岳谈话,她就有准备,提前将手机放在口袋里,打开了录音设备。简嘉岳也没有疑心,以为常絮语真的就是一贯那个单纯的可以任人拿捏的小白花。
不过他只录了简嘉岳威胁她的部分,关于她已婚的事,她想了想,还是不录了。
男人的声音不断在两人耳边响起,徐佳知道,这是简嘉岳。
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耳尖染上红,眉心皱在了一起。
知道一段完整的录音播放完,徐佳僵着身体,跟木头人一样愣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是常絮语故意伤害她。
没想到是简嘉岳对絮语有这种不轨的想法,却强行跟絮语绑在一起,把所有矛头都指向她……
他说的对,在这一行,没人脉没背景,就是要被人死死拿捏住命脉,不能动弹,连喘口气都不行。
现在她发的帖子,成了伤害絮语最锋利的一把刀。
徐佳心里害怕,眼睫不自觉的颤了颤。
继而看向对面的常絮语——
常絮语默不作声的给她看了录音时间后,将手机收起来,抿唇。
“这就是简嘉岳的真正目的,虽然我不知道平常的行为到底是怎样逾矩,让你们都产生了我和简嘉岳是那种关系的误会,可我没做过的事,我问心无愧。”她的语气很平静,像一条汇入江海的小溪慢慢流动。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相信我,可我也确实曾经真心地将你当做好朋友,徐老师。”
她抬眼,眼底澄澈,像一片无风无波澜的湖面。
常絮语给人的感觉就像风和雨云,有的时候更像水,水流是斩不断的,坚韧如她,看似柔弱,却不失风骨,永远诚挚灿烂。
徐佳再也忍不住,望着她的眼睛,掩面痛哭。
常絮语走过去抱住她,将她的头埋在自己的小腹处,双手轻缓的揉着她的长发。
易焯就喜欢这样做,希望她今天的照猫画虎可以给徐佳带来一丝慰藉。
“没事,既然无可挽回,那就不要把这件事变得更糟。”她平静道。
“絮语,对不起是我太蠢。”徐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幸好这个时间段,咖啡厅没什么人。
“别这么骂自己,是因为坏的人太坏。”
过了一会,常絮语把徐佳哄好了,她没敢再耽搁,拿着药袋子就要走:“徐老师,我们发信息联系,我这会有点事,要先走了。”
“絮语,你生病了吗?”徐佳见她揣了一袋子的药,擦擦眼泪,问。
“没有,是家里有人生病。”
“你家在这里住啊!?就在旁边这个小区吗?看不出来,絮语你家里还挺有钱的,这个小区的房价可不低啊。”
徐佳有点惊讶,平时看常絮语不显山不露水,原来是个富家千金。
也对,其实能学美术的学生家境都不会贫困到哪里去。
常絮语有点心虚,这也不是她的房子,而且马上就不是她的居所了。
她尴尬的笑了两声,匆匆跟徐佳告别。
常絮语站在门外,闻到一股饭菜飘香,瞬间唤醒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她恍然,意识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还没有吃东西。
推开门,果然看见男人在厨房忙活。
常絮语愣了愣,之前吃过易焯做的饭,味道很好。
那个时候她还会感叹,看着这么老成的事业型男人居然还这么居家,做的饭像模像样的,比她好了不少。
闻到这股饭香,她就猜到了,今天有做她最喜欢的糖醋排骨。不过他做饭肯定不会只做这一个的,常絮语走近一看,果然,还有盘清蒸鲈鱼,上面撒着葱丝和彩椒片,卖相和味道都很好,让她多闻了两鼻子。
易焯擦擦手,看见往这边探头的常絮语,眼底浮出一抹笑意,让她洗手吃饭。
电饭煲里的大米饭也熟了,常絮语弯了弯唇,迫不及待地拿碗盛了两碗饭。
厨房里的油烟气也差不多消散殆尽,剩下的只有饭菜的香味,易焯的脸还是很红,看着温度是一点都没退。
两个人坐在一起,常絮语夹起一块鱼肉放嘴里慢慢咀嚼,问他是什么时候买的菜,他病的挺严重的了,还能支撑着去买菜卖肉,挺厉害的。
“昨天买的,一直在冰箱里,想着味道会不太好,刚才就拿出来做了。”易焯淡声。
“哦”
“我给你买了药,一会吃完饭,记得吃,然后再睡一觉,大概就能好了,”常絮语盘算着,“宋医生说,如果吃药再不好的话,他晚上会过来,其实我的意思是不要让他跑来跑去了,虽然是朋友,但这么麻烦人家也不太好你觉得呢?”
她歪着头,一双杏眼看着他,小声地询问。
这个角度看她,有穿着雪白色的里衣,像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他的嘴角无声的弯了弯。
“先吃饭。”
易焯往嘴里塞米饭,再将一筷子鱼肉夹进她碗里:“我胃口不好,你多吃点,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
常絮语抿唇,认真的吃起饭。
“你有没有量过体温,刚刚?”
常絮语嚼着嘴里的米饭,又问。
“没有。”
闻言,常絮语忽然站起来,一只手直接靠近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温软的掌心就贴在了他的发额,遮住了那道醒目的、旁的人看了有些可怖的疤痕。
感受到额间带着温度的抚摸,他呼吸一滞,喉结滚了滚。
“还是很烫啊”
常絮语喃喃,“按说睡了一觉,还出了那么汗,会好一些的吧。”
“等会吃了药,你一定记住要再睡一会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平常太忙,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骨,给自己折腾的免疫力这么低,风一吹就倒了。
他身上还穿着和她是情侣款的睡衣睡裤,上身敞着半片胸膛,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壮硕,由于他发烧的缘故,还泛着点红,汗津津的,微微起伏。常絮语看了一眼,心上一动,立马转移了视线,埋头扒饭。
易焯沉默下去,看向她的一双眸子里装着点茫然和凝重。
“我睡不着,”他哑然,“其实刚刚做了噩梦,醒过来你真的不见了,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想着你大概还会回来,又没吃饭,做了点你喜欢吃的东西。”
他在赌,她会回来,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就丢下他。
所以现在,他赌对了。
闻言,常絮语愣了愣,没看他,故作轻松的笑:“我怎么可能不回来呢?”
易焯不想旧事重提,大概是发烧,身上的温度高,脑子跟着懵,就脱口而出的反驳她:“你第一次提过离婚之后,就好几天没回家,都住在你们机构的教师公寓,还是我去接的你。”
常絮语筷子间夹着的排骨差点没跟着她颤了一下的手掉下去。
易焯追着她的视线,企图从她的神色里捕捉到一些心虚,成功后,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面色算不上好。
“你从来都是想扔下我就扔下我,其实那天我也做了排骨,可到了半夜你都没回来,最后全倒掉了。”
他淡声,话语里的情绪明明很冷,她却察觉到了点委屈的意味。
“我的错”
常絮语不知道怎么辩解或是反驳,因为她本来就不是很喜欢跟人争论,况且,他说的没错。
就这么认下好了。
易焯忽然将筷子放下来,跟盘子碰撞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响,常絮语的心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他的眼神一刻不肯松懈的钳着她——
“所以,到了惊蛰那天,你就想一辈子都扔下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 慢慢溜走,能冲刷掉一些回忆,又阻隔在两人之间, 酿成微妙的那点氛围。
常絮语先是愣了愣神, 嘴里含着白米饭,味觉瞬间被放大, 一丝丝甜味自舌尖蔓延开来。
他是不是, 发烧, 脑子都不太清楚了?都怪她, 来得太迟了,应该早点把药买回来给他吃的。
易焯的目光紧锁着她,脸很红, 不知道是昨天的酒劲没过, 还是发烧温度太高,目光带着淡淡倦意, 眼底还有些未消的红血丝。
常絮语是真的觉得他是病的太厉害了。
她吃饭,他看着她吃饭,就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常絮语半碗米饭下肚, 实在是被盯得受不了,缓缓抬起头来, 对上他的目光,轻咳一声:“你不吃吗?”
易焯不喜欢跟人没话找话,闻言,他眯了眯眼,心里某块柔软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淡声:“我没胃口, 你吃就好。”
常絮语被他的话噎了回去,不吭声了。
易焯的头越来越晕,皱着眉强撑着站起来,倒水吃药。
恒温水壶里的水是五十五度,他现在觉得很冷,一口温水混着两片胶囊下肚,有点想吐的冲动。
在人要倒下的前一刻,常絮语眼疾手快的拉了他一把——
“易焯!”
他太高了,一下子压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像个大烤炉,很重。
常絮语敛气,向后靠着冰箱,将她抱在怀里,双手环着男人劲瘦的腰,瓮声瓮气:“走,去床上睡觉。”
这一路费了很大的力气,常絮语咬咬唇,半推半抱的将他移动至卧房,又搬着他的腿脚将他安安稳稳的放在床上,松了一口气。
刚要抽身,却被他紧紧扯住手。
“别走”
男人哑然低喃,眉心紧紧皱在一起,形成一个“川”字。
常絮语一愣,看了看他暴着青筋的手背,不敢想他用了多大的力气,只是觉得手上被他拽地有些疼。
她没办法,试了几次抽不出来,一边在心里想着他生了病还有这么大蛮力属实神奇,一边又无奈的轻轻侧在男人耳边,告诉他自己不会走。
卧室里淡淡的玫瑰香薰和他身上似有似无的薄荷烟草味连在一起,莫名让她觉得安心。
她只能再陪他躺一会了。
卧室里有电视机,她摸到遥控器打开,调小声音,找了个连续剧看,是很火的一部宫斗剧,以前在机构经常看到同事看,黎萌也喜欢,给她推荐了好几次,可她总是找不出合适的时间追剧,其实她也不是很喜欢看,不过现在这个境况,当打发时间了。
男人平稳的呼吸在耳畔微微响起,她心上一动,试着将手从他的桎梏里抽出来,可她动一下,男人就会抓地更紧,丝毫不给她留余地,最后只能作罢,乖乖的让他拉着了。
就这么一直到了夜幕来临,天边的火烧云消弭殆尽。
他们家的门铃忽然响了。
常絮语用尽力气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跑去开门,监控里显示出宋舒珩的脸来。
本来是不想让宋舒珩来回跑,刚刚被易焯这么一闹,也把这回事忘得干干净净。
宋舒珩上来后,常絮语提前开了门接待,客气道:“真是辛苦你了宋医生,他现在还睡着。”
宋舒珩笑:“没事,我现在算他半个私人医生,他每个月给我打钱呢。”
常絮语一愣,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宋舒珩换了鞋进来,常絮语抿唇:“那就麻烦了”
卧室的门开着,两个人走进去,易焯的手死死抓着被子,额上冒着汗,唇色苍白,样子分外痛苦。
宋舒珩简单问了问情况,诊出他这是压力太大,免疫力低。
“维生素记得吃,退烧了得补充点蛋白质,不要让他抽烟喝酒。”
这场病就是他吹风受凉,喝酒打了场架造成的。
常絮语颔首,思索着客厅药箱里那两瓶维生素原来是他经常要吃的。
两个人出了卧室,宋舒珩忽然转头问她:“絮语,你爱他吗?”
“嗯?”
客厅的白炽灯照的人眼睛发涩,她忽然听到这么一句提问,有些愣。
为什么这么问?
“他很爱你,你知道吗?”
宋舒珩叹了口气。
常絮语垂眸,额间的碎发散下来,遮住眼底某片细碎的光。
“怎么”
“你是想说,我怎么会突然这样问?”宋舒珩淡声道,走到一边,倚在鞋柜旁,眼底那点晦暗的情绪有些难抑,“以我对他的了解,除了你的事,他不会为了任何人或事冲动。”
易焯从小就没有几年的亲情时光,一个人从小摸爬滚打撑到现在,他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常絮语走的。
可这些,除了易焯自己,没人会知晓全部。
包括宋舒珩。
常絮语更不可能知道,即使知道,恐怕也早就忘干净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我猜你一定很怀疑他对你的感情,觉得自己像个替身一样活在他赋予的身份里,对他的诸多行径都感到无比困惑,而他又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肯对你说,可你就是能在生活里发现许多巧合的异常,对吗?”
常絮语的心仿佛被什么震了一下。
她缓缓抬眸看向宋舒珩,眼底有一丝惊诧和矛盾。
是,她确实疑惑这种感觉,每次在他身边醒过来,都会感觉做了好长好长时间的梦,梦到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可在他眼里,她却捕捉不到任何痕迹。
究竟是易焯太会隐藏,还是她根本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她自己也糊涂了。
她微微皱着眉看宋舒珩,觉得他有些奇怪。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多?
“絮语,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是个医生,你难道不好奇他每个月额外给我钱,我都帮他诊治了谁?”
常絮语每个月都会发病,那是一种家族遗传性的精神疾病和心理障碍所导致的,让她在某一个时刻会忘记世界,选择性逃避和遗忘,迫使这具躯体陷入沉睡或昏迷。
对于这件事,他知道常絮语的那位姑姑是清楚的。
就是两个人合起伙来蒙骗常絮语。
常絮语面色骤然变得发白,神色有些慌张无措,捏着拳垂在腿边,无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我,我不想知道…”她眼神躲闪着,“宋医生,天也不早了,我送你。”
其实她真的怕医生的,一是觉得医生对人的了解更为透彻,在他们面前,人就要毫无保留的站在那,像一具雕像,早就被摸好了每一根神经脉络,比他们这些学艺术的对人体掌握的更为珍视的一点是,他们可以随时操刀——
可他却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往后踉跄几步,眼前虽然清明一片,却仿若无限深渊,昼夜无垠。
宋舒珩掀眼,视线留在她身上,没什么情绪。
如果他算的没错,距离她这个月第二次发病,就是今天。
恰好易焯病倒了,没办法再跟他僵持。
前两天他试着联系易焯,说要趁着这两天唤起她的一部分记忆,却连号码都被易焯拉黑。
现在这样,简直是老天都帮他——
宋舒珩眯起眼,向她一步一步靠近。
“你要做什么?”
她很害怕。
宋舒珩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些器具来,声音冷的像冰窟:“你不是一直好奇他到底都瞒了你什么事吗?我帮你弄清楚。”
“这是我跟他的事,跟你没关系,请你现在就离开”
宋舒珩不听她说了什么,只是一位的将手里的东西摆在她眼前,又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软椅上——
他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缩小,周围天旋地转,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好好睡一觉吧,絮语,对不起。”
他眼底泛起一丝愧疚来,正要下一步动作,却忽然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推开。
他踉跄一步看,转过头,竟是易焯。
“宋舒珩,你要还当我是朋友,就滚。”
男人的低吼,像头成年了的血气方刚的虎豹,眼中满是戾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扑向企图侵占领地的外来狂徒。
宋舒珩气不打一处来,一手甩开他,推了回去,却丝毫没能撼动他的位置。
“你到底是不是病傻了?易焯?”宋舒珩有些不可置信,但下一秒又被他气笑了,“你醒醒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之间的事?她都要跟你离婚了,你不就是因为这个事才打的人?呵,然后呢,她不照样还是要离开你?你简直是自作多情,以为尊重她、放手,就能从她那儿换来些许怜悯?易焯,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幼稚吗?”
“她就是因为不记得你所以才对你这样,我帮你,让她”
“我不需要!”
易焯愤然打断他的话,深色冷冽,额上暴着的筋络凸起又凹陷,只觉太阳穴涨得发疼。
男人慢慢将软椅上的女人打横抱在怀里,淡声警告他:“之前对你是客气,现在,带着你催眠强行唤醒人的手段滚出去,我们之间就还有交往的余地。”
外面刮着大风,隔着窗,却能清晰入耳。
宋舒珩怔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为了一个根本不讲你放在眼里的女人,要跟我绝交?”
“你醒醒吧易焯,她根本就不爱你,你现在这么护着她是傻,是自取其辱。”
宋舒珩攥紧拳头,怒喝。
他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常絮语到底哪里好,值得他为她这么付出?他这一生几乎全都是为了追寻她的脚步而活,有哪一天真正做回过自己?
“你真是糊涂了!曾经央美那个天才雕塑家,现在连一丝理性都没有,易焯,你就这样过下去,疯的迟早是你!”
男人的脚步一顿,咬了咬牙,缓缓转过身来看他。
“舒珩,不是我一直在为她而活,是因为有了她,我才撑着活了下去,”他哑然,“我曾无数次想过从高楼一跃而下,知道有一天黄昏,她找到了我,跟着我去了租住的地方,告诉我她很需要我。”
需要他的陪伴,需要他的关怀,把他当做很重要很重要的伙伴,想跟他朝夕相处,分享每一天的乐与悲。
这就是她,无论她会变成什么样,她永远都是他的东升西落永不湮灭的太阳。
所以,他不想失去她,可唯一能不失去的办法,也就只有放手。
他大概是就是病糊涂了,不该死乞白赖的挽留她,如果她想变成一只鸟儿翱翔天际,他会将那扇铁栅栏门打开——
宋舒珩皱眉。
“我不奢望她能爱我,我只是希望,她每天都能笑口常开就算是,再也不会想起我。”男人语气很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夜里的霓虹灯很美, 为这座在凛冬中寂寞许久的城市增光溢彩,常胜楠接到易焯的电话,开车过去接常絮语。
女人指间夹着根烟, 黑夜里, 散漫的寒意中夹杂着些许怅然,路灯下, 仿若微熹的光洒在她的对立面, 投射出两个高挑的人影。
高跟鞋的声音缓缓逼近, 看见人, 女人将抽了一半的烟掷在地上,眯了眯眼。
易焯将常絮语抱进车里,俯身, 再最后深深看她一眼, 眼底偶有熠熠星辉。
“惊蛰要到了,想了想, 她还是在您身边好些。”
易焯淡声,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常絮语,喉结滚了滚。
常胜楠深吸一口气, 看着白雾缓缓从眼前升起, 忽然笑了一声,一只手拍了拍男人的肩头:“谢谢你, 易焯,絮语她”
她欲言又止,低眸,想了想却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因为无论怎么说,意思都好像是要强迫易焯体谅或是原谅常絮语,可这个世上没有谁一定要无条件的迁就谁。
在常胜楠眼里, 易焯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而已。
缘分就是这样,若即若离,在拐角处相遇,可能又会在下一个街角分别,一个去往梦想的天国,一个奔向喧闹的市井。
易焯眼底的的光分外黯淡,缓声:“我知道,您不用为这件事为难,都是我主张的。”
他跟常胜楠有生意上的合作关系,常胜楠皱了皱眉,看着他,诚挚问他愿不愿意再跟她合作一单,大头的钱归他。
这也是商人之间,能想到的最好的交涉方式,最真实的,也是她现在能想到唯一的慰藉方式。
易焯凝神。
“常总真的不用因为这件事心有芥蒂,之前也是我沾了您的光,本来也该好好感谢,现在这样也是絮语的选择,常总也知道我,无论她要怎样,我都没有异议,”他垂眸,忽然在风里笑了一声,“只是这一次,我可能,不能再随时陪在她身边了。”
前一段时间,他接到过一通分外陌生的电话,像是从另一个时空循迹找上了他。
是时隔多年,那位不能再被他称作是“父亲”的,父亲。
易建业的声音已经明显苍老了不少,在电话那头压抑着愤怒,他也没想过会再跟这个早就断绝了父子关系的儿子有交集,毕竟当初生意失意,他好不容易追到了某商业巨亨的女儿再次步入婚姻殿堂,那家人的要求就是他不准再和前妻生的儿子有关系,只是过了这么多年,当年的巨亨换了一批又一批人,时代不断发展,这两年更甚,当年火热的生意早已经换了风向标,易建业的生意越做越大,风头愈盛。
可现任妻子的身体不好,早年受了点挫,再也怀不了孕,导致这位新晋的商业巨亨至今都没能有孩子。
所以,易焯成了他唯一的继承人。
血缘割舍不掉,易建业再想重拾这段关系不用再看人脸色,可他现在已经老了,两鬓花白,孤注一掷,生意场上,往往讲究旗鼓相当的两家人珠联璧合、齐心协力,可他膝下无儿无女,怎么可能做成这件事?
找不到帮手和伙伴,下场一般只有被慢慢吞没。
所以他迫切需要易焯回去,跟某家的千金结婚联姻。
易焯眯了眯眼,喉间干涩,有点犯烟瘾。
从卫衣的的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塞进嘴里,舒了口气。
常胜楠有点听不明白,仔细想想,大概是他觉得絮语不会再跟他有什么后缘之说。
“哎,易焯你也算是年少有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也不早了,我就带着絮语先回去。”
女人摆了摆手,是真心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就算跟絮语没有什么缘分了,不过不妨碍他们两个都有大好前程,也好在易焯不是那样小家子气的人,是个成熟的男人。
原本以为,絮语可以和易焯好好过下去,烟火繁盛,有个美好光明的未来。
易焯笑,点头。
不过只有他知道,他和常絮语或许真的再难回到过往任何一个时候了。
“会的,谢谢您。”
他释然道。
*
这一觉睡得不太好,常絮语一连做了好几个噩梦,好不容易挣扎出逃,醒来发现竟然在姑姑家。
她的头很晕,有些零零散散的记忆串联不起来,只记得易焯跟简嘉岳打了一架,她辞职了。
温馨的房间,墙面刷着淡粉色的漆,贴着些好看的墙纸,花花草草、风景和嬉笑的孩童。
落地窗前还还规整的摆着颜料箱,画架上摆着半开的木质画板,一把2B、8B、14B的铅笔躺在敞开的笔盒里,地上还散落着几块零碎的橡皮。
常絮语穿好鞋下去看,画板上贴着一幅半开的素描人像,全因素素描,各个部位的明暗交界线和黑白灰三个面的颜色上好了,揉擦了一小部分,还剩下一部分,揉擦棉和擦笔随意的被摆在画架上,显然能看出创作者大概是中途突然有急事,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然后又过了很久才回来,因为胶带和纸的接触面已经充满了空气,凸起一块又一块,纸张也在春冬灿阳的暴晒下泛起黄色。
常絮语恍神,伸手摸了摸画面,指腹上有些一样的触感,很长时间过去了,画面上布满了灰尘。
她想起来了,没结婚之前,她一直都在姑姑这里住,后来跟易焯领了证,某天从这房间收拾完离开,一关门,好像就再也不用回来了一样,里面是从前那个她,而外面则是新的世界。
仔细想想,她好像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她脑子里的记忆重重叠叠,相当混乱,现在什么也不愿意想,只想做一件事——
常絮语跑出房间找到常胜楠,彼时的常胜楠刚洗完澡,在镜子前敷面膜,常絮语轻轻从后面抱住她,头放在她的肩头,像只小猫似得,毛茸茸的蹭一蹭她,闭眸缓声:“姑姑”
常胜楠动作一顿,微微转头,温和的笑着应声。
常絮语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一转头,还看到了几个行李箱,是她的。
她皱了皱眉。
“快到惊蛰了,絮语,易焯那边有些事,姑姑就干脆把你接了回来,你忘记啦?”常胜楠面不改色道。
常絮语有点懵,摇了摇头,完全没印象。
“没事,你不是说要考研吗?你的房间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依旧还是什么样,我没敢动你的东西,叫了保洁过来帮你打扫了一下地板和床铺,给你买了套新的床单被罩,都在柜子里,想用的话记得拿出来,啊。”
常胜楠捏了捏她的脸,眼底满是宠溺。
“还缺什么就跟姑姑说,姑姑比较忙,不经常回来,你也知道我在想要不就给你请个保姆阿姨过来,至少给你做几顿饭什么的。”
“不用啦姑姑,吃饭的事好解决,我比较喜欢安静。”
“行,那就先这么着,”常胜楠顿了顿,“这件事,你还没跟你妈说吧?你妈那个德行算了,等这周末姑姑抽时间陪你回趟家里。”
常絮语抿唇,点点头。
今天她要回机构收拾东西,在手机上跟徐佳约了一起。
徐佳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左右都找不到工作,那她必须杀回去,她不好过,始作俑者简嘉岳也别想再有头有脸的待在这一行。
常絮语收拾完,下楼打车,有时候她觉得应该考个驾照,攒攒钱买辆车什么的,当初易焯说要送她辆车,她吓得直接制止,拿自己没时间考驾照为由搪塞了过去,现在不一样,她马上就能有大把时间学东西,应该重新再考虑一下这件事。
两个人很快到了机构。
常絮语拧眉,舒了口气,面不改色的往里走。
熟悉的班级,熟悉的学生,这两天发生了一箩筐的事,常絮语有些心烦,可看见一张张稚嫩的懵懂的脸庞,她心里又忍不住伤心。
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还没把这一届带到艺考呢。
正伤心着,忽然听到走廊的另一处传来些吵吵闹闹的哭声和骂声,走近一看,大概是学生还有家长闹了矛盾。
机构里经常有这种事发生,校长只能凭借经验不停地做老好人劝和。
常絮语眯眼,那个哭声凄惨的学生正是自己班的代烨烨。
小女孩瘦瘦小小,剪着蘑菇头,白白净净的,可怜兮兮的抹着眼泪。
常絮语知道代烨烨这个学生,没什么天赋,而且比较“轴”,不太好教,平时的速写色彩测验,画面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但是听说,她的文化课成绩很好,而且是在美术生群体里非常非常好的那一类
这样的学生,其实艺考分过线了就能凭借超高的文化走个不错的本科大学。
往年都会有这样的学生,可一般都是在九月八月中旬过来学一段时间,十一月再去参加艺考,代烨烨才高二就已经过来参加集训了,比较少见。
不过这样的学生考大学,老师和家长其实都不用费很大得劲,今天这是出什么事了?
代烨烨低着头不停地抽噎,忽然,余光里出现了常絮语的身影,她咬唇,跑去常絮语身边,拉着她的袖子躲在她身后,颤抖着求常絮语帮帮她。
常絮语有些懵,手上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肩,告诉她别怕。
不远处的女人朝代烨烨望去,一眼就望到了常絮语,她眯了眯眼,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更黑了一些。
女人径直大步走去,校长愣了愣,急忙迈着不算灵活的腿脚跟了过去。
常絮语看到来势汹汹的女人,皱眉,又将代烨烨往身后藏了藏,因为小姑娘抖的越来越厉害,紧紧攥着她的外套衣料,很害怕。
女人走近了,伸手指着常絮语,眼里充满了怒意,恶狠狠诘问:“热搜我都看到了,像你这样的老师怎么能教好学生?我们家烨烨指不定是听你讲了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才非要学美术!”
热搜上说了,这种老师就是人品不正,就这样的人也配做老师?真是可笑,怪不得她的孩子非要学美术,那么好的文化课不好好走高考,非要画画,她有多大能耐啊?走个二本不就行了?还省钱,非要学这么贵的东西,真是不知道为她弟弟考虑一点,学这些东西都够她弟弟报算数辅导班了,弟弟学习差她又不是不知道
常絮语一愣,回过神来刚要张口,女人越想越气,不给她一丝一毫的解释时间,一开口就是铺天盖地的谩骂——
现在是下课时间,这边的动静引得旁人纷纷侧目,有学生,也有老师。
不远处,站着简嘉岳,一张严肃的脸上却泛着点戏谑的笑意,仿佛正在观赏自己好不容易画成的杰作。
灯光昏暗,常絮语忽然觉得四周安静下来,时间像水一样在春寒料峭中被冻结。
突然,身后的小姑娘拨开她的手,跑到她身前张开双臂,冲着女人毅然大喊:“常老师才不是坏人!她是最好的老师!”
走廊的传声分外好,有了代烨烨起头,一班的大部分学生纷纷跑了出来,四散着站在常絮语周围,点头附和,目光炯炯。
高个子的男孩径直将常絮语挡在身后,一副“战斗”姿态蓄势待发。
有几个平常性格大大咧咧的女孩跑过来,紧紧握住常絮语的手,梳着高马尾,偏头跟女人争论起来。
常絮语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恍然,眼眶却瞬间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女人一张嘴敌不过这么多张嘴, 吵了几句,累的直喘气,不得已败下阵来, 依旧恶狠狠地看着常絮语, 不明白这种老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学生拥护。
“阿姨,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见风使舵啊?还有那种同行伪装成路人引导群众网暴, 有些人什么时候备当枪使了都不知道呢吧?”
高马尾女孩才不会看她气势弱下来就罢休呢, 平时在班里跟常老师玩得最好的就是她, 这能眼睁睁地看着常老师被人欺负吗?刚刚骂的那么起劲儿, 以为他们这些“爱徒”都是摆设吗?
她撸起校服袖子,清了清嗓——
“你凭什么借着代烨烨的事找我们常老师的麻烦啊?常老师哪点招惹你了?真是服了”
常絮语想开口拦住她,却被又摁住手。
校长终于是从走廊那头踱步到这头来了, 皱着眉遣散了所有学生, 又开始当和事老。
“哎呀代烨烨家长,您这是干什么呀?今天不是来说孩子的事吗?怎么又掺和到我们这里的常老师了?”
其实热搜他也知道, 虽然他老了不是很能紧跟潮流,但这些风言风语传播的很快,想不知道都难了。
不过他也没办法, 简嘉岳虽然是副校长, 可他确实是这个机构最大的投资人,在业界可谓是叱咤风云。
校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叹了口气,布满了细纹的脸上满是愁容。
女人看了看周围,气焰瞬间又起来了:“校长啊,不是我说,你们雇佣风评这么差的老师,就不怕有损企业形象吗?”
话罢, 她满是鄙夷的看向常絮语。
啧啧,这张脸一看就是那种“狐狸精”,不安分,她觉得女人太漂亮不是什么好事!
她丈夫前些年出轨,还闹着要把婚前买的房过户给那个女人,不就是因为那个女的长得好看,一哭就梨花带雨,男人都喜欢这样的!
这么想着,女人皱着眉,更看不惯常絮语了,瞥了她一眼,有这种长相,难怪会因为这种事上热搜。
“妈!你可以骂我,但你为什么迁怒常老师?就算我求你,能回家再说吗”
代烨烨哭着,却还是坚持将常絮语护在身后。
常絮语抿唇,不愿跟女人缠斗,她本来就是个喜欢安静的性格,不太喜欢跟人吵嘴,没有意义。
她拉住代烨烨,小姑娘转头看过来,常絮语冲她摇了摇头,大拇指的指腹揉捏了下她手心里的软肉。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了,也有自尊心,做家长的还是维护一下吧,有什么事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话了吧?这位家长。”
接着,她站直,缓声问校长离职手续怎么办,校长接了话茬立马要带她去办公室。
女人被常絮语这一番语气平顺的话怼的语塞,气在心头,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朝着两人的背影喊了句:“代烨烨是我生的,我怎么教她用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还敢教育我?你以为你是谁啊?”
闻言,常絮语的脚步一顿。
代烨烨听着母亲的口不择言,脸憋得通红,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她有时候真的好恨自己的家人净是些没有文凭和素质的粗人,可是生她养她,她不能这么没良心。
过了半刻,常絮语闭眸,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转过身来,眼眸深邃澄澈,平静地对女人道:“确实,我谁都不是,算不上能教育你的人,可代烨烨现在有思想,有自己的人生要过,她不是你的附属品”
她垂眸,“虽然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肯听,但言尽于此,代烨烨永远都是我带过的学生,我会保护她。”
末了,常絮语拧眉想了想,还是上前拉住代烨烨的手,温和的问:“趁我还在,要不要跟老师单独聊一聊?”
她知道代烨烨是个好孩子,今天家长被叫到机构训话肯定是事出有因,如果代烨烨愿意说,她也当然愿意倾听。
代烨烨的眼哭肿了,她觉得四周长了很多双眼睛,一眨不眨的将所有视线凝聚到自己身上。
一时间天旋地转,这些视线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一根一根钢针,生生刺进入的皮肉,渗出血珠,疼的她无力挣扎…
双腿也像是灌了铅,怎么也不能前常絮语迈进半步,只能一个劲的低着头,红着耳根子掉眼泪。
常絮语恍神,忽然从这个小小的身影上找到了一些当年的自己。
可她大概要比代烨烨幸运一些,因为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姑。
可这个小姑娘身后空无一人。
她抿唇,将代烨烨抱在怀里,一手拍着小姑娘的肩胛和脊背,一下一下,有条不紊,嘴里喃喃的安慰了两句。
“别怕,常老师在呢,”她揉了揉代烨烨的发顶,“走,我们去办公室聊聊。”
闻言,女人又要上前骂骂咧咧,校长径直拦住她,凑合的笑着让她去会客室喝杯茶等一等。
代烨烨赶紧跟常絮语跑了。
…
代烨烨的文化在艺术生里确实很好,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选择来学美术,想走个更好的大学,集训的费用并不便宜,加上画材,对于她的家庭来说是比不小的支出,冲刚刚女人的样子,肯定是极为反对她学这些。
常絮语给她接了杯温水,从抽屉里掏出袋蜂蜜柚子,撕开包装,泡进水里。
“我知道家里会有负担,学美术的钱是我在大伯家的混沌店打零工赚来的,现在很多地方说什么也不肯聘用未成年,没办法”她喝了一口水,眼圈泛红,“老师,一开始我妈是不知道的,她不怎么管我的学习,我骗她说学校组织了艺术培训班,是免费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常絮语。
常絮语有点明白了,小姑娘瘦瘦白白的,也不是很喜欢打扮,平常乖乖的不怎么说话,没想到是这么坚强的一个人。
“老师明白你,老师小时候是单纯喜欢画画,家里人也不很同意,不过老师很幸运,有一个很好的姑姑。”
一开始接触美术,常絮语记得是靠邻居阿姨,后来那个邻居阿姨搬到国外去了,她对那个阿姨的记忆就很模糊了,只知道她是当时一个艺术机构的投资人,很有钱,心肠很好。
在后来,就是姑姑出钱让她学了。
她兀自帮代烨烨将耳边的碎发掖回去,弯了弯唇。
“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闻言,代烨烨又低下头,手里摩挲着杯子的表面,犹豫了一阵,嗫嚅:“我妈妈知道我在大伯家打工,就想把钱都要回去,给我弟弟报补习班,我的钱都交学费买画材用了她就找到机构来了。”
现在,高二的学生刚接触美术没多久,还不着急排那么课,每周六来一次就行,代烨烨之所以敢这么大胆的做这件事,是因为母亲对她的行动和学习根本不上心,总是说小女孩读那么多书没用,何必呢,将来都是要嫁人的。
但代烨烨不想过得跟母亲一样,她只想考上好大学,然后去很远的地方。
逃离,逃离,逃离。
常絮语拧眉,手上给代烨烨打理头发的动作一顿。
她的耳尖被冻的泛红泛紫,有点冻疮的痕迹,不起眼的地方生着疤痕。
常絮语忽然很心疼,什么也没说,将代烨烨抱在怀里,安抚的拍了拍她瘦骨嶙峋的脊背,抿唇,发觉自己的喉咙一片干涩胀痛,眼尾慢慢染上鲜红。
代烨烨闻见常老师怀里的玫瑰和淡淡的薄荷香,内心的波澜慢慢被这片汪洋覆盖。
“小烨,你真的很棒。”
常絮语缓声,张口发觉声音哑然。
她无法想象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如何孤身一人为自己那么遥远的未来打算,代烨烨的情况比较特殊,在班级里没什么朋友,其实这个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因为很多人都比较反感这样文化分数很高很高还要学艺术的学生。
可她没偷没抢,高二就开始好好学,并没有什么错。
“老师,我不够优秀但是我真的在尽力改变。”
代烨烨瓮声瓮气着,两颗眼泪掉在常絮语的衣服上。
常絮语摇摇头,对她说她很优秀,一定会有光明的前程。
两个人推心置腹的聊了一会儿,见代烨烨的情绪好多了,常絮语想了想,拉着她要去找徐佳。
彼时的代烨烨母亲正在校长办公室蛮横的要钱,无暇顾及其他,两个人就溜进了教室办公室。
果然,徐佳当着众多老师的面,在跟简嘉岳摊牌吵架——
一群吃了大瓜的老师躲在外面,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内心分外震惊。
天哪,副校长竟然是这种人。
“来来来我让你们听听,这个男的骚扰常老师不够,还要威胁她的录音!”徐佳气急了,对着简嘉岳啐了口唾沫,将手机打开,播放了常絮语给她发的录音文件。
简嘉岳没料到当初常絮语还留这么一手,慌了,一边去抢她的手机“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呢?什么威胁?简直是无稽之谈!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哎哎哎随你便,反正老娘已经被你逼到绝路了,到底冤没冤枉你,听听录音不就行了?”
徐佳转着圈躲躲闪闪,跟简嘉岳斗智斗勇,录音里,简嘉岳的声音再一次震惊了所有“吃瓜群众”
大闹一场,常絮语简单收拾了一点东西,带着代烨烨,跟徐佳大步走出机构大楼。
代烨烨的母亲不过就是想要回学费,不讲道理在校长室撒泼打滚,无奈,校长只能将代烨烨开除掉,迫于无奈,只好退了一半的学费。
三个人站在公交站吹着冷风,徐佳心里却很爽快,扬言晚上要去吃烧烤喝酒。
常絮语笑了笑,就不去了,随手掏出手机给袁梓胥打电话。
袁梓胥那边有很多空余的画室。
她想,如果代烨烨愿意,她可以将她送到袁梓胥那儿学,正好袁梓胥最近缺个艺术助理,常絮语推荐了徐佳。
徐佳咧嘴笑:“行啊!我正愁被搞得找不到工作,谢谢你啊絮语。”
徐佳的专业水平不逊色于袁梓胥跟常絮语。
简单的跟袁梓胥沟通了下,袁梓胥说开车过来接她们,边吃午饭边聊。
随便找了家风评不错的川菜馆坐下,袁梓胥跟徐佳仿佛一见如故,聊得格外投机,就连喜欢打得游戏都一样,简直不要太巧,这项工作顺顺利利的就谈下来了。
袁梓胥看着在一旁默默扒饭的代烨烨,加了点辣子鸡放在她的米饭上,咂舌,由衷心疼,“可怜的小姑娘”
想到了她们家絮语,从小也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要不是没有她那个姑姑,估计跟这个小姑娘的遭遇就差不多了。
小姑娘还这么肯吃苦
“行,以后就在我那边学,肯定要把你教出来的。”
代烨烨又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扑进常絮语怀里。
一顿饭吃到最后,袁梓胥忽然想到一件事,眨巴着眼开口,“对了絮语,我上次见你老公,觉得眼熟,你知道他是谁不?”
“嗯?”
常絮语放下筷子抬眼,“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徐佳跟代烨烨仿佛接收到了超级大的信息量,兴致勃勃的竖起一边的耳朵——
“哎,就是上一次你喝醉酒了然后反正就是你老公来接的你,先不说这个,就是易焯,超级年轻的雕塑家哦,圈子里特别有名啊,当初在央美就是个‘风云人物’,连续获了很多奖项,人长得又帅,品学兼优,现在赚的还多,哎呀絮语,不愧是咱们的‘系花’,挑男人的眼光太好了”
袁梓胥冲她挑了挑眉,“这是我回去才了解的,问的他同专业的一个学长。”
“絮语!原来你都结婚了啊这么一对比,那简嘉岳算个啥啊,三十多岁了,这不是纯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徐佳愤然。
常絮语有点懵,毕竟最近总感觉记忆力不是很好,可还没捋清楚这一切,她抬眼,却在不远处敞了半扇门的包间里,看到一个男人熟悉的身影。
她眯眼,看清楚后,低眸考虑着要不要去见他一面。
忽然经过一个服务员,走的比较匆忙,身后紧跟着带起一阵风,掀开了包间另一半帘子,只一瞬,常絮语的呼吸却恍然一滞——
易焯的身边坐着个穿着月白色礼裙的年轻女孩儿,看着年龄大概与常絮语相仿,乌发如瀑,一半松松散散的用银簪盘起,肤色白皙,笑若春风和煦,十分有气质。
郎才女貌,就像是在谈婚论嫁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与每张桌子上各种红辣椒的菜色大相径庭,食客浑身上下被辣的暖暖和和,喜好川菜的人们自然乐在其中。
她面前的男人分外冷淡, 面无表情的吃饭, 看起来很耐得住辣味,自始至终却没有夸赞过菜的味道。
简姝凡自顾看着易焯, 手肘撑在桌上, 手托着一张漂亮柔和的脸, 弯唇。
这个男人的相貌很是优越, 从她的角度看,颌面跟下巴形成一个流畅的折角,短发凛冽, 吃香斯文, 虽然喜欢皱着眉,举手投足却仍不失风度, 张弛有度。
他身上好似有种魔力,引得她频频驻足,忍不住想看他。
女孩颤了颤眼睫, 移开眼, 面上绯红一片,低眸, 用筷子捣着碗里的米饭,无声的笑,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
其实今天相亲,简姝凡本是不愿意来的,毕竟家里亲戚介绍的好些人,她一一都见过了, 没什么满意的。
大多数都是歪瓜裂枣,只是家里有钱有势,适合联姻共商生意上的大事,却不适合谈恋爱,反正她没一个满意的。
今天这个叫易焯的男人,可比之前那些都好太多了,虽然比她大了两岁,但是她双倍满意。
只是,他好像对她挺冷淡的,就好像是个没有温度和感情的机器人一样。
简姝凡抿唇,又偷偷瞥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凉,他该不会是没有看上她吧
可,也没道理啊。
她的出身与他可谓门当户对,易焯家的生意也需要她父亲的照顾,两家一直有合作关系,如果能喜结良缘自然最好不过。
而且,她不说是什么仙姿风骨一样的美,但胜在气质好,一米七的身高,逢人就说她像春天的花,无论站在谁旁边都能将那一幕衬托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所以她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他这样的男人,应该不会喜欢一些娇媚漂亮的妹妹角色吧?
此刻,易焯默声将碗里最后一点饭吃完,要去结账。
“简小姐慢慢吃,工作室还有事,先走一步。”他起身。
“啊?”
简姝凡也站了起来,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满是不解
不是相亲吗?这顿饭吃的也太仓促了,她都还没跟他说上几句话,他就要走了?
开什么玩笑。
“易先生,你,你还没跟我聊什么呢,不如再坐一坐吧。”
她心里有些失落,可不想放弃,仍试探着劝他留下。
他大概是真的没有看上她
所以她现在不太好受,心里难过。
易焯摇头,“不了,抱歉。”
话罢,他没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简姝凡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常絮语在看到简姝凡的身影后,忽的埋下头,抿唇,不敢再看了。
那个女孩面容较好,要比她高不少,掀开帘子跟在他身后,宛若一对璧人,契合而适配,像婚纱店里经常会拍的模特写真。
不知怎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跟易焯马上要将红本本换做绿本本了。
下周就是惊蛰。
徐佳和袁梓胥聊得火热,尤其是对常絮语结婚这件事,两个人像好奇宝宝一样东问一句西问一句,见常絮语不说话,两个人就开始自说自话,甚至开始幻想编造着常絮语和易焯的结婚史。
常絮语终于回过神来,听见两个人讨论的内容,微微皱了皱眉,低声:“什么呀”
心里默默想着,她跟易焯之间哪有那么多前言?就是稀里糊涂的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如今发现不合适了,就要分开,平平淡淡,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像小说一样的剧情?两个人真是网络小说看多了
“那你展开说说呗,我超级好奇啊!”袁梓胥凑到常絮语面前,眨巴着眼睛问,眼里满是“吃瓜群众”的好奇。
“没什么好说的”
常絮语小声喃喃,打算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搪塞过去。
袁梓胥打着哈哈“切”了一声,要不是她答应帮易焯保密常絮语心理疾病的事,她早就全说出来了。
不过她不能害了絮语,易焯那个男人看着靠谱,他和絮语姑姑都认同的事,她也不好插手,只有尽力关心絮语,必要的时候照顾好她就行。
“不过我觉得你们真的超配!都是不太喜欢玩耍的‘务实派’,絮语做事超级认真呢,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乖学生,啧啧,‘别人家的孩子’就是说的我们絮语吧!”
袁梓胥揉了揉常絮语的头发,将她的发顶揉出个旋儿来。
常絮语不想说太多话,稍稍整理了头发,低头吃着碗里的饭,时不时给代烨烨夹菜,笑着问她好不好吃。
代烨烨说好吃,小姑娘笑起来脸上泛起两个酒窝,特别可爱。
常絮语不太好的心情马上就被治愈了。
恍然一抬眼,却又怔了怔神,易焯大概是去前台结了账,返回来找那个女孩,两个人站在那说了两句话,女孩笑的温婉,让人想到很传统的江南美人。
跟常絮语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她强行迫使自己低眉不要去看,可心里就是忍不住在意,两个人站在那好像闪着一抹微弱却极其吸引人的光,就像是独独属于他们的,旁人都在世界以外,没人能够打扰亦或是阻隔两人之间的火花。
乍显,然后点燃,夜空中满是惊艳的缤纷。
浪漫又令人艳羡。
是啊,易焯那样沉稳的,做事游刃有余,能让人从他身上找到依赖感的男人,就应该和这样的女孩在一起。
这么一想,平时他喜欢抱着她,粘着她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他。
他应该独占寒山之巅,静谧的、平稳的过好自己的一生,有那样气质的妻子站在身侧,莫名能让人觉得适配而温馨。
以前听老人常说,两个人的“正缘”真的是很玄乎的东西,承载着两个人前世的羁绊,还有来世的相遇重逢。
她虽然不信“前世今生”之说,却相信“缘分”这个东西。
曾经她以为和易焯的缘分就像是月老喝醉了随便牵上的一根线,现在看来,月老的酒醒了,两个人走到这里,也够了。
可她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他这是在相亲吗?
那个女孩真的就是他喜欢的类型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还真的不算什么啊
跟他喜欢的类型完全不一样。
她敏感多疑,幼稚又天真,为了自己不轻易做错什么事,小心翼翼,从来不愿意多说多做,除了底线上的东西,她几乎都不想主动过问,包括她和他的感情。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在所有人都察觉不到的地方,偷偷地吸了吸鼻子。
代烨烨却注意到,开口问她。
“没事,辣的。”
常絮语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对代烨烨弯了弯唇角,腮粉桃若,声音有些哑,却还是很温柔。
代烨烨看着她,黑漆漆的瞳仁不曾躲闪。
常絮语不经意间抬眼望去,刚才在一起的两个人已经没了踪影。
她恍神,将丢掉的思绪重新拾起来好好整理。
左右,她现在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吃完了饭,大家打算都坐袁梓胥的车去她的工作室,一顿饭的时间,袁梓胥和徐佳已经玩到一起去了。
车就在不远处的停车场,这家川菜馆外观分外高档,设计也别出心裁,占地面积很大。
“你们先等等,我去开车。”袁梓胥转了转手指上套着的钥匙链。
几个人在一棵没几片树叶的小树下站着等,徐佳和代烨烨的手里一人端了杯布丁,店里只有芒果味的,常絮语吃不了。
起风了,夹杂着点细小的雪花,降雪的时间不会太长,却带来了一片雾蒙蒙的灰色。
常絮语将脖子上的羊绒围巾裹得紧了些,手钻进羽绒服的口袋,闭眸,缓缓舒了一口气,站在原地微微发呆,放空大脑,打算到了工作室就睡一觉,袁梓胥的工作室的沙发很舒服,室内橘调的光微微弱弱,却能让人无比安心,就算是在寒冬腊月,她在那儿睡一觉,也觉得心里是暖和的。
这些天实在是太冷了
冷到她都要忘记,春夏来临时,蝉鸣四起的那些个美丽的画面。
“老师,老师?有人找你”
代烨烨看了一眼旁边,叫了常絮语两声,可常絮语在发呆,想着自己的事情,没有听到。
“老师!”
代烨烨放大声音,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
常絮语反应过来,“嗯?”
“有人找”
脚边又被风吹过来的枯叶,零零散散的,大半都被这干冷的空气腐蚀的空了心,缺角少棱,一踩就全碎成粉末。
常絮语避开这些叶子,转身吧,微微抬手将遮挡了一半视线的长发掖进耳后,抬眸——
易焯站在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微微皱着眉,藏在厚围巾里的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眸,双手插在短款冲锋衣的口袋,倒三角身材,两条长腿大刺刺的立在那,不知道是不是衣服衬得,显得整个人格外高大健硕。
男人站在冷风里,目光却灼热,视线一刻不曾移转的停在她身上。
常絮语的眼睛忽然被风吹进了沙子,揉了揉,再抬眼看去,鼻尖一酸。
她心脏跳的很快,渐渐在胸腔里变得滚烫,热血留遍四肢百骸,太阳破开云雾,可现在,她却不是很想理睬他。
大概是内心的抗拒,阻挡着她奔向他的脚步。
“不是找我的,徐佳,小烨,咱们走吧,梓胥她的车过来了。”
常絮语毫不留情的转身。
他不是在相亲吗?两个人就这样呢突兀的见面,不太好。
她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走过去了。
代烨烨疑惑着,转头看了易焯一眼,觉得他有点眼熟,仔细想了想,忽然记了起来,前段时间来给机构送石膏的,校长爷爷的故交。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易焯看着常絮语决绝的背影,幽深的眸子更凌冽了些。
他沉着一口气,迈开腿,几步就追上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拥在怀里,大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揉着她细软的发,发了疯似的将她按向自己的胸膛,仿佛要将她清瘦的身躯融进自己的骨血。
铺天盖地的属于这个男人的气息紧紧裹挟着她,微微发颤的呼吸喷薄在她耳边,带来轻似羽毛的触感,糅杂着呼啸的冷风,犹如淌过冰川进入荒野的走兽,顽强而茁壮。
此刻,除了他能无暇顾忌的闯进她的世界,再无旁人。
她的鼻尖越来越酸,像是吃了苦柠,喉间疼涩,眼眶发红,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易焯,我最讨厌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这场春雪来的不巧, 温度没那么低,易焯口袋里经常备着暖宝宝,搓热了黏在一起给常絮语暖手用, 但常絮语现在的手很热乎, 尤其是哭得时候,全身的血液沸腾, 面颊连着耳根都微微发烫, 脸蛋像苹果。
易焯抿唇, 将东西重新放回口袋。
徐佳跟代烨烨也不敢说什么, 心里门儿清。
这男人应该就是絮语的老公,易焯。
刚刚只是在袁梓胥口中大略的听着易焯的事迹,没想到现在就见到真人了。
啧啧, 跟絮语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啊, 皮肤黝黑,个子很高, 学美术的一眼就能隔着衣服看出这个男人的身材坚实。
徐佳眯了眯眼,像那个什么,网上很火的“爹系”男友。
尤其是跟絮语站在一起, 太有内味儿了, 絮语完全就是个软软娇娇讨人喜欢的萌妹子啊。
不过是外表软萌,实则内心挺坚强的, 平时做事上进努力,更像个温温柔柔的小太阳。
易焯牢牢的钳着常絮语的手,面色不太好,想学那些情侣帖子里面男方低头认错的样子,无奈皱着眉头,凌厉的神色与额角的疤痕相呼应, 疤痕不明显,却在他这张满是冷戾的硬脸上显得格外醒目,就,不太像好人
常絮语见他微微耸着肩,眼神一刻不停的盯着她,像头原野的豺狼虎豹,咬准幼鹿,只待下一刻便要伺机扑上去饱餐一顿,血洗獠牙。
凶的很!
常絮语鼻尖一酸,不停甩着被他攥住的手,然甩不开,委屈的哭。
“你为什么瞪我?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凶?你刚刚,你刚刚还”见别的女孩儿。
还跟她说说笑笑…
她咬唇,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什么?”
易焯低眸,神色稍稍松懈,眉梢微微扬了扬,很期待她接下来的话。
他的小臂暴着青色的粗犷的血管,强而有力的抓着她白嫩嫩的手,目光炯炯的看着她。
“没什么”
常絮语深吸了一口气,强装自己不在乎,不想过问。
易焯没听到想听的,不过心里已经知道了,嘴角不经意的勾了勾,沉声解释:“絮语,这件事,我会跟你说清楚。”
他语气沉着冷静,醇厚的带着些许哑然的嗓音在耳边回荡,犹如坚冰划过湖面,涟漪阵阵。
她眼角濡湿,偏过头看天,偷偷的将眼泪憋了回去。
“我不想听”
她的话总是犹犹豫豫。
易焯本是不懂这些女孩子弯弯绕绕的情感,可她不一样,他愿意为了她好好拆解。
男人低眉,手却没送,舌头顶了顶后槽牙,眯眼。
常絮语心里凉了半截,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凶巴巴的,遇到事了还要沉默寡言,不肯立即就讲清楚,那她说不想听他就真的一句话也不再说了吗?哪有这样的?
虽然她不喜欢看电视剧,可没吃过猪肉总总见过猪跑,一般情况下,电视剧里应该是她要跟他闹分手,然后质问他那个女人是谁。
会不会太狗血了?
别了,她实在是做不来。
两个情绪都很淡的人在一起就这样吗?
徐佳“嘶”一声,有点看不下去了,径直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常絮语身边,“我们还有事,就先不唠了吧?絮语啊,走,咱们回去了。”
常絮语抿唇。
易焯面色阴沉下来,眉心有点疼,他两指捏住缓了缓。
昨天病还没好全,吃了两颗维生素就强撑着回工作室赶项目,今天“相亲”的事,已经是易建业一周前通知的了。
通知,不是协商,是命令他必须去。
接着,男人单手将面前的女孩拦腰抱起来,一只手臂箍着她的腿弯,边走边道:“跟我单独待一会,晚点我把你送回去。”
他的铁壁刚劲有力,常絮语的脸登时红了个彻底,又不敢大声喊叫,死死咬着下唇蹬了蹬腿,凑在他耳边求他放她下来,却得不到男人的回应。
最终,在徐佳和代烨烨的瞠目结舌下,易焯大步迈向一辆大G,开门,将常絮语放进去,给她系安全带。
常絮语拨不开他的身体,巨大的威压下,易焯的鼻息重的可怖,温热的,一下一下的撒在她最敏感细腻的皮肤上,逼得她颤了颤眼睫,侧目,却瞥见男人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神色阴鸷,仿佛在极力克制着将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他现在看见她,心里的野原仿佛被一星子碎火点燃,干枯的草根被疯狂吞蚀,一下就炸满了一片整个胸腔,热血激昂,蚕食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易焯,你干什么!你放开我!你这是出轨我们还没有离婚,你就背着我相亲,你”
在他的视角下,女孩粉嫩珠润的唇瓣一张一合,带着水果香的唇膏泛着淡淡的色泽,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一口咬下去汁甜四溢。
他看了一眼,喉结重重的滚动了一下,那颗灼热的心脏仿佛即将要从胸腔里跳出去。
她的话是一点没听进耳朵里,男人拧着眉,大步走到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上锁。
车子飞速驶进月末两公里,来到一片人烟稀少的宽阔大路,停在路边。
“你!唔——”
滚烫而炙热的唇迫不及待的钳住她的呼吸,粗犷的舌头急切生猛地蹿进去,搅动着那只灵巧的生涩的舌,薄荷糖的味道瞬时充满了口腔,被他卷携走一切空隙与留白,犹如狂风过境,深蓝色的海面荡起惊涛骇浪。
她低喃几声,他吻地凶,大手捧着她的脸,又箍着她的后脑勺,揉着温软的发丝,缱绻沉迷,辗转吮.吸。
他的吻就是这样,一开始蛮横霸道,然后变成柔情疼惜,带着浓烈汹涌的气息,将所有的温情毫不保留的交给她。
亲完了,男人意犹未尽的凑到她颈边,轻吮了下。
常絮语的泪再也憋不住了,她讨厌他这样吓唬她。
易焯抬手,抿下她面颊上的泪,粗粝的指腹上生着薄薄的茧子,动作轻柔,却仍在她面颊上蹭出一道红痕来。
常絮语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下了不久就积在地上的雪,心里忽然一片宁静。
他在就好了。
她自己缓缓擦干净眼泪,闭了闭眼,又侧过来看他。
“你,不用向我解释了…我明白的。”
是她不懂事了。
在这段关系里,对易焯太不公平。
既然她选择追求新的开始,当然也无权干涉他的选择。
“你不用这样,我真的没兴趣知道。”
她小声道,低眸,像是自言自语:“反正我们要分开了么,你也有你的生活要过,我都知道的…你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就好了,我也一样。”
常絮语自以为善解人意的说完,低头摆弄着手指甲,不再看他,心跳得很快,表面却平静如厮。
她的睫毛浓密且纤长,像两把小扇子扑闪着,他最知道她,平时撒谎或者不开心的时候都会这样,低着头,眨眼的频率很快。
男人忽然笑了一声。
“絮语,不开心就说,我又不是别人,嗯?”
他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很柔。
“我去见简姝凡,是家里安排,这件事我有打算,”他顿了顿,“你如果生气,就打我。”
他牵着她的一只手。
常絮语有点窝火了。
“什么意思?”
而且,她叫什么,简姝凡?
简…
这不是简嘉岳的妹妹吗?
她恍然,难怪那张脸她觉得熟悉,之前,简姝凡去机构里给简嘉岳送东西探班,大家都夸她长得漂亮有气质,像模特。
易焯的眸在某一刻更深了些,凝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常絮语等了很久没等到他开口,嘟囔着骂了他一句闷葫芦。
“无所谓,我说了我不在乎,你的病好了吧?虽然我记不起来我们是怎么分开的,但现在这样最好,过两天把婚离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决绝道,话罢又想了想:“不过还是谢谢你为了我跟简嘉岳打架,替我出气,这段时间…谢谢的你照顾。”
以后就见面不识了。
她咬着下唇,半张脸埋在柔顺的乌发里。
她也想过了,她就适合自己一个人,然后他呢,感觉和谁在一起都能过得很好,被他宠着的人也会很幸福,就像他刚刚和简姝凡的样子。
可为什么偏偏是简姝凡?
她心里有点疼,好像有一根锥刺不停的戳着心窝。
从前她可能还会有点愧疚,不过今天他背着她见了简姝凡,那她觉得从此两不相欠了,就这样。
说着,常絮语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要下去。
易焯先一步下车,几步就追上她,将人抱在怀里,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化成泡沫,消失不见。
他的语气很急,像头雄狮迫不及待地冲出桎梏:“你是我老婆,我不替你出头还有谁能?当时就该打的他再也爬不起来。”
攥成拳头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他用力的瞬间骤然凸起,宣泄着男人的怒意。
常絮语看着他,颤了颤眼睫,退后两步,抿唇不语。
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挽留她,都是为了赌还能不能跟她有以后。
可他不能说…
男人闭了闭眼,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吓到她。
“絮语,你等等我,好不好。”
他们的生命已经来到了纠缠的第十八年,马上就是第十九年,任凭白雪染尽他的黑发,只要还有呼吸,他都会为了她尽力活下去。
常絮语觉得可笑。
他给她的感觉从来都是若即若离,不过对她而言,就算生活里没有他,她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从前,她还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卑劣感到羞耻,可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
因为他也会找到真正属于自己人生的风向标,会离开她,再次开启一段新的旅程。
所以,常絮语默默的将环在腰上的手臂一点一点掰开,始料未及,这次脱离的很轻松。
她转身看他,神色蓦然,淡若冰霜。
“不等了吧,你开着车把我带到这儿,我还仰仗你能送我回去呢。”
一阵冷风刮过,卷携着刺骨的寒意。
她的话被风吞噬,只有第一句清清楚楚的入了他的耳朵。
雪停了,温度开始往下降,他低眸,一瞬间,觉得身上的力气骤然被抽走。
“嗯。”
他应声。
常絮语眯眼看他,觉得这段感情早就该结束的,她竟然还妄想放肆过自己沉沦,太荒谬了。
“谢谢你。”
她的话藏在厚厚的围巾里,带着点瓮声瓮气。
白驹过隙,时间仿佛被调了加速键,惊蛰很快就到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出现在民政局,兜里揣着红本本。
办理的女工作人员说,走程序要等一个月,一个月内符合离婚条件,就会发离婚证,注销结婚证。
常絮语有些愣。
怎么还要等一个月…
易焯拉着她慢慢往外走,抿唇,对女工作人员道了声谢谢。
两个人全程都很安静,不像一旁闹离婚的夫妻大吵大闹,差点把屋顶给掀了。
女工作人员看着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影,以及牢牢牵在一起的手,“嘶”了一声,满是不解的朝旁边的同事嘟囔——
“这么年轻就来办离婚,男的俊女的俏,看这样子也不像是过不下去了呀?”
同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哎,现在的小年轻,都有自己的婚恋观,因为啥分开的咱管不了。”
“也对…可惜咯。”
作者有话说:
蓝瘦想哭,不管了,狂更吧……
第27章
常絮语不是一个功利的人, 所以,她真的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那么喜欢赚钱?
好像生命里除了赚钱, 就没有其他有意义的事了。
这个人就是易焯。
温馨的小店里, 空调开着暖风,木质地板, 墙纸整体颜色偏棕, 在美术生眼中, 这样的高级灰配色, 环境显得很高级。
“哦,他还喜欢做一件事,”常絮语轻轻抿了一口热奶茶, 缓声补充, 白皙的皮肤,脸蛋却红红的。
这是她与易焯申请离婚的第二天。
袁梓胥手里的单子告了一段落, 听说了简嘉岳和絮语的事,气的差点晕厥,想起当初她还有意撮合, 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快马加鞭跑来找絮语,想跟她说说话。
聊到易焯这个人, 常絮语的情绪一直都很低落,总发呆,说话的时候,会很慢很仔细的跟她娓娓道来,就像在介绍一幅艺术作品。
“啊?还喜欢干什么?”
袁梓胥喝了一口冰果茶,牙根被冻的酸了一下, 眼皮不受控制的颤了颤。
常絮语递过去一张纸巾,指甲有意无意的敲击着桌面,想了想,绷着脸实话实说,“就是喜欢赚钱,然后给我,或者是给我花掉。”
“老是想送不送就送我房子车子之类的东西…有时候我还觉得挺吓人的。”
毕竟在她心里,这段关系还没有要到关乎财产的地步。
平常的化妆品衣服什么的收了就算了,房子车子…她确实没敢想过。
袁梓胥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摆摆手,恨不得给她翻个大白眼。
还以为是什么喜好呢,就这?这不是变向给她喂了一嘴单身狗狗粮吗?
“这样不好吗?不用自己赚,老公都给买!”袁梓胥双手抱拳,甜甜蜜蜜的憧憬,“唉,我也想过这样的生活,连努力都不用了哈哈。”
“你那是想回到小时候,能一样嘛…”
常絮语耸拉着肩,手里捏着吸管搅奶茶,嘟囔。
袁梓胥笑她:“哈哈哈行,不跟你开玩笑了,其实我觉得吧,每种日子差不多都有过下去的意趣,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就是个人的选择不同…”
“我表妹,在老家那边,刚19就生孩子了,那个男的比她大两岁,不过她从小爹妈不管,不想好好上学,早早就打工去了,那做事为人老成的很,唉,有啥办法,她过得舒服、那个男的知道挣钱不瞎搞就行了,别人再怎么议论那也没用,毕竟过的是她自己的日子。”
常絮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奶茶店的装饰粉粉嫩嫩的,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学生妹妹来,她们俩刚上大学那会也喜欢到这儿坐坐,现在很少来了,陈设依旧,倒让人心里生出一些别样的滋味来。
“我过两天要跟姑姑回我爸妈家一趟,唉…”
一想到母亲那张只要她提到“离婚”就记得上蹿下跳的样子,她是真的畏惧怯弱,整天提心吊胆的。
“嗯,你的生日还有四天吧?怎么过?”袁梓胥不想跟她展开关于她爸妈家的话题。
常絮语愣了愣,生日?
啊,她的生日在3月9日,正好是今年惊蛰过完的第四天。
她都有点忘记了,她的25岁生日。
常絮语恍然的点了点头,低眸:“不过了吧,我不太喜欢过生日…”
小时候母亲倪海燕就说,常絮语的生日就是妈的受苦日,她都不过生日,常絮语还想庆生,简直太不孝顺了,一点不知道心疼家人。
所以,常絮语从小就没怎么过过生日,长大了觉生日什么的也无所谓,一年一年就这样过去也挺好…
上了大学以后,她的生日就只有袁梓胥记得,并且被她记得很牢。
“每年你都这样说,别管了,今年咱们去吃那家おまかせ,网上特别火!早就想去了,正好我请你吃,庆祝咱们絮语25岁诞生日。”
袁梓胥冲她挤了挤眼,笑出两个酒窝。
常絮语弯唇,偎了过去顺势保住她的胳膊,像只小兔子一样软软的撒娇,哄得袁梓胥神气了好一阵。
两个人黏在一起说了一会话,袁梓胥忽然想起一个人,问,易焯知不知道她的生日。
“我们才认识五六个月吧,他应该…不知道。”
生日这种事,她都快不记得了,易焯怎么可能会在乎?
“老实说,其实我觉得,他对你挺好的,结婚也就那回事,人可靠、长得过眼,赚钱了还都给媳妇花,这也就够了…”
两个人都不是不婚主义,只是在见解上不同,袁梓胥更向往寻常组合成家庭的婚姻,而常絮语更想要的则是精神。
“我猜他肯定知道,提早就问了你妈或者你姑姑了吧。”袁梓胥若有所思。
“不知道…但我们的关系还处于等待离婚的时间段,我都很久没跟他说过话了,就算记得,人家也不会开口提这件事吧,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给一个马上要离婚的“前妻”庆生呢?他平常的工作就已经够忙了,身上经常受伤,有时候累的回家瘫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那可不一定…他挺在乎你的,而且你俩离婚,他一开始是不愿意的吧?”
袁梓胥挑起眉梢猜测。
常絮语一愣,机械般地点点头。
忽然就想到了当初在医院,简嘉岳说的话。
所以,真正在乎一个人是不忍心放她走的吗?
那易焯呢?
不管怎么样,到最后,他还是松口了呀。
常絮语低眸,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了。
这些事都是她提的,易焯也没办法。
她舒了口气,慢慢喝奶茶。
袁梓胥悄悄看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
这次回家,常絮语站在门口踌躇,忐忑,指节捏着提包带子,心跳的很快。
常胜楠换了双平底鞋,看了眼常絮语,抿唇,径直上前拉住她的手,开门——
“别怕,姑姑在。”
常胜楠买的房子跟常絮语家不在一个区,一南一北,路程极久,常絮语晕车,闭着眼不一会就睡着了。
北方的冷空气带着西伯利亚原野中最寻常的凛冽,自高原缓冲而下,最后势不可挡,连风都是干的,凝结在寒霜中,冻得人鼻尖没了知觉,像是被塞了冰碴子。
一呼一吸间还残留着清晰可见的白雾。
老实居民楼下,常絮语手里提着给母亲、弟弟带的东西,距离上次除夕回来,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当时她跟易焯的关系分外尴尬,回家娘家过年的事,她不提,他也没多问。
后来他说,反正这么多年都没有家人一起过除夕,没什么好遗憾的。
她就独自回家吃了顿饭,一屋子只有她与母亲、弟弟,饭桌上没什么能跟倪海燕聊的,思来想去,晚上还是去了她和易焯的“家”,给他煮了盘素馅的饺子。
当时她还惊诧,这个男人平时的厨艺那么好,大过年的饭食那么清淡,跟往常一样,除了工作还是工作,电脑上画的设计图分外复杂,她看不懂。
倪海燕问过她,为什么没跟易焯来,常絮语撒了谎,说易焯的工作实在太忙,抽不开身。
女人的脸上当即没了期待和笑容,本来是想借机会多跟这个有钱高素质的女婿多来往来往,哪知道常絮语这么没用,连人都带不回来后面全程冷着脸,不愿意再跟常絮语说其他的话,吃完了饭就抓紧赶人走,说易焯肯定还在家饿着,让她回去做饭,没事少回来。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母亲是不是都这样,那天晚上依旧很冷,寒气趁乱钻进入的衣领子,常絮语走在石子路上消食,明明穿的够多,却还是抵御不了那么一点寒冷。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倒霉的。
可转念一想,没有谁一直都会幸运,有些事还是不能靠运气。
如今再次站在楼下,她缓缓地深呼吸,决定将过年那时候的事全都埋在泥壤里,谁也不说。
进了门,常絮语将大个小个的礼盒搁在桌上,轻轻夺过母亲手里的拖把,笑:“妈,你腰不好,赶紧去歇歇吧,家务我帮着做。”
倪海燕看了她一眼,微微皱了皱眉,架不住自己实在是腰酸背痛,几摆了摆手,扶着后腰往卧室里走。
常絮语的头发松松散散的在脑后扎成个马尾,弯腰,默声干活。
常胜楠看着嫂子的背影,想着刚刚进门时她冷着的脸,心里气,冲倪海燕翻了个白眼。
“延延啊,过来帮帮你姐姐,去把柜台和桌子擦了。”她喊。
常延延在小屋写作业,闻声立即跑了出来,看到许久不见的常絮语,双眼一亮:“姐!”
从除夕那天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姐姐,很长时间了。
他还没跟姐姐好好说话呢。
常絮语对他笑,小家伙跑过来一把抱住她,个头还不到她胸前,却比上一次见胖了不少,头发也理的利落干净,帅帅的小男孩。
常絮语摸了摸他的头。
“给你买了玩具,等姐姐和姑姑走了再拆,噢?”
“嗯嗯!谢谢姑姑,谢谢姐。”
等锅里的米饭蒸好了,常絮语端菜盛饭,摆了桌子叫人出来。
倪海燕睡了一小会,觉得好多了,眼里一开始有的怨气也所剩无几,却还是冷着脸。
“今天,怎么易焯还是没来?”她淡声问,随意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
常絮语给她夹菜,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抿唇,继续将虾米炒的小油菜夹进母亲碗里,“妈,你尝尝好不好吃。”
这菜还是她跟易焯学的,当时觉得味道好,他肯定有秘诀,就赖在旁边看完了易焯做这道菜的全过程,并熟记于心。
倪海燕的脸色更难看了,就这个反应,她就知道,常絮语来了绝对没好事跟她讲。
“常絮语,我告诉你,在想着离婚的事,我跟你没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常胜楠闭了闭眼, 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将筷子重重的磕在碗沿上,“啪”的一声, 打断了母女两人的对话。
倪海燕皱眉看她。
“常红, 你干什么?”
新年尾巴上呢,这常红就在自己家摔筷子跌碗耍威风, 简直是将她当做摆设。
“嫂子, 从一开始你不待见我就算了, 絮语也没犯什么错, 听话孝顺,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看着絮语跟不是自己亲生的一样,她哪里得罪你了?”
常胜楠的语气有些冲, 她就是故意的, 不说出来的话,今天都过不痛快!
闻言, 倪海燕先是愣了愣,脑子里的一根弦像是崩掉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常絮语咬唇, 拉着姑姑的袖子, 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样,她一开始是想跟母亲好好说的, 毕竟母亲给了她生命,又辛辛苦苦拉扯她长大。
她与母亲之间,不该有什么仇的都是一家人。
“妈,吃饭吧,姑姑,我去给你拿饮料…”
倪海燕反应过来, 冷笑一声,讽刺道:“是啊,絮语一开始确实是个好孩子,谁知道后来是跟着谁学坏了,又要离婚又要读研的,连个女人样子都没有。”
“以后人没了,赚那么多钱,连遗产都没人继承,怎么,你还想让絮语继承?可不可笑?”
“你!”
看着常红铁青的脸,倪海燕一阵得意,多往碗里夹了两筷子小油菜,心里想着常絮语至少还会做点家常便饭,不至于太没用,谁家女孩不会做个饭啊?
哦,常红就不会,说什么工作忙,还要请什么住家保姆做饭,那就是好日子过多了浪费钱!
常絮语以前养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多乖啊,延延出生了帮着大人做家务带孩子,谁知道也会投奔她这“暴发户”的姑姑,没一点良心的,现在这么对她,也都是她欠自己的。
她现在就活该这个样子,别想从自己嘴里听到一点顺耳的话来,这样才能长教训!
越想越恨,倪海燕咬了咬后槽牙,嘴里的小油菜瞬间不香了,多出一丝苦涩的味道来,味同嚼蜡。
“是是是,我赚钱不结婚就是‘不务正业’,在你这种人眼里,只有整天做家务带孩子,守着女儿能嫁个有钱的丈夫,用女儿嫁妆托举儿子的才是‘正经人’,自己的生活暗的跟泥潭一样,还要让下一代跟你一样!”
“别的妈妈会说生了孩子能在家里陪着孩子成长也是一种幸福,可絮语小时候你都是怎么对她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反正,她只见过嫂子跟自己的小儿子像一家人,无论絮语回不回家都无所谓。
常胜楠呛了她一句,哼了哼,不甘示弱。
她就是看不惯嫂子这一点,觉得絮语一直都还是她的所有物。
记得以前有一年,絮语出了一场车祸,伤的虽然不重,却意外发现了她的遗传类精神疾病,常胜楠和常青山都没有,再三询问,倪海燕才支支吾吾的承认,她弟弟有类似精神病史。
而常絮语,成了“不知者无罪”的牺牲品。
后来车祸就成了她的精神伤疤,只要想到关于那天出车祸的事,她就会选择性删去一些记忆,导致她的生活越来越麻烦,精神也越来越不好。
后来,幸好有易焯请了专家医治。
两个人意见不合,立场不同,这次争吵很难有偃旗息鼓的时候。
常絮语两头为难,有点晕,还是老实交代了她已经跟易焯在走离婚程序了这件事。
然后,她闭上眼,静候暴风雨来临。
果然,刚才还在想怎样把话呛回去的倪海燕瞬间跳了起来,手伸在半空指着她,哆哆嗦嗦,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常絮语,你…”
倪海燕忽然觉得嘴唇发麻,接着眼前一黑——
*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刺鼻,常絮语脸上挂着泪,将门轻轻碰上,回家给倪海燕找药。
她真的没想到,母亲会气成这样。
回家的路上依然刮着冷风,常胜楠在医院陪着倪海燕,她一个人坐在出租车上,因为晕车,胃里翻云覆雨,摇下了窗。
冷风灌进衣领,刺痛着皮肤,也警醒着她的思绪。
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从来都只想着自己,完全忽略了其他人的感受。
姑姑无条件纵着她,好像有点让她飘飘然了…
回到家,常絮语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些年,她不经常回来,以前是住在机构的教师公寓,后来跟姑姑住,再后来就结婚了。
以至于现在,家里物品摆放的位置,她是一概不知道。
延延也在医院,妈还躺着,这个时候打电话问他一个小孩也不现实。
常絮语只能翻翻找找。
她以前的房间给了延延住,桌子下面陈列着她的旧物,大概是很久没有人挪动过,里面的书本纸页发黄,表面上满是尘土。
她心血来潮蹲下去看。
里面有她看过的青春读物,还有残缺不全的漫画册子、画画本、日记本。
日记本?
常絮语将那个小小的密码本拿出来,粉色的,封面画着欧美漫画里的公主,她想起来了,小时候一直都想要,就攒了很久很久的零钱买了一个,可珍惜了,没想到竟然被她当做了日记本。
她没多想,整理了一些里面自己喜欢的旧物,然后装起来,打算带走。
费了很大功夫终于在各种地方搜罗出倪海燕吃的药品,从前的、现在的,大大小小的瓶子都有,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医生说要将她近段时间吃的所有药都拿去。
常絮语仔仔细细的将东西装好,又往医院赶。
等她到的时候,屋子里除了常延延和常胜楠之外,还多了一个人。
那人转过身,看到脸的那一刻,常絮语的手一抖,东西差点没掉在地上。
易焯。
她怔在原地,唇瓣微微颤了颤,望着他幽深的眸,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里五味陈杂,小半晌,她才哑然问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倪海燕已经醒了,常胜楠冷着脸给她喂药汁,一勺接着一勺,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低着眉眼不想看常絮语。
但是,倪海燕那只浅浅生了褶皱的、皮肤略微松弛的手掌却紧紧的抓着易焯放在床边的手。
喝完了药,她先是对易焯温言温语:“小易啊,你平常那么忙,连往家里坐坐的时间都没有,真是麻烦你还来看我,妈…阿姨没事的。”
倪海燕紧张的改口,毕竟她也不敢奢望像易焯这样的男人能叫她“妈”。
易焯应声,面上虽无甚情绪,声音却温厚:“哪里,是我唐突,就算再忙,往常也要陪着絮语来看看您。”
“诶诶,我没事,都是小病小伤,工作重要。”
倪海燕客气着,面上浮出些许笑意来。
她是真的舍不得这个女婿。
“嗯…小易啊,今天阿姨和絮语她姑姑都在这,想问你句实话,是常絮语平常不顺你心意了?你为什么要跟她离婚?”
常絮语皱了皱眉,想打断她接下来的话:“妈,是我执意要跟他…”
“你闭嘴!”
倪海燕冷斥。
真是没规矩,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女儿?
常絮语敛神,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毅然。
“妈,这件事都是我主张的,跟他没关系,无论你相不相信,这个婚我也离定了,我有我自己的人生,从前为了应付你匆匆跟易焯结婚,仔细想想也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易焯,所以你不用再逼问他了。”
男人的眸在某一刻动了动。
年轻靓丽的女孩站在一隅,身上穿着淡蓝色的羽绒服,柔顺的长发静静地贴在胸前,明明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却不得不说出决绝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有一瞬间觉得身上的力气被抽了个干净,险些站不住。
“常絮语,你真是长能耐了,学会跟你妈顶嘴是不是?”
倪海燕气的心脏疼,又无处发泄,顺手将桌上的水杯抄起来砸向常絮语,杯子里的水在空中划作一道弧线,冰冰凉的洒在了常絮语的裤脚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陶瓷的杯子“噼里啪啦”的在脚边碎了个干净。
“你这是干什么呀!”常胜楠高声怨怼,一把将手里的东西摔在床上。
常延延吓得大哭。
只有易焯,两步并做一步冲过去,将她拦腰抱起来,推开门,将人放在医院的软椅上,回去拿工具清扫那一地的陶瓷碎片。
他身上熟悉的薄荷香停留了一瞬。
她的心跳的很快。
这些天除了背书就是做题,要么就画画,只是偶尔跟袁梓胥说说话,她又是个不太会聊天的人,一般都是袁梓胥说的津津有味,她只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心,大概好久都没有这样悸动过了。
只有他在的时候才会这样。
她试过了,无论是MV里多帅的爱豆,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易焯的脸,冷冷的,带着点英气,喜欢皱着眉,额角留着不深不浅的疤,皮肤不算细腻,肩宽个子高,穿什么都好看,袁梓胥说他是比较“老式”的帅男人,而常絮语也是“老式”人类,不追星不八卦,在某种角度,两个人的气场还挺配的。
她不知道袁梓胥口中所谓的“玄学爱情”是不是准确的,不过她现在在易焯面前看着他,更多的是歉疚。
她觉得自己对他太不好了
都说好人有好报,有她在他身边,还给他带来一段短暂的不幸的婚姻,算是他遇人不淑。
想着想着,常絮语的眼睛有些湿润,指腹兀自点了点眼尾,吸了吸鼻子,起身要进去,手还没碰到门把,就听见母亲在里面又喊了两句,紧接着,男人面无表情的推开门,硕大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
易焯身上带着点凛冽的寒气。
看到她,敛神,声音有些哑:“不用再为难了,我以前说过,只要我还在你身边,就不会让你遇上难事。”
他低沉的笑了笑,微微勾着唇角,面上的情绪难以捉摸。
常絮语有些愣。
母亲的脾气她是最知道的,自打她结婚,母亲看易焯看的比她还重,怎么就解决了。
“你跟我妈说了什么?”她问。
易焯却没再说话,这个点的医院人不多,住院部很安静,空气里除了消毒水的味道,就是他身上白檀和薄荷的味道最浓烈,是一种让她很安心的味道。
他忽然张开双臂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力道不大,很温暖。
她的脸瞬间感受到热意。
“让我最后再抱一抱你,絮语,再见。”男人的声音哑然温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易焯已经离开了大概有五分钟, 她愣在原地也约莫有五分钟。
低眸,觉得此时分外安静,万籁俱寂。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常絮语手里攥着药单子, 另一只手提着一袋新取的中药,慢慢踱步走进来。
“妈, 对不起, 今天全是我的错, 先帮你温药。”
她声音很轻。
倪海燕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眸中闪着微弱的光,像日暮微熹,柔和中带着点心疼。
许久, 她叹了一口气。
常胜楠难得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母女两个, 没什么情绪。
“小语,过来妈看看你。”
倪海燕哑然道。
常絮语愣了愣, 直起身体,额角的碎发散了下来。
常延延走过去,两手艰难地接过她手里的热水壶 :“姐姐, 延延来吧。”
常絮语低眸看他, 微微弯唇,走了过去。
倪海燕眼角不知不觉的泛起泪花, 看着常絮语的身影一点一点的在眼前放大,她恍惚想起来,这个自己一直轻视却也苦心经营为她筹谋过前程的大女儿,这么多年,自己却从来没有主动跟她亲近过,好像记忆力, 她的身影是在眼中不断缩小拉远,形成一个遥不可及的光点,最后消失不见,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女儿主动走过来,脸上带着点错诧和茫然,却分外安静懂事,做到自己身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妈”
常絮语有些莫名,心里虽然有疑问,却还是没有问出来。
母女两个坐在一起,倪海燕的泪止不住的流,她忽然伸手轻轻将常絮语散在一旁的头发拢进耳后,她发质很软,头发丝很细,小时候给她梳头编辫子的时候就这样,摸着她柔顺的头发,倪海燕也会不自觉的放松下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絮语的头发还是这样好。
大概是遗传的是她这个做母亲的。
可,该遗传的遗传了,不该遗传的却也照样不误。
“我们絮语现在长得这么漂亮了都怪妈妈,从你来没有仔细看过我的女儿。”
倪海燕说着说着,嘴角抽搐一阵,情不自禁的瘪嘴,眼泪哗哗的流下来,顺着嘴角溜进口腔,一阵苦涩湿咸的味道瞬时蔓延开来,一路充斥她满颗心脏。
街里的老人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坐在石墩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不敢叹气,怕把运气叹跑了,只能不咸不淡的说一句,这都是命。
如果人的命生来就是注定好了的,那她苦了一辈子,为什么还要让她的女儿遭受这些,不仅遗传了精神疾病,年纪轻轻的,感情路也这么不顺。
她是想让常絮语嫁得好一点,反正跟自己也不亲近,不如用她的婚姻换一些实在的东西来。
是,她就是个彻头彻底跟自己女儿赌气的的坏母亲。
“妈,你这是怎么了啊?”
常絮语给倪海燕擦擦眼泪,微微皱着眉问。
常胜楠闭了闭眼,看不下去了,叹了一口气:“刚刚易焯说,他之所以同意跟你离婚,是因为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家里的生意能互相帮衬,所以”
闻言,心像是被锐器什么击中了一样,她缓缓转过头。
耳边忽然喧嚣不断,阻隔了一切除了她的心跳声之外的声响,包括还在继续陈述的常胜楠。
或亢奋激昂,或低沉婉转。
她忘记了呼吸,愣在原地,呆滞的目光钳住一隅久久不放,就像是一具陈年积旧的雕像。
姑姑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什么?”
常絮语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和简姝凡吗?”她就这样问了出来,看着常胜楠的眼睛,迫切想知道一个答案。
常胜楠微微睁了睁眸,没想到絮语已经知道了。
不过她最气的就是这个,易焯背后竟然是易建业那个老东西,早听说易建业跟个入赘的一样再婚了,但家大业大却没能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跟那个简家唯一的交集就是简嘉岳,没想到他还有个适龄结姻的妹妹简姝凡,她曾经调查过,只能说,这兄妹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一个为了得到已婚的新上人不择手段,一个为了跟心上人结婚撺掇老爹在生意场上威胁人。
“小语啊你听姑姑慢慢跟你说。”
常胜楠不想让絮语太难过,稍稍松了松紧皱的眉头,温声安慰。
“不用了姑姑,我跟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他要怎么样,我不想知道。”
常絮语低眸,呢喃。
简姝凡才是更适合他的人,或许这都是注定的,谁也不能妄自揣测亦或是改变。
可刚刚门外分别那一个拥抱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他对她的不舍?牵挂?还是愧疚?
大概是愧疚吧,不过她不需要这样的感情。
倪海燕撑着身体端端正正地坐起来,将女儿轻轻抱在怀里。
“妈错了,絮语,跟这个人渣离婚是对的,就算是你提的,他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来,说白了,他还是看不起我女儿,看不起就看不起,妈不愿意让你这样”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我一直觉得女人这辈子结婚了,生了孩子,无论过得咋样,最起码这个男人身上有利可图,到老了就做个伴,就像易焯,他至少有钱妈这辈子是穷怕了,以为这样就是你最好的出路,可妈真的错了,絮语,别受这样的委屈,妈想通了,你要读书考研就读就考,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吧,不要在跟妈一样,认定命苦了,就认了一辈子。”
“可你不一样,絮语,以前是妈糊涂,你现在好好读书有了文凭和安身立命的本事就是最好的了,我的孩子命不会苦”
脊背上那双微微颤抖着有一下没一下拍动着的手,自心底传递上一股暖流,唤醒了她被冰冻了好一会的身体。
倪海燕流着眼泪,紧紧抱着常絮语,这一刻,她真希望时间可以倒流。
“我女儿长得这么标志,有句话不是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再等等,再等等也不晚,絮语,妈再也不会催你了。”
常絮语的心彻底融化了,像是冰川融作春日里的一道光亮,化成了水滋润了一处生灵。
“谢谢妈。”
易焯说自知对常絮语有愧疚,当时给的彩礼,包括给常絮语买的东西,卡里的钱,让她也一并都收下。
倪海燕当即气得发抖,将手边所有的东西都砸了过去,任凭常胜楠怎么劝都没用。
杯子碎了,水果烂了一地,易焯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听着耳边不打断的谩骂与质问,慢慢弯下腰,将残局收拾干净。
常絮语心里很难过,但她哭不出来。
“絮语,你一直都是妈妈的骄傲,想哭就哭吧,妈妈再也不会怪你了”
倪海燕知道女儿心里肯定是有气的,不然一向乖巧的她不会有这样的反应,因为她知道到母亲不喜欢她提离婚的事。
“没事,妈,我不想哭。”
常絮语吸了吸鼻子,弯唇,回抱住她。
常胜楠给嫂子请了护工,添置了好些东西,交代完,就带着絮语回家歇着了。
回家的路上,常絮语倒在一边发呆的看着桥下波澜江水,眼中闪过对岸霓虹灯的炫彩,微微动了动眸。
“姑姑,我手里攒了一些钱,忽然想去日本。”
常胜楠侧头看她:“为什么?”
过了半分钟,常絮语长舒一口气,神色空洞麻木。
“想去看看浮世绘里的富士山。”
“就因为这样?”
常胜楠不懂这些,只觉得没那么简单。
常絮语没再搭话。
她和易焯的“家”里,书房摆着好几个书柜,有很多日文原版的书籍,她看不懂,易焯却喜欢。
插画大多浪漫富有想象,带着人的思绪回到很多年以前,有传说樱花零零撒撒,成了一对有情人记忆与感情的桥梁。
他经常会说,人的记忆是很美很美的东西,只要记得就好。
只要有记忆在,什么都不怕。
可她好像已经缺失了很多很多记忆。
常胜楠见她不回话,抿了抿唇,“絮语,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这件事,姑姑会给你安排好。”
这些都是小事,她只是不放心让常絮语一个人。
江畔对岸有烟花乍显,在漆黑的夜幕中彩光熠熠,分外美丽,恍惚叫人看花了眼。
常絮语的眼眶有些湿润,望着那些烟花,她忽然笑了一声。
“谢谢姑姑。”
这是她送给自己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
第一次为自己庆生,好在今年是圆满的,万物伊始,她还有大把的机会去尝试。
*
两个人正式拿到绿本本的时候,常絮语转身就走。
她穿着淡紫色外套,带了一顶深色贝雷帽,长发安静的贴在后脊,脚步不徐不慢。
这一次,她不再对易焯感到有亏欠。
男人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决绝而从容,脸黑的像乌云。
路过的人抬头看他一眼都要被吓一跳,长得这么凶,个子还这么高,像美剧里的打手。
他攥着写有“离婚证”三个字的绿本本,咬着后槽牙默默跟上她,跟了很久,等到常絮语将最后一根冰棒吃完,终于忍无可忍的转过身——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我删了很多回复,由于个人的一些原因,但是每一条评论我都会看,以后可能会挑一些在作话里回复
回复1:@小周的芋头 :哈哈哈我确实很累但写文也是我的工作,可以请假但不会不干的哈哈哈哈
回复2:@西红柿炒月饼:谢谢宝宝的营养液(muamua
第30章
易焯一双黑眸里的情绪晦暗不清, 只是一直盯着她,双手插兜。
见被她发现了,视线稍动了动, 却没有任何回答, 站在原地,身形笔直如一课劲松。
常絮语在不远处侧目看他, 皱了皱眉, 手里攥着冰棒剩下的木棍, 随手扔进垃圾箱, 不想再管。
他想跟,就跟着吧,反正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 若是把她惹烦了, 她就她就报警抓他!
常絮语喜欢散着步去图书馆自习,那边安静, 有香芋红豆的热奶茶,路上还能踩一踩冰碴子。
可是今天有人尾随,她不想见到这个人。
无奈, 她试着往前继续走了一段路, 侧过头默默地看过去,依旧能发现男人的身影。
她气的想跺脚, 平时他忙的整天都见不到人影,怎么今天这么闲?还搞跟踪这一套?
路边的树梢上已经生出了嫩绿的新芽,仰头看,灰蒙蒙的天竟也多了一抹亮色。
常絮语站在树下,手揣进大衣的口袋里,风过, 她吸了一口气,眯了眯眼。
墙角躲着一个人,露出半片衣角,她在原地不动,过了半刻,那人悄然探头观察她的动向,却不想,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仓皇的撞在了一起——
他无意识的愣了愣神。
常絮语的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他的方向走。
“我看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一高一矮两个人,姑娘睁大着一双圆目,瓮声瓮气:“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几天没见,男人的眼下多了片乌青,有点没精打采。
她的眸稍恍了恍,盯着他略微泛着青色胡茬的下巴,有些诧异他现在这个样子。
大概是没睡好没吃好,一个工作狂,她也不指望他能好好照顾自己。
易焯看着她,忽然张口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从常胜楠那里得知常絮语要出国的事。
“你不是要考研吗?我有认识的开考研机构的人,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我今天就是来问。”
他的声音一向沙哑,说话时喉结滚动,嗓音低沉,现下竟有些吞吐。
他慌了。
“哦,”她没想过他问的是这件事,随意的应声,顿了顿,看向他,“我走不走,去哪,要做什么,现在都跟你没关系。”
“请你不要再跟着我,再这样打扰我的生活。”
陈述句,她没有在征求他是否同意,而是语气平稳的告诫,没有什么力度,却是她留给他最后的温柔。
年轻姑娘转身,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
她停留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片馨香,夹杂着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少了他们住在一起时买在房间里的玫瑰香薰的味道。
易焯皱了下眉,心上一痛,上前两步拉住她柔软的手腕,紧紧钳在掌中。
“絮语,我当时说的话只是为了应付你的家人,我没有。”
他没有要为了生意场上的利益和别的女人结婚,更没有堂而皇之的抛弃她、辜负她。
男人手上的力气不小,有些着急,她疼的“嘶”了一声,咬紧唇瓣。
他恍然,松开了手,那截白皙柔嫩的手腕上,肉眼可见的泛了红,大抵是毛细血管破裂。
“絮语,”他晃神,看向她的那双眼眸染上几分无措,男人抿唇,像头骤然收缩了戾气的野兽,闷声说:“我不是有意的。”
常絮语默默揉着手腕,闻言,闭了闭眼。
“我不想再听你的道歉了,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了,麻烦你离开,好吗?”
就让那些过往被尘烟埋葬掉,不去理,也不去管,他会有新的生活,不会轻易被人干涉,她也是。
重新开始,找一片净土,将封存的心灵在一起暴露在春风和一望无际的原野。
那才是她一直幻想的场景。
没有他的存在,听不见他的消息。
常絮语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见。”
最后体面的离开。
易焯眼眶发红,心窝像是被什么锐器捅了一样,隐隐作痛,再转为剧痛,痛的他到抽一口凉气。
他可以接受她怨他、误会她,只要是能在她身上感受到情绪,他都愿意承受。
可唯独,接受不了她是真的不在意他。
男人心底那点火瞬间旺了起来,操控着他仅存的理智——
常絮语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惊恐转身,看到来人的那一刻,伴随着她骤然紧锁的瞳孔,是他毫无征兆落下的仿若暴雨雷鸣般的热吻。
男人粗犷的舌迫不及待的钻进她灵巧柔嫩的口腔深处,占据她的沃土,疯狂吮吸着她的清甜,多日的思念化作这一吻,辗转往复,不舍分离。
一只手狠狠箍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在后面为非作歹,她太过纤柔、温暖,也不经弄,顷刻便软成了一顷湖泊,尽数淌进他怀里。
常絮语觉得有点缺氧,一瞬间天旋地转。
旁边的那棵树,怎么是倒悬过来的?
她腾出一丝空间来,侧目,莫名的想。
男人好像很不满意她这个时候的分神,不断的逼她迎合这样强烈的疯狂,掠夺她仅存的呼吸。
末了,他慢下来,放在她后面的手向下移,吐息变得越来越烫,像是要将她烫化,彻底的融解在他手里。
她察觉到,一双粉嫩的拳头雨点般不断地砸向他宽阔坚实的后脊,睁大了眸子蹬他,却是徒劳。
他这次根本不让她,随性的钳着她诱人的唇瓣,像是触着一件遗失已久却分外珍视的玩物。
他嘴角无意识的勾了勾,被她发现,更气了。
他一向喜欢这样使坏地折腾她,这还只是亲亲嘴,以往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该用那种姿势欺负人了。
她拗不过他,偏偏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最不要面子,一张孤僻冷峻的外表下,竟然是这样恶劣的、只知玩弄她的心。
现在算什么?
和前妻旧情复燃吗?
他这是轻视她…
常絮语气死了,眼角的泪流了下来,打他也不行,嘴被他蛮横的占着,除了嗓子里能呜呜咽咽的发出声,骂也骂不了
身上又酸又没力气,被他捉住这一点占尽了便宜。
感受到她的颤栗,男人狭长的眸子里溢出一丝欣然,放了她的唇。
他抬头看了看,眯眼。
粗粝的指腹按向她被吮地红肿的唇瓣,男人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微微喘息的样子,腮粉桃若,眼含春水,他兀自滚了滚喉结,凑近,嗓音沉稳暗哑:“去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想跟她在一起,满腔热血都可以为了她一把火烧干净。
“你”
她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到一旁的建筑,耳根“唰”的一下红透了。
常絮语蓦地抬起头,瞥见他眼底放肆的不被抑制的情欲,她莫名瑟缩了一下,每次情到浓时,他看自己时都是这样的眼神。
“现在是白天…你,你是不是疯了?!”她无语凝噎,情急下,脚下逞快踢了他一脚,无奈他骨头和肌肉都硬的跟铁一样,踢一脚反倒是她疼的倒抽一口凉气,于是心里更委屈更气了。
她拼力挣扎着他像坚铁一样的小臂的桎梏,想逃出来,躲开他,跑到天涯海角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易焯一双黑漆漆的眸一刻不停的盯着她,仿佛在等她的回答。
他承认,他就是变态,他就喜欢时时刻刻跟她待在一起。
常絮语咬唇,眼角湿润,心里仿佛缺了一块,很难过。
“易焯。”
“嗯。”
“你对谁,都这么随便吗?”
随便亲她,对她动手动脚,哪怕离婚了也要腻在一起?
男人眉头皱了皱。
“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随便?”
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像一只生气了小兔子,眼圈红红的,声音越来越小,嗫嚅着几近听不清的词语。
他敛神。
“絮语,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那是犯罪。”
男人的语气一本正经。
她撇嘴。
“还有,我自始至终只有你,”他顿了顿,“从前是,以后也是。”
她一愣。
“什么意思?”
他不是要跟简姝凡结婚?现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么想着,常絮语奋力推开他——
“我可没兴趣跟一个有妇之夫做这种事,如果你想玩,就去找其他人。”
她骗不了自己,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难掩波澜,倒不是因为未了的感情,是源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怨有恨,可她无法劝说自己停下来跟他说说话。
人有时候,会被执拗的性子圈地为牢,事后只感到后悔与无助,祈求上天给自己重溯时光的机会,倘若回到过去让自己后悔的那一天,自己一定要选择不一样的结果——
可惜,有些事不是她能决定的了的。
闻言,男人微怔,接着,嘴边扯出一丝讥讽的笑。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常絮语偏过头,不说话,只是死死攥紧拳头,强迫自己撑住。
易焯不是一个很会解释的人,他知道常絮语的敏感、倔强,有些话不用他过多阐述。
可如果她还是不信他,他也没办法。
“该说的我都说了,除了你,我不会再有其他人,也不会再有下一段婚姻。”
他话音落下后,周围陷入一阵安静,喉间还残留着沙哑,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垮几分,那双素来冷沉的眸子敛去了偏执的锋芒,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对你从来不是玩玩的态度,相处这么长时间,你还看不透我的心吗?”
男人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害怕从她眼底看到一点点的疏离。
见他这样解释。常絮语鼻尖一酸。
怀里忽然贴进来一具温软馨香的身体,微微颤抖,似在抽噎。
他心疼地抱住她。
常絮语哭着问:“你真的不后悔吗?”
“嗯,没什么好后悔的,我做的决定没人能更改,别走,好不好,”他哑然,“浮世绘里的樱花树,我给你雕一棵。”
她被逗笑了。
耳边“扑哧扑哧”地飞过两只鸟雀,与生了嫩绿的枝丫相呼应,某一视角下形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这个时节万物伊始,一切都是那样欣然。
她不哭了,心里那股倔劲又泛上来,一把勾住他衣领前的系带,咬了咬唇,“你不是说,要去去”
她欲言又止。
男人的黑眸在某一刻狠狠的动了动,喉结翻滚,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激动的看着她。
“先等等。”
“嗯?”
常絮语狠狠的吸了一口气,低眸,红着脸,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
“你在那边的便利店,提前买好”
她声音细若蚊蚋,面颊上的红迅速攀上耳根。
易焯一愣,随即笑出声,抱着她点头。
当然买,买她最喜欢的那一款。
虽然酒店里有,但是常絮语担心两个人用不惯,就嘱咐他不要买其他的,往常在家里用的就好。
作者有话说:
锁了我现在是第四次了(微笑
别锁了哥,改了七次了
昨天晚上十一点半更的,现在下午三点了,要干嘛?????!?快四点了哥
不是说脖子以下不让写吗?我写的是亲嘴啊,我服了你没亲过吗???!我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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