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醒来的时候, 发觉床幔低垂,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
透过床幔,隐隐约约能看到外面荧光一团的灯烛, 以及坐在旁边
她本能地想要翻身,却猛然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痛得两眼一黑。
与此同时, 那些因为昏迷和困倦而遗忘的记忆翻涌滚进脑海。
眼泪, 嚎啕, 以命相博, 绝望里的表白,那些不舍与眷恋,只剩七日的判决。
以及……
以及贺缺。
好。
也算是比上一次好一点。
姜弥有整整半年的时间都在这种生死的边缘徘徊,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一边疼得小声吸气, 一边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暗自盘算。
起码这一次给贺润暄彻底洗脱了害死未婚妻的嫌疑,薄奚尤也绝无东山再起的机会,乌鞑的势力被铲除大半……只剩虾兵蟹将二三了。
……爹的, 这也太疼了。
姜弥一想到她可能要受这种折磨七日,就恨不得一头碰死。
当年西南边到底为什么研究这种毒, 为了让敌人不毒死也疼死吗?
但与此同时, 她心里却自发地补完了方才在盘算的事。
所以就算贺润暄不听她的、突如其来发疯和找对方茬, 姜弥也有办法保得住他。
“情深”二字足矣。
姜弥心说她还能不知道贺润暄什么德行, 劝住他的可能性小的很, 说归说, 她会为他兜底——所以, 贺润暄呢?
姜弥不觉得那比大狗粘人的人这时候会离开她去其他地方, 但姜弥指尖捋过被褥, 发觉那冰凉一片。
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贺缺不在。
姜弥这点窸窸窣窣的动作已经惊动了外面守着的青檀。
侍女瞧见她的时候,眼里登时盈满了泪。
“主子……”
她连带着声音也哽咽。
“是奴婢不好,是奴婢没在您需要奴婢的时候在您身边,主子……”
姜弥知道她在愧疚什么。
她从身子不好之后就不再动武,青檀几乎承担了所有需要“动手”的责任,她的任务就是不让姜弥落到那般境地。
“不是你的错。”
姜弥笑起来。
她实在是痛,所以平时温柔的笑意也淡得像一片胧雾,语调很轻。
“这种宫宴达官显贵太多,本就为了避免隐患而拒绝家仆进入,你本来就去不了。”
“而且那种情况下,就是贺润暄也救不了我——润暄呢?”
姜弥话锋一转。
她知道青檀忠心耿耿,这种时候安慰她并不起太大作用,于是她一边轻声细语讲道理,一边干脆换了个话题。
但青檀表情罕见地滞了一下。
那点愕然只是持续了一瞬,很快就恭敬垂首。
“侯爷出去了,并没有说他要做什么,只是让奴婢守着您——您要寻他么?奴婢……”
“也没什么事。”
姜弥没有发觉侍女的异常。
“他大抵是去寻陛下了,或是狱中查看情况,毕竟薄奚尤与满覆舟这层关系实在太难寻,满覆舟又早就中毒身亡,那些人需要贺缺帮忙。”
毕竟当时大狱内外,除了她,知晓这件秘辛的便只有贺缺与姜暮。
她摆了摆手,想起了另一件事。
“咱们估计得找大相国寺那两位师父。”
姜弥说。
然后她自嘲似的一垂眼。
“……虽然应该没什么用了。”
姜弥到底不好一直住在偏殿,虽然陛下说无碍、皇后也极力挽留,但年轻娘子还是执意要回府。
于是傍晚之时,姜弥被亲自送上了马车。
她腰部的伤不算严重,毒发在哪儿都会疼,白鹭舟的药和晋昀之的人参能吊她七日的命,那其实在哪都一样。
反倒不如回到熟悉的地方好一些。
姜弥其实想说叶落归根,因为她前世若说还有遗憾,那就只是想将自己的尸骨埋在燕京。
埋在哪里都好。
不埋也好。
烧成灰随风飞去也好,倒进江河湖海也好,她曾迫切地希望她被带回来,如今却发觉她留恋的不是燕京,她只是想回到自己的故乡。
……就像回到母亲的怀抱里一样。
如此就够了。
如此便已经安心了。
失踪了很久的贺缺终于重新出现。
人多的时候姜弥不方便问,直到来送他们的宫人散去,转了一圈又被贺缺赶走的虞国公夫妇离去,两个折腾了太久的人才安寝。
姜弥受了伤,贺缺给她上药的时候一直浑身紧绷。
他的动作极其谨慎。
仿佛姜弥是什么名贵又脆弱的美丽瓷器,一碰就会四分五裂。
灯灭以后,漂亮的瓷器才开口。
“你今日哪儿去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有事吗?”
贺缺翻身的动作顿了一下。
“今日下午吗?我去寻陛下了。”
他说,“我想求他帮忙,将能送到燕京的、擅用毒和解毒的大夫都请来,也去请了罪——毕竟现在还没证据,我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薄奚尤一刀。”
姜弥心说我就知道。
她自然是相信贺缺的,他既然这么说了,姜弥便没有丝毫的怀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请罪是对的,这时候咱们不能立于下风。”
“大夫……”
她顿了顿。
心里却只是自嘲一哂。
……真的能找到吗?
她那点本来燃起来的、由于游樵和贺缺而产生的希望,在那颗烈性的药滚入喉的时候便被自己亲手斩断,姜弥自己死过一次,也见过太多的大夫,听过太多否定的判词,她并不觉得她能有这样的好运。
太难了。
而姜弥从不在乎这些她不可能拿到的东西。
所以姜弥回避了那句话。
“说起来,我还真有个问题问你。”
贺缺没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他肩背紧绷,脑海飞速运转,还在想到底要怎么瞒过姜弥,没想到姜弥信他信得毫不犹豫,反而直接跳过了那个话题。
年轻人方才就悄然拧紧的眉头方松一点,那边的追问便已然跟上。
“要是真找不到,怎么办?”
那问题没头没尾。
但贺缺听懂了。
垂幔内方才还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
姜弥只能听到对方骤然提起来的呼吸声。
……啊。
果然。
在贺缺那句“不可能找不到”出来前,姜弥的指尖便已经按在了他的唇珠上。
“我喜欢那句话,但现在我问你的是这种假设。”
她低声说,“如果真的找不到呢?”
夜色确实深了。
姜弥毒发之后五感减退,经常除了痛感受不到其他,就像现在,两个人明明离得这么近,姜弥却一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灼热的、隐忍的气流拂在瘦薄的指尖之上。
如果姜弥的视力尚好,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贺缺的方才还柔软的眼神一点一点浸满痛苦,有一瞬几乎不可自遏地带上了有点扭曲,如怨恨一般的神情。
但也只是一瞬。
然后便成了更深的绝望。
明明知道他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假设,但却一定要亲口逼他说吗?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你既然问,是已经想好怎么样了吗?”
他出声,嗓音还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昭昭,我不想说。”
我求你了。
别做那样的假设。
一点也不要。
明日之后,贺缺会尽所有的能力去寻医师,他会不择手段、不显地方,他什么都不顾,他一定会找到能救她的人。
他不想再听到那句话,一点都不想。
别抛下我。
……别抛下我啊。
但姜弥显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姜弥这件事思索了许久。
她醒来时候的绝望和眷念被强压在心底,即使是如今,姜弥也在想,怎么将这几日过好。
她最擅长这个。
她也只想思考这个。
女孩子指尖摩挲他的后颈,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相信你会尽全力去救我,但我希望你每天还是给我留一点时间,陪我做一些让我开心的、咱们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我不怕死,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冬夜的风声呼啸。
卧榻之上,两个年轻人明明拥在一起,明明两情相悦,心思却隔了十万八千里。
和雪夜那日一点都不一样。
那时候的两人心知肚明,即使极端痛苦,也只是一个面子上放不下,一个因为病痛而痛楚,现在明明什么都说开,却只觉得愈发无法接受另一人的想法。
……那是一种来自本能的抗拒。
贺缺心口酸胀。
他感觉他心里那些积攒的岩浆与烈火下一刻就要爆发燎原,但又仿佛置身水底,每次挣扎都呛得要窒息。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靠近了一些,将人拥入怀中。
轻柔得像抱一片洁净而轻盈的羽。
“一日有一日的意义。”
“我不求来日了,阿贺。”
女孩子低低地说。
她明明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嗓音却仍然轻柔。
像是春日采茶女见明媚日光时随口哼的小调。
温柔轻快,一点都见不到阴霾。
“我错过你太久,不想再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继续错过了。”
啊。
姜弥想,她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直率的、大胆的、热烈的真心话。
仿佛眼前的人不是病弱太久、性命垂危的姜昭昭,而是那个明媚温柔、心里永远燃着火的少年姜弥。
姜弥不在乎生死、不在乎疼痛。
她从一开始的极力抗拒到接受,到不舍,到现在坦然,她始终默认她可能是会死的这个事实。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姜弥想。
只是不论生死,我都想再多看看我爱的人的那双与夜同色的眼睛。
看一眼。
还想再看一眼。
贺缺还抱着她。
是耳鬓厮磨、亲密贴近的那种抱法。
姜弥说话时的古怪停顿,姜弥的战栗,姜弥比平时更凉的身体,贺缺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她在忍痛。
他用力地闭上眼睛。
声音没有一点变化。
“好。”
碧落黄泉。
生前死后。
我陪着你。
我都……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就算阿弥没了贺缺也不可能自尽,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更想发疯,两个人都把家国看得太重,所以清楚对方会做出什么选择,然后更痛苦了。
我跟你们说,在妇科待一下午听的八卦感觉够我和舍友聊到下次去跟诊……
感恩老师没有骂我,感恩你们还在看(幸福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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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问答
烛火摇晃。
偶尔发出噼剥声响。
今日遭逢大难, 皇帝惊魂未定,并未回福宁殿就寝,宿在了皇后的坤宁宫。
他早就在宫人的服侍下更衣上榻, 却一直没有睡着,翻来覆去许久,后又坐起来,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旁边的皇后也睁开了眼。
人年纪大些, 本就很难睡着, 更何况枕边人这么大的动静。
她手半搭在眼上缓了片刻, 才起身为皇帝披上大氅,在腰后又垫了个垫子。
“陛下还在生润暄那孩子的气吗?”
“朕不该生气吗?”
皇帝反问。
本来遇到刺杀就莫名其妙,北境那些刺客和突然造反的宫人尚且没有查清楚来处, 贺润暄带着一身血就冲进来了, 梗着脖子说臣来请罪。
皇帝本还想给他遮掩,毕竟当时薄奚尤的事要是硬解释,也能用忠心耿耿、防患于未然开脱,罚俸禁足都不是大事。
结果这小子倒好, 直挺挺一跪,说不仅如此, 臣恨他不能杀之泄愤, 国仇家恨一样不缺, 若是他来告臣动手, 那便是真的。
……都什么跟什么!
皇帝久违地感觉到了头痛。
贺缺一直很会说话, 八面玲珑、伶俐嘴甜, 经常哄得他们抚掌大笑, 让他忘记了此人犯轴的时候别得要死, 是这些小辈里面最讨人嫌的那个混账!
就像当年定婚。
姜弥小小年纪就蝉联几次曲江榜首, 生得白净又漂亮,那几个皇子亲王谁没动过心思?
连他一开始动的都是将姜弥带入宫中做儿媳妇的念头。
然后这混小子横冲直撞地进来了。
都是半大孩子,旁的温文尔雅斯文含蓄,跟老肃雍王、皇后娘娘也是委婉示意,说阿弥若是有空能不能多来宫里玩?我们带她划船赏花作画,这个倒好,干干脆脆往皇帝和老肃雍王跟前一跪,说陛下,王爷,贺缺想和阿弥成亲。
贺缺当时才多大?
他连个子都没抽条完全,脊背单薄得像纸,但就是不顾旁人目光,正正经经给这两个人磕头,举着三根手指发誓。
“贺缺会对她好,不纳妾,不动手,不会再往家里带第二个人,也不会让她难过——如果反悔,阿弥可以随时休了贺缺。”
“陛下,王爷,给阿弥考虑夫婿的时候,能不能考虑贺缺?”
贺缺一点都不顾及旁人的目光。
他不委婉,他不知道迂回示好,他只是重复了一遍他的承诺。
“我想和她在一起。”①
回忆起往事,本是抨击这傻小子惹人嫌,但皇帝又心软起来。
“他也是傻!”
皇帝恨铁不成钢,“当时平川那般奋力要救朕,哪怕是不惜服药也不要薄奚尤,朕又如何察觉不出来?既然他有问题,那查出来也就是这几日,怎么就等不得,怎么就非得这时候泄一时私愤?”
他的手按在明黄色的被褥之上。
柔软金贵的布料被帝王按出褶皱,但他却一点管的意思都没有。
“还硬是说‘您莫要问昭昭,更不要迁怒她,是我的主意,是我恨他’谁要迁怒平川!他那个爹薄情寡义,他那个娘倒是痴情但也早就去了,倔驴一样,又爱憎鲜明成这个样子……到底是随了谁!”
皇帝痛心疾首。
“再等几天不成么,一旦查出来,到时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他现在这般,乌鞑那边怎么交代,两边又怎么说?咱们吃的亏反倒是被他倒打一耙!”
真是……想给他打掩护都不成!
但方才还唇边带笑的皇后突然默了默。
然后她也轻轻垂下了眼。
“大概是因为有人等不及了吧。”
她轻声说。
这话如同咒一般。
连带着方才还忿忿的皇帝也静了下来。
为什么这么傻?
为什么一定要这时候报复?
为什么一定要撇清楚和姜弥的关系?
因为太痛苦。
因为有人等不到“几日”了。
片刻后,皇帝开了口。
“他来求朕之前,朕已经拟了旨,叫燕京及附近擅长解毒、用毒以及其他大夫悉数前来会诊,如若有法子必将重赏,不论出身、不论法子,只要能救。”
不是不叫其他地方的人。
是燕朝国土广阔,从那些地方到燕京都不止七日。
是来不及。
皇帝看向旁边同样红了眼眶的皇后,手轻轻按在她的手上。
他知晓那孩子曾经为他的皇后肃清后宫,也知晓她两次性命垂危,都是为了这江山。
姜家一门,满门忠烈。
“朕也是看着她长大的。”
他望着她,语带安抚。
“天无绝人之路……”
“万一就有救了呢?”
“老衲实在是别无他法了。”
觉明移开手指。
大相国寺虽说就在燕京郊外、伏岭山中,但车程并不算近,觉明和静安这两位师父应当是听说姜弥遇刺,第一时间便赶往了这里。
因而第二日清晨,虞国公府的雪寻春便迎来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姜弥还没有什么表情,旁边的贺缺已经出了声。
“真的一点也没吗?”
他声调急切,语带恳求。
“可是昭昭这半年身体养的还不错,她身上的毒已经少了不少了,而且当年也是您和静安师父救下的她……”
“真的不能再想想别的法子吗?”
谁见过这样的贺缺呢?
脸色苍白,眼下青影,讲话飞快,从语气到表情无不祈求。
不是当时还求过平安签吗?
不是说姜弥“枯木逢春”吗?
不是……
怎么就束手无策了呢?
“当年能救,是因为姜施主身体底子尚好,内力尚够,虎狼之药和那些毒药对冲,又靠着内力护住心脉,尚且能保她一条命。”
觉明慢慢解释,“但其实毒并没有消失,它一直在腐蚀姜施主的身体,而她强行聚拢内力,体内的毒骤然逆转,直逼心脉,纵然少了,也能要命。”
他看了那摊在桌上的药方一眼。
“现在那位白姓的小施主用的就是当年的思路,既然不论怎么都是死,为了不在这几日保证她不被一直作乱的毒腐尽心脉,干脆用最烈的药吊命,强行将所有内力都汇到心脉处,而这足以保她七日——若是老衲,也会这般做。”
他歉意地朝着夫妻两个行礼。
“请恕老衲才疏学浅,我们都没办法解这烈毒,那些虎狼之药已经没办法再和施主体内毒对冲,唯一解法唯有找到能克制这毒的药。”
虽如此说,但他手里的笔墨却没有停。
“这方子一日三次,虽说解不了毒,但起码能舒服些,不那么疼。”
他苍老的眼望过来。
即使到现在,这位师父的眼睛也是温柔而慈悲的。
“两位施主,不论如何,还是要好好睡觉的,是不是?”
昨夜又在疼痛中睡去的姜弥:……
她扭头看向贺缺。
而苍白着脸的年轻人错开了她的视线。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
姜弥现在没有毒发,却觉得同样难以呼吸。
这个傻子……
姜弥心里五味杂陈。
为什么不睡?
怕她半夜毒发的时候他醒不过来吗?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姜弥身体不行,理当由贺缺起身送客,但他现在寸步不想离开姜弥,因而起身都缓慢。
但从始至终没发话的静安出了声。
“既然强行更改命数,那便一定会付出一些代价。”
“颠倒天命与时光本就是逆天而行——因果如此,非人力而行。”
这次抬头的是姜弥。
她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眼眸猝然瞪大。
但静安只是微微一笑。
他没有再继续说那个话题,而是突然问了姜弥一个问题。
“施主这些年做善事的时候,是想着给自己积德,让自己心安,还是如老衲当年所问,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得以免受肉身之苦?”
“后者。”
姜弥答得毫不犹豫,“我的出身让我享福太多,只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而已,不敢当您那句做善事。”
“老衲知晓了。”
他颔首,然后起身。
两位和尚已经朝着朝着年轻人行礼。
“我们记得来的路,不必送了。”
“还望施主早日找到药,也好早些康复。”
静安又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二位,爱欲困苦都是手中火炬,莫要太执着啊。”
然后一并告辞。
但贺缺并不明白那个问题。
他急切地起身,想要说什么,但两人但笑不语,几步过去,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贺缺!别追了!”
“他是什么意思?做善事就会有回报吗?那为什么不让我执着?”
贺缺猝然回首。
“那我,我现在放生行不行,还是我也捐钱修庙,我要做什么,我去佛前叩首,我去祈福……会对你有用吗?”
他确实太紧张,也太急切了。
急到不自觉地将指尖陷入肉中,掐得鲜血淋漓,直到姜弥试图下床去掰他的手指,贺缺才意识到他在姜弥面前做了什么。
那其实是贺缺紧张的时候一个习惯。
但已经太久没做了。
……我不是故意的,昭昭。
贺缺试图解释,但却对上了一双含着怒和泪的眼睛。
姜弥本还在思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在看到血的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是在做什么?
这还当着她的面呢,这是在做什么?
贺缺走近几步,试图解释。
“昭昭,我……”
但他的领子被用力拉住了。
然后就是一双冰凉的手。
姜弥确实喜欢念书,不仅是为了拿那个扶梁阁的曲江榜首。
她喜欢书里面很多东西,因而即使是这种时候,她脑海里面也是当年读过的一篇佛经。
“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②
这句话她住寺里的时候也听过。
当时那位师父劝哭诉的女人莫要太过执着,提的也是这句话。
静安方才应当也是这个意思。
莫要执着。
但是……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封紧贺缺的唇。
然后她偏头靠近。
姜弥的血里有毒。
他们现在连接吻也做不到。
所以他们隔着手掌耳鬓厮磨。
谁的唇也没有碰到彼此。
但姜弥手掌上一片冰凉濡湿。
贺缺从方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而姜弥分不清手上是谁的眼泪。
手冰凉一片,眼泪却烫得如同岩浆。
“不许做傻事。”
她近乎咬牙切齿,“不许为了我折磨你自己,不睡觉、不吃饭、对自己下狠手……都不行。”
女孩子终于带上了哭腔。
“答应我……听到没有?”
没用的,师父。
她想。
我们已经烧到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前文提过,当时就是承诺还没动心
②四十二章经
以07以后版本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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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梅花
姜弥没有听到她想听到的答案。
因为在下一刻, 她猛然偏开了头,哇地一声吐了口血。
天旋地转。
贺缺惊惶失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昭昭!!!”
姜弥这次发作比任何一次都厉害。
她本极能忍痛,就是刚从鬼门关走出来, 她也能生生熬到几个朋友出门,才将那口堵在喉咙里的血吐出来,因为那是她能忍受的痛苦, 她不想让她的朋友们知晓。
但这次不行。
这次她根本忍受不了。
年轻的姑娘十指用力攥紧被褥, 痛不可遏, 一次又一次歇斯底里。
但又因为痛到虚脱, 所以连声音都嘶哑。
静安说得不无道理。
她既然颠倒时间重回到二十一年前,又将原本话本子的主人公的命数逼到如今山穷水尽的地步,确实要付出一些代价。
但是太疼了。
疼到抽干所有的力气, 疼到她几欲昏迷, 但又因为更剧烈的疼痛而保持清醒。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这种滋味吗?
她想。
我大概是又来了一遭炼狱。
不然怎么会这么痛。
不幸中的万幸是白鹭舟在。
她听说姜弥回府就回去寻了母亲,好在那位娘亲虽然热衷于逼她念书, 却千百万分支持她救人,即使白鹭舟那几位姨娘试图嚼舌根说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怎么能, 然后被这位夫人堵上了了嘴——字面意义上的, 让侍卫送女孩子来了虞国公府。
这两位师父来得早, 当时白鹭舟还没醒, 此时一边叫人立刻去熬药, 一边带了药箱, 急匆匆地冲进了门。
等到施针让姜弥疼痛缓解, 年轻姑娘再次睡下, 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白鹭舟面色凝重地喊了仍然抱着姜弥的贺缺。
“……你跟我出来。”
“那方子我看了, 是管用的,但她现在毒已经从心脉之外流到各处,只会一日比一日重……”
帐子里,有人悄无声息睁开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前面那次疼痛太剧烈,又或者说她本就没睡着,只是太累,所以连睁眼和说话也没了力气。
这一下惊到了刚给她换上干净衣物的红藤。
姜弥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
然后侧耳倾听。
“你莫要在刺激她了……她有多珍视你你不清楚?那些脏的臭的她都给你拦下来了,你这是做了什么,她才这般难受?”
对面人只是沉默。
很久,姜弥才听到他的声音。
“你放心。”
“……她不会在知晓这些了。”
但姜弥已经侧开了头。
“去拿纸和笔来。”
她在红藤耳边说。
本就生病的人,从生死里走过就要这种东西,实在不祥。
红藤的眼圈霎时红了。
但姜弥坚持颔首。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女孩子却仍然将冰凉的手按在她手上。
她明明已经虚弱成了这个样子,眼神和声音却还毋庸置疑。
“好红藤,听话。”
“我要……写一些东西。”
接下来的三日罕见地平静。
姜弥身体江河日下,若说刚毒发时还和常人无异,当时抽空她身体的毒更猛烈地发作起来,再一次将女孩子整个人一点一点掏空。
吐血,昏迷,吐血,昏迷……
姜弥又一次开始吃不下饭。
青檀和红藤前脚喂完之后,姜弥撑不到半炷香就要吐。
两个女孩子眼圈都红得厉害。
但只有姜弥没当回事。
她不好意思地冲侍女们笑,那边已经赶回来的贺缺坐在榻边,看着她很是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好像吃不进去了。”
“那再等会儿?还吃吗?”
“喝点粥应该还成。”
贺缺从善如流地去端粥。
这几日他似乎很忙,姜弥痛醒的时候经常就摸到他被褥冰凉,但等到她用完午膳,有人又冒着风雪回来了。
贺缺信守承诺。
姜弥说让他抽出来时间陪她,贺缺便真的每日在她身边,喂饭、喝茶、聊过往很多小事,以及两个人猜测,满院的梅花到底什么时候开。
那还是贺缺从军之前种下的。
“我赌第六日。”
姜弥伏在窗边,仔细地端详着那只艳色的花骨朵。
贺缺仔仔细细地给她披好大氅,神色莫测地望向那点花苞。
他沉默了片刻。
“也不一定。”
他意有所指,“说不准比你想得要快。”
第四日的时候,游樵气喘吁吁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什么。
恰好碰到披着蓑衣、拿着花枝的贺缺。
“薄奚尤和满覆舟的联系被查出来了,宫里的金吾卫去拿人了!”
“昭昭,花开了。”
两个声音重叠。
姜弥猝然抬头。
游樵连和姜弥解释都顾不得,便已经看向贺缺。
“你到底和那孩子说了什么,她怎么会愿意将那东西给你偷出来……”
这走向谁也没有想到。
乌鞑谨慎,满覆舟老奸巨猾,当时为了不被查出来关系宁愿一死,姜弥开始不说也是因为知晓这条线有多难查才放弃。
但短短三日……到底怎么查到的,抄家吗?
对本就受了伤的一国质子?
“怎么可能是抄家!”
“是薄奚尤总带在身边、和你也很像的那个孩子啊!是她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一纸书信,拼着没命的风险,硬是塞到了前来探查的人手里……”
游樵满目不可置信。
“贺润暄,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
贺缺摇头。
他只是专注地将覆在梅花上的雪拂去,然后抬起眼。
“是晋昀之。”
是看了姜弥舍身救驾,又亲自目睹了一切乱象之后的晋昀之。
那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送了一支参,然后托她的哥哥帮她找到了第一次遇到薄奚尤的时候,那个一直盯着他们的侍女。
在知晓旧事,又仔细端详过姜弥和薄奚尤侍女之后,她怎么可能不清楚其中缘由?
北境刺杀一事,虽然当时还不清楚罪魁祸首是谁,但晋微廷必然被牵累。
是姜弥救驾成功才保了他们一家的命。
“我不知道她们讲了什么。”
贺缺语气平淡,对这件事似乎并不在意。
好像他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将姜弥所作所为、牺牲付出通过各种手段让这两个人知晓一样。
好像他没有在大狱之外,看着两个女孩子意识到她们被人利用一样。
都是人啊。
谁甘心做脚踏石和替身呢?
更何况还阴差阳错地伤害了另一个人……
贺缺赌的只是这两个年轻孩子的抉择。
但他一个字都不会提。
就像现在。
他将梅花交给旁边的仆从,自己站在门口烤火。
“但两个人似乎哭得都很厉害。”
贺缺漫不经心道,“应当是良心发现?我们该谢谢她。”
游樵当然不觉得他什么都没做。
姜弥遇刺之后,薄奚尤身上都是暗伤,人都快爬不起来……旁人检查不出什么,但游樵怎么可能不清楚军中拷打是什么样子?
那只能是贺缺干的!
还有,还有这些日子他奔波大牢里做的事……
游樵的视线一触即收。
心里暗自咬牙切齿。
贺缺知晓她连怀疑都不会明显。
因为他们谁也不想让姜弥伤心。
——这个行为悖逆、又什么都算到的疯子!
但游樵的关注点也不在这。
她学着贺缺烤火,确定身上没有寒气了才靠近姜弥。
“大夫的事,怎么样?”
姜弥正在仔仔细细端详那张纸。
……她的视力明明很好,为什么要凑那么近?
就像游樵问完之后。
那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太行。”
她笑着摇头,“我这几日见了起码不下三十个大夫,说我病成什么样的都有,但没有说能治的——叹气和摇头的时候都一样,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都在一块演练过?”
姜弥随口开了个玩笑。
但游樵胸口却堵得厉害。
她清楚自己笑不出来,但旁边的贺缺已经走了过去,坐在她身边。
“演练也不知道演练点好的。”
年轻人轻嗤,似乎还带着点抱怨。
“一个个看我都战战兢兢的,做什么,我还不够好声好气吗?我能怎么他们?”
那语气近乎撒娇了。
姜弥也笑出来。
她配合地拍了拍贺缺的肩膀,熟练地哄。
“没见过侯爷这么俊俏还神气的罢?”
“好了,长得俊那个,将梅花给我拿过来瞧瞧……”
游樵本是来通知这对夫妻。
但她却发觉前两天哭得崩溃的两个人相处时,似乎默契地将那七日之约抛在了脑后。
贺缺撒娇,姜弥哄人。
两个人不再以泪洗面,甚至看病的事也能拿来开玩笑。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游樵越看越是心惊。
贺缺送她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喊住了贺缺。
“贺润暄!”
“你……”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一个字也没讲出来。
那些话和对两个好友的泪一并堵在喉间,所以她哑然一瞬。
而准备回去的贺缺只是脚步略略一顿。
他知晓游樵要说什么,但只是摆了摆手。
“若还是朋友,就不必劝我了。”
他轻声说。
不论是若无其事、自欺欺人,还是陪着五感逐渐减退的姜弥。
抑或是那些他现在在做的其他事。
“我自己承担一切后果。”
心甘情愿。
甘之如饴。
等到回来的时候,姜弥已经躺回榻上。
她的神情也看起来很安宁。
昨夜到如今确实尚可。
静安的方子、白鹭舟的医术,哪一个都管用。
又或者是贺缺不再表现得悲痛欲绝,让姜弥安了心。
她这两日确实看起来好了些。
除了吃不下饭和吐血。
单薄的人直到他靠近才意识到有人来。
女孩子拍了拍床,示意他过来当人/肉垫子。
换了寝衣的贺缺顺从地将人抬起来些,自己也翻身躺下去。
然后被放在榻边的梅花蹭了脸。
姜弥发觉他中招,眼都弯起来。
“没发现吗,我这儿有花啊贺润暄!”
“方才我将花瓶放在这里,发觉花枝恰好能叫咱们两个都瞧见,就放在这儿了。”
女孩子音调轻快。
即使比平日低很多。
“我一开始想的是范成大的‘尊前花老不供诗’,后面因为那个‘尊’字,今日又下雪,突然想到另一句来。”①
姜弥开始思索。
“浮生只合尊前老。”
“雪满……”②
雪满什么来着?
姜弥记不起来了。
就这么片刻,女孩子薄而白的眼皮和脑子一并觉得沉重。
……主要是贺缺太好靠着了。
她给自己解释。
身上够热,肌肉练得又紧实,实在是个很称职的枕头。
而她现在也不疼。
她靠着的人沉沉出声。
“雪满长安道。”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姜弥眯着眼睛笑起来。
那模样纯然得像个孩子。
“原来是这句啊……”
浮生只合尊前老。
雪满长安道。
真是惭愧。
——她连这也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窗下日长多得睡,尊前花老不供诗。——范成大《春晚》
②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舒亶
不怎么符合语境,我瞎用的。
这两天我好几处暗示了阿弥的活命来源,看看哪个宝贝看出来了。
如果没算错明天文案剧情,虐的我也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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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大狱
这一隅岁月静好, 外面却早就滔天巨浪。
那一场大殿刺杀,其实在场的燕京贵胄或多或少猜出了什么。
太不对了。
所有反应都太不对了。
为什么姜弥坚持自己救驾,为什么暴起突如其来, 为什么已经臣服的北境使臣突然暴起——他们的子民还在燕朝的铁蹄之下,他们刺杀皇帝,是疯了吗?
而后续晋微廷未受惩戒、未被革职, 而是奔波查案更是证明了那一点。
有人在背后捣鬼。
而且这人选几乎呼之欲出。
北境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吓得快魂飞魄散, 连连上书表明绝无此意, 在驿站留守的几个使臣吓得大哭, 表示那绝对不是他们的质子。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仅仅发生在次日。
“陛下有旨,所有可能的人选悉数彻查, 一个也不放过!”
“全部带走!”
“违者就地处斩!”
金吾卫、巡防营和禁军倾巢出动, 长雀大街打马而行。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所以最后还是查到了我头上。”
薄奚尤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盯着那口气变成白烟,然后一点一点弥散在空气中。
“真是阴沟里翻了船……姜弥算无遗策啊。”
他感慨。
旁边的褚折鹤皱起眉。
“这和平川什么关系?狐狸尾巴总会漏出来的,你那侍女只不过加快了这过程而已!”
“老实点,说清楚满覆舟到底是你什么人, 那些刺客是不是听你命令,才在大殿行刺?”
那封信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它是满覆舟和薄奚尤菊花宴之前的一封语焉不详的手书, 也是洗钱账目的补充。
以这两人的谨慎本不该留下这东西, 但当时贺缺游樵先后将满覆舟折腾得够呛, 这一纸被薄奚尤仓促间带了回去, 夹带在了衣物里, 然后交给了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
谁也不知道那孩子当时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但她确实没有毁掉, 更没有将那信交给薄奚尤。
这封信兜兜转转到了晋昀之与贺缺的手中, 成了最大的那条线索。
梅甫之和褚折鹤本就对姜弥心存愧疚, 此时一鼓作气顺藤摸瓜,从程夫人和这封信开刀,将满覆舟和薄奚尤的关系查了个门清。
与此同时,谁也不知晓贺缺用了什么手段,在抬出来第三具尸体的时候,第四个人招了。
从那时起,只有乌鞑叛贼薄奚尤,再没有康德郡公薄奚尤。
但薄奚尤这个混账,竟然置若罔闻!
他从进来开始,就笑着喃喃些什么姜弥算无遗策之类的话,就算此时,他也绝口不提他做过的那些事……又感慨开了!
“放尊重些!谁允许你直呼郡主名讳!”
狱卒横眉立目,一鞭子抽在薄奚尤身上。
这环环相扣,和平川郡主从头到尾哪儿有半分关系?!
薄奚尤手还被铁镣拷紧,半分挣扎不开。
所以他干脆生受了这鞭。
但这金环眼珠的年轻人脸上并没有什么痛苦神色。
他只是笑。
“她算计到这地步,却是让你们觉得她清白无辜,这便是她的本事了,不是么?”
“你们这些人啊,都是她的傀儡棋子,即使她倒下了,你们也一步步跟着她想要的步调走啊——”
他似笑似叹。
“当然了,她自己也是。”
“……我也是。”
这样混账又颠三倒四的话自然是引来金吾卫和狱卒们的暴怒。
本来褚折鹤就在旁边旁听,更别提这几日贵胄们来的频繁,他这都是什么话?
疯了吗?!
有人一拳砸在了薄奚尤的腹部。
“你这狼子野心的混账,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有什么资格说郡主!”
“畜生!!”
薄奚尤从那纸书信被查出来之后就没受过好待遇,先是被贺缺是顶头上司的巡防营从宫中径直带走,有意无意磕碰身上的伤,后面的审讯自不必说——
连陛下都敢算计刺伤,哪里还有人敢保他?!
若说贺缺只是让他受了暗伤,这一套下来,他身上血葫芦一般,没几块好皮可言。
褚折鹤不太习惯这样血腥的场面,他微微皱了下眉头。
但薄奚尤并不在意。
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她还活着吗?”
“还是说……我们前后脚没命?”
“你……!”
“够了。”
有人在门外出声。
“乌糟糟乱成一团……像什么样子?”
那声音沉冷覆霜。
本是经常带笑的好听声调,但这嗓音近来一日比一日喑哑。
仿佛有宝刀做装饰太久。
而今终于出鞘。
那几人瞬间站直,朝着门口行礼。
“侯爷。”
“……将军。”
年轻人手里还拎着马鞭,眉骨上都是雪。
“我有话问他。”
他淡声说,“师父可以带着他们先出去么?”
这话客客气气,而褚折鹤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毕竟是他的夫人受了这么大的戕害,而现在贺缺的状态看起来又尚可。
但他看着年轻人明显凹下去的面颊,还是于心不忍地劝了一句。
“你也莫要太折磨自己。”
他说,“阿弥会难受。”
这已经是一个不近人情之人能说到的极限了。
但即使是褚折鹤,也忍不住心痛。
明明是这么好的两个孩子。
……怎么就到了今天这田地呢?
贺缺愣了一下。
但他反应过来的很快,朝着自己的师父笑着道了声谢。
“好。”
他弯着眼睛,“贺缺会注意的,谢谢师父。”
那样子看起来确实乖巧。
像极了少年时的姜弥。
褚折鹤一时心软,示意人都跟着他离开。
……就当是给自己的学生最后帮一点忙吧。
他想。
蒺藜狱里面怎么说都是冷的。
褚折鹤年纪也不小了,干脆出了大狱,恰好撞上了另一波人。
“这里……欸?”
“你这时候来做什么?”
薄奚尤意外地看了贺缺一眼。
“趁着我没死,多打两顿吗?”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那点意外变成了笑意。
“也是,毕竟你的仇人和你夫人都要下去了……”
“我确实找你有事。”
披着黑色大氅的年轻人淡声说。
他将马鞭随手放在一旁。
“……这问题也确实只有你能帮我。”
贺缺是在哄着姜弥睡下之后才来的。
他知晓姜弥清醒之后定然会来见薄奚尤一面,但他要在此之前来一趟。
有人的眼如深渊般晦涩。
牢狱之外,姜弥正在和褚折鹤对话。
“……是,确实现在不该来。”
她笑着认错,“可是学生就现在还感觉好些,后面不知晓还能不能爬起来。”
她病骨支离,连声音都低哑。
但似乎仍然是这副安静温和的样子。
这是真话。
女孩子根本就没睡着。
贺缺一走,姜弥便嘱咐青檀收拾东西。
……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的五感渐渐丧失,她现在越来越记不起事,她的神智根本就撑不到第七日。
因而姜弥今日一定要来。
“我得见薄奚尤一面……您能让我进吗?”
“自然可以。”
褚折鹤侧身让她进去,却不解地皱起了眉。
“你既然想来,为什么和贺缺要错开?和他一道不好吗?”
“他正在里面呢,你……”
姜弥抬首。
“谁……?”
大狱之内。
“你想将她一并牵扯进来,做你可能保住这条命的筹码,你要让他们怀疑姜弥,是不是?”
贺缺冷笑。
他扼住薄奚尤的脖颈。
“你看起来心如死灰,其实字字句句都在将姜弥牵扯进来,因为涉及两国邦交,你在赌陛下还有见你的机会……你想给昭昭泼脏水。”
杀死薄奚尤其实轻而易举。
在燕京的一个质子,无权无势、无亲无故,看起来是两国邦交至关重要之人,实际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已。
但他又是最不好动的那一个。
只要他没有涉及谋逆,只要他没有谋害皇帝的心,他怎么都不会送命。
姜弥确实是最大的突破口。
是她救驾,是她昏迷前指认薄奚尤,贺缺又是那副态度,皇帝才能名正言顺去查,然后又有他的侍女倒戈,里应外合之下,薄奚尤这些年勾结官吏的书信、薄奚尤和童妓案、满覆舟的关联,以及这一次,他和那些刺客的关系。
这是姜弥的功勋。
但也是姜弥的破绽。
之前那些过招,满燕京都看得出来姜弥和薄奚尤反目。
但如果这些都是私人恩怨,是姜弥信不过薄奚尤,才指认并且栽赃他呢?
总会有人相信的。
因为这世上多的是不相信别人赤子之心的污糟货色。
“今日我来,也在你算计之内。”
“你想激怒我,你想让他们看见我掐死你,假扮成我是听她的命令……是不是?”
贺缺咬牙切齿。
“你还在想用她来洗脱你自己,是不是?!”
此人确实疯。
疯到贺缺没来之前,他每一句都带着诱导。
疯到他知道这些审讯的人并不会相信他的话,但他就要一个能传出去的口子,他要让姜弥的名声也染上污点。
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恶意。
但没关系。
贺缺不会让姜弥身上出现污点。
“我今日确实需要你帮忙。”
年轻人的语调一霎舒缓。
他顺手抄起了旁边的马鞭,环在薄奚尤的脖颈之上——
而后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要你给她准备的罪状先用到我身上。”
“代价是你半条命。”
总是在她面前闹腾、黏黏糊糊的人冷笑。
他用马鞭卡着薄奚尤的脖颈,眼神阴鸷暴戾。
“早就叫你别惦记她……怎么快死了,也不明白呢,嗯?
姜弥其实没想发出动静。
但她的手实在是握不住那盏灯了。
灯落在地上。
发出一声响。
两个人同时回首。
贺缺还没反应过来,而薄奚尤率先笑出了声。
“其实……也不算。”
“我不仅算到你来,我还算到她来。”
他姿态散漫。
“你说那些我确实考虑过,但只要她真死,我其实很难翻身。”
“所以我纯粹只是报复你而已。”
金环眼珠满是恶意。
“喜欢她吧,不想叫她担心吧,答应过她好好过这些日子吧……做到了吗?”
“不是要好好装么。”
“——怎么还是被人瞧见这副模样了啊?”
这么疯。
这么狠。
这么……不让她放心。
什么滋味啊。
贺润暄?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有点乱。
大概意思是贺缺以为薄奚尤想利用姜弥“存心陷害”这一点脱罪,但其实这点难度很高,他保护欲太强没考虑到,结果被薄奚尤反手坑了(此人从他私下报复就猜到他肯定不敢在昭昭面前这样,给他俩之间再来一下子)。
我再也不喝加冰的了我要死掉了,上吐下泻不是人能承受的……
以及昨天看不出来应该是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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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旧友
贺缺脑子里嗡的一声。
中计了!
薄奚尤前面那些故意带着诱导性的话, 那些看起来不甘心的意有所指,那一身没办法解释的伤痕……
薄奚尤从头到尾都没有想靠这件事翻篇。
他的目标一直都是瞒了太多事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对姜弥的保护欲现在已经到了一个扭曲的程度,他知道现在这时候他很难对仇敌保持理智, 他也知道姜弥一定会来,一定会看到这一切。
那时候姜弥会怎么想,她会怎么以为这身伤痕
——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薄奚尤笑得也愈发开心。
他的脖颈明明还被卡在贺缺的马鞭内, 但年轻的囚徒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薄奚尤从贺缺第一次不让他受折磨的时候发出声音就在思索这件事了。
姜弥不知道贺缺做的这些。
甚至有可能说……她三令五申不让做。
这可太好了。
薄奚尤几乎要笑出声。
为情所困的人情绪波动更大, 这时候的贺缺并不一定能站在姜弥的视角看她的筹谋会带来什么——他一想到姜弥的身体就会痛苦。
姜弥性命垂危, 贺缺隐忍不发。
他做不到姜弥嘱咐他的事情, 却选择了欺瞒。
这就是两个人最大的间隙。
薄奚尤赌贺缺会察觉他的恶意。
他还赌姜弥会紧随其后来这里。
既然逃不出去,既然挣扎不了,为什么不在下去之前再来赌一把?
赌输了也是死, 赌赢了——
他能让贺缺痛苦一辈子!
乌鞑人的唇角古怪地扭曲一瞬。
金环似的眼珠望向姜弥。
只是……
你就这么担心他, 担心到就算身体痛成那个样子,也要来这一遭吗?!
你明明可以再等等,你明明可以不来……就为了他?
只为了他?!
两个男人各自暴怒。
谁也没有注意到贺缺下意识越收越紧的马鞭,以及薄奚尤本能的挣扎里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然后狱里面有个很清淡的嗓响起来。
“松手, 贺缺。”
姜弥轻声,“你要把他勒死了。”
贺缺猝然撒手。
那马鞭子落到了地上。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现在有些事情要找他……你要不要先出去?”
姜弥语气平和。
她从到这里开始一直是这副模样。
清淡, 温良。
如外面纷飞的雪。
而贺缺却一眼也不敢看她。
年轻人只是绷紧了脊背, 费尽了全部的力气, 才挤出来一个字。
“……好。”
等到贺缺出去, 这地方又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是薄奚尤先开的口。
“你穿这个, 不冷吗?”
“还好。”
姜弥随着他的话音往下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氅。
“说了是谁做的你又不爱听, 还是别问了。”
这一对算计对方整整半年的生死仇敌, 真正面对对方的时候, 比所有人想得都平和。
像少年相识。
像旧友夜谈。
也像他们从未决裂。
薄奚尤似乎也没料到姜弥是这个态度, 愣了片刻,随即笑出了声。
“我确实不喜欢他。”
他慢吞吞地说,“念书的时候就是,旁的人多和你说几句话就要被他打量,我尤其被怀疑。他从军回来给你送糖酥酪,本来见你还在笑,回头瞧见我脸直接就拉下来了。”
“我记得。”
姜弥沉吟,“抱歉,当时考虑欠妥了。”
薄奚尤漫不经心讲贺缺又做了什么,姜弥慢条斯理替他道歉,两人关于贺润暄的话题在那四年从未断过,不知道的只有贺缺一个人而已。
但薄奚尤不想谈这个。
当年这般,现在如是。
所以他将视线移到了姜弥身上。
她今日是坐在轮椅上来的。
姜弥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她走这么远的路,年轻娘子披着厚实的大氅,手里还握着一个手炉,甲盖却全无血色,一如她被灯映亮的面容。
瘦了太多。
那几乎只是一副骨在撑着那张漂亮皮囊了。
“你现在……”
“估计是撑不了几日,身子骨一天一个样。”
姜弥道,“所以你有想问的抓紧问,咱们说不准谁先咽气。”
那点虚伪的平和被戳破了。
死一般的沉默寂静潮水一般笼罩过来。
“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薄奚尤问。
“满覆舟在书画坊解惑答疑的时候,还是金雀宴的时候?”
“抑或是……求定婚期之前?”
最后几个字说的艰涩。
但姜弥回答得很快。
“最后一个吧,应该算,因为我也没办法解释其他的说法。”
她盯着他的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从我的声名算到我的死,从我这个人算到我家里。”
“我冤枉你了吗,元洁?”
那声“元洁”将两个人都叫沉默了。
很少有人记得,薄奚尤和贺缺差不多大。
他的字还是梅甫之和满覆舟共同商量的,只不过到底是乌鞑人,又是质子,因而冠礼也未曾大办。
是姜弥当日叫了朋友们来为他过生辰,也是她当时亲自举起的酒盏,笑盈盈喊了好友第一声元洁。
饮露心元洁,含香气未移。①
那是当时师父对他的祝福。
如今却只觉得讽刺。
而薄奚尤却是嗤笑出声。
“自然没有。”
他冷淡地说。
“因为这本就不是我的名字。”
姜弥五感减弱,其实不是很看得清他的脸。
但她此时却仍然瞧见了薄奚尤过分明亮的眼,以及他脸上的血污。
“阿弥,你不明白,你属于这里,而我不是。”
“你没有受过人的白眼,你没有寄人篱下,你没有被所有人排挤,你没有这种始终都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他的面容匿在阴影里。
“在你认识我之前,他们说这只眼珠是贼人,是妖魔,是最可怖的东西。”
“在你认识我之后,他们说这异族人奴颜媚骨,忘了他们才是我的主子,以为我真的成了燕京的王公贵胄,骨头早就酥软烤焦,成了只知道伏在地上摇尾乞怜的狗。”
那些事情太久了。
但薄奚尤每一件都记得。
浇在脸上的酒液。
踩在指骨上的靴。
一点也未曾藏匿的、恶意的挑剔和打量。
薄奚尤从不后悔报复。
因为他不属于这金玉窝。
“我来自乌鞑,我的故乡在关外,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你们所谓的‘质子’,是我阿帕身中十三刀,我阿兄战死到最后一刻,我们的族人被燕京的铁蹄屠戮殆尽的后果。”
“我怎么能甘心住在我敌人的温柔乡?!”
是。
姜弥是对他很好,但仅仅一个姜弥,根本就没办法救下他!
薄奚尤原本语调尚且正常,后面却一声比一声高。
但姜弥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她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前世她认为此人算得上自己半个知己,现在看来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你这些话从未和我提过。”
姜弥说,“一次也没有。”
而薄奚尤也被她这看起来仍然冷静的态度激怒。
“因为我当时以为你理解我!”
他厉声。
转而又变为了凄切。
“阿弥,是你教我,借着你的势和他们结交,也是你教的我要投其所好,拿捏他们的弱点,权衡人心……满覆舟褚折鹤他们不算我的老师,我真正学会拿捏人心,是你教的啊!”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和我作对的是你?”
因为她教,所以两个人看起来脾性才会如此相似,因为她教,他才能和这些人接触,因为她教,他才能走到今日。
那为什么,现在反过来怪罪他了呢?!
而姜弥只是瞥了他一眼。
冷冷淡淡。
如淬冰雪。
“我教给你是让你在这里过得好些。”
“而你拿这些来做什么了,薄奚尤?”
她不再喊他元洁了。
薄奚尤尚且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对面的人又开了口。
“我从没有教过你反咬一口,你也不是我的学生,薄奚尤。”
“你怨我怪我,只是因为我不顺你的意了而已。”
升米恩。
斗米仇。②
姜弥的目光仍然平静。
甚至似乎带着点悲悯的笑意。
不再千百般纵容你,不再偏向你,不再任由你算计。
仅此而已。
“那些人罪有应得,你的那些恨我都看在眼里。”
姜弥曾经为薄奚尤奔波过很多次。
从言语上到行为上,从他们的父母到陛下和他们的上司那里。
但是……
她笑着叹息。
“薄奚尤,我没有看到你的复仇在哪儿。”
“你报复的人是我。”
你隐忍不发,你卑躬屈膝,你韬光养晦。
这些从来都没有错。
但你报复的人是我。
你算计的人是我,牺牲的是那些无辜的大燕百姓,你一面对曾经欺压于你的人笑面相对,一面对曾经扶持过你的人利用到底。
薄奚尤哑口无言。
话到这里,其实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姜弥这次来,本就是想再正经和薄奚尤谈一次话,也想问问他到底为什么当时选择她。
而现在,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好自为之吧。”
她说,“咱们两个,大概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生生世世。
死生不相逢。
年轻的娘子自己慢慢转动轮椅。
她背过了身。
“那我呢?!”
背后的声音骤然提高。
但下一瞬又降下来。
几近哽咽。
“不管是动心,还是朋友……你把我放到过眼里吗,阿弥?”
他一字一顿。
“你说得那么好听,你看起来那么看重我……可你的眼里从始至终都是贺缺一个人。”
“你从始至终只在乎贺缺一个人!!”
“是想问这个问题吗?”
姜弥回头。
她的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愈发瘦削。
而薄奚尤只能看到那双湖水一般的眼睛。
那里面曾经盛满了笑,酥软如春光,潋滟动人。
如今却是荒寂一片。
……那是垂死之人的眼睛吗?
“我朋友不少,知我的人却不多。”
“他们说我假清高,说我愚钝,说我不知道长嘴,说我很多话都憋在心里,说我天真愚蠢得可怕,说我空守着这一身傲骨,也说我是个伪君子。”
那些评价姜弥都清楚。
她从来不是只有赞美。
她看着他眼睛轻声说。
“我曾经以为你算一个。”
我以为你明白我的,薄奚尤。
那些贺缺离开的日子里,是你坚持和我说话,是你说人就算没了武功也能活,是你陪在我身边,是你帮我找药,是你救过我的命,是你说就算处境如何艰难,也该生熬下去,不然对不起那些爱重你的人。
姜弥是把薄奚尤真当过朋友。
“别这么懊丧啊,阿弥。”
金褐色眼珠的少年人笑得温和,“说不准到时候就找到生机了呢?”
“若是没坚持……该多后悔啊?”
这也是姜弥当时死撑到大营报信的信念之一。
我以为你记得。
姜弥自嘲地想。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我以为你是真心话。
……原来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薄奚尤怔住了。
但那人垂下了眼。
“但现在看看……”
“我想错了。”
一片让人窒息的静默。
但姜弥思索了下,摇头笑了。
“而且你也……不必要来这一遭算计,嗯,我说贺缺。”
“因为没用。”
薄奚尤和姜弥的视线对上。
“我从不曾别人嘴里了解他。”
“包括他自己。”
若说对薄奚尤以为是生死之交,对贺缺,她早就清楚认识到了心意。
她爱重这个人,也只爱重这个人。
她只通过自己的眼睛爱他。
姜弥确实温柔。
温柔到许多人都认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温柔到栽了很久,才知晓她只是对所有人都一样好。
于是愈发不甘。
有人想要掠夺,有人黯然退出,有人由爱生憎。
但选择权在姜弥。
她爱谁,谁才是会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付之以神魂生死。
“这一次是真的要再见了。”
女孩子轻声说。
“我们不是朋友,我也没对你动过心。”
那话本子里面的一切本就不该存在。
是失误,那就由我来改。
“我们本就不该认识。”
从蛟龙关到燕京城。
从生到死。
如今……
拨乱反正了。
“再见。”
她说,“元洁。”
这一声给旧友。
“再见,薄奚尤。”
这一声给宿敌。
无论薄奚尤再怎么喊她,她再也没有回过头。
一次也没有。
等到姜弥出来的时候,褚折鹤已经等待多时。
但他看起来有点忧虑。
“你和贺缺争执了吗,阿弥?”
“他方才出去的时候踉踉跄跄的,看起来可不算好……”
姜弥抬首。
年轻的姑娘眼里终于有了点情绪。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师父?”
贺缺确实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的门,又是怎么到的蒺藜狱外。
他只是蹲在雪地里,满心都是绝望。
……真是蠢货。
怎么会叫薄奚尤算计了呢,怎么会让昭昭瞧见那样呢,怎么……
怎么就没瞒住呢?!
贺缺咬牙叮嘱自己。
就蹲一会儿,一会儿就回去,不能让昭昭着急,不能……
但是还是害怕。
昭昭都那个样子了,她心里会不会又难受,她会不会又不放心?她……
“你打算在这里蹲多久?到明天早晨,比我先冻死?”
那声音太熟悉了。
贺缺瞬间抬首。
他这才意识到他头顶不知道何时风雪停了。
坐在轮椅上的人还举着伞。
她无声地凝视着他。
“……我过来找你了。”
姜弥淡声说,“你不跟我回去就等两天给我收尸,我到死前不会再见你。和薄奚尤一个待遇。”
女孩子盯着双眼通红的少年。
也是个风雪大作的日子。
但姜弥找到了贺缺。
病人嗓音喑哑。
又很轻。
如同夜里落在檐上的雪。
然后她伸出了手。
“……起不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①《丁丑六月十一日奉命题路路清廉画扇》
②俗语,给的太多,一旦停止,反而升起仇恨。
bgm:《故人叹》
白眼狼以为自己动心实际还是爱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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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爱意
姜弥垂眼看着蹲着的年轻人。
双眼通红, 浑身狼狈。
弃犬一般彷徨可怜。
然后他在见到姜弥的那一瞬眼睛就亮了。
他根本不敢让姜弥拉他,着急忙慌地就要站起来。
“你怎么一个人冒雪出来了?青檀和红藤人呢?还有师父……怎么就没人拦着你?”
殷殷切切、关怀备至。
好像刚才那个阴鸷暴戾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姜弥一直在看着贺缺。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你就今天好些……”
贺缺愧疚得要命。
他一方面惧怕姜弥的态度,另一方面又对姜弥今日一切的反常都感到心惊肉跳, 心里一咬牙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准备去抓姜弥的手——
但在他看着的地方,那只手猝然垂落。
“……昭昭!!”
这段时间她好像听过这话很多次。
失去意识前的姜弥浑浑噩噩地想。
但好在这人这一回终于在她面前, 而且也没让她再从轮椅上摔下去。
然后姜弥便真的陷入了黑甜一片。
“你们都疯了吗?!看不出来她为什么突然这么久一点不疼, 还能说这么多话, 那不是师父的药起作用了, 那是她的痛觉也一并察觉不出来了!”
白鹭舟气得头疼,“她要去你们便叫她去?她还说她说不准能好呢,你们听不听!”
她一边痛斥, 一边手上飞速扎针。
贺缺一直陪在旁边。
他第一时间发觉不对, 抱着姜弥,干脆借了御前侍卫的马,将人笼在怀里带回了虞国公府,好在他足够快, 也正好碰上了知晓就赶出门的白鹭舟。
贺缺一句也没还嘴。
纵然姜弥两次出现他都不知晓。
纵然他脾气是众所周知地差。
年轻人只是伏在床边。
他一直握着姜弥冰凉的手。
白鹭舟也想过让他先离开,但姜弥的护住心脉的内力几近耗空, 根本离不开人。
医者父母心, 她又不忍又恼火, 忍不住又说了贺缺两句。
“她任性, 你也跟着她任性?”
“你就不能……”
“……怎么又训他。”
那一声很小。
但确实清清楚楚落进了两个人的耳里。
贺缺率先反应过来。
然后对上了姜弥睁开的眼。
那双总是盛着黑琉璃珠似的眼珠如今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 雾似的朦胧。
她明明看向贺缺的方向, 话却是对着白鹭舟说的。
“是我瞒着他去的, 训他起码绕开我啊……”
年轻姑娘声音低微。
但口齿已经清晰。
“你醒了?!”
白鹭舟显然没想到姜弥醒的这么快, 神情先是一松, 意识到什么之后,神情猛然严肃起来。
年轻的一折一边去摸姜弥的脉,一边仔细瞧她的脸。
但白鹭舟的声线一点没变。
带着嗔怪,也有好友苏醒后的轻松。
“就这么担心他?我说他几句也不让?”
她抬了下手。
“当然不让啊……”
姜弥慢吞吞地,“我还有账没算……人要训也是我先训,怎么还抢我的话?”
那本是个让人放松的玩笑话。
贺缺和白鹭舟却谁也笑不出来。
因为姜弥的眼珠根本没有转动。
她察觉不到白鹭舟那只在她面前晃动的手。
五感丧失的表现进一步加剧。
——她看不见了。
“……就是因为五感丧失得这么厉害,她才不会觉得痛,对吧?”
游樵的眉头蹙得死紧。
她方才听说姜弥昏迷的消息就往这边赶,此时抱着手臂站在屋外,在和视线就没离开过屋内的贺缺说话。
方才白鹭舟确认姜弥眼睛的情况之后,她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让贺缺先出门,然后自己在屋里,开始给姜弥新一轮施针。
“如果这么说,阿弥的身体虚弱应当是加重了的。”
游樵不解,“但为什么她会醒得比之前都快?她不该一直昏迷吗?还是说她现在虽然瞧不见,视力却好些了……”
那其实是试图开解贺缺的话。
但年轻人一言不发。
这场雪确实没有停的意思。
若说方才还有风呼啸而过,这一会儿便是满天地的静默无声。
但仍然在下。
琼花乱舞。
游樵常年驻扎边疆,和家里联系很少,也没有送走过长辈这样的经历。
她不知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不是还有两日吗。
不是舍不得我被训吗。
不是说还没和我算账吗。
他心脏仿佛被死死攥紧。
血和肉拧在一处,然后爆出鲜红的、淋漓的汁来。
一片狼藉。
痛不可遏。
贺缺心里的“等等我啊”念了无数遍,出口的却是另一句离题万里的话。
“雪下大了。”
于是游樵也不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女将军的视线望向屋檐外。
“是啊。”
她说,“……今年真是下了不少雪。”
这段对话很短。
因为门被推开了。
两个等在外面的人同时向前一步。
白鹭舟出来的时候神情复杂地撇了贺缺一眼。
“她和你有话讲。”
贺缺进去的时候,姜弥还躺在榻上。
她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但不管是贺缺的脚步声还是他已经靠近,姜弥都没有发觉。
只有当温热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姜弥才意识到什么。
她微微侧过头。
“来啦?”
“……这时候不是你在那儿躲我躲得厉害的时候了?”
语调轻快。
那人无声地握紧了她的手。
也可能是说话了。
但姜弥却是听不见。
但姜弥没有将那些事放在心上。
她从自己看不见那一刻开始便知晓了前因后果,趁贺缺出去,请白鹭舟帮了个忙。
“我现在还不能昏迷,阿舟。”
姜弥温声说,“我还有话没和他说。”
“我还在这儿呢,我说的,你又不是今日就撑不住了!”
白鹭舟双眼通红,“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讲?你们一日日在一起,话也说不完吗?”
而姜弥只是笑。
……要真是一日日在一起就好了。
她想。
少时桀骜,因为拧巴和自以为是的苦衷分开那么久,后面又不知道秉持着什么坚持,一点心意也要欺骗自己,导致明明心意相同,却错过了这么久。
“是啊。”
她说,“所以趁我还没彻底倒下之前,再让我多说两句吧。”
“也只有你能帮我了……阿舟。”
白鹭舟再也忍不住。
女孩子泪水蜿蜒而下。
她这些日子和姜弥朝夕相处,最清楚姜弥的身体。
那根本不是治愈,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五感丧失。
那只是一场趁自己还没力竭前,最后的弥补与告别。
去见了害了她二十年的仇敌。
带回了被她忘在雪夜的爱人。
仅此而已。
贺缺不知道两人的对话。
他蹲了下来。
高了姜弥一个头的人蹲下也不容小觑,但年轻人却试图将自己蜷得更小些,视线和根本看不到的姜弥齐平。
然后将脸贴在了女孩子冰凉的掌心里。
“……我来了。”
他本想好好说话的。
但一开口就沙哑。
“你说你还有账没和我算,现在要骂我了吗?”
但他也不等姜弥开口,索性一股脑全说出口。
“是,我就是记恨他,我就是烦他,恨不得他死,尤其是这件事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将他千刀万剐。”
“别看他了,别恨他了……你和我成亲,你看我不好吗?”
他应该是想一口气说完的。
但太委屈也太痛苦,所以在一半就开始哽咽。
都是无赖的孩子话。
但又不全是真话。
他的真心和恐惧藏的太深,以至于姜弥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也直到今日才看清。
年轻娘子由着那人讲完,指尖才动了动。
那是个抚摸的手势。
她没有理会贺缺方才的控诉。
“你知道吗?你说我去世的梦其实不算离奇,因为我也做过一个梦,在你那一模一样的梦境之后。”
“做了整整二十年。”
瘦削的人望着他。
她唇角带笑。
“我死了二十年,润暄。”
那话不啻惊雷。
“我当时确实是死了,也确实埋在关外。”
她说,“是你带兵来,说要带我回家。”
女孩子的眼睫微微掀动。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对你动过心。”
贺缺猝然抬首。
但姜弥已经瞧不见他的失态了。
她早就爱过他。
那份爱来源于青梅竹马,扎根于少年相守,因为疾病和少年傲气而猝然断裂。
它在做鬼的那二十年里变质,但终于被颠倒的阴阳给予重新破土而出的机会,于前段时间,于现在终于出口。
“我看你的时间比你想的长很多,贺缺。”
“从生、从生到死,从肉身……到鬼魂。”
她的眼睛一直望着贺缺的方向。
每一个字都清晰。
“生死并不能将我们隔开。”
“只要你想,我可以是案几前的烛火,我可以是抬首时望到的云,我可以是清晨啼鸣的鸟雀……或者我只是风。”
“每一次风呼啸而过的时候,都是我来看你了。”
那些话和贺缺说得其实一点都对不上。
很多话也更像诀别。
但贺缺的眼泪比每一次都多。
一颗一颗往下砸,淌满了那张昳丽的脸。
他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弥。
而那人明明瞧不见,却仿佛研究意料到似的,顺手就抹掉了他满面的水痕,还笑了一声。
“……一脸水啊,又哭了?”
姜弥其实一直不懂贺缺为什么焦躁不安。
她是第一次和人在一起,以为相爱便足以抵万难,却忽略了当年贺缺到底是被那句话逼退了许多年。
是那句抛下。
贺缺始终在耿耿于怀那句抛下。
这才是两个人之间始终没有解决的难题。
它的承诺始于老虞国公夫人去世那日,它由姜弥立下,它一直被贺缺刻在心底。
尽管他从来不曾宣之于口。
贺缺其人,看起来散漫又薄情,好像什么都不会留恋,但其实他是最深情也最胆小的那一个——
他一直在恐惧。
开始是恐惧姜弥自己心意到底是不是他,后面是恐惧阎罗会带走姜弥。
听起来一点都不丰神俊朗。
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心向往之。
但姜弥喜欢。
喜欢到几经生死,喜欢到神魂煎熬,也要拼尽全力将这个胆小鬼拉回来,然后一次又一次说自己的心意。
女孩子的声音如同天地间最不起眼的一粒雪沫。
落下就瞧不见踪迹。
却轻且温柔地掠过了瞧见她那个人的面颊。
“你还记得祖母当日的话吗?人死之后确实是有魂魄的——而我在看着你。”
“所以我们没有告别的,阿贺。”
“我们不会分开。”
生死不能。
因果也不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终于消散在风里。
像第一次贺缺意识到自己心动时,呼啸而过的风声一样。
汹涌的转瞬即逝。
最后也只嗅到了水安息和苏合香的气息。
“我爱你。”
“我一直陪着你。”
“所以不要再不安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定要看修改版!
一讲道理,我便词穷,只听见心在呻吟。我太爱你,所以显得笨拙,我越爱你,越不懂怎么跟你沟通。所谓的“理性之爱”一你想让我怎么回答呢?我用整个灵魂在爱你,你叫我如何区分心与理智?
——《窄门》
这才是我要写这个故事一开始的原因。
两个相爱的胆小鬼。
贺缺是那个缺乏安全感的疯子。
姜弥才是那个坚定走向他的人。
这一段虐(从遇刺到现在)我一直在思考要不要写,因为真的很不符合前面黏黏糊糊的节奏,但是这其实才是我想写这个的一个初衷,他们俩从头到尾的心结都在这里。
恐惧。生死。别离。
以及战胜了这些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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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内外
那是姜弥清醒时留给贺缺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女孩子便又昏了过去。
——她拜托白鹭舟的是将她的精力再次强行集中。
贺缺不敢说的、白鹭舟勃然大怒的……
也只是这个原因。
那从来都是一场回光返照。
不论是与仇敌道别, 还是和爱人交心。
姜弥的身体本就不能承受那些。
她像是某种已经绷到极致的弓,看起来下一刻就要猝然断裂,但仍然能继续坚持。
但只要是弓, 弦崩到极致,都是会被反噬的。
前些日子的毒发是,现在的昏迷也是。
她到底只是肉体凡胎。
贺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出来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何时赶来的姜暮都满脸是泪,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给姜弥擦拭, 指缝里却都是血, 为什么游樵大泪滂沱, 却仍然要拖着他出去。
“你到底还要不要她活!”
女将军咬牙切齿到一半,嗓子已经变了调。
“别耽误阿舟……”
也像现在。
他不明白红着眼睛的青檀与红藤递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这是主子两次写的……”
红藤开口就哽咽。
年轻的侍女手指都颤抖,但仍一边哭一边将那东西往前送。
两次。
什么两次?
明明他就在她身边。
明明她张口就能讲。
为什么要写信?
贺缺的眼神有一瞬的茫然。
青檀稳重, 将红藤手里的那一扎书信接过来, 交付给了贺缺。
虽然她一张口声音也哑了。
“是……是郡主写给您的。”
“其实第一次试药的时候她便觉得她自己怕是活不成,跟我们说‘虽然这辈子俯仰无愧,扪心自问,却是真对不起润暄’, 当时她将婚书和信一并装在这里面,为的就是不耽误您前程。”
那书信厚厚一沓。
前面的一半泛着黄, 有几张不自然地蜷曲, 看起来经不起一下触碰。
似乎有人的泪曾经落在其上。
“至于第二次……”
“她说那些话她没办法当面说出口, 但还是要写给您。”
这是什么?
这都是什么?
为什么要写信?为什么都要哭?为什么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如出一辙?
贺缺不明白。
但他的手也不受控地发着抖。
“……可是她还在里面啊。”
他嘶声。
可是她还有时间, 可是燕京还有其他的大夫, 可是……
“不是还没到七日吗?”
不是她今日还起来了吗?
不是她刚刚还在和我说, 她不会抛下我的吗?
你们到底在急什么?
你们为什么一窝蜂都在我身边, 为什么要分开我们?
“侯爷, 侯爷!”
他的随从跑过来, 神情是罕见的焦急。
“国公夫人那边的婆子要买白布,问里面要不要提前准备棺椁寿衣,咱们的人都去外面寻大夫和药,竟然没拦住他们!”
而那边的人已经跟了过来。
是文夫人曾经命令第一日时给姜弥下马威的那个崔嬷嬷。
以及她为了壮胆,带来的不少人。
“侯爷,也不是奴婢打扰,主要是外面皇上皇后都来了慰问,还钦赐了大堆药物人参,您们这院子却是一直没人,怎么不也得进来瞧瞧?”
那人满脸堆着抱歉又谄媚的笑。
“虽然这话此时奴婢说确实讨嫌,但您也得准备上,是不是?”
“不然郡主金尊玉贵,一世尊荣,若是……”
从贺缺回府之后,大批大批来自王公贵胄的礼物都上前来,都是让人瞋目结舌的药材、金玉,乃至慰问的信件。
这些东西往日都是直接送往雪寻春,近来那里实在抽不出人手,因而干脆送往了前堂。
然后虞国公夫人动了心思。
总得有个人来主持大局。
前面一而再再而三容忍这夫妻俩惊世骇俗,这半年虞国公府都成了什么样子!
现在这个命不久矣,那个这些日子除了找药便是失魂落魄,想来也是随了他那早死的娘,是个除了情/爱瞧不见其他的痴情人……
“想来这也是和他们做做表面功夫的时候。”
文夫人若有所思。
“毕竟这个死了,我瞧着老大也不是会再找了,要是他绝了后,这虞国公府不还是咱们的?”
“既然如此……也该过去瞧瞧。”
崔嬷嬷其实还真没太大的恶意。
她觉得自己话已足够和软。
本就是快死的人了,怎么不也得安排上?
那么体面的一个人,也不能真就什么准备也没吧?
她一边欣喜,一边又无不惋惜地想。
还是个年轻孩子呢,也是可惜……
但下一刻,先前还在那儿红着眼的年轻人已经出现在了她身边。
那几乎是一阵风。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儿子已经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侯爷、侯爷饶命!我娘没有其他意思……呃!”
贺缺不知何时,竟是单手扼住了她儿的喉咙,将快二百斤的人提了起来!
旁边一众人惊惶后退。
“我不打女人,但我知晓你打的什么算盘,也知道你在乎谁。”
“在我掐死你儿子之前,别再靠近这里,告诉文氏,也别在打这上面的主意。”
贺缺一字一句。
“否则我会叫那些孝一点都浪费不了。”
贺缺将那大汉猛然往后一推,转向随从的时候,眼神已然凛冽。
“青檀去请言嬷嬷,她知晓该怎么处理那些人,红藤和阿平带着我的人去找虞国公,警告他别再让他夫人出来闹事……没有下一次。”
“剩下的人看好这里,不论白小娘子要什么都给她,不允许任何人打扰郡主清净。”
贺缺很少管府内的事。
姜弥心思缜密,半年之内,原本稀松的雪寻春被她管得铁桶一般,而贺缺放权放得爽快,不论谁想作祟告到他那里,都会直接被捆起来扭送到姜弥那儿。
但贺缺方才一点都不像自己。
干脆、果决、手段狠厉。
青檀的眼今日已经红了第二次。
因为那是她主子的作风。
……那是姜弥威严时的模样。
她分明没在贺缺面前这样过。
只有一日晚间,她惩治一个欺辱侍女的下人的时候这般动过怒,恰好碰到了回来的贺缺。
到底是在心里想了多少遍……才能仅仅是见过几次,便已经如出一辙?
青檀不知晓。
她只是看着酷似管家时姜弥的贺缺垂着眼,终于正视了那一沓姜弥亲笔写下的遗书。
很久。
久到青檀以为他会落泪的时候,贺缺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打开。
他只是将那厚厚的一叠纸仔细叠好,然后装在心口。
“还没到看这东西的时候。”
年轻人说。
“叫她死了一有事就给我写遗书的小臭毛病……算了,我到时候亲自和她讲。”
那态度太过反常。
而贺缺的视线已经跳过所有人,重新望向了那间屋子。
他和姜弥的屋子。
这半年大多数的回忆都在这里。
成亲、拜堂、争执、亲吻、倾诉。
同床共枕。
也耳鬓厮磨。
他的心上人还在那里。
和很多个过往的日夜一样。
贺缺曾经一想到这里住着姜弥就心软。
忍不住笑、忍不住向往。
他的心是热的,是软的,是即将苏醒的春昼。
即使他当时还没动心。
所以贺缺和过往一样。
毫不犹豫地走近了那里,然后在门口单膝跪了下来。
“……谁要你化作风。”
“谁要你变成烛火、变成云、变成我一切身边的事物。”
方才还满身凶戾的年轻男人又变成了那个伏在姑娘膝头的贺润暄。
他的额头贴在门框上。
声音委屈得厉害。
“谁要你放心不下我,谁要替你降伏乌鞑余孽,谁要替你扶棺,谁要明年给你烧纸……”
那些都是姜弥曾经给他说过的话。
贺缺每一句都抗拒。
却每一句都记得分明。
……眼泪都要在这一个月流尽了。
我其实没这么爱掉眼泪。
你凭什么说我又哭了。
但我保证……
贺缺想。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我只是想告诉你……
年轻人的哭声都抑制不住。
“……我要的是姜弥啊。”
“我要的从来都是活生生的姜弥。”
贺缺不要权势、不求荣华富贵,也不要什么结发,更不想拿百年之后自可再合棺齐葬来聊以慰藉。
如果姜弥说的是真的,他们不已经错过一世了吗?
那就更不能再错过第二次了。
违逆天道也好、逆转阴阳也罢。
贺缺只要姜弥。
年轻人手背抹掉脸上的水渍。
“我不要什么不恐惧,不要什么阴阳两隔也是有情人。”
贺缺知晓姜弥听不见。
但他仍然字字坚定。
即使嗓音沙哑。
“……等我回来,我还是不信命,也没弄懂他当时是什么意思。”
“昭昭,我们还没有山穷水尽。”
姜暮此时正在白鹭舟旁边帮她行针。
“润暄哥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不信命,后面又是什么……他这是在给阿姐说吗?”
“可是姐姐已经听不……”
他没了声。
白鹭舟也没回复他。
年轻医者的针都悬在了半空。
……因为昏迷里的姜弥眼尾滚出了泪。
一颗。
两颗。
成串的泪,从她面颊淌下,没入鬓边与枕里。
性命垂危之际,也能知晓另一个人痛苦吗?
隔了这么远,也能听得见爱人在说什么吗?
于此同时,额头仍然靠在门上的贺缺笑了下。
他靠近一点,唇轻轻印在门上。
像亲吻另一个人的额角。
“等着我,昭昭。”
如果你真的曾经在关外等了我二十年。
如果你真的是颠倒阴阳生死来到这里。
那请再等等我。
……我想我还能再带你回来一次。
游樵一直没有意识到贺缺要做什么。
她正想向前的时候,却见那人赫然起身,从腰间抽出什么,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摩挲了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要去哪里?”
游樵愕然。
刚赶来的金缕衣也全然不解。
“这是做什么?你去哪儿,贺缺?!”
但那人只是大步走出了雪寻春。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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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大结局(上)
贺缺从军之前, 收到来自长辈的第一件礼物是一匹马。
来自姜弥的父亲,那位骁勇悍烈的老肃雍王。
姜弥的脾气其实更肖似她的父亲,不管是心里门清嘴上却一句不说, 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温文尔雅,抑或是做的比说的多了太多。
前面他看和他宝贝女儿定了婚的贺缺横竖不顺眼的时候倒是温文尔雅,只是时不时就要给少年来两个绊子, 等到少年人真要从军去, 他却是第一个送来了礼。
“本来武艺就有稀松之处的话, 还是挑一批神骏安心些。”
老肃雍王当时这么讲。
少年姜弥笑得厉害, 跟在她父王屁股后面逗老父亲,说爹啊咱不是最会讲话吗,怎么送个礼说得这么不好听, 然后被恼羞成怒的父亲强制闭嘴。
“我是让他跑快些!”
他怒道, “战场上刀剑无眼,难道瞧着他是虞国公府的人就对他好些?”
那确实是匹好马。
跟着贺缺南征北战,从大破央同到军功回京,他永远都在最前面。
是身先士卒, 也是勇往直前。
现在这匹好马在他身边。
“好孩子,咱们还得快些。”
贺缺低声说。
“我们要去找人, 找能救昭昭的人。”
姑母曾经开玩笑, 说你打仗每次都冲到最前面, 嘴贱人还凶, 到今日没被弄死也是个奇迹, 说不准这匹马确实有灵性, 也可能是人家爹保佑你呢。
毕竟那位也是个极了不起的英雄。
贺缺其实不怎么信鬼神之说。
他本就是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 又一日日的在战场之上——若说杀人报应, 那他应早就冤魂缠身。
但听着耳边朔风呼啸, 贺缺头突然就信了这种说法。
如果您真的在看着贺缺……
那请再保佑贺缺一次吧。
我想让阿弥平平安安。
此时离七日还有不到两天时间。
“二十三个时辰。”
白鹭舟落下最后一针,眼睫上全是汗珠。
还是游樵扶了她一把。
“什么?”
“如果再没有办法解毒……最多还有二十三个时辰。”
躺在榻上的女孩子脸色从未如此差。
她的面容已经变了颜色,先前若是缺乏血色的白,现在便悉数是潮红。
“贺缺……贺……”
……人都已经醒不过来了。
还会心心念念另一个人吗?
金缕衣面色极难看。
她前些日子生了场病,不少宴会都未曾出席,没怎么瞧见过那两人的恩爱情形,如今也是更关注时辰问题。
“这么久都求不得……贺缺现在能找到吗?”
“若是找不到,阿弥对他这般心心念念,想来是想让他陪在身边的……那他来得及回来吗?”
室内一时间陷入静默。
只能听得到几人都不算平静的呼吸。
“那就我跟着,我保证他能及时回来。”
游樵突然出声。
“我大概知道他想去哪儿,虽然我不觉得那地方有。”
年轻的女将军摩挲姜弥给她打制的护腕,浓密的眼睫遮住神情。
“我怕他犯轴,阿弥不会想让他这样。”
“这里只有我拦得住他。若是真找不到,还来得及把他带回来。”
“欸?可是我们师父还在清修啊,若是施主有事,不妨在外面多等一会儿?”
那小沙弥神情为难。
“打扰佛祖可是大不敬!尤其是这种……”
“那应该算什么罪过?”
贺缺并没有等他说完就猛然抬头,看着这孩子一脸不明白,干脆换了个说法。
“我是真有急事……我来担这个罪过。”
“你们赎罪是什么个流程?”
那年轻人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进来就说要寻静安师父,谁拦都拦不住,径直就往这边赶。
他应当是很累了,长而漂亮的眼下都是青黑,英俊的颊面微微凹陷下去,嘴唇也因为缺水而皲裂。
但他的眼睛又很亮。
像是有火。
灼灼地、执着地在眼底燃烧。
“我认得你,你上次偷偷找我师弟打听,还爬我们这里的树,说要看你的夫人……可是这次这里没有你的夫人。”
小沙弥看向他。
“若说我们主持和世外还有所联系,但静安师父根本就不干扰俗事,你要么还是……”
他记得对面这双眼睛。
总是带着笑,总是游刃有余,旁的或是傲慢或是恭敬,或是带着敬畏,只有他,冲上来就和这些年轻沙弥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说小师父们,我想打听个地方。
那是俗世里难得干净的一双眼睛。
但它现在浸满了痛苦。
“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我只知道这里可以试一试。”
他朝着小沙弥深深拜了下去。
永远带笑的嗓音现在干涩无比。
“……求小师父相助。”
“就说姜弥夫婿,镇戎侯贺缺,求见静安师父。”
还有二十二个时辰。
“所以他是在跪山门?”
赶到这里的游樵震惊抬眼。
她本就是问完之后一路狂奔,赶到这儿的时候感觉脑浆都快被朔风和颠簸马背摇匀,但好在女将军下马和说话都算得上平稳。
现在她感觉她站也不怎么站得住了。
旁边一直没作声的滑川扶了她一把,但游樵连道谢都没顾上就继续追问。
“那么高那么长,一步一叩首……就算是他要去,你们也不拦着吗?”
“不是,你们师父说了能救吗?”
不然贺缺失心疯了,两个时辰的路被他强压成一个时辰,气都没喘匀就一步一叩首?
那可是伏岭山!
当年开鉴门武试放在这里都被抗议太难爬不上去的伏岭山,现在让贺缺一步一叩首往上爬?!
“可是拦不住啊,我刚说洗清罪孽一般都从这里上去,他一句话不说便上去了……”
“他有什么罪过啊!他就想救阿弥……他只是想救人啊!”
“贺缺有罪。”
又是一个台阶。
年轻人身形尚且算得上稳,脸上也不见什么吃力的神情。
只是他的额头上早就洇了血。
“贺缺有罪。”
好像嗓子干了。
但还能说出话。
“贺缺有罪。”
贪、嗔、痴、妄、慢五毒俱全。
眼、耳、鼻、舌、身、意六欲难断。
喜、怒、忧、惧、爱、憎、欲七情过甚。
“贺缺有罪。”
贺缺业障滔天。
让一个人重来两世,受时数煎熬、业火折磨。
让我受苦吧。
人生八苦悉数受得。
“……贺缺有罪。”
求神佛因果业障都放过她。
“贺缺……有罪。”
旁边有脚步声传来。
还有二十一个时辰。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明明已经是冬日,窗外那棵大树却依旧碧色蓊郁。
“老衲记得老衲的师弟说过,我们本事有限,实在救不了了她。”
静安让他进门。
老和尚步履稳健,身后的年轻人踉踉跄跄。
“但您当时不也说了我是她的缘了吗?”
贺缺嗓音沙哑。
他的眼睛亮得灼人。
“这是您自己说的,枯木逢春!”
“她现在命悬一线,我若是她的因果,我为何不能救她!”
小半年之前,姜弥前来问话,急切又恐惧。
小半年之后,贺缺长跪山门,将此处当作最后一个可以救姜弥的地方。
他面前早就倒好了茶,但贺缺一口没用。
“我是真的想救她……没剩多久了,还请师父开示!”
哪怕以命换命呢?
哪怕蛊毒共生呢?
哪怕、哪怕只是暂且延长寿数的法子呢?
“不论什么法子,不论如何,我都愿意一试!”
不论眼前人如何祈求,静安眼神一如既往地未起波澜。
门外的觉明不忍摇头。
可惜啊,孩子。
这里不是能救她的地方。
“你是她的因果。”
静安颔首。
他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她颠倒阴阳前的执念是你,她往返阴阳前后和你在一道,从情谊到生死,你于她有安魂之恩,又有家国之义,你们是天定的姻缘。”
“你们前世本就该走这一遭,是他人改了你们的命数……因而你们今生必然成婚。”
虽然贺缺在姜弥那里听过一次,但此时还是愣了愣。
“所以那二十年的鬼魂也是真的。”
他嗓音艰涩,“昭昭真的在关外埋骨了二十年。”
“老衲修为没有精进到此等地步,并不能看得这般详细。”
静安微笑,“但她既然记得,那便不是假的。”
……不行,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贺缺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
“那因果和昭昭的命到底有什么关联?您当时问昭昭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强改因果必然付出代价?”
“既然救不了……为什么当时要那么说?”
他确实很急切。
急到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将尚且还在门外的游樵与滑川都惊了一跳。
诵完经后让他们进来的觉明师父此时笑盈盈拦住了两个人。
“两位施主且再等一等。”
他笑着说,“既然是因果,那还得因果中的人去参悟。咱们既然不在其中,就莫要强插一脚,对吧?”
“你既知晓五毒六欲七情,又说可以替她承受八苦,那这八苦乃是哪八苦,你不曾细想过吗?”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那便是了。”
静安合掌。
“生老人间常态,姜弥算计和反目乃是怨憎会,她中毒对上的是‘病’,你们如今对上的是爱别离与求不得,言出法随,老衲如何更改?”
贺缺哑口无言。
老僧人布满皱纹的手指放在案几上。
他看向贺缺。
“你既然听她讲过那一场梦,自己也做过如出一辙的梦……还不明白‘气运’和原本应当是怎么回事吗?”
贺缺悚然一惊。
他分明没有说过自己那一场梦境。
这种事情,静安也能知晓吗?
“薄奚尤本是紫微命数,却以人命为青云梯而造下滔天杀孽,姜弥命不该绝,因而由着一场颠倒,但她复仇心切,一定要对方的命……他们本都有收手的机会,但他们都不会,因而报应至此。”
不同以往,静安这一次讲话超乎寻常地直白。
“施主,既然是果报,既然是杀孽,那便该是如此。”
“这是她的命。”
“就因为这一条命?那之前呢?她施粥修庙,她救济穷苦,她以身试药……哪一件不是善事!为了这一个为祸四方的薄奚尤就要她的命?凭什么?!”
年轻人径直站了起来。
他额头上的血还未干透,和眼尾是如出一辙的红。
“因为她干涉因果。”
静安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静。
却残忍得让人不可置信。
“当年战事如此,如今人命同样。”
“违逆天命,本就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什么意思?
这是她该受的惩戒吗?
“她是为了大燕!!”
贺缺嘶声。
“她这一身病,她的命,她什么都给了大燕,现在说起因果来了?”
“那她的善报呢?她的善报在哪儿?就为了你这一句冷冰冰的‘违逆天命’?!”
“凭什么!!”
……这是真得进去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再也顾不得许多,赶忙进了屋制住还欲争论的贺缺,滑川道谢游樵上手,两个将军并肩作战多年,才堪堪制住一个被激怒的贺缺。
“好了贺缺!咱们走了走了……”
“对不住师父,我们朋友确实是救人心切,多谢您开悟……”
但那年轻人犹自挣扎。
“我不是恼他救不了,我是恼他说的什么话!”
“我们昭昭救了这么多人,怎么就成了强改因果,那你们做善事又是为了什么!到底是谁才是冷眼旁观,到底谁才是心怀慈悲!”
两人半哄半劝地将人往下山的路抬。
“走了,这里治不了就回去!阿弥还在家中等你呢!”
“天无绝人之路……唉小心!”
然后便是撞到人的声音。
“抱歉,我没留意……欸,侯爷?!”
“你没事……怎么是你?!”
屋内。
觉明还没来得及说话,静安便一口血吐了出来。
“师兄!”
“说了参悟天道有损……你既然准备干涉,又何必以这种形式!”
觉明慌忙来扶,神情担忧。
但静安只是哈哈一笑。
“当日暗示、从跪天门到争执。”
“时辰应当正好。”
他确实不是救命之道。
姜弥也确实命里有此一劫。
被觉明扶着的静安毫不在意地抹掉了唇角的血。
血留在布满褶皱的手上。
“天命是不可改,更不可让咱们来参破,但让两个人阴差阳错碰上,老衲还是能算到的。”
“缘这不就来了吗?”
佛寺的钟声再一次敲响。
“无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携手上青天。”
静安喃喃。
余音袅袅。
响彻山中。
——此签掘地求泉之象,万事劳心有益也。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对应22章的签文。
猜猜来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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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大结局(中)
贺缺确实满心悲怒。
他从未如此痛苦过。
若说之前不论是姜弥遇刺, 还是那噩梦般的七日判决,抑或是被她发觉他在虐待薄奚尤,贺缺都没有现在的绝望和痛楚。
那是一种将自己扔进油锅, 看着自己的肉身被一点一点烤焦的煎熬。
明明哀嚎、挣扎、求救。
但就是回天乏术。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真的山穷水尽了吗?
真的……真的要到这里了吗?
可是。
那签文不是还是中上签吗?不是说善有善报吗?不是说、不是说她该长命百岁吗?
不可以啊……
年轻人喉咙如同被大手猛然卡紧,连呼吸都呼吸不顺畅。
他现在连姜弥的脸都不敢回忆。
因为想起来就是她在笑着告别。
……你已经预料到了吗。
他近乎失魂落魄地想。
知道我这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解毒的药, 知道……
“呃!”
然后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正狂奔的人。
贺缺被滑川和游樵钳着走在中间, 人又满心地绝望哀恸, 根本没有留意眼前路, 那边的人似乎也很是着急,两边没看路,竟然是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但贺缺到底是个成年男人, 高个子再加上习武的身体, 他没什么事,对面的人却差点飞出去,正愤怒抬眼,瞧见贺缺的时候却愣在了原地。
“……侯爷?”
“是你?!”
那哪里是陌生人。
那是半年前姜弥和贺缺初成婚时, 在六桥春救下的那个女孩子!
“你叫阿雀对不对?松嘉檐的妹妹……怎么在此处?”
贺缺不解,“我记得你不是还在昭昭的庄子上?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怎么这么着急?”
“哪儿是出什么变故, 我就是去寻你的!”
阿雀一如既往的语速飞快。
她这半年变化不小。
十三……十四岁的少女个头蹿的正是快的时候, 庄子上的生活约莫不错, 让这年轻孩子脸也养出了些肉来, 和她那古板却眉目优越的哥哥长得越发相像。
只是脾气一点也没变。
快言快语、直来直去。
“寻我?”
“就是寻你!”
女孩子急得更厉害。
“郡主姐姐是不是病危了?燕京城早就传遍了!我找到了个人, 西南边儿的, 她说郡主姐姐的病她能试试……”
那话声音不大。
却和伏岭山的钟声一样在耳边炸响。
左右的游樵和滑川同时抬起头来。
“还有二十个时辰三刻。”
静安微笑。
“剩下的缘, 就要靠你们自己争取了。”
他已尽力。
滑川和贺缺各自骑着马飞奔, 阿雀坐在唯一一个女性游樵的怀里,面上被严严实实裹了护着脸的纱布,但因为朔风呼啸,声音仍然断断续续。
“我这半年没留在庄子上……我听了郡主姐姐和你的话,多吃饭,多读书,多去外面走走,跟着庄子上的阿婆们学着干活,还跟着护院大哥学了武,然后我救了个不是中原人的孩子。”
她被冷风呛了两口,咳嗽得很厉害。
但小姑娘拒绝了身后游樵帮忙顺气的手。
“谢谢姐姐,我没事……咳咳!”
“我记得,咳咳咳……我记得大哥说过,那个童妓案是不是这个姐姐将军破的?”
游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愕然看向怀里的孩子。
“……你说那个西域的女孩儿?”
当时她和滑川商议,帮那些可怜女孩子慢慢找父母,里面一个碧眼的女孩儿让她记忆尤其深。
那孩子不哭不闹,一边跟他们用不怎么流利的汉话道谢,一边笑着说她早就没有父母了。
游樵不怎么确定。
“我记得那孩子不知怎么回事自己跑了,我们的人一个也没追上……十二三岁,和你差不多高,绿眼睛……是不是?”
“她在你那?她还好吗?”
“就是她!”
阿雀肯定。
“她很好,我收留了她,就像当时郡主姐姐救我那样,我们一起生活在庄子上。”
“然后她的姨母前两日来了。”
“这身份可能不太好解释。”
婀娜高挑的女人笑着解下头巾,“但好在这张脸确实好认。”
她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望向门房,文质彬彬地朝着他行了一个西域的礼。
“请小肃雍王出来一见,就说故人的妹妹来了。”
贺缺愕然的声音响起。
“你说什么……她的姨母是当年那个巫蛊大夫的亲妹妹?!”
还有二十个时辰。
燕京这群人之所以没抱希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年那个巫蛊大夫其实医术不算高超,他自己就死在试药之中——此人实在不满意姜弥试药反而身中剧毒的结果,半个月之内试了二十几种药物,把自己吃成了个活毒囊。
然后不出意料。
他被毒死了。
“我那阿兄确实是个废物。”
被迎进来的女人漫不经心地评价。
“孩子孩子照顾不好,娶的妻子也跑掉了,立身之本的毒还玩不转,把自己毒死真是他最好的归宿。”
她涂满艳丽寇丹的指甲轻轻巧巧夹着一个瓶子。
“但好在他死得还算有价值。”
“我在他没死透的时候将他的血引了出来,身上也有足够的药——我先前并不知道,原来这些日子燕京城祈福的郡主就是当年他帮忙的那一位,更不知晓这里面的因缘际会。”
“因为我以为你们这些王公贵族都是畜牲。”
那话确实意味深长。
毕竟她的外甥女明明在这种繁华帝都,反而被人拐去做了童妓。
在场的几个人表情都有点尴尬,但好在那女人并不是来讨债的。
碧色妙目环视周遭。
“我需要一间足够清净的屋子,会医术的人,然后以及这位郡主当年内力曾经输入救过的人……我听说是她的夫婿?他人呢?”
“我就是说所以需要你啊!!”
阿雀上气不接下气,“她说郡主姐姐身体里不止一种毒,就算是去了西南也不一定管用,而且她身体里的毒早就混在一处了……”
“但好在我阿兄也一样。”
女人神情轻巧,“他之所以中毒,就是服用了所有每一种郡主那些毒的解毒草药,招架不住爆体而亡……不会调配的废物。”
“现在她身体里面都是毒,筋脉又被毁得差不多,就算毒和解毒的东西喂进去身体也承受不住,只有曾经身体里有她内力的人才能来做这个人选……你别告诉我你没有。”
阿雀扭头盯着贺缺。
她本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才问的那个西域美人,结果她开口就是可以试试,下一句就是有没有曾经她救过的人在旁边。
“我当时就往虞国公府跑啊,结果他们说你赶大相国寺去了……跑得我……”
女孩子絮絮叨叨都是抱怨。
但贺缺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他恨不得剖出来还给姜弥的内力,他当时一直痛苦愧疚的东西……
竟然还有能用的一日吗?
大相国寺的钟声好像又在耳边炸响。
轰得人晕头转向。
峰回路转得实在太突然,贺缺整个人都已经懵了。
“……有,她当年确实救过我。”
他艰难地说,“但我不知道多少,又过了三年多,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管不管用”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始终沉默的游樵打断了。
“你别在这儿我不知道了!”
她还抱着一个阿雀,一边手持缰绳一边咬牙切齿。
“挺起腰板来,快点骑马赶回去!贺润暄,你方才千里走单骑的气魄呢,你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呢?”
“阿弥还在家苦苦熬着呢,你在这儿彷徨犹豫什么?!”
朔风呼啸。
将女将军的厉喝弥散在空中。
滑川一字未发。
他只是勒紧了缰绳,然后用力一甩马鞭。
“驾!”
此时天色熹微。
雪色和风声都在马蹄之下。
还有十九个时辰三刻的时候,四人终于赶回了虞国公府。
几个时辰之内跑去又跑回来,又是通宵未睡,即使再年轻也受不了。
但贺缺毫无疲态。
他几乎翻身下马的瞬间就往里面跑,连马也顾不得栓,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色一并冲进了虞国公府。
由于速度实在太快,阿雀下马就吐了,她踉踉跄跄地往旁边走,示意游樵滑川不必来扶她,让两个人抓紧跟贺缺一起进去。
“别管我……”
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快去!!”
里面早就陷入新一轮的煎熬与争执。
“这不行!!”
白鹭舟额上都是汗。
“你是以毒攻毒,然后想让贺缺和姜弥的内力混杂,护住她心脉,是不是?”
“但是你解毒的药实在太重太烈了!而且当年那巫蛊大夫身体里还有其他的毒,阿弥不一定能用得了,还有,你怎么知道阿弥不会和巫蛊大夫一样,因为毒太多而身亡?!”
“因为不这样,她就只能死了!”
那女人冷声。
“她现在虽然虚弱,但那些毒也随着她吐和发作清了太多,你这小丫头年纪虽小,本事却还不错……敢用银针和人参提她的内力吊命,为什么不敢现在赌一次,还有更坏的结果吗?!”
说到这里,那女人犹不解气。
“你们这些孩子,试药的时候将生死置之度外,以为什么都能不在乎,如今解个毒药倒是瞻前顾后起来……怕什么?”
“她既然做了这么多好事,那就因果善报上也该有她一笔!现在身边又是大夫,为什么不敢赌一把?!”
贺缺进门的时候刚好听到这一句。
他靴子上还都是泥泞与雪,人却已经僵硬在了原地。
因果……
又是因果。
因为因果,所以他去求助,因为因果,所以静安不曾施以援手,因为因果,他又恰好撞上了来寻他的阿雀。
而一切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姜弥的计划。
“她筹谋算计,救了这些孩子的命,现在我既然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救她的命?!”
因果若此。
善报和阴差相错相继而至。
……这也是果报吗?
这也是姜弥因果上的一环吗?
那女人终于说完,碧绿的眼转过来的一瞬就看见了贺缺。
“你就是她夫婿?你现在还有力气吗,能不能接受把你一部分内力打给她?”
“就像这小姑娘说的,我不能保证她一定能活……但是她有救,可以试试,你是她最亲近的人,要不要赌一把?”
此时还有十九个时辰。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熬到一点半的产物。
(下)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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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大结局(下)
姜弥并不知晓外面是如何情形。
和上次她的神魂不知苦痛不同, 女孩子这次非常清楚她是什么情况,但她确实不自由——
因为她正对着一本吱吱哇哇、会讲人话的话本子。
那本曾经困了她二十年的话本子。
“你们到底为什么会能把我的剧情弄成这个样子!”
它呼啦着书页走来走去,“不是两个配角吗, 还是一个开头就死了,怎么能把我的男主人公弄到现在马上就要死的境地,怎么就能……”
“你已经嚷嚷了一个多时辰了。”
姜弥提醒它。
女孩子尝试各种方法都出不去后, 干脆心态放得无比平和, 此时还有心情和这东西搭话。
虽然有一些词她确实听不懂。
不论是配角还是男主人公, 但不妨碍姜弥根据前后的意思猜个大概。
单薄清瘦的人款款坐下。
“没关系啊, 虽然他确实要死了,但我估计也活不了,怎么也算一命换一命了……你还在生什么气?”
话本子看起来更恼怒了。
因为它的纸张都被它扑棱得掉了几页。
“但他原本是要登基的!他要做乱世枭雄, 他要……”
“你也就保了他二十年, 还是咱们一齐看着的二十年。”
姜弥一哂。
“二十年后,江山复位、山河重整,燕朝还是燕朝,四境仍需俯首。”
“这是大势所趋。”
书本被她那转瞬即逝的杀伐气惊了一下。
这个白月光确实和那些书里的不一样。
一个尽职尽责的白月光, 不应该寡淡禁欲、不争不抢,将她的慈悲温柔给予男主, 然后从生到死都成为男主黑化和更进一步的催化剂和垫脚石吗?
可她一点都不一样!
出身高贵长得好, 性格温柔死得早。
明明每一条都符合, 到底是怎么长出姜弥这个奇葩的?
为什么这个人两辈子都没对薄奚尤动过心?
为什么她明明看到他那么爱她, 却一点都不愧疚、不动摇?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爱。”
话本子一惊。
它“看”向姜弥的时候, 却发觉姜弥根本就没看它。
……那她是怎么猜到它在想什么的?
读心术?通灵了?
一个书里的炮灰白月光, 如何能和书本身抗衡!
“别担心, 我没那么大本事。”
姜弥察觉出了这话本子在紧张什么, 颇为好笑地摆了摆手。
“但你既然不解, 那不也就是疑惑我为什么不按思路走吗?”
“很简单啊。”
她漫不经心。
“因为薄奚尤爱的是那个他幻想中的,和你想的差不多的‘姜弥’。”
温柔慈悲、甘愿奉献。
到最后一刻也要救薄奚尤。
可……
她当时的举动从头到尾,都不是只为了救一个薄奚尤。
“但那本就不是我。”
“我自私、冷漠、谁也不放在心上,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在结果面前谁也得往后靠——”
姜弥咬字清晰。
“我从来不是你们眼里的那个人。”
其实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世间爱欲滔天,恨、嫉妒与愤怒各分天地,人人口中都是心向往之与爱,实际上却一个比一个利己——他们只会爱他们想象中的人。
“为我塑金身,将我捧高台,是真的喜欢我吗?”
姜弥的声音几不可闻,“若是真喜欢,为什么第二世的薄奚尤利用我仍旧不会心慈手软,若是真喜欢,为什么薄奚尤主动算计我的命与声名?”
“我不会看他说什么,不会听信他所谓二十年感动己身,我看他做了什么。”
明明风轻云淡。
却又字字铿锵。
“而我只发觉一件事。”
“我不爱他,他不爱我。”
求不得的魔障而已。
怎么就成了爱?
话本子哑口无言。
但它想到什么,试图据理力争。
“那你不是很爱贺缺吗?你连他也舍得?”
“你还不是抛下他了?”
姜弥笑了一下。
她本就是内勾外翘的细长眼,随意抬睨都矜贵内敛,此时弯起,眼睑下的弧度更明显,勾出了生动灵秀的弧形。
她确实有一张极出挑的皮相。
即使病入膏肓至此,只要有一点神采,便叫人挪不开眼。
“弄反了。”
她说。
“什么?”
话本子摸不着头脑。
“你弄反顺序了。”
姜弥耐心解释。
“我不是因为爱贺缺而舍不得抛下他,我说了,我这个人自私自利,强硬得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不会阻拦我,他再痛苦也不会阻拦我,他只会想救我的方法,我身体困在这里,我的心始终是自由的。”
像当年雪夜。
像最后一次见薄奚尤。
贺缺再痛苦、再难过,只要她真拒绝,他就不会上前。
巷口亲吻那次不是。
那次她其实没想好——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办,干脆把选择权交给贺润暄了。
当然忤逆意愿还是该挨扇。
想到这儿,小姜娘子的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他知晓我不会为了他什么都抛下,我也知道即使我死了他也会咬着牙活,但我们从来不干涉彼此。”
就像这场生离死别。
是痛不欲生。
也是心甘情愿。
“他愿意为了我们共同的愿景向后退一步,即使这会让他下半辈子都煎熬,这才是我爱他的理由,你明白吗?”
爱从来不是满足自己的贪欲。
爱是让兽收起自己的獠牙,爱是让它心甘情愿俯首,爱是彼此磨合,爱是同甘共苦。
我知晓你所有的丑陋和阴暗。
也知晓你所有的赤诚和崇高。
我知晓你不是他们口中完美无缺的那个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仍然爱你。
也只爱你。
看过这样的爱之后,怎么可能为薄奚尤那点虚无的爱意动心?
从来都不可能。
话本子没说话。
但姜弥已经不打算给它解释了。
“你将我困在这里,应该不是因为我活不下去,而是薄奚尤快死了吧?”
她径直问。
“他既是主角,定然和乌鞑的气运息息相关,而现在乌鞑在燕朝境内几乎人人喊打……成不了气候了,对吧?”
话本子愣的那一瞬,姜弥已经弄明白了答案。
女孩子笑意愈发地深。
她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长篇大论就是看准了这喜怒形于色的话本子不聪明,想趁机炸它一把,就得在真心话里面图穷匕见,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值了。
就算赔上她的命也值了。
那边的话本子却不乐意了。
“要只是这样还好呢!我瞒着上面再来一次……但是问题就出在你们两个身上!”
“我们?”
姜弥哑然。
“不是你说的吗,配角,两个配角……怎么就让你连重来一次的本事都没了?”
这么说……
重来不是它的本意。
也是。
它看起来是站在薄奚尤那边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话本子怒火中烧。
它索性一股气儿全说了干净。
“你们一个保护百姓于边疆,一个救赎万民于苦难,福泽和善报太多了,谁也命不该绝!若不是此,你怎么可能有那二十年的神智,还能看到我里面写了什么……”
它恼火得厉害。
这是什么窝囊主角,什么让人火大的情境,怎么遇到了这两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配角!
怎么会有人时隔二十年都遵守之前的一个约定,又怎么会有人二十年都记挂着另一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偏偏还不止一个。
还真就有傻子一傻一对儿,明明什么都没约定,偏偏就有一个死熬了二十年都没失去理智,另一个真的硬撑到了话本完结,主角气运渐渐消失的时候。
然后他们在姜弥的坟前相遇。
他说要带她回家。
“所以问题出在这里?”
姜弥若有所思,“你的本事就困得住我,但现在又多了个贺缺……所以重来?”
“他过来就算了,他还踩我!”
话本子根本不顾她在说什么。
“他的功勋都够往上飞升了,结果他心里就想着带你回家?我真是不理解你们这些疯子……”
一脚将本来就被破坏的气运彻底改变,更别提姜弥的寿数命不该绝,竟然阴差阳错颠倒了一次时间,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话本子几次作祟都没用,重活一次的姜弥根本不会重蹈覆辙,仅仅半年,就将薄奚尤逼入穷巷,即使话本子已经将全部的气运都借给他,也拗不过姜弥强行以命相搏——
哧啦。
什么声音?
话本子整本书都僵硬。
但姜弥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它旁边。径直捡起了它,双手用力——
竟然将它扯出了裂缝!!
话本子这次终于意识到了她想做什么。
不是温柔恭淑吗?
不是安宁慈悲吗?
她竟是要直接毁了话本子,她是要毁了它来逆天改命!!
疯了。
彻底疯了!!!
她没考虑过世界崩塌吗?
她没考虑过外面的人吗?
她没考虑过她也会死在这儿吗?!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姜弥因为魂魄形态好不容易好一点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
但她仍然在笑。
她的手也没有松开它。
“按你的说法,我们两个的‘气运’应当早就超过了薄奚尤,甚至你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我再进一步猜一下,应当就出在攻击你身上。”
一脚能改阴阳。
那既然薄奚尤都死了两次了,撕了这书又能怎样呢?
姜弥从来都是更疯的那一个。
从当年以身试药,到后来用药强行杀人。
疯狂。
胆大。
但话本子考虑不到那一层。
它现在被姜弥整个扯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哪家出来的疯子……这到底是哪儿出来的疯子!!!
“没听说过吗?”
姜弥胸口起伏,面色苍白,笑容却愈发地大。
“会咬人的狗啊……”
“不叫。”
她手上继续用力。
一页接着一页扯破。
“谁告诉你我就该和薄奚尤在一起!”
“谁告诉你我就该把所有都奉献给一个敌国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谁告诉你……”
谁告诉你我是你们眼里的白月光。
她学的是儒道风骨,肩上是家国大义,她生来就是为了守护她的国家——
“我是姜弥,我不是任何人的牺牲品!”
书本的碎屑掉了一地。
纷纷扬扬又飞起。
书本成了碎片。
只有其中站着一个笑得痛快的姜弥。
“钱塘江上潮信来……”
女孩子轻声念。
——今日方知我是我!①
不知道彻底毁了它自己会不会没。
但是比起一辈子都被囿于“命”,姜弥宁愿不破不立。
因为不自由……
毋宁死!
“为什么突然咳出来这么多血!!”
“都是黑的,还有那些血块……那是脏器碎了吗?!”
“七窍也都是血啊!!止不住了!!!”
姜弥耳边重新传来更多嘈杂声。
那些哭腔很熟悉,都是她的朋友。
但那些哭腔又很陌生,因为姜弥听完之后一个也记不住。
……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姜弥浑浑噩噩地想。
我破了命,我改了天道,我重获自由。
我救了我能救下的所有人。
但是我现在没有力气了。
不如就这样随着本能去……
“昭昭!”
谁在喊我?
“昭昭,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昭昭?!”
“毒被清出来了,你的心脉护住了,我们都在外面等着你……你就要这么一个人走吗?!”
不然呢?
我真的太累了,我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为你们鞠躬尽瘁成这个样子,我就不能死了吗?
但那人还在说话。
隐隐约约还带了哭腔。
“可是你说了你要和我一起……你说了不抛下我,我们一起做了这么多事,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要扔下我先走吗?”
“你自由了,那我呢?!”
那一声如当头棒喝。
“昭昭……”
他哭得声音断续。
“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这声音太熟悉了。
在很多很多年前。
也在很近很近的时间里。
他明明爱笑,这段日子却总是哭。
他明明散漫,这段日子却总是紧绷得厉害。
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
……是为了我。
姜弥想。
我好像确实答应过一个人,我答应过为他留下,我答应过试一试,我也说过我爱他,我答应过不抛下他——
那个人……是谁?
“贺……”
床榻上,不停吐血的女孩子低声喃喃。
“我在。”
贺缺的手都在抖,却仍然握住了姜弥冰凉的手指。
“我在的,昭昭,我一直在。”
“她这句又说的什么?”
游樵一边大泪滂沱一边示意贺缺靠近,“你快些……”
但贺缺已经听清了。
然后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带我回……”
家。
你说过的……
带我回家。
“你和她继续说话!”
碧眼的女人急道,“她现在需要的就是神志清醒……和她说话!”
但那边贺缺早就哽咽。
他这辈子的不舍和难过都在刚刚说尽了,以至于看到了一点曙光,反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说话啊……
说话啊!!
昭昭在等你……她在和你说话,她想让你带她回家……说话就能——
“不用……说。”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僵硬住了。
这是在……回答?
只有贺缺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指。
那是一个姜弥最喜欢的安抚的动作。
不要生气、不要着急、不许动怒。
还有一个最简单的意思。
听话。
“不用说……不要哭……”
那边的人仍旧声音微弱。
“不是跟我保证过……不掉眼……泪了吗。”
……可是怎么我又听到你在哭啊。
你哭得太伤心了。
我怎么都放不下心。
“醒了!!!”
姜暮率先喊出来,“姐姐醒了——!!!”
众目睽睽之下,姜弥那只手下意识地往上伸,恰好和本能低头的贺缺面颊相贴。
像以往太多次一样。
像以后的每一次一样。
“爱哭鬼……又骗人又爱难过,还什么都不跟我说……”
姜弥低声。
大颗大颗的泪砸下来。
滚入鬓发与颈肩。
“我就是爱哭。”
贺缺的声音早就变了调,却还要和姜弥争执。
“那你还是骗子呢,你不是说不抛下我了吗?你怎么一次一次地要走啊?”
爱哭鬼和骗子。
这听起来好像也很登对。
而且姜弥也没力气反对,干脆任由他控诉去。
她只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拉了一点点贺缺的手指,放在了她的唇边。
——然后轻轻碰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
却比任何一次亲吻都要热烈和沉重。
“那就赔罪吧。”
她说。
在家国大义、国仇家恨以后。
在纠葛爱恨、勾心斗角之前。
“用我余生百岁去赔。”
毕竟有人心心念念了太长时间。
那动作分明动不到腰间的两个签文。
但是它们分明就是发出了声响。
然后——
长相厮守。
恩爱白头。
毕竟第二支签文是这么写的嘛。
宛如仙鹤出樊笼,脱得樊笼处处空;
南北东西无障碍,任君直上九霄宫。
随心自在,逍遥得意。
——此签万事先凶后吉也。
——END
【作者有话要说】
①《水浒传》
——以下是不收费的完结感言——
我打下最后一行的时候又在宿舍跳起来了……
这一本真的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几个月。
完全陌生的题材,一点都不会写的感情流,之前的一百万字(一本是我完结栏里头的,一本是我过签之前那个号的42w字)基本都是亲友审稿我才敢写敢发,这本三十五万全靠每天晚上坐在拉着的帘子里面挤,纯靠自己感觉,每天一觉醒来倒欠三千,每天还要焦虑数据和痛苦我为什么又憋了个大的……经常三天就想放弃,五天就开始问自己这种废物为什么还活着,经历被感情断崖、失眠、生病、跟诊……但是没跟你们说我还挺过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黑泥真的吐得有点多(鞠躬)
感谢那个给我推文的宝宝,感谢所有给我留评论的宝宝,我真的记住你们的id了相信我!我就是没空回但我真的在看后台哦!谢谢你们喜欢我的文,也谢谢你们鼓励我走到今天,《昭昭》和你们每个人的鼓励和爱都密不可分。
好了你的话怎么这么多……让我们切入正题。
《昭昭》其实原本只是想写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他们因为太年轻而伤害彼此,但不论如何,他们一直相爱,所以跨越生死、颠倒阴阳。就跟西厢记里面说的那样,情之所至,死者可以生,生者可以死。(抱歉我没有查我直接打了可能有出入!)
这本书其实不是最后才涉及的佛/教因果,我从一开始就给阿弥就留了求生的法子,她只要救人,那就是救自己。
相当于是一个首尾呼应吧,毕竟善有善报,昭昭就该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特别特别幸福啦——
看过我上一本的朋友们可能清楚,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女孩儿,所以我斟酌很久,还是决定头铁,在古言里面标新立异,写一个特别有故事的女主和一个心理活动特别多的男主角(其实这样特别不好塑造b格,因为男的就是心理活动少才容易苏——留白问题)但我又真的很喜欢爱恨,所以就这俩孩子的故事竟然真的写了三十五万(你……
写这本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思考,到底什么是爱呢?那些疯批动容真的很刺激,但我到底怎么写才能咂摸对里面戏剧性和人性化的平衡点?
然后我想明白了,也借姜弥之口说了出来。
“爱是让兽收起自己的獠牙,爱是让它心甘情愿俯首,爱是彼此磨合,爱是同甘共苦。”
知晓对方的丑陋和阴暗、赤诚和崇高之后,历经所有的磨难之后,你很清楚地知道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你可以离了他活得很好,但你仍然选择他,并且能够经营好,这才是爱。
当然这个并不是人类必需品,我的建议是,如果没有遇见,不妨先培养和好好照顾自己吧——
毕竟过情关到最后,过的都是自我成长。
我爱你们。
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经历好的人生,不仅仅是爱情这一样。
谢谢观阅。
ps.
那什么我欠了一堆作业,还有背书的任务,所以下一周应该暂时不会写番外(小声)
你们当时留的那个评论我也看了,大部分是想写昭昭健康的if线?长的还是短的?
以及还有其他的留在这个下面吧,或者微博发给我也行,我都能看,然后番外咱们就慢慢写啦——
(如果数据不太好我就放三个番外然后完结,剩下的堆到那个合集里面慢慢写)
然后预收也可以看看哦,还是老规矩,哪个收藏高我挑哪个写
pps
有个抽奖!感恩一直在追连载的宝宝们,到时候记得看——
感恩一直以来的支持。
那就——
下一本见!
酸青木
2024.5.19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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