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奚尤在那之后难得沉寂了一段时间。
倒不是他意志消沉, 一方面他当时的事还没过,手头没活不说,梅甫之和褚折鹤三天两头往他那边去, 另一方面……
“小女当日并不知您是康德郡公,实在失礼。”
那小娘子轻轻扶了一下鬓边耳饰,神色赧然。
“那时也确实是方进京, 两次都是想去采买些东西, 怕爹爹阿兄知晓我是一个人出的门, 所以并不敢在外面自报家门……不是有意隐瞒您。”
她今日不再带着帷帽, 衣着也和那日大不相同——
漆黑大裘、珠钗金坠,连口脂和指上蔻丹的颜色都是专人调配。
通身华贵。
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
“这有什么?虽说燕京治安尚好,但年轻娘子在外本就该注意。”
“而且算来……当日应当是某失礼才对。”
薄奚尤垂眸, 歉意地朝着那姑娘微笑。
“既让您受惊, 还白白陷入一场风波,当日来瞧,某不就是那个‘坏人’?”
他撑着伞,指尖掸了掸不知何时落在上面的雪。
“对着男人, 谨慎小心些才是正道。”
薄奚尤身量高,面容气度又好, 这样撑伞披衣走在雪里, 听他不紧不慢的声口, 真的仿佛是话本子里的公子世无双。
那女孩子愣了一瞬, 抿着唇笑了起来。
是的。
他第三回“偶遇”了那位年轻姑娘。
这次是在怀化将军府的宴会上。
薄奚尤安静的另一个缘由, 他找到了东山再起的方式——
方进京述职的怀化大将军独女, 随父兄一同进京的晋昀之。
姜弥和贺缺马车“险些”撞到的那位小娘子。
贺家西北、游樵、文慎、滑川等将军地处西南, 而怀化大将军地处北境, 是满朝武将里面鲜少在极北之地的。
他的大儿子也已经做了将军, 这次进京述职,一是恰逢年关,二是打了胜仗,十有八九会加官进爵,晋家的地位在整个燕京都会更上一层楼。
同样是武将世家,雍州军早就在肃雍王去世之后由几位将军分权接管,年仅十五岁的姜弥亲自将兵符还回,一是表忠心放权,二是当日姜暮尚小,且他的天赋更多表现在文试之上,姜家姐弟和军权早就牵扯不多。
贺缺的情况和姜弥差不多,他封侯主要一是大破央同军功卓著,二就是虽说若有战仍得出征,但平时的时候,这受封的侯爷就得老老实实呆在京都。
因为他还有个同样掌握军权、在带兵打仗的姑母。
另一方面,两个年轻孩子早早定亲,尽管薄奚尤持之以恒地撬墙角了许多年,但架不住姜弥大殿上直接求亲,这一条借势的道当时便已经被堵得差不多了。
而这位怀化大将军独女则不同。
她没成婚、没定亲,家里只有她这一个姑娘。
而晋家军功在身,加官进爵、圣眷封赏都在眼前。
这时候,满燕京的人都会盯着她。
薄奚尤心知肚明。
他当日其实并不知晓救的这位是谁,甚至可以说贺缺猜的大差不差,他就是因为看到两人亲吻心生不忿,所以先入为主,挑了个看起来就不谙世事的小娘子,自己撞到了车前。
那只是他一时头脑发昏。
但他从那小侍女的惊叫里面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薄奚尤回去就查清了那位是谁,并且在书画坊偶遇了第二次。
伞身朝着女孩子那边倾斜。
“毕竟某也没想到去买笔帖还能碰上小娘子……您后来买到心仪的笔帖了吗?”
“您说柳枝易的吗?”
女孩子眯着眼笑。
“后来托楚王殿下的福,我寻到了一份真的!”
楚王……
楚王燕郗。
那位曾经和他在大殿上起过争执,险些就帮他将谣言传出去,却被横插一脚的秦王殿下。
他也尚未成婚。
薄奚尤唇角的笑微微拉平。
……是了。
这位眯着眼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娘子,确实是这些日子里燕京最炙手可热的那一位。
晋家此次受封,必然有人留在京城。
晋家次子军功卓著,不可能久留,怀化大将军带独女进京,本就是选定了谁留下。
不止是他。
也不止是燕京适龄未婚的少爷们。
就这么一小段路,便已经听到不少招呼主人家去一道玩的邀请。
“昀之!一道去赏雪吗?”
“晋姑娘,我们的茶煮好了,你可要来尝一尝么?”
“晋小娘子……”
还有这些热络的、平日各个眼高于顶的燕京娘子们。
为家里弟兄做打算的、觉得先熟络以后好往来的、或是单纯趋炎附势的……
纷纷朝着晋昀之抛出了橄榄枝。
晋昀之生性腼腆,主动和薄奚尤搭话、引路本就是找个熟人在一道心安些,这时候也是带一点笑意,朝着那些人一一还礼,连客套的说辞都大差不差。
直到走到这片梅园,那孩子的肩背才略略松了些。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明明一开始都不和我讲话的,但今日都这般热络,就因为我是晋家的娘子?”
还是太小了。
又被保护得太好。
总觉得认识几面就是亲近,总觉得在还不相识身份的时候就有过往来的人就值得信赖。
于是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
……和有个笑意盈盈、却心思深沉的人一点都不同。
“因为他们认识你的契机只是晋家的娘子啊。”
薄奚尤的眼弯起来。
“别害怕,虽说现在大家都是顶着家族的名头交际,但人与人之间总得有个开始,之后他们认识的就是你,而不仅仅是晋家的娘子了。”
那话实在温和。
温和得不像是一个男人该有的体贴细心。
女孩子抬起头。
“……也就这般?”
“也就这般。”
当时的姜弥温声说,“所以你也不必觉得难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孩子说到底都是为家族考虑惯了,第一时间衡量你很正常。”
“说得你好像很大一样。”
少年薄奚尤叹气,“郡主,你好些还比我小一些吧?”
而姜弥只是笑。
她那日白纻春衣,乌浓鬓边没有任何装饰,却仍然叫过往的男女挪不开眼。
而女孩子只是回头望着他。
包容、镇定。
“年岁确实不算……但起码你和我一道再去宴上,他们会对你好一些。”
“那时候便指望你自己的本事了。”
当年这些不是你教的么。
薄奚尤想。
当年什么都愿意为我铺路,为我解释,怎么现在一次次地拆我的台、断我的后路,甚至不惜置我于死地?
就因为贺缺?
就因为我为了自己利用了你?
薄奚尤思索得入神,片刻才听到有人喊他。
“郡公……郡公?”
“您在想什么?”
“在想‘昀之’确实是个好名字。”
他轻声说。
然后女孩儿的脸霎时间绯红一片。
虽说燕朝开放,但这样突如其来称呼未嫁娘的闺名,他又是个年轻男人,实在是没办法不让人想入非非。
怎么、怎么能……!
但那句话只是一瞬。
薄奚尤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赶忙冲她道歉。
“某不是那意思……”
“只是方才听了晋娘子的名字,突然想到我一位旧友当年称赞昀这个字,有感而发。”
他温柔一笑。
“您也见过的,马车上那位娘子,平川郡主。”
晋昀之很快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女孩子眼眸闪亮。
“平川郡主……姜弥?”
“我知晓她!以身试药、入宫讲经那位殿下,实在是巾帼英雄,那日还不认得……原来是她么?”
但晋昀之心里还有疑问。
若是友人,当时又怎的会闹得那般难看?
而薄奚尤的神情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们曾经也是友人,只不过……”
他的眼神落寞。
“算了,她不肯信我,且我们闹到今日这般天地,怕是也回不去了。”
含糊其辞。
实在伤怀。
晋昀之果然上钩。
“若是真的好友,心自然是一处的!而且那位姐姐很是温柔善良,必然不是固执的人,万一你们之间就是缺个契机呢?”
她思索了下,眼神一亮。
“郡公若是不嫌弃,我现在身份放在这儿,或许我做东,也好让你们二人见上一见,到时候席里郡公……”
但出乎意料地,薄奚尤轻轻摇头。
他自嘲似的一笑。
“小娘子好意某心领了,但我们之间间隙已深,实在不是一两日能说清楚……多谢好意。”
晋昀之心里失落,却发觉面上一凉。
然后眼前便出现了一朵停在指尖上的梅花。
女孩子怔愣一瞬,旋即面颊通红。
……他刚刚,是从她鬓边取下来了花么?!
男人方才沾了雪的指尖还带着凉意。
“这花方才和风雪一并停在小娘子鬓边了。”
他轻声解释,“不是有意冒犯。”
“不过……真的要多谢晋娘子听我说这点苦闷。”
他温文尔雅地笑。
“花赠佳人,多谢了。”
有人在梅花树后面默不作声。
直到这二人走了才出来。
赫然是受邀前来游樵与滑川。
游樵率先冷笑。
“瞧出来没?”
“这是以退为进,拿阿弥做筏子来亲近这姑娘呢。”
“口口声声念着阿弥,却说阿弥是他旧友,表示他长情,动作言语又撩拨这孩子,还给他们下次见、或是真借机见阿弥做铺垫……”
“什么东西!”
游大帅面露厌恶。
她正等着旁边的人说话,却发觉滑川一直没作声。
“滑川?发什么呆呢?”
滑川这时候才略略回神。
“我在想虽说今日下雪,郡主参加宴会的可能性不大,但毕竟怀化大将军和老肃雍王是故交,这时候满燕京的达官显贵都来了……她那样玲珑的人,怎么说也该来坐一坐,今日也没来么?”
然后他瞧见游樵的表情变了。
她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是这个理不假,我今日出门前来问了,阿弥这几日身体不错,她本是能出门的!”
这种话后面通常跟个但是。
但瞧着他家大帅这种痛心疾首的表情,滑川隐隐猜到了郡主不来的原因——
“结果她家那个,可能就着了一点凉、略微有点发热,拽着她的袖子哼哼唧唧,那是男人能有的腔调吗?”
“然后阿弥就说要在家照顾他了!”
“不是,是大夫是死的还是侍女是死的,怎么就到了让阿弥照顾的时候了?”
这边被念叨的人鼻尖微酸。
贺缺确实没想到姜弥一语成谶,他因为穿的薄而第二日就开始鼻子不通。
然后一日之后,半个大夫的青檀下了诊断。
“您染上风寒了。”
贺缺:……
旁边的姜弥幸灾乐祸笑出了声。
但笑归笑,姜弥还是正经看顾了他几日,但贺缺怕她被他传上,死活不一道睡,抱着枕头跑了几日,昨儿确定没问题了才回来。
所以游樵来的却是不怎么是时候。
本就是年轻人食髓知味的时候,贺缺被强行中止几日不能挨挨蹭蹭、不能亲亲,本就足够烦躁,现在又要去劳什子宴会……所以他哼哼唧唧、委屈得不成样子,将游樵恶心到的同时,让本就不打算去的姜弥成功留了下来。
明明那边已经天光大亮,这边却还没起身。
姜弥几次想动,有人的脸便埋在了她肩窝中。
黏黏糊糊、腻腻歪歪。
“……再陪我睡一会,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错这一章主要是铺垫,下一章他俩就来。
修了一版,请阅读08以后发的。
快该解决有些男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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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长生
姜弥觉得贺缺像狗。
没什么骂人的想法, 就是由衷这么想。
一开始他强行亲她就很像。
莫名其妙冲过来舔人一脸,嗷嗷乱叫、尾巴都晃出重影,试图证明这世上他摇尾巴最有本事, 然后自己委屈上了,死乞白赖在她脚边撒娇打滚,让她抱走。
也只让她抱走。
抱走了更恃宠生骄。
要亲, 要抱, 要说喜欢, 裹着厚冬衣、烧了地龙也挨在一处。
前几日生病了也是。
明明特别想亲近, 却只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眼都快粘她身上,腔调可怜得厉害, 但就是不开门, 一口咬定要分房睡。
怎么搞得像是被丢掉的大狗一样……
姜弥好笑又心软。
她不觉得会这风寒会传给她,但仍然站在门外,又逗又哄似的问了两遍。
“真不让进?真不一起睡?”
里面可怜得不行,但还是咬牙坚持。
“你别过来……不一起睡。”
然后姜弥就真关了门。
直到昨夜, 她半夜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推门进来,用那剩的不多的耳力听了半晌, 然后哑然失笑。
还说呢。
她家的大犬来了。
“她来了你还迟疑!”
有的狗在她耳边咕咕哝哝, “你都说了今天陪我的……我好不容易风寒好了, 你又要走……好狠心的昭昭……”
然后狗被镇压了。
已经洗漱完毕、早就起身去见过客又换了寝衣陪他的姜弥掐了掐眉心, 胡乱在他面上亲了几下, 然后用力给人翻了下去。
“别在这儿污蔑人啊。”
姜弥威胁, “我本来就打算推了, 是阿樵不知晓才来找咱们一道——还有你, 多大的人了, 见人都不知道有个样子,你和她置气什么?”
怀化大将军的宴席姜弥本就不打算参加。
查清楚那孩子身份的不止薄奚尤一个,姜弥和贺缺同样知晓,但他们同是权高位重又身在京城的武将派系,去了实在微妙,更别提姜弥前些日子刚掀起一场大风浪——还是低调为好。
这是于公。
于私,二人都不是喜欢结交的脾气,这种场合从小到大都有,熟悉得闭着眼都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更别提肯定会出现一个薄奚尤……不如不去。
姜弥夫妇的礼和婉拒早就送到了怀化将军府,只不过正好碰上了不知情的游樵罢了。
她过完年就得启程回边境,有机会定然想和姜弥在一道。
但这些道理想来有人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的。
姜弥亲贺缺的时候还在思忖,想个法子叫她来府上多坐坐,然后就被贺缺埋在她脖颈处的抗议打断了思路。
“还不是她拉着你就想走!”
“还说我要是不舒服我大可以在家中,哪有让你一个人赴宴的道理……我都瞧见她翻我白眼了!”
本来一声不吭来找昭昭就够烦了,好不容易抱到怀里的人又得走,游青霄还嫌弃他,说昭昭惯得他厉害。
那怎么了,他有人惯着!
“好好好……”
姜弥被他缠得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正想揉着他头发说什么,却发觉朱红坠子没再胡乱摇晃,而是贴在了她颈侧。
贺缺闭了闭眼。
“但是如果游青霄确定了有,我就算是求陛下,也要再去一趟。”
大相国寺的两位师父只能将姜弥剩下的内力打散护住她早就不成样子的经络心脉,但姜弥的身体归根结底是因为试药的毒。
当时那位巫蛊师父只会调毒不会救人,毒也是西南那边特有的……
“既然西南那边那么多奇毒,又能以毒攻毒,为什么不干脆再寻擅长用毒救人的?”
再又一次大夫束手无策之后,游樵给他们提供了新的思路。
她知道只说这一句实在愚蠢,一股脑说到底。
“我知晓,阿弥的身体受不了损耗,但她现在心脉之外哪哪儿不是毒?又不是必死的毒,怎么就一定无解、或是没有新的法子解决了?”
“我过完年就回去,现在就给边关写信——他们知道是你,会用心的,那就好找。”
游樵深深地看向姜弥。
“我上战场,虽然不信神佛,却总觉得因果这事情还是值得想上一想……”
“我说你还能活,阿弥。”
那话轻而郑重。
两个年轻人同时一怔。
但游樵只是笑,然后做了个举香拜佛的手势。
“既然我才回来的时候能在路上碰到你们,是去了大相国寺吧?贺润暄是不是给你求了签?长命百岁之类的?”
她露出一个有点嫌弃的表情。
“长相厮守、恩爱白头这种就不要提了,我们不成亲的不想听。”
年轻英气的姑娘眼里满是笑意。
明明说的是强求人的话,语调却轻快得像是念书时要求他们再拿两个榜首回来。
“但是你们两个……”
“既然求出来了,那就费点心去做到啊。”
贺缺说“再走一次”的语气其实满是破釜沉舟。
他看起来张扬,实际上贺家之所以出了两将一妃还能盛宠不衰,和贺缺这些年的苦心不无相关。
他非战时不出京,即使是在前世,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做到带着姜弥一道。
然后就出了事。
姜弥放在贺缺额顶的指尖一顿。
“再去一趟。”
这话实在太微妙了。
贺缺从那次噩梦之后再没提到过什么,但他现在口中却成了再去一趟……他是默认那梦里头都是真的了吗?
姜弥是这么想的,索性也就这么问出来了。
“再?”
她垂眼看向贺缺。
“我们不曾一道去过关外。”
“就当我将那梦当了真吧。”
搂着她的人低低地说,“我总觉得那梦里薄奚尤拿你的命来成全他,是因为或许你真有救。”
而梦里,帮忙找到大夫的人就是游樵。
姜弥心情一时复杂难言。
前世她当时和贺缺的关系几乎和陌生人无异,身体也早就痛楚难当,不论是话本还是前世,姜弥都不清楚原本贺缺到底有没有找到那个“能救她”的大夫。
但不管是游樵还是贺缺,他们都没有放弃的意思。
姜弥其实重生之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若是她病死的结局改变不了,若是她拼了命也只能做到亲手了结薄奚尤,那些和贺缺的、和挚友亲朋的遗憾并不能弥补,到底值不值得,会不会后悔?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就像当日游樵让她重视自己的心一样确认。
不后悔的。
有一日便有一日的幸福,有一日便有一日的值得。
纵然没有法子长久,只要有过,都不后悔。
因为他们值得。
那日姜弥和贺缺到底未曾出门。
青檀进来的时候,就瞧见梳洗整齐的姜弥坐在镜前。
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背的时候如同整整齐齐、光滑润泽一片墨色云锦。
但现在,那段云锦上被人编了在发里编了许多的发辫。
青檀给姜弥梳头,自然认得出那是什么款式。
“你当时问我长生辫,我回来倒是忘了给你编了。”
贺缺轻声说。
“……给你补上。”
正在端详镜子的姜弥笑起来。
她似乎是涂了一点胭脂,镜中的气色显得很好。
“因为我当时本就是为了岔开话题!”
“本来就不想治病,你还说让阿樵与滑川给我找大夫,我能不想岔开吗?”①
她抬首,拈了下那扎得灵巧又紧密的发辫。
不得不说贺缺手艺很巧。
漂亮、大方,也精细。
是很有西域味道的发辫。
“好看。”
她笑起来,“我就这么扎了。”
青檀垂眼微笑,然后将东西放下,替两个人又关上了门。
但贺缺只是注视着镜中女孩子的发辫。
他沉默许久,才微微垂了头。
镜子里,两个容貌出众的年轻人在亲吻。
镜子外,一样手法的长生辫交叠一处。
朱红坠子落入乌浓发梢。
黑的和红的同样艳色。
长生辫。
佑长生。
那两枚在大相国寺求的签被贺缺做成了佩饰,一人一枚挂在腰间。
它们因为年轻男女的动作而碰撞,发出乒呤乓啷的脆响。
隐约间像是姜弥与贺缺婚后第一次进宫,在皇后宫外檐下听到的碎玉石相互撞击的声音。
风吹玉振,玲珑声响。
当时姜弥扶着木芙蓉轻声打趣,鲜妍艳色和树梢阴影一并映在她面容上。
漂亮又鲜活。
仿佛她才是掌管木芙蓉的花神。
不知何时修了精魄、化了人身,这才下凡一遭。
姜弥到现在都不知道,其实当时贺缺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当时不知为何,但就是和皇帝道了谢就往这边赶。
他明明最憎恶蚊虫。
却站在阴影里瞧了巧笑嫣然的姑娘许久。②
不管是碎玉石还是木芙蓉。
那明明都不是大事。
却在小半年之后,惊觉记忆犹新。
“姜昭昭长命百岁。”
“姜昭昭无病无灾。”
亲吻间隙,贺缺那些呢喃的话像极了梦呓。
然后遭到了姜弥的嘲笑。
即使这般亲昵,她也毫不留情。
“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怎么了,给我念咒呢?”
然后她的唇齿又被有人恼羞成怒地封住。
姜弥没有挣扎,而是轻轻闭目。
长指安抚地摩挲年轻人的脖颈。
她将那个有点羞耻、有点恼怒的吻轻柔地接过。
像是地母无声吻了一段恣意干冷的春风。
直到那个吻结束,姜弥才笑了起来。
“再加一条吧。”
“我希望和你们一直在一起,也希望……”
那话突然停了。
但贺缺却已经睁开了眼。
“也希望什么?”
他那一瞬的眼神近乎偏执。
“……希望什么,昭昭?”
但姜弥只是笑。
她仰着头,这姿势其实不是很舒服。
但她还是啄了一下那人的下颌。
“也希望咱们长相厮守。”
她说,“如你所求,恩爱白头。”
那段春风到底找到了归宿。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高山雪,而是那之下温柔包容的土壤。
所以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弥补了那些冬日皲裂的地缝与空缺。
润物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①13章结尾
②14章的剧情
这块是call back,一些木头本人最喜欢的前后呼应。
他们的爱意早在意识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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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心肝
尽管夫妇俩已经拒绝了怀化大将军府上的邀请, 但碰面是少不了的。
年关将至,参加祭祀大殿的消息早就知会到了平川郡主和镇戎侯这里。
地处南郊的“贺冬”祭祀。
这场祭祀为二十二祭之首,是燕京每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
皇帝亲至, 万国来朝,官员休沐,大赦天下。
“竟然是燕郗统筹和派来的人……”
贺缺出门之前还在轻啧, “他什么时候开始争这个了?”
本朝夺嫡并不严重。
原因无他, 中宫无过, 与帝王既是结发夫妻也够恩爱, 太子谦和温润,帝王青睐和他的本事放在那,人人都认为会是一代政绩斐然的守成之君。
燕郗算个意外。
他是德妃养大, 和他的养母如出一辙的骄横愚蠢, 一方面总被人教训,一方面还觉得他说不准有机会,于是三天两头朝着东宫挑衅——然后被太子按回去。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也是燕京人习以为常的景象。
但燕郗热衷于好精舍美婢、娈童鲜衣,最大的耐心和成就是给生母修了个道观……现在怎么转性开始研究政务了?
“他就算帮忙, 今年‘贺冬’的祭祀大典也是太子殿下在前……这是做什么?表忠心还是显得他能干?”
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东宫的人,或是另外两位和太子关系和睦的亲王来做。
贺缺匪夷所思。
姜弥还坐在铜镜前。
她思索了下燕京最近发生了什么, 隐隐有几种猜测, 但因为涉及旁人, 她并不喜欢背后议论, 打算绕开话题。
“不……唔。”
心慌。
那阵心悸突如其来, 消散得也快。
仿佛只是心口猛然跳动的错觉而已。
而门口的贺缺已经站了起来。
“怎么了吗?不舒服?”
“不是, 没有。”
姜弥的腔调一般无二, “耳坠没拿稳, 吓了一跳。”
她手按着胸口, 平复了片刻,心说不是心脉在痛。
那就是单纯心慌?
“要是不舒服咱们今儿就不去了,”
贺缺皱眉,“大典又不是非得咱们……”
“没事。”
“你今日不去,明儿咱们家里就得来十个八个大夫。”
姜弥垂眼取了副镯子,目光顿在上面。
她的口吻松快。
“那不许到时候跟我哼唧,说我只和先生们告罪不搭理你。”
这动作从始至终都背着坐在门口等她的贺缺。
而后瘦削的人起身。
“走了,阿樵在门口等。”
“我又没说我不行……唉等等我啊昭昭!”
两人的声音早就惊动了门外坐在马车上的游樵。
她早就撩开了帘子,只等那两人上来。
“你——们——太慢了!”
燕京素来有给进京述职的将领接风洗尘的传统。
就像秋日的金雀宴,是为游樵和滑川举办一般,而这时候正好赶上冬至,宴会便放在了祭祀大典之后。
而现在,便是“贺冬”祭祀。
冬至节算是燕朝最盛大的节日之一,甚至南方地区有“肥冬瘦年”的说法,尽管燕京不是如此,但也同样是极其盛大的活动。
燕朝历任帝王的冬至祭天活动均被记载,祭天在燕京南郊进行。
同样,这一日另一项重要内容就是举行朝会,即天子接受群臣与四夷的朝贺。
四境之外,乌鞑、西域、北境等各国使臣均已经到达燕京,此时已经集体上朝拜见燕京皇帝。
此日要求官员全部正装,有勋爵之位者可穿冠服仪制,有诰命勋爵的女子一律盛装出席。
姜弥一行到的已经足够早,但南郊还是已经车马如龙。
各色仪制冠服成了另一种河流,问好的、叙旧的、急着攀附交集的,人人都是笑面和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那边……虞国公府的马车?”
“是镇戎侯与平川郡主的马车!虞国公和他夫人早先来了!”
姜弥下来的时候,那些人静了静。
青罗翟衣、九树花冠,双博鬓上珠钗摇曳。
蔽膝颜色与裙相同,两行稚纹罗列其上。与衣服同色的大带、革带,青袜,舄,佩,绶层层叠叠,这样深重的颜色,反而衬得她眼若点漆,唇红齿白。①
本就深秀清润,这样传来更如树化了人形。
单薄得像灯盏在火中燃出了一点精魄。
风一吹,便不知何处去寻这一点似精怪的旧日光影了。
青衣娘子妙目慢睇,眼波无知无觉流转人群。
然后扯出了一个漂亮的、温柔的笑。
“……平川见过诸位。”
人群在静默之后掀起了更大的风浪。
“郡主殿下!哎哟真是许久不见了,现在可好些吗?”
“瞧这脸,真是在家养的愈发水灵了!”
“您若还是不适,我们倒是认识几位大夫,到时候……”
基本都是冲着姜弥来的。
姜弥消失之前接连两件搅动燕京风云的大事,然后果断以养病的理由闭门不出,但这些日子陛下对虞国公府的赏赐就没断过,谁也能看得出来这里面的门道。
这是盛宠不衰。
当年以身试药的事早就传开,虽然不少人仍然对这件事的真实性抱有怀疑,更多的人怀疑姜弥脑子怕是坏了,但是面对姜弥时,定然比以往更加热络。
姜弥早就料到这一点。
她也熟悉这些打交道的流程。
但此时……
她眉尖微挑。
鱼龙混杂的人太多。
他们连车都下不去。
姜弥几乎是瞬间就发觉了不对。
到底是谁喊的那嗓子,叫人群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是生怕那些四境的发觉不了她和贺缺在这儿当现成的靶子么?
一个将央同踏平的将军,一个是西南肃雍王的女儿。
这时候就被认出来,怎么可能有好事?
而且那话多少……
姜弥心里摇头。
谁家的这么会说话,上来就冲着人家的病情去?
但姜弥还没开口,她的肩便被轻轻按住了。
“真的有啊?哪家医馆的大夫?都治过哪家的王公?”
“擅治什么,在你府上吗?”
那边有人皮笑肉不笑地接腔。
那人被他这接连的问话堵得干脆,心说我怎么知晓我就是找个套话的可能,这人怎么这么高——此人抬首的时候彻底噤声。
因为这人对上了一双一点笑意都没有的眼睛。
他今日没带那标志性的耳坠子。
深紫袍衫,束金玉带。
十三銙明晃晃地挂在金玉带上。
昳丽的面容因为没有朱红耳坠的压制而更显冷厉,黑眼红唇尖锐艳色,他这样睨来的时候,那人几乎感觉他被一柄长刀架在脖颈上。
……是对恐惧的本能。
雁衔绶带的纹饰布满被男人撑得鼓胀的肩袖。
一品军侯的标识。②
镇戎侯。
贺缺。
他也没下车,不如姜弥讲究,长手长脚实在拘束,干脆蹲在一侧,胳膊随意撑在膝上,姿态随意地睨向方才他搭话的人。
“怎么不说了?”
年轻男人笑起来,“还是某听错了,原不是大人问的我家娘子身体如何?”
“我还不知晓您是哪位呢,这么关心我们家……不如您今日和我们一道儿坐?”
这下傻子也能瞧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再看看方才被人潮逼得根本没法下车,但还是笑意盈盈的姜弥,谁还不懂他这是为了谁?
但贺缺并不在乎他们在揣摩什么。
他不再搭理那个冲上来就说郡主身子如何了的官员,朝后面看了一眼,和这时候才露头的游樵对了个视线。
这位回京小半年的大帅显然在此时比镇戎侯圆滑。
她朝外面的人拱了拱手。
“唉,真是谢谢诸位关心,我们也是如此,能不能让我们下去再叙?”
游樵摊开手,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这实在是挤了。”
姜弥从头到尾没作声。
贺缺是帮她出了这个头,她必不可能这时候出声扫他的面子。
而游樵深知好友在顾虑什么。
她轻轻捏了捏青衣娘子冰凉的手。
女将军笑着手按在胸口,歉意地朝着那边笑。
游大帅亲自开口,那边又有个面色不善的镇戎侯。
人群纷纷散开。
姜弥一行这才得以顺利下车。
这里的风波暂时平息。
游樵和贺缺分别走在姜弥两侧,三个人还得去面圣,于是并未走大道,而是从边上往皇帝御驾的方向前去。
几个人交谈得很小声。
“方才就想说了,你上来就直接对呛,要是那个也是个轴的,你俩吵起来,咱们还怎么下车?”
“你上来还直接逮着阿弥身体的事情说,这下谁不知晓你在乎这个?后面万一……怎么办?”
游樵几乎操碎了心。
天可怜见。
她本来是他们里面那个最不爱动脑子的,为什么现在她反而在替这俩人收拾残局!
连着最缜密的阿弥也不顾忌这些了吗?
这是什么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的反面例子!
姜弥还没作声,贺缺就笑。
他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游樵见他笑得都多,但却只觉得古怪。
“也不一定。”
他说,“可能是反过来的。”
游樵:?
方才那些热络之下是什么呢?
贺缺什不关心。
他只知晓方才有人是故意靠近,也有人在有意让昭昭在祭祀上先当被枪打的出头鸟。
方才的人潮里,他也只需要保持着他那好看的、无可挑剔的笑面,虚虚地揽着姜弥,另一只手却强硬地隔开了那几个仍然靠得太近的官员。
……什么东西。
也敢来算计昭昭?
但贺缺并没有让游樵猜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的打算。
他抬眼,手仍然护在姜弥腰侧。
“我就要所有人都知晓。”
他笑,“他们才会重新估量拿这件事来算计昭昭的后果。”
他就要让所有人都知晓姜弥的身子骨金贵,是他的眼珠子、心肝肉、命之所在。
谁来拿这个凑近乎,谁敢拿这个做筏子……
都要做好被他报复的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是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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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祈祷
这一场风波暂时过去。
三人面圣算得上顺利, 回来的时候却听到有人迟疑地喊姜弥的名字。
三人一齐回首。
……真的是熟人。
那位刚回京述职的怀化大将军,与他的女儿晋昀之。
他那两个儿子早就陷入了官员的恭贺与搭讪之中。
“我方才还在想呢,到底是不是你——这年纪的孩子一岁一个模样, 我站在那儿也不怎么敢认了。”
那位身高八尺的将军意外的随和。
或者说他对姜弥的态度极好。
那张严肃的、一丝不苟的面上努力挤出来些许笑意,但因为多少有点古怪,所以又收了回去, 但语气仍然称得上和蔼。
怀化大将军, 晋微廷。
现在北境驻守的大将军, 曾经是西南雍州军的副将之一。
也是看着姜弥长大的叔伯。
这一层的关系不算隐蔽, 这些燕京的勋贵们算一算就清楚。
也符合他口中的话。
“我听阿樵说你和贺缺半年前都成亲了?现在在虞国公府住吗?还习不习惯?”
“真是……也没赶上,明儿我就让人将礼送过去。”
“还好。”
姜弥也神情自如。
怀化大将军和功勋比这对年轻夫妻高许多,走在他们身侧, 引来了不少目光。
但那位将军似乎浑然不觉。
他走在外侧, 和三个小辈随意讲着什么。
他们的语气看起来熟稔。
却又客套得很。
“叔父这次来,能在燕京多待些时日?”
“听陛下的了。但我呆在燕京去拜访,小两口可莫要嫌我啊——”
“怎么会!我们……”
“侯爷若是以阿弥夫婿身份说话,此时还是少张口为妙。”
……没事了。
贺缺心说。
又是一个因为他娶姜弥而看不顺眼他的。
镇戎侯识趣闭嘴。
那又怎么样呢?
他心里默数, 果然在第三下到了姜弥安抚似的按了一把他的手。
……看吧。
年轻人瞬间心平气和。
因为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许久不见的故交。
因而几个人走了一段之后,目光追随的人少了不少。
姜弥本来还在神情自如地说客套话、称赞晋昀之, 然后被很轻的一句话打断了。
“……瘦了。”
“和王爷在的时候比, 也长大了。”
姜弥于是一个字也无法再出声。
任由那位父亲似的将军凝视她许久。
“他对你好吗?有没有欺负你?是你真中意的人吗?”
“阿暮进来如何?”
“还开心吗?”
最后一句问的更短暂。
也更真切而小声。
“身体……还好吗?”
两人之间是更长久的静默。
贺缺很难形容他看到姜弥的表情。
她眼尾尚且浮着笑, 唇却微微压平了。
贺缺清楚地听到了姜弥的呼吸声。
女孩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住。
但她最终只是抬眼, 扯出一个很漂亮的笑容, 复而颔首。
“好。”
“他对我好, 没有欺负我, 是我中意的人。我想和他长相厮守。”
“阿暮很好……我也是。”
她说的很轻。
但似乎是为了让人安心似的, 女孩子又重复了一遍。
“我也是。”
其实姜弥不爱见故人的原因很大便是在此。
他们大多会用一种极其心疼的眼神看她, 不管她现在到底如何,他们都那么看她。
仿佛姜弥就该插花走马,就该矜贵难染凡尘,就该一直做天之骄子。
但怎么会呢。
她心里叹息。
确实是回不去了。
不论是雍州军,不论是当年故人,还是当年顽劣桀骜的小姑娘骑在叔伯脖子上、嚷嚷着要出去玩,被母妃怒斥的旧时光。
老肃雍王已死、姜弥中毒多年。
雍州军打散重组,西南的猛将镇守北境。
但她又实在心软。
心软到和她父亲年岁差不多的人注视着她的时候,女孩子心脏像是饱蘸了酸涩汁液,生拧出水痕。
……她确实太久没有见过父母了。
所以那个回答,就当是一并给他们的吧。
但众目睽睽之下,到底不是袒露真心的时候。
女孩子眼眶里有晶莹一闪即逝。
所以她绕开了那话题。
“当时您还没成婚呢,如今姑娘都这么大了……是叫昀之吗?”
所以那藏在一大串寒暄之后的几句真心,也一并无影无踪了。
姜弥在之后实打实地为这句找开的话题后悔了半个时辰。
因为晋昀之被托付给她了。
走之前怀化大将军还在和她叹气。
“现在真是大了,也不愿意和我待在一处,又不会交朋友,真是让个做父亲的为难……”
“阿弥和大帅也是,多带带她,也让她见见世面,啊?”
那看起来实在是个忙得脚不沾地、又为了孩子忧虑的父亲。
再加上旁边早就眼睛亮闪闪看向她、显然是认出来了但不敢说话的晋昀之,姜弥和游樵对视一眼,不知其中险恶地颔首。
贺缺毕竟是男人,肯定要和他走,即使他觉得哪儿不对,也只来得及和姜弥道别。
“有事儿让侍从喊我。”
他轻声叮嘱姜弥。
“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知晓的,你赶紧去便是。”
“不是赶你走……快些去,好不好?”
两个人在外面没甚么逾越的举动,到最后也只是袖□□叠。
但越是这般,黏糊劲儿越是能从讲话的口吻中可见一斑。
游樵早就对这夫妻俩眼不见心不烦,倒是怀化大将军有些意外。
当时那般嘴甜心硬的孩子,也能和人情好到这般地步吗?
但他又想起了什么,释然似的一笑。
也是。
也不看看是谁家养出来的孩子。
……姜家出情种啊。
但情种本人并不知晓他这点感叹。
因为她现在正在处理方才心软而被坑的烂摊子。
什么叫“没人认识”?
来寻晋昀之的实在太多了!
姑娘家来交游叙旧的、明明不该站在女眷中间却总会出来的公子哥、或是慈眉善目的官家夫人……
以及中途明明没事也不顺路,却来了三次,想方设法搭话的燕郗。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位至今还没成亲的亲王,打的是晋昀之的主意!
“我记得晋伯当年就是在我们出门被抓的时候会在旁边义正言辞控诉我们的。”
姜弥面无表情地说,“方才见故人太激动,忘了他什么德行了。”
游樵忍笑。
她瞧着姜弥一边一脸她怎么可能被坑,然后将明显不善言辞的晋昀之护在身后,然后终于忍不住对着晋昀之发问。
“……你父亲不知晓咱们相识?”
“我当时出去是一个人,不敢叫父亲兄长知晓这一段,也谢谢姐姐替我遮掩。”
晋昀之乖巧答。
她眼神里满是孺慕。
“上次不知道姐姐就是平川郡主……如今终于有机会可以和您讲话了!”
好孩子。
但是姐姐现在被你爹利用了一把,确实没什么空和你讲话。
姜弥第四次挡住了燕郗往这边看的视线,并且朝那边的人回了一个虚伪的笑。
那确实很虚伪,也充满警告。
因为燕郗怒而离开。
平川郡主终于解决了一点昔日叔伯送过来的旧情麻烦,正想松口气,却对上了薄奚尤的视线。
她看见此人就觉得晦气,但她的本能让她感觉不妙,因而方才就在解围的平川郡主假意和旁边游樵继续说话,跟了一下眼神。
很好。
也是晋昀之。
姜弥心说我要不是体弱,我就将你们这群人挨个吊起来打,因为你们看起来离了女人好像就不会往上爬……薄奚尤尤其是。
当时教他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本子的主人公,只会有踩着女人往上爬这一种途径么?
她的目光冷漠,且并没有避开人。
薄奚尤也看得分明。
但他也没避开,只是朝着姜弥笑了一下。
这阵骚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因为大典开始了。
钦天监的祝词繁荣,皇上峨冠博带,在祭坛上三拜九叩,将功过心愿悉数与天地祖宗凭说,祈祷国土万里绵延,百姓和乐安康。
姜弥在王室宗亲的女眷里行礼。
风猎猎而过,旗帜在蓝而湛透的天空上招展。
天上的云如同被水浸透的絮,一点一点铺陈开来。
是冬日特有的、晴而冷的天空。
姜弥呼吸了一口鲜冷的空气。
她今日穿得足够厚,贺缺走之前又给她塞了手炉,就藏在袖中,因而并不觉得冷。
这对于燕京来说都是即将过去、毒瘤被铲除的一年。
文官狎妓者皆被流放、斩首,贪墨的满覆舟服毒自尽,晋微廷大破北境,游樵滑川青州一战剿灭敌军……
也是和前世一点都不一样的一年。
重生,和过去所谓的挚友决裂,大殿上求亲,和贺缺成婚,阴差阳错解开了前世那些情谊纠葛,然后决定赌一把,和一个人在一起。
似乎确实改变很多了。
她想。
也许是这样的环境过于肃穆,姜弥头一次主动生起了一点自己祈祷的念头。
那能不能……
改变更多呢?
比如她那破烂的、不知何时就发作的身子。
也比如有些早就该被惩戒的人?
祝词在耳边回荡。
姜弥和钟声一并叩首。
她从始至终没抬首。
因而错过了有些人黏在她背后的目光。
薄奚尤就站在人群中。
他个子高,又站在王室宗亲里,瞧见姜弥其实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女孩子青衣华冠,清润面上罕见地上了祭祀时需要的浓妆,但丝毫不显得艳俗,一眼过去,如同降临人间、披满珠玉却仍觉纯然的神女。
像乌鞑图腾画卷上的神明。
尽管她内心约莫恨不得将乌鞑化成了灰。
他其实一直都在注视她。
从陷入人群中开始,到和怀化大将军叙旧,到替晋昀之解围,再到那毫不遮掩的、憎恶的一瞥。
和她看贺缺的眼神截然相反。
薄奚尤其实思索了很久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因为姜弥没用过那样的目光看任何一个人。
但它现在只出现在贺缺的身上,不管贺缺撒娇、当个疯子抑或是其他。
她始终注视着他。
……为什么呢?
薄奚尤近乎茫然地想。
最了解你、最和你志趣合一的,难道不是我吗?
你伤心的、被他背弃的那些年,难道不是我在陪着你吗?
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呢?
薄奚尤不明白。
但他就是想看。
近乎自虐的想要多看。
一如此刻。
他又开始思索姜弥闭眼时候的思绪。
在祈祷什么呢?
长命百岁吗?
还是和那个人百年好合呢?
可是。
可是啊。
阿弥。
你的命……
不归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也不归你。
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我在电脑桌前睡着了!然后一睁眼就过点了,今天评论区都有小红包!对不起实在太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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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鸿门
姜弥并不知晓背后有怎样阴毒的视线。
她只是突然打了个寒战, 然后引来了游樵的关切一瞥。
“怎么了?冷吗?”
她们还在叩拜的人群之中,这场祭祀大典只不过是刚开始。
两人站得很近,但即使这般, 交谈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不仅是近处如晋昀之,这孩子看起来很是担心,更有一些并不熟稔的贵妇也瞧了过来。
但姜弥一时无暇他顾。
又来了。
又是那种无端的心慌。
心跳骤然变得又急又重, 但很快又消失,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那里平静如初。
不痛。
也不再乱跳。
……到底怎么回事?
姜弥不着痕迹地按了一下胸口, 冲旁边的人摇头。
“没事。”
她这话也冲着旁边的晋昀之, 漂亮的、含着笑的眼睛微微弯起,
游樵仍不放心,她虽说不像贺缺那般无微不至, 但也是照顾姜弥惯了的, 借着冠服常常的袍袖,确定年轻娘子的手尚且温热,才略略放心。
她也知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只是和好友对了个视线。
——不行就告诉我。
姜弥看懂了。
所以她微微颔首。
——好。
但确实没发生什么事。
“贺冬”的祭祀在前几朝很长, 据记载说一场下来能将人整个冻透,是当年熹元女帝祭祀改的规矩, 祝词之后帝王祭祀, 使臣的祝贺留到宴席之上, 繁文缛节一律简化。
所以即使畏寒如姜弥, 也能平稳坚持到大典结束。
姜弥身边总是不缺人看顾的。
井然有序的队列才方才散开, 紫衣玉带的年轻人便已经不知从何处冒出来, 握住了姜弥的手。
“方才游青霄看你……你是不舒服吗?”
“手还是热的, 现在好受些了?”
但姜弥没有像以往一样立刻和他说话。
青衣娘子看向了某个地方, 然后她喊住了晋昀之。
“昀之, 现在急着走吗?”
“不,兄长一会儿应该过来寻我。”
还站在旁边的年轻孩子乖巧摇头。
游樵猜到她估计有话想说,她还得去找滑川核实一会儿宴席上的事,和两人示意之后先行离开。
而姜弥也没想着遮掩什么。
“这话按理来说不该我讲……但是妹妹,你方才喊我一声姐姐,那我便直说,这段日子会有很多冲着你晋家娘子身份来的人,即使他们看起来有的真不是。”
晋昀之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瞪圆了那双灵透的眼睛。
“姐姐……”
但姜弥的声音变得很轻。
她靠近晋昀之,远处看就像关系极好的姐妹一样耳语。
尽管内容和姐妹耳语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他说我们曾经关系很好,是不是?可能还和你夸过我。”
否则她方才不会对姜弥是那个态度。
一个曾经发生过冲突的人,在这些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眼里,仅仅因为她是“平川郡主”,是父亲故交就会有这么大的印象改变吗?
姜弥不信。
果然,晋昀之的表情变得错愕。
“我……”
“不必顾忌我们之间的恩怨,但也不要因为他对我或许念念不舍而为此感动,人只会说对自己有利的话。”
“我不一定是他口中那样,就像他也不一定是我口中一样。”
姜弥轻声。
“妹妹,这地方太危险了。”
“……别对别人先动感情。”
姜弥和贺缺还是等到了晋家那位二少爷来接晋昀之才离开。
“我很少见你观察别人……还和她说这么多。”
贺缺纳罕,“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最清楚姜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习惯。
她愿意数十年如一日为贫苦民众施粥,但不愿意听那些死不悔改的心事,身形单薄的少女温柔又冷漠,她对每个人都悲悯,但也同样对每个人都漠然。
“没必要。”
她总这么说,“各人有各人的因果,我能帮一把只能帮在五谷和病痛,至于心病,还是心药医啊。”
两个人都是人精,想到薄奚尤对她有想法是情理之中。
但……
贺缺挑了挑眉。
“她对薄奚尤……怎么看出来的?”
姜弥说得再委婉,贺缺也听懂了她的话。
那是告诫。
但那孩子从头到尾都和薄奚尤没什么接触。
即使是宴会上偶然有过交谈,但他都没听到有风言风语传出来,就说明两个人哪儿都不曾逾矩。
姜弥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
那是旁人的隐私,即使是他们两个提也稍显冒昧。
她只是笑了下,摊开手掌,示意方才就没牵上手的人抓紧来。
贺缺伸手伸得飞快,却仍然在她耳边咕咕哝哝,不满抗议。
“还说呢,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给我个手让我牵,买我闭嘴……”
“牵不牵?”
“牵。”
满身珠玉的年轻夫妻走在散去的人潮里,明明是去赴宴,语气却像是回家。
而姜弥这时候才望了贺缺一眼。
然后她垂着眼笑了。
是眼睛啊。
……傻子。
就像她在动情之后看贺缺。
像她的父亲曾经看她的母亲。
也像姜弥从贺缺看她的眼神中察觉出端倪。
感情这种东西……
怎么可能被隐藏呢。
宴席在晚间开始。
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在四境的臣属都恭贺之后,便是大破北境,将来使和质子一并带来的怀化大将军大受嘉奖。
北境的使臣极为沉默,京都话说得也并不标准。
但没关系。
今晚实在是个好日子,没人在意他们到底有多不甘心。
因为皇帝今夜看起来确实舒心,他让怀化大将军坐在他很近的一张案几上,为表恩宠,甚至连御厨的馄饨都与其分食。
加官进爵自不必说。
怀化大将军被亲封辅国大将军,长子被封忠武将军,次子也封了明威将军,二十多岁两个年轻人,做到一个正四品上、一个从四品下,以后前程不可限量。
金银流水一般乘上,宴席结束之后便会被送往将军府邸。而晋昀之被皇帝赞美一番,封了乡君之后,更是然后慷慨允诺。
“没关系,燕京适龄男女海了去,你这些日子只要提,朕自然允便是!”
意料之中。
但仍满座哗然。
晋昀之和她兄长身上仿佛一时之间镀了金身,旁人的目光都热切得很。
这确实是燕京心照不宣的规矩。
功勋论天下,不论是当年的姜弥贺缺还是如今的晋家兄妹,只要他们有功勋,就有帝王恩宠,在燕京高门里,他们就会一直吃得开。
但贺缺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他给姜弥递过来一小碗挑完了切得过长的葱的旋煎羊白肠。
“但他真的是冲着晋昀之来的吗?”
他将姜弥吃不完的鱼鳞冻接过来,调羹还握在指间,若有所思。
“陛下说为晋昀之赐婚的时候那些公子哥都抬头了,但他一直低着头,看起来不怎么感兴趣啊。”
“而且一个质子,怎么说也娶不到刚封的乡君……他是打其他主意?”
贺缺和薄奚尤也算阴差阳错交手几次,除情敌之外,他并不觉得此人是为情所困、手段单一的蠢货。
不管是当时给游樵滑川设套、亲自来吸引姜弥贺缺的注意力,还是后来在费尽心思筹谋交集,抑或是满覆舟死后迅速攀咬,若不是他不知晓姜弥旧事,怕是真有可能将两个人扯下水。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大费周章,做这么一个成功的可能极小的局吗?
还是说他真就一条路走到黑,将姑娘不择手段骗过来……甚至是用肮脏法子?
更说不通。
贺缺摇头。
他要的是前程,不是这个人,这样让人不齿的手段,就算做成了又如何呢?
晋大将军若是再心狠些,在不要他命的情况下怎么折腾他都会被默许……那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姜弥和他心有灵犀,听懂了他的未竞之言。
年轻娘子微微蹙眉。
贺缺想得不错。
是她困在那想法之中了。
因为薄奚尤在他们心中一直都是汲汲营营的形象,姜弥看到他靠近晋昀之,会本能地这么想。
她的肩微微松懈下来。
年轻娘子颔首。
“是,我说不准又陷进‘我以为’的了。”
她看向贺缺,“不着急,咱们再……”
然后她哑了声。
因为姜弥的心口又开始狂跳。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是在场和阎王爷打交道最多的,因而在很多时候,对一些危险和死亡来临的时刻极为敏感。
她将它错认成了心疾发作几次,此时才意识到什么。
那是心悸。
那是对危险本能的心悸。
她那一刻的敏锐甚至超过在战场的贺缺。
姜弥看向那角落的速度比贺缺还要快。
那角落本坐着的是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的北境使臣。
也是这一次的战败国。
但此时他舌根下雪亮一闪,竟是迅速擦过旁边宫人的脖颈。
血成一线。
斜斜浇洒在刚上了食物的案几上。
贺缺几乎同时看向那侧,劈手就将那指间的调羹砸向那边。
他的力气极大,径直砸向了那人膝头!
“有刺客!”
他厉声。
“护驾!!”
这一声不啻惊雷。
而那北境使臣和旁边的两个质子反应更快,猛然翻身而起,径直踩了几个案几,竟然是直奔皇帝而去!
于此同时,几个宫人似乎也加入了他们!
大殿顷刻乱成一片。
“护驾!!”
“怎么会有刺客!!”
“小心——”
进殿第一件事就是搜身,怎么可能还会有这种东西!
这些刺客是怎么进来的!!
姜弥想不通这些事情。
她现在内力全无,身子又弱,那些武艺不够自保,她干脆按住了腕上的镯子。
姜弥的习惯。
镯子里面都是淬毒的针。
但她一边后退,一边却本能觉得不对。
到底是多疯,才能在这时候就这么几个上殿来的使臣质子进行一场刺杀?
北境是打算彻底开战吗?他们疯了吗?!
……不对。
不对。
前世燕京到了那种地步,北境也没有和燕京彻底开战,他们的国土虽然辽阔,但不管是兵还是粮,他们都没办法和富饶的燕京耗,因而他们只是坐山观虎斗,他们没有动手。
姜弥在一群人的尖叫声中猝然扭头。
她动作太快了。
她的眼神也太好。
因而看清楚了薄奚尤唇边的一点古怪笑意。
稍纵即逝。
而他在下一刻,就已经顺手抄起一件物事,冲进了那片混乱之中。
“来人,护驾!”
电光石火间,姜弥蓦然明白了薄奚尤在想什么。
女孩子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们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什么联姻,什么小姑娘的青睐,什么通过这渠道来让大将军另眼相待。
那都不是能就薄奚尤于水火的法子!
他要的是彻彻底底的混乱。
——他要的是命换命!
薄奚尤深知现在的皇帝根本不会再像当时那样信任他,不管是谁来引荐都一样。
这是只有血才能洗刷的“冤屈”。
这是只有命才能重启的“信任”。
他从来要的都不是娶亲。
他要的是取得怀化大将军独女的信任,他要的是所有人对他轻视,他要的是找机会和旁人联络……
他需要一场刺杀。
有北境人替他冒名,有人为他打开大门,有太多的混乱情况可以让他操纵。
在大殿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所有人都在的时候。
……一场刺杀。
如此大胆、如此疯狂、如此不是时候。
但那又如何呢?
他是在姜弥出殡途中都敢造反的薄奚尤。
因为此时也如此恰是时机。
……疯子。
彻彻底底的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我正赶稿子呢突然发现暴涨三百个收藏,哪个好人宝宝给我推文了啊啊啊啊啊(尖叫)
这段时间在剧情高潮,卡文卡的特别厉害,只要不请假都会写,但是宝宝们可以睡醒再看,不要熬夜!
鞠躬,感恩你们喜欢并且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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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宫变
薄奚尤这个局确实筹划了很久。
其实姜弥所猜大差不差, 他确实从接触晋昀之开始就改变了想法。
因为他深知和晋昀之打交道这条路不可能成功。
人人都知晓他攀附权贵、追名逐利。
就算晋昀之一开始对他心生好感,他也不觉得这份情谊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因为姜弥一定会察觉。
她心本就细,更别提有晋微廷和老肃雍王那层关系, 姜弥那脾气,说她冷漠她也冷漠,但她又一定会出口警告晋昀之。
姜弥熟悉他, 他也同样熟悉姜弥。
薄奚尤从不怀疑姜弥劝人的本事。
更何况他本不清白。
薄奚尤心里清楚, 在姜弥与他这小半年的博弈里, 他已入穷巷。
如果继续按原计划照本宣科, 他只会困死在燕京,做一个所有人都瞧不起的质子,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地过完这一生。
那样的薄奚尤一辈子都回不去乌鞑。
既然所有人都防着他, 所有人都瞧不起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翻身无望,是会反咬一口的白眼狼……那为什么不干脆改一改策略呢?
比如利用晋昀之现在对他的怜悯和青睐。
比如乘机和那位大名鼎鼎的将军一道进来。
比如让所有人在安危这方面放松警惕,都觉得他为了攀附。
谁会查今晚的功臣呢?
那剩下的可以操作的地方便太多了。
薄奚尤唇边微笑。
他清楚他所求。
他要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使是皇帝也不能赖账的功勋。
只有贺冬宴会。
只有北境刺杀。
他现在身上没一官半职反而是他最好的遮羞布。
皇帝就算盛怒, 发作也是发作守卫今日大殿和搜身的侍卫、彻底清洗那些宫人,至于问责, 也只会针对那位才刚刚才被嘉奖的大将军。
因为他查不到薄奚尤的人。
满覆舟留给他的人和他一样, 都是死士。
这一场大闹之后, 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活着。
而他只需要放手去做他计划的事。
——救驾。
让他先去半条命, 再让薄奚尤来当这位燕朝皇帝的救命恩人。
这是和姜弥当年试药相差无几的功勋。
也是薄奚尤从中获得的一个灵感。
皇帝本就重情重义, 此人又素来以温厚明君标榜自身, 怎么可能在这么多使臣面前不礼遇自己的救命恩人?
更何况他还是乌鞑的质子。
和两国邦交都有关的事, 一点都不可能随便。
怕是所有人都忘了。
这个一天到晚语气谦恭、神情恭敬的质子, 来自乌鞑, 来自西域,来自关外。
他不是他们燕京人。
这里不是他的故乡。
薄奚尤梦里是关外蔚蓝湛透的天,是和燕京截然不同的草长莺飞,是马蹄声声,兄长又在大笑,举着他说你以后也要成为我们乌鞑最勇武的战士。
以及从小带大他的老仆泫然欲泣的脸,他阿妈自尽时喷薄的血,他大哥找不到的尸身,他阿帕身中十三刀、血都流尽却仍然没闭上的眼睛。①
薄奚尤是代表乌鞑战败进京的。
他要回去。
他要洗清耻辱、挺直腰板回去。
不是说你们是盛世安邦吗?
不是让四境都为你们臣服吗?
不是为你们的燕朝感到骄傲吗?
让他来打破这个梦吧。
这片富饶的、沉迷安乐太久的、庞大又脆弱的土地。
该换主人了。
而今日是一切的起始。
金褐色眼珠的年轻人笑容冷漠。
被从来都看不起的人耍的团团转……
感受好吗?
姜弥并不知晓他这段心路历程。
但她的视线已经飞速环视过了整个大殿。
她咬紧了牙。
不得不说,薄奚尤是真的心思缜密。
他的人比她想象得多太多。
又或者说他足够疯狂,死士倾巢而出,尸骨做他想上爬的垫脚石。
姜弥学过阵法,又在前线真的做过军师,打眼便知晓其中险恶。
看起来没几个反贼,那些看起来无害的宫人、说不上名字的小吏却有意无意地围住了所有有能力前去救驾的将军们。
贺缺身边四个人与他缠斗,姜暮、游樵、滑川、文慎都陷入战局之中,最近的晋大将军更是几乎看不到人影——他身边全是人。
门不知何时关了,外面的侍卫根本进不来。
而御前不得带刀!
姜弥却突然想到了满覆舟死之前的话。
“讲经、念书、和燕京人熟稔、交游……”
“阿弥,卧底这种事比你想的长很多。”
既然乌鞑早些年的探子能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意味着早些年、还在和燕京开战的、雄心勃勃的乌鞑对燕京的渗透更厉害?
比如眼前的这些人。
这是满覆舟留给他全部的人手吗?
还是只是其中能用到的一部分?
……疏忽了。
姜弥想。
在当时洗清没有杀满覆舟的嫌疑,并且成功将脏水泼到薄奚尤身上之后,姜弥这段日子一直在养病,她的心力不够,且早就卸任了官职,索性悉数交给大理寺和刑部的人。
结果这群尸位素餐的蠢货,根本就没查出来!
姜弥胸口起伏。
她布置下的蚕食鲸吞、逼入穷巷,反而让薄奚尤有了苟延残喘之机,出现在她和贺缺面前那次更是迷惑了她,两个人都对他丧失警戒,反而叫他彻底找到了机会反击。
思绪纷乱。
最后都归结为一句话。
……怎么破局?
虽然皇帝旁边的侍卫尽力拼杀,但已经有三个刺客靠近了他。
他几次险而又险地避开,但一看就知晓都是侥幸。
皇后一直在他身侧护着,但此时她被人一把拨开,若不是一个宫人挡了一剑,她此时怕是已经魂归西天了!
怎么才能阻止薄奚尤?
姜弥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出如何最快到达皇帝身边的路线,她身边也没人阻拦,若是换一副身体,她可以轻而易举抄刀前去。
但是不行。
她跑不到。
就是鼎盛时期也跑不到。
姜弥当年武艺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她更多习惯近战,仔细研究的是射御——无他,开鉴门比试会考。
她的轻功和速度都算不上快,从当时爬墙让贺缺接就可见一斑。
但现在没别人。
而薄奚尤已经“躲过”了北境质子的用力劈砍,就地一滚,衣襟都被扯得破裂。
“陛下!小心!”
他厉声,“躲开那边!”
这一声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更多的人疯狂地扑向他,将薄奚尤也团团围困在其中。
而皇帝的面色已然苍白一片。
姜弥有越在险境脑子思索越多的习惯。
她和尖叫的女眷们一齐后退,手还按在她出门前拿的镯子上。②
但姜弥从方才救驾之恩的猜想已经到了其他地方。
……一个造反过的人,他真的只想救驾吗?
就算他当时筹谋的时候只想让皇帝不得不信任和依赖他,并且一石多鸟铲除异己,但靠近皇帝之后呢?
更可怕的猜想浮在脑海。
皇帝身边无人。
野心勃勃、满怀仇恨的乌鞑质子近他的身,到底会发生什么?
女孩子按着镯子的骨节用力到发白。
……要用吗?
要为了这件事用吗?
大相国寺两位师父的嘱托言犹在耳。
“这是虎狼药,虽说能让你半炷香之内恢复如当年,但你的内力被强行调动,到时候还能不能护住你的心脉……就不好说了。”
那药是姜弥恳求了半年才要到的。
她当时遭逢大难、性情大变,少年的热血傲骨却仍在,不甘心无声无息死在病榻之上,祈求半载,终于拿到了那颗药。
这药现在在她的镯子里。
姜弥今日出门之前心慌,她不知在想什么,在那只放了一堆毒药暗器的镯子里放上了这颗药。
这镯子还是贺缺在平筑堂学习的时候给她打的。
姜弥跟着他学武,但是这东西是个长期的过程,少年人不放心,死缠烂打当时教他们打铁做小东西的那个师傅,研究了许多时日,将这东西做了姜弥十三岁的生辰礼。
少年递给她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
“拿着这东西就好多了!里面装上东西,咱们一方面是还手,但是对面要是太吓人,那咱们就对他上这玩意,你看这个机关,咔一下子,你里面装的毒针什么的都会飞出来!”
姜暮当时羡慕得很,在旁边插嘴。
“那这岂不是话本子里面的暴雨梨花?”
“你能不能想个别的名字!这东西是你姐姐的,自然得起个独一无二的才成!”
这只镯子一直戴在她手上。
从前世到今生。
从十三岁到十八岁。
……贺缺送的。
是了。
贺缺。
那些温存的、眷恋的、落在她颈窝颊侧的吻,那些几乎是虔诚祈祷的“姜昭昭长命百岁”,那些两个人好不容易可能拥有的未来。
……但是贺缺。
我重生来,要的就是保护这河山。
药不知何时滚进喉。
姜弥轻轻闭了下眼。
薄奚尤已经“逼退”了纠缠在他旁边的人,终于瞅准了一个空缺,猛然翻滚,终于冲向了面色苍白、仍然努力保持威严的皇帝。
但努力也只是强撑。
因为与此同时,北境的“质子”已经露出一个狞笑,从靴底抽出的长刀雪亮,即将劈砍向皇帝——
一切的时机、一切的准备,一切一切都恰到好处!
没人能和他抢这个功劳,没人能事后追究,今日之后,薄奚尤将重新得燕京皇帝青睐,他所筹谋的将再次拉开帷幕!
薄奚尤已经站起了身——
“啪——”!
谁也没看到那是谁动的手。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结果。
不知何处来的长箭猛然穿过,当胸穿过那北境质子,力道之大,带着他往前几步,胸口还露出一个险恶的尖。
“啪——”!
又是一箭。
这一箭来势更为汹涌。
径直穿过仍然试图靠近的两个刺客大腿,竟是一箭射穿了两个人的身躯!
角度之刁钻、眼神之毒辣……
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愕然转向了箭来的方向。
不知道何时突然出现在被封死的大门口的姜弥面色苍白如纸。
她额角鬓间全是冷汗。
但长指仍然稳稳落在长弓之上。
谁也没看到她是何时跑到那里去,但从她染血的袍袖和旁边倒下的人便看得出来她在门口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恶斗——
她抢不到兵器。
所以她杀了不知何时准备放冷箭的反贼。
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
姜弥之所以是曲江榜首,是因为她没有一样不精通。
姜弥在是病弱之身前,也是雍州军的主人之一,是老肃雍王最骄傲的女儿。
而她尤擅骑射。
因为那是她考核的部分。
……还是太难了。
姜弥胸口起伏。
不管是杀人、抢箭还是射箭……
都太难了。
好在当年苦练,即使已经这么多年没动手,身体却还熟悉。
也好在准头足够。
她现在连呼吸都在作痛。
汗水早就打湿了女孩子的眼睫,但姜弥仍然下意识地朝着被一群人围住的地方看去。
……看。
当年和你学的东西还记着点,也没有……
然后她腰猛然一凉。
人被捅第一刻其实是没有知觉的。
姜弥这时候才相信姜暮当年没骗她。
她从方才开始就放松了心神,又因为心脉作痛得太过厉害,因而五感几乎已经全部作废,只有视线尚且清晰。
所以没发觉一个还有点力气、猛然暴起的人也正常。
……但还是被来了一下啊。
丢人。
她想。
下一刻,她只听见了有人的喊声。
声嘶力竭。
似乎也痛不欲生。
“昭昭——!!!!”
【作者有话要说】
①视角偏差。乌鞑不无辜。
②姜弥心慌的时候拿了。83章。
he,置死地而后生。
一下子这么多人看我的文真的很惶恐,鞠躬,谢谢你们支持,真的谢谢,评论区还是掉落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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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反击
姜弥服药之后只有半柱香的时间是没有痛感的。
年轻的姑娘毫不犹豫逆着人潮冲向已经出现在门口的反贼, 全然不顾那些惊慌的、试图拉住她的声音。
“郡主!危险!!”
“平川!!”
“阿弥!回来!!!”
我知道危险。
姜弥心说。
但我好不容易有一条命,好不容易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好不容易可以更改命数, 和另一个人对弈,也好弥补我曾经养虎为患的过错。
女孩子倒下的时候也这么想。
没关系,我在。
所以危险就进不来了。
姜弥总是体面的。
她的袖摆裙幅一尘不染, 面上笑痕弧度一成不变, 声口温柔、不急不缓。
她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体面周到、温文尔雅, 像所有人的长姐和可以信赖的人。
她总是这样。
但姜弥似乎也这么一身狼狈地倒下去过。
似乎也有许多人惊慌失措地朝她奔来,似乎也是耗尽最后一点心力,似乎也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
那人明明接住了她。
但手抖得厉害。
但姜弥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剧烈的疼痛和逐渐丧失的视力听力一起发作, 浑身上下除了疼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只是按住了最先接住她那个人的袖口。
拼尽全力喃喃。
“查薄奚尤……查死士, 查那些北境人到底是不是北境人,查……查人皮面具,这是早有预谋,这是污蔑……保护陛下、留活口……”
太痛了。
五感丧失了大半怎么还能这么痛。
五脏六腑如被火焚。
每一寸筋骨都如沸水蒸煮。
姜弥感觉她的神魂在剧烈燃烧。
但不行。
她不能死。
……起码现在不能。
姜弥强行提了一口气, 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补充。
“围住整个大殿, 彻查这些人和满覆舟的关系, 他、他是乌鞑的人, 他……查, 满府、程夫人……”
姜弥已经意识不到她后面在说什么了。
她想说的话太多, 喉舌却越发咸腥。
我还想说什么来着?
她想。
想不起来。
应该都嘱托过了。
不知道说得够不够清楚……但也就只能到这地步了。
她力气前所未有地大。
痛苦和不甘心交织一处, 人却已经无法再起身, 于是所有的执念都留在了指尖交握的血肉里。
姜弥感觉到指尖握住的什么淌出了流动粘稠的东西。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热意。
抱歉啊。
大概掐得太用力了。
赔不了罪了, 让贺润暄帮我一下……
这是姜弥昏迷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她彻底陷入了一片黑甜。
冰凉的身体此时才感觉到一点温暖。
很踏实。
像是幼时母亲还没病逝的时候的怀抱。
贺缺一直抱着怀里的人。
他身边本只有四个刺客, 但不知道为何,那些人越聚越多,几乎全涌到了这边,他根本就出不去。
第一箭过来的时候贺缺就回了头。
他手里的长箸干脆地穿破了一个人的喉咙,血飞溅上年轻人的脸,他却擦也没擦。
……那是姜弥的箭。
只有姜弥会这么射箭。
她的力气不够大,准头明明够好,但总是因为力道而没有办法送到太远,是他陪着她换的这种射箭法子。
但姜弥从生病到现在,一次也没有拉过弓。
前些日子下雪,姜弥拥着手炉还在看他院子里习武射箭。
他哄着她来试试,年轻姑娘却只是看着他,笑着摇头。
“我看着你射箭吧。”
她说,“我很久没拿弓了。”
她的眼神太温存。
贺缺当时满心都是喜悦,蹲在她面前撒娇耍赖,没看到她眼底那点说不清的眷念。
以及更深更深的、埋在最里面的遗憾。
……他没注意到。
他怎么能没注意到她在想什么呢?
他怎么猜不到她是用了什么手段呢?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现在根本拉不开弓呢?
贺缺不知道。
但是他再回过神的时候,他手上全是血,对面那刺客的刀锋还在他手里。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已经将那把徒手抢来的刀往那边扔,并且成功地刺穿了那人,也救不了姜弥一样。
那已经是贺缺最快的速度了。
却只来得及接住一个倒地的姜弥。
……血。
全都是血。
唇边是黑紫的血、袖口衣摆是别人的血、腰间温热的也是血。
姜弥身上哪儿都是血。
泡得他也一身是血。
今日终于前来、此时已经成了泪人的白鹭舟拼了命地挤过来,手里还拎着她随身的那个装着药和绷带的小盒子,一边给姜弥止血一边哭。
刀都拿不稳、却仍然努力提着的唐琏绣也眼圈通红,就站在两个人身边,试图威胁任何一个敢于靠近的人。
但贺缺不是。
他从那声撕心裂肺的昭昭之后便一字不发,一直伏在姜弥耳边,面无表情地听着什么。
直到她彻底昏迷。
白鹭舟第三遍冲着贺缺喊。
“没伤着脏器……腰上的伤不重,她躲开了,我需要太医和能救她的地方……”
而此时贺缺堪堪回过神。
“我……”
“我去。”
刚赶过来的姜暮同样一身是血,但已经伸出了手。
他知道眼前这人根本不可能放手。
但他也同样没有退缩的意思。
“她是我的姐姐,比我的命都重要的人,我不会害她。”
“你现在更要紧的是做她叮嘱你做的事。”
贺缺刚才还在往回拥的手一顿。
而姜暮紧紧盯着贺缺。
“她那些托付只说给你了,是不是?”
“她这么拼命救驾,不让薄奚尤动手……是他的问题,是不是?”
姜暮确实不爱说话。
连他的姐姐也很少会注意到,这个不爱说话的年轻孩子其实心思比谁都要细。
姜暮刚才同样往这边赶。
他知晓姜弥是吃了什么才能当时恢复如初,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姜弥现在什么情况。
他的眼眶红透。
但姜暮没哭。
……他早就不是当年大泪滂沱、嘶声祈求旁人救救他姐姐的半大孩子了。
他年轻、冷静、理智,聪明。
更重要的是,他是姜弥的弟弟。
他们是双生子。
即使姜弥从头到尾都不曾和他说过什么,但姜暮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贺缺看着他。
那是一双和他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
而现在那双眼睛含着泪、眼圈红透,正在定定地看着他。
贺缺闭了下眼。
“那就拜托……”
“那是我现在要去做的。”
姜暮重复,“你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快去!!”
他厉声,“姐姐想要的是这个……你不给她做到吗?”
那一句几乎含着血泪。
所以贺缺一个字没说,将人交给了他。
然后他转身重新奔赴战局。
等我。
昭昭。
……等我。
姜弥的两箭确实在极大程度上扭转了战局。
她给了这些将领们喘口气的机会,让晋大将军成功杀出重围,带着帝后离开,此后将军们接连破局,
这两箭的时机卡得太好了。
明明是杀人的箭,却如同清风卷来,给最焦灼的战场上带来了风。
……让所有人都有喘息之机。
“游青霄!”
贺缺手上还提着染血长刀,却突然喊了一声游樵的名字。
游樵手里还提着两把刀。
之所以姜暮和贺缺能这么快赶过来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她保驾护航,现在游大帅一人在人群里苦战,声音都变了调。
“说!”
“留两个活口,抓之前先把下巴卸了。”
贺缺凉声,“是死士。”
“慢、慢、审。”
此时大殿之上已经尽是血水。
大门终于被打开,方才开始就一直在撞门的侍卫们终于得以进入,战局彻底改变。
以贺缺和游樵滑川为主,两边包抄,将方才还来势汹汹的刺客很快剿灭,并且成功拿到了三个活口——手脚都被控制住,下巴也卸了。
贺缺被坑一次已经足够。
他不可能让当时满覆舟在他面前服毒自尽的事重演。
满殿狼藉。
惊魂未定的王公贵族们互相搀扶着远离战场,游樵、滑川、文慎、晋微廷和其他将军合力,将战况终于清点完全。
使臣被姜弥射杀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自尽,一个被贺缺打折了手脚。
很难说到底有没有泄愤的成分,因为他看起来确实除了命也不剩什么了。
那些作乱的宫人太监多而且乱,只有滑川眼疾手快,和文慎配合阻止成功了两个自尽的。
有不少人受伤,但因为保护及时,并没有出人命。
……不。
“来人!再来药!”
“血止住了……不,为什么还在吐血!”
“有没有参,有没有!”
最大的问题还在偏殿。
姜暮持刀开路,带着白鹭舟先一步离开,现在战况初定,太医们早就被请了过来,血水一盆接着一盆地往外端,每一个都经过站在那拎着刀的贺缺。
他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一时之间竟然没人过去和他搭话。
最后还是游樵上前,喊了一声贺缺。
“贺润……”
“都弄完了?”
贺缺看起来在神游,却是立刻抬了头。
“是。”
文慎也上前一步。
他从妻子唐琏绣那里知晓两个人的旧事,也明白现在贺缺的心情,实在是于心不忍,想要劝贺缺。
“你要不……”
“没弄完。”
贺缺摇头。
“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
但贺缺没再解释。
他的眼垂下,思索片刻,然后喊住了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失魂落魄的薄奚尤。
“薄奚尤。”
薄奚尤确实是在神游天外。
那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不管是姜弥突然拉弓,还是她当场射杀刺客,抑或是她被那杀红了眼的刺客反手捅刀。
全都不在他的计划内。
最好的时机已经离开他,但他一时之间竟然连惋惜都没感觉出来,他只觉得茫然。
……我没想叫她死。
他手足无措地想。
我没想让她现在死,也没想让她受这么重的伤……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来?
她为什么要和他抢这个?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
但没人再像当年一样,弯着眼睛笑,不紧不慢地解决他的疑惑了。
“我……呃!”
然后他的声音停了。
长刀没入薄奚尤腹部。
贺缺手里的长刀还滴着血。
但已经抽了回来。
薄奚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
“……她没提我。”
贺缺盯着他,轻声说,“从头到尾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她很痛。她可能来不及说。”
“我替她做完她想做的事情。”
她心里有太多事。
什么都没有讲给他。
不过没关系。
贺缺替她做完这些事,她就会将目光移向他了。
他知道的。
因为昭昭说了,不会抛下他。
若是有人细看,会发觉那个位置和姜弥被捅的位置相差无几。
以牙还牙。
但贺缺的视线已经从手还捂着腹部的薄奚尤身上移开。
他转身,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
“彻查薄奚尤、满覆舟和程夫人之间的关系。”
“此事不仅和北境有关,疑似有大批乌鞑势力操作其中。”
文慎有一瞬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但旁边的游樵已经抬起了头。
她神情莫测,问得却直截了当。
“陛下还在里面……你想怎么禀报?”
“我要抄家。”
贺缺淡声。
“他们都是乌鞑叛徒。”
“不服命令者……就地斩杀。”
满殿寂静。
只有贺缺一人眼神漠然。
“至于他……别让他真死了。”
“我还有用。”
他有话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贺缺的话别全信,他在发疯。
以十一点四十三分以后版本为准,我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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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前世
姜弥感觉自己像是脱离了肉身。
她的神魂在九霄之外游离浮沉, 偶尔经过一点世俗的边界,听到红尘里几个熟悉的哭腔,却像是摆脱了七情六欲, 因而半分提不起痛惜慈悲。
为什么要哭呢?
她很茫然地想。
我终于不痛了,现在前所未有地轻松。
为什么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名字呢?
……对。
那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姜弥。
好像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不知痛苦、无关生死。
但是她想不起来了。
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哭着喊她名字一样。
“我这里有人参!是北境那边的千年老参,快拿去用, 快拿去啊!”
“太医呢!就这么几个人吗!”
“阿弥!阿弥你醒一醒, 阿弥……”
他们听起来很伤心。
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每一个人感觉都带着哭腔。
姜弥觉得这样的场景愈发熟悉。
似乎也曾经有许多人为她方寸大乱, 似乎也有人在她耳边痛哭失声。
但是……
姜弥抱歉地想。
对不住啊。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昭昭?”
“昭昭。”
又有人在说话。
这次应该是个男人,很年轻,声音很好听, 只是有点哑。
“……你说你不会抛下我的。”
他嗓音很低, 声线平稳,听起来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但姜弥就是感觉他很难过。
“娘,祖父祖母,王妃姨母, 王爷……他们都走了。”
“已经没有人在我身边了。”
他顿了顿。
然后还是那样清淡的嗓音。
“现在你也要走吗……?”
……昭昭。
谁是昭昭?
谁要留在你身边,谁又要离开?
这世上都是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生老病死皆有定数, 年纪轻轻的, 你又在强求什么?
姜弥是这么想的。
但她一直平静无波、冷眼旁观的神魂却不这么想。
疼……
好疼。
明明难过的不是她, 她却感觉自己仿佛又被煎煮烹炸, 在炼狱走了一遭。
连肉身也没有了, 也会流泪吗?
姜弥不知晓。
她唯一知晓的是她方才体会不到的那些七情六欲疯狂上涌, 那些曾经属于她的记忆归位之前, 她终于记起了为什么她总觉得熟悉。
因为她死过一次了。
因为她上一次死的时候, 似乎也是这个模样。
话本子里,姜弥之所以是薄奚尤的白月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明明早就体力不支,但仍然熬尽最后一点心力,拼了命出山谷找救兵,给了薄奚尤一条活命的机会。
其实不是。
那一段很少有人知晓,但其实和薄奚尤根本就没什么因果。
姜弥上一世也是从这个冬开始亏败的身体。
那时候的情况比现在严重很多。
姜弥日日咳嗽,每次绢帕都盛不住血,指间常常黑红一片,不是淤血块就是毒。
等到贺缺强行带她出关的时候,她早就已经亏得只剩一副皮囊。
有些记忆确实很久。
久到姜弥已经记不清她为什么带着薄奚尤一道出了关。
但有些记忆又确实清晰。
清晰到和贺缺大吵的每一个字,以及他愕然无措的面容。
说来有点羞愧。
她又发了脾气。
……因为贺缺强行喂她吃饭。
为什么还要挣扎呢?
白日用的药会在晚上和血一并吐出来,饭也根本消化不了,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被她糟蹋,倒不如将她的那份留出来,也好多一个人吃得上饭。
但贺缺不同意。
他一定要做。
每天失败。
每天继续。
为什么还要尝试呢?
姜弥深知自己熬不过十八岁冬日,经常将他的袖子和衣物吐得一塌糊涂,血和那些根本入不了喉的饭混在一起,让这位在外面叱诧风云的侯爷变得无比狼狈。
为什么还要容忍呢?
贺缺并不是个好脾气。
尤其是当时他和姜弥几乎见面就翻脸,但那些日子,此人眼角眉梢没有带过一点的怒意。
但这样姜弥才更崩溃。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旁人面前这般失态,更别提是贺润暄。
所以在薄奚尤问她要不要出去散散心的时候,姜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时候就别跟着了吧?”
她笑着嘲讽。
女孩子唇苍白一片。
她站都站不稳,却仍然拒绝了贺缺的搀扶。
“怎么了,这么担心我损害你声名吗,润暄?”
“……那就趁早取消婚约啊。”
那话说得实在刻薄。
姜弥清楚那些军队里面的人对她或有微词。
因为谁也没想到贺缺带未婚妻出来求医,反而有个说不清原因的郡公跟着,若是保持距离还好,这人竟然一点也不知避嫌二字怎么写,去寻姜弥比贺缺都要勤。
若是平日,姜弥一定会想办法澄清这件事,更不会和薄奚尤多打招呼——本来就是君子之交而已,他根本牵扯不到其中。
这有损贺缺军中威严,不处理更是后患无穷,贺润暄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前程。
但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而且以贺缺的心智手腕,他怎么可能解决不了?
一句话的事情,哪里用得着她这个命不久矣的人操心?
久病的人性情难免偏激。
姜弥前面还担忧,后面干脆有心纵容,推波助澜一样,在用这种方式逼贺缺和她彻底决裂。
……那样等到她真正咽气那一日,他或许没那么痛。
一个没有心的、狼狈又冷漠的女人而已。
不是当年要陪在他身边的发小,不是他一纸婚书捆牢的未婚妻。
更不是当年少年风流、恣肆也温柔的姜弥。
两个人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对方都不在意彼此太多。
年轻到真心即使满是血也不曾开口。
那话实实在在地刺伤了贺缺。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看向她。
姜弥知晓贺缺的指抬起又放下。
像十五岁的雪夜那样,只差一点就能拽到。
她也知晓贺缺那句“我陪着你一道”已经久在嘴边。
像过往的很多次一样,他很想跟着,却不知道以什么理由。
但她只是转身离开。
姜弥始终没回头。
在谷里遇袭的时候,姜弥第一反应也是庆幸。
她知道她该此时担忧她身后护着她出来的将士、担心生死不明的薄奚尤,她知道她该将所有看到的事情都一一讲给贺缺,她知道她该做的一切。
……但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想。
贺润暄不在里面。
真是太好了。
但关外实在太冷了。
冷到姜弥深知她今日估计就是大限,冷到她怕自己摔下马,将那颗虎狼药吞下,强行甩开追兵,用最后一点力气将之前咬破指尖写下的血书藏在怀里,又把自己绑在马背上,强撑着赶回大营。
似乎后来也有这样的时候。
但当时她分不清她痛苦还有什么原因。
眼泪早就被朔风舔去,因而倒下的时候看不出女孩子的眼眶是为何而红透。
包括贺缺。
包括踉踉跄跄出来,头一次那般失态的贺缺。
“昭昭!!!”
他那声实在悲怆。
悲怆到连她的姓氏都忘了喊。
姜弥当时其实已经看不到、也听不清楚了。
她只是全凭感觉,知晓那个嗓音、知道那身混着松柏气的凛冽来自于谁。
是贺缺。
是能信任、能托付的贺缺。
……还是什么人来着?
记不清了。
她将怀里的东西塞给他,对着他很是愧疚地扯了下唇。
——她想道歉来着。
不管是为了今日她的混账话,还是过往那个雪夜,还是之前和他置气的每一次。
抑或是以后。
对不起啊,阿贺。
我好像又气你了。
我好像耽误你了。
我好像又要违约了。
我可能……
女孩子咳出来的全是血。
她用力地将那东西按进他的手心,却发觉她被牢牢抓住,抽不开手指。
——可我真的和你成不了亲了。
——你别犯傻,记得别守那婚约。
可姜弥浑身冰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液砸在她的面上,一颗接着一颗,连成了串,落在她眉眼腮边,滑入女孩子的脖颈里。
冬日的关外从不下雨。
神魂的姜弥仍然蜷缩。
她被那句昭昭喊得突然想起来了前尘往事,记忆呼啸而过之后,她却只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能死。
……起码不是现在。
因为还有个当时因为知道她难受就哭得满脸是泪的人在她旁边。
因为……
因为她还有人放不下。
此时。
偏殿之内。
白鹭舟唇边急得起了个泡,和姜暮说话都带着哭腔。
“血没得太多了!”
“毒需要时间解,虽然有晋家的千年参吊着命,但她也得先醒过来才能行……”
“她若是醒过来,起码还有七日可活,要是一会儿还醒不过来,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游樵咬牙。
“但这么久了,她一点醒的意思都没……”
“不是。”
姜暮猝然打断了两个人。
“姐姐的手指在动……姐姐能醒!!”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众人悉数靠了过去。
“醒了吗?那是醒了吗?!”
“哪儿……”
“她能醒吗?!”
姜弥没睁眼。
但是她的指尖确实动了一下。
似乎在下意识寻着什么。
贺缺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和皇帝禀报完之后就一直守在这里,谁劝也劝不走,太医们只能咬牙,在这位镇戎侯的眼皮子底下换药。
贺缺刚才对着人说捅就捅,不少太医都战战兢兢,生怕他发起疯来用家里人和官位威胁他们,但此人从来了之后基本一句话不说,除了不走之外,意外地安静听话。
就像此时。
他靠的最近,在一群人的视线里无声垂首,将脸贴了上去。
方才他的表情实在可怖,没人敢喊他去洗漱。
所以伏在榻边的贺缺面上还有宫变的时候杀人的时候的血。
它早就干涸在了年轻人瘦削的面颊上,现在却因为姜弥指尖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痕浸透,随着女孩子指尖的动作,从眼眶滑落唇边。
血泪一般。
面无血色的姜弥动了动唇。
她声音实在太轻了。
轻得如同呓语。
却又太重。
重到贺缺听清楚之后都愣了一下。
水渍和血一并往下砸。
“别……”
“哭。”
上辈子她似乎没来得及说这句话。
姜弥闭着眼睛想。
方才也是。
我不是故意的,贺缺。
我只是太痛了,你在我面前的每一刻我都想哭。
但我又不舍得你为了我难过。
我那些样子太难看了。
我不想你记住那样的我。
但是……
但是我又实在舍不得你。
你这个人特别傻、特别死心眼、又一天到晚说得全是不让人顺心的话,黏黏糊糊叽叽歪歪,特别讨人嫌。
但你太好了。
我舍不得。
我也想要。
颠倒两世、阴谋阳谋、几经生死。
还是舍不得。
抛却那些家国大义、情谊恩怨之后,她拼尽全力,也只是想说这两个字而已。
女孩子眼尾都是泪。
但她拼尽全力,却只是想去碰另一个人的脸。
别哭啊……
别哭。
阿贺。
我舍不得你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锦水汤汤,与君长绝。”
——西汉·卓文君《诀别书》
bgm:诀别书。
我分享到微博了,也可以自己搜。
其实不适用与这个语境,但是这首歌可以听。
谢谢观阅。
第89章 噩耗
姜弥一直没怀疑过她体弱多病这一事实。
因为不管是十五岁内力全无, 从武试怎么也能进前十到走路腕骨上串珠都晃三晃,还是后来冬日受凉都要大病一场……不管怎么样,看起来实在虚弱, 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半死鬼。
确实体弱多病。
但又一次醒过来的姜弥看着帐子,第一反应却是思考她对自己的印象是不是有点问题。
不管是当时以身试药,还是后来心脉受损, 抑或是强行催动内力……每一个看起来都是会死人。
但她居然还活着。
体弱多病、几经周折不假。
但这条命还挺硬。
……这样了也没死透。
她在醒过来之后痛得恨不得再死一次, 但即使忍受着五脏六腑蒸煮煎炸似的痛楚, 女孩子竟然真就靠着贺缺和枕头, 听那群不肯离开的朋友哭了许久。
一字未发。
姜弥确实怕痛,也不想死。
但她又更不忍心放下的事。
由于白鹭舟哭得实在太厉害,一个嗝接着一个嗝, 根本没办法完整叙述, 姜暮一边哽咽一边代替这位被母亲关在家念书,但一出来就居功甚伟的大夫解释清楚了情况。
姜弥确实是死里逃生。
她这半年被贺缺精心伺候,身体底子养的不错,能撑到白鹭舟他们来救, 另一方面,姜弥受伤得反而恰是时候, 血流得太快, 反而带出了不少溶进血里的毒, 失血多是不假, 毒也跟着排出来了不少——这才是她没当场咽气的原因。
若说外在条件, 这里是皇宫, 全燕京最好的大夫都在这里, 另一方面, 从北境而来的晋昀之还真就有千年的人参, 硬生生从黑白无常那拽回来了一个姜弥。
姜暮本来不想哭的。
但他控制不住,看见姜弥就开始落泪,连话也断续。
“至于外面、外面你也不用担心。”
他哑声说,“刺客有活口,在审,没咱们的人丢了命,大家都很安全,也很担心你……这是偏殿,陛下和娘娘现在在处理事物,他们说晚些再来看你。”
“贺……姐夫先斩后奏,将薄奚尤已经……押下去了,现在在重新彻查满覆舟、薄奚尤和满府程夫人的关系,陛下震怒,说一定彻查……”
姜弥的唇角始终带着笑。
她用那双清明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
“做得很好。”
她颔首赞许,“就是我也想不出更妥帖的处理了。”
“做得很好,阿暮。”
然后对面刚才还努力克制的人瞬间大泪滂沱。
“姐姐……”
游樵看他实在哭得可怜,于心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宽慰。
“现在不是好起来了吗?阿弥走了一遭鬼门关,但命确实留下来了,虽然说毒还没解,但我们还有时间……”
“不行。”
白鹭舟终于顺了气,第一句就是劈头盖脸的否认。
“我和他们的水平也就这般……这是西南地方的蛊毒,我没有相应的药,解不了这个毒。”
“我现在也就是能让你多活几日——最多七日,咱们还得找。”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重起来。
但姜弥神情仍然轻松。
她挥挥手,示意眼前的姜暮离她远些。
“起来些,阿暮,你姐姐现在起码还有条命,但是你再压紧我被子,我连七日也活不到。”
在姜暮手忙脚乱挪开的时候,姜暮揶揄似的擦了一把双生弟弟的脸。
“泪要滴你姐姐脸上了……咱俩都十八了,别给我丢人。”
她声音确实很轻。
但神志清晰、语调清楚,哪哪儿都不像个刚中了一刀,现在身上还有毒的病人。
“我没有……!”
姜暮眼尾的红尚且没有退去,现在连带着脖颈和耳根一并也烧了起来。
姜弥示意他去看指尖,被取笑的少年面红耳赤地扭头。
那姿态其实是很熟悉的。
不像姜弥,倒像是贺缺。
散漫。
还爱玩笑。
……虽然他现在也不像他平日就是了。
贺缺从姜弥醒来之后就不曾说过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她,视线一点也不曾再错开。
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一般。
密切地、深沉地注视。
如蛛网。
也如深渊。
贺缺的手始终紧握着姜弥的。
即使是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任何放开的意思。
十指相扣。
密不可分。
那边,姜暮仍然在冒烟,但白鹭舟被逗笑了,她好不容易捋顺了气,结果又打了个嗝。
“呃!”
“你打嗝之前你是不是笑了……我方才都没笑!”
“你……呃,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几个人一齐大笑起来。
只有游樵察觉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拉了拉旁边的唐琏绣,将手搭在她肩上,笑吟吟地和姜弥贺缺夫妇两个道别。
“是了,有几日算几日,说不准明日就找到救你的法子了呢?”
“走了走了,你俩说悄悄话吧啊,我们还有公务,你家这口子真是会给我们找事……”
她腔调懒散,连招呼也是在唐琏绣肩头抬手晃了晃,一点都不讲究。
走之前还不忘告贺缺一状。
似乎这也只是一次普通的告别。
像在开鉴门念书时一样。
像当时刚回燕京时一样。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友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直到最后一个人关上门,姜弥才面色大变,抓着早就被揉烂的帕子用力扭头,然后哇地一声吐出了什么。
她没想遮。
因为姜弥指缝里都是黑紫的血。
但她确实垂眼在笑。
“啊。”
“似乎有点麻烦。”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姜弥便又开始吐。
那声音不大。
因为门里的人在拼命掩饰。
那声音不小。
门外的人一个没走,将每一寸动静都收入耳中。
方才还在大笑的人却死死压着声息。
白鹭舟和唐琏绣的泪早就决堤,姜暮闭目流泪,受了伤、此时方赶到的金缕衣红着眼眶,游樵一拳砸在墙上,却在前一刻停住了手。
因为她不想让姜弥听到。
那些欢笑像一个梦。
所有人都清醒地知晓,但又强行入梦。
现在到梦来惩戒这些闯入者了。
贺缺一直在给她拍背顺气,后面又给姜弥擦脸漱口。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倒先是弄了自己一身狼狈。
等到姜弥清理干净躺下,又是许久时间。
她一直在看着忙前忙后的贺缺。
一直在看。
他被姜弥提醒,终于想起来了净面。
年轻人垂着眼,仔仔细细地擦净了自己的脸。
“是不是很难看?”
姜弥突然出声。
“其实在山上的时候,在毒发的时候,我基本都是这个样子,祸害身边每一个挨着我的……”
“都得被我祸害”那几个字没说出口。
因为她被贺缺打断了。
“难不难看?”
贺缺将只擦了脖颈与下颌的脸露出来。
那张脸此时确实有点可怖。
方才的血还没擦干净,此时悉数淌在年轻人的眉骨和眼眶中间,他那双总带着笑的眼里全是血丝,于是这样望来显得愈发恐怖。
但姜弥只觉得痛。
“我怎么可能……”
“那我就不可能。”
贺缺哑声说。
“我不会嫌你狼狈,我不会觉得你不好看,我不会觉得烦。”
“昭昭……我从来不是一时新鲜。”
他认识了姜弥太多年。
早在美丑之前。
早在爱恨之前。
他动心不是因为这个,他留恋她不是因为这个,他要的是姜弥,不是一张永远温柔得体的漂亮皮囊。
他要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人留在他身边。
贺缺的声线一直平稳。
从姜弥倒下到现在,从姜弥保住命开始两三个时辰,不停地在姜弥耳边讲话,即使几次他也落泪,但贺缺的声音一直冷静。
仿佛他一点都不曾崩溃。
直到此时,年轻人才哽咽。
“……只要我有这个机会。”
他说。
“我伺候你一辈子都心甘情愿,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和我讲话,只要你跟我笑……”
那对他来说不是折磨。
那是至高无上的恩赐。
只要她在他身边。
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
贺缺说话的时候,袖口掉出了什么。
姜弥看到了。
那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一点调料,姜弥生病,许多东西忌口,贺缺每次都是亲自调。
——他们今天出门之前还算着晚上煮锅子吃。
但如今一个性命垂危。
一个大泪滂沱。
姜弥曾经将毒发的自己关在屋里,结束的时候发觉自己十个指甲已经全部挠烂,血淋淋地翻着肉,青檀一边给她包扎一边哭。
但她一点都不疼。
因为心口的痛苦早就压过了一切。
她以为那毒药已经足够让她痛楚。
但有人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更严酷的刑罚。
是所爱之人的眼泪。
如岩浆火焚。
如热油烹炸。
“抱一下吗?”
她低声说。
然后迎来了一个根本不敢触碰到她的拥抱。
但姜弥不愿意。
她示意贺缺躺下,然后瘦削的人努力撑着自己,伏在他胸口处,轻轻地闭上了眼。
贺缺曾经许多次让她听他的心跳。
热烈的、蓬勃的、又急又重的。
那些都是为了让她明白他动心的证明。
但现在她只觉得安心。
似乎姜弥费尽一切,如今什么都要不了的残躯,也只想要这心跳声而已。
姜弥以为自己无牵无挂,直到这时候才清楚原来她贪婪之至。
她要河清海晏,她要江山稳固,也想要一副不病不残的身躯。
起码是能和心爱之人过一辈子的肉体凡胎。
太后娘娘,我说的不对。
姜弥闭着眼想。
我还是后悔的。
姜弥将头贴在贺缺的胸口上。
“对不起。我说得太晚了。”
她闭着眼睛。
“我爱你。”
她说。
“我一直、一直爱你。”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爱你。”
生前死后。
少年如今。
都只爱过这一个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想加更,家人们能看出来我在努力正文收尾了,但我这段时间天天在实验室而且满课,我努力写吧……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先提。
我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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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扭曲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
长到血腥气都渐渐淡去, 水安息、苏合香与松柏的气味重新混合,萦绕在姜弥嗅觉已经不灵敏了的鼻尖。
她因为疼痛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
平稳到贺缺以为她睡着了,准备轻轻将她放回榻上, 胸口伏着的人却突然出了声。
“我知道你恨他,但现在别动手。”
那话的音调很轻。
轻到终于让人意识到她其实刚刚收过重伤,即使因为这个重伤救了她的命, 但她仍然在性命垂危的边缘。
而贺缺的声音同样放得很轻。
他在察觉到姜弥还醒着的时候就没再动弹, 此时垂着眼看怀里的人。
太瘦了。
上次亲昵的时候贺缺就这么觉得。
腰一个手就能箍紧, 肩胛骨隔着衣物也清晰。
像真是纸扎的美人。
贺缺辛辛苦苦养了半年, 好容易将这漂亮单薄的纸片养出了血肉,如今一夕之间重新打回原样,心情可想而知。
年轻人心中酸胀, 神情上却丝毫不显。
“为什么阻止我?”
“如果不是薄奚尤, 咱们现在根本不会到这地步……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两个年轻人耳语般轻柔。
但内容却一点都不安宁。
“我不是阻止。”
姜弥闭着眼睛喃喃,“只是陛下现在怜悯咱们、惊魂未定,查薄奚尤才能更彻底,而且你当场动手, 那些御史只会对你虎视眈眈……”
姜弥确实是个操心的命。
刚从阎王殿被拉回来,知晓情况之后脑子便已经盘清楚了局势, 将每一个人的想法都揣摩得透彻。
她其实还有更多的话想说。
贺缺这时候需示弱, 需要悲痛, 但他不可以亲自动手, 只有这样, 皇帝对他的怜悯之心才会达到极致……再冷血些, 若是姜弥确定没救了, 这条命将变成最大倾斜的天平。
必死无疑的不仅是薄奚尤。
现在他在这里被所有人严防死守, 没有机会和乌鞑勾结。
关外大军严阵以待、朝堂之上蛀虫已清, 燕朝对乌鞑起了警戒,不论如何,前世局面不可能再重演。
就像姜弥确实没想到薄奚尤能这么疯,当堂刺杀燕朝皇帝再救驾一样,薄奚尤也没想过她能这种时候强行服用烈性药,就为了阻止他。
但所有人都必须承认,姜弥抢先一步。
这是她用命来破的局。
她耗尽心机,呕心沥血到这种地步,也只是为了这个结果。
现在贺缺只需要忍耐。
他只需要忍耐,两个人就能真正地将乌鞑和薄奚尤按死在燕京。
但贺缺的神情有一瞬变得很复杂。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即使是用你的命?”
贺缺这句反问声音很轻。
没头没尾,也没有情绪。
没人能听出来那其中的意义是什么。
姜弥也不行。
因为贺缺再垂眼的时候,发觉她睡着了。
她明明今日受到了最大的折磨,此时面容苍白、唇无血色,乌浓的眼睫垂下来的时候打落一小片阴影,更映衬出来女孩子瘦削的面颊。
但她在苏醒的仅仅大半个时辰里,将剩下的路已经想好,还给他做了另一层保障。
然后姜弥就在反反复复的折磨和痛楚的煎熬里睡着了。
贺缺轻轻闭了下眼。
他喊了一声青檀。
“我有事嘱咐你。”
薄奚尤的情境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算姜弥出事,他也本能抽身事外,但谁也没想到她硬是坚持到不知和贺缺说了什么才昏迷,然后不等他任何争论,那人便一剑捅进了他的腹中。
贺缺这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其他人不敢叫他死,但那些人谁也不敢忤逆这位怒火中烧的镇戎侯——因为即使是陛下娘娘,也只是对这位加以安抚,说我们会叫全部的太医来救阿弥。
上位如此,下面又怎么敢忤逆呢?
即使薄奚尤的血已经被止住,他也只是被安排在一个早就没人住的宫殿之内休息。
……一直没人来看他。
一直没有。
时间一分一分流逝,薄奚尤心里生出了几分焦躁。
他知晓现在局面对他极为不利,但一国质子,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仅仅凭借几个死士,如何能定他的罪?
乌鞑也不会同意的!
他要等着召见。
薄奚尤想。
……他要等。
这份强行给予的信心一直到贺缺进来。
他的脸终于擦了干净,披风也换了一件,但里面不知为何,还是那件袍子。
他已经走到了薄奚尤面前,面无表情地端详着他。
但薄奚尤并不关心贺缺穿什么。
他的脑子从贺缺进来就嗡地一声响。
贺缺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来发泄还是寻仇,是来审讯还是报复?
还是说……
还是说姜弥没了?
薄奚尤分不清他做出那个假设时候的心情。
明明是她一手毁了他全部的计划,明明是她让他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但当薄奚尤意识到姜弥可能没了的时候,他只觉得哽得厉害。
完全喘不上气。
……不对。
不可能。
薄奚尤一咬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
若是姜弥没了,现在宫中不可能还这么悠闲,贺缺更不可能是这副神情。
那就是姜弥没死。
姜弥没死,贺缺难道不该十二个时辰全陪在她身边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薄奚尤心里惊疑不定。
但对面的人显然也没有观摩他表情的爱好。
贺缺没有理会薄奚尤,只是径直走到了他的榻前。
……那一下还是轻了。
他遗憾地想。
如果按他的想法,这伤口应该在他脖子上,在他四肢上,在让他所有痛不欲生又不会立刻死掉的地方出现。
而不仅仅是腹部。
我真的很听昭昭的话了。
他想。
不然这东西根本活不到现在。
就像现在。
他面无表情地端详了一会眼前这个男人,然后抽出腰间的刀,将刀鞘慢条斯理地压在了他的伤口上。
血霎时染红了绷带。
薄奚尤额角登时渗了汗。
他猛然向旁边躲开,那人却径直伸手拦住他,并且直接加重了力道!
“……贺缺!!”
“在皇宫之内虐待王公,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但这疯子显然只是不在乎。
他盯了一会儿那片血渍。
“她睡着了。”
贺缺开口得突兀。
“白鹭舟和我讲,这种毒发的时候,人的筋骨如油煎火炸一般,更何况她当年毒入心脉,其中剧痛可想而知。”
“她明明痛得在他们离开之后就吐血,她明明身心都煎熬成了那副样子……但她就是睡着了。”
薄奚尤知道贺缺对姜弥的称呼。
一口一个“昭昭”,原本低沉的嗓子黏糊得像是裹了蜜,腻得叫人反胃。
但现在,贺缺从头到尾不提姜弥的名字,悉数以“她”代替。
薄奚尤心想那又如何呢?
她本可以不沾染这件事,就算他要做什么也妨碍不到她,是她千方百计、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阻挠他,他为什么要知晓这对夫妇在痛苦什么?
所以他可以忽略了心口那阵异样的痛楚。
他冷笑一声,正想说什么,贺缺却抢先开了口。
“所以你说,她当年毒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痛?”
到底是经历了多少遍,到底曾经是痛成了什么样,才能在这样剧烈的痛苦之下再一次睡着?
贺缺不知道。
但贺缺知道从姜弥吐第一口血的时候,那岩浆就浇在他心口了。
灭不掉。
越烧越旺。
姜弥说爱他不行。
姜弥留恋他不行。
姜弥为他考虑也不行。
……你不是说好了要陪着我的吗。
你不是说过不抛下我的吗。
他近乎无理取闹地、绝望地想。
连这个东西的价值都比我重要……你为了他算计这么多,你现在甚至不让我杀了他,你就不能不提他吗?
为什么还是他?
为什么又是他啊?
贺缺很难形容他现在的感受。
他什么都不想思考,干脆绕开了所有朋友,堂而皇之找了个有事要问薄奚尤的理由,进了他所在的宫殿。
他知道他现在不对劲。
不管是思路还是情绪,不管是想做的事还是时机。
贺缺不会在这个时候仗着对面人受伤的时候用这些手段。
但现在的贺缺会。
他特别会。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姜弥不知道。
这就行了。
他只需要他的昭昭不知道。
“所以我想让你替我感受一下。”
贺缺温文尔雅地对他说。
“我不太能仿照那种痛,她不让我杀你,但是折腾点让她瞧不出来的东西……我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年轻人的眼阴沉沉望过来。
但他却笑得前所未有地灿烂。
“毕竟咱们两个有这么多共同点……你会保密的,对吧?”
门口的宫人战战兢兢。
她时不时会听到门内被堵住嘴的挣扎,也知道这一位才是捅伤人的罪魁祸首——但那又怎么办呢?
陛下和娘娘都管不得他……她一个小宫人能怎么做?
好在贺缺也并没有为难她。
他干脆表示他会一切承担下来,但在宫人战战兢兢表示要提前他清洗占满血迹的袖口的时候拒绝了。
“那件衣服不用。”
他低低地说。
宫人的手僵住。
贺缺道了声谢,然后又将明明已经脏了的袖口遮掩住,似乎这样就不存在一般。
明明他最爱洁。
明明他最挑剔。
但不管是方才面上的脏污还是眼前染满血迹的袖口,贺缺都没处理。
他凝视了那袖口片刻。
明明方才还暴戾冷漠的人,现在肩膀微微蜷起。
竟然像个孩子一般无助。
贺缺说话的声音太小了。
所以宫人并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但只是这片刻,镇戎侯便已经离开了门口。
仍然攥紧他的袖口。
……这是她缝过的。①
不能丢。
【作者有话要说】
①58章的袖子,姜弥缝的那个。
真的他俩里面扭曲发疯的是这个……
贺子知道昭昭是好意但他太痛苦了他控制不了,他本质就是“恶兽”,驯化了也就是对那一个人俯首,现在完全属于应激状态。
明天要去医院跟诊了,我的老师会发现我啥也不会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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