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图谋长州把异想天开


    对于她的谋算,梁元忠是彻底服了,因为异想天开,并且不可思议。


    可是转念一想,说不定她还真能搞出点名堂来,去年汇州各县统一减赋不就是活例子么?


    看似不可能的事,它就有可能,全看她怎么操作。


    晚上营寨里热火朝天,疲惫奔忙的士兵们吃了顿油水。


    猪肉炖冬瓜,羊肉炖窖藏的萝卜,打上蘸水,甭管多肥腻的都能入口。


    粗粮饭胡饼管饱。


    有的爱羊汤泡胡饼,想怎么吃都行。


    州衙里热络笑谈,饮食则相对精致许多。


    李鸷等人粗犷惯了,一帮武夫尽管收敛着些来,到底免不了俗气。


    那份俗气却令黄鹏心安,觉得跟他们周旋起来没有幕府那么费脑子。


    总的来说,双方初次接触,算是印象良好。


    宴饮后,黄鹏等人要早些歇息,因为连日赶路疲惫,并未折腾得太久。


    府里怕他们水土不服,还特地熬了止泻的汤药。


    平时王玉筝甚少回刘家祖宅,大部分时间都在陵业坊的别院进出,晚些时候李鸷同她一起回去。


    他陪黄鹏等人吃了些酒,王玉筝嫌他身上有酒气,回去后叫徐氏备上解酒汤,给他灌了一碗才作罢。


    王玉筝是个讲究人,没弄干净不准上床。


    李鸷梳洗后,像条大狗坐到榻上,王玉筝在妆台前放头饰,冷不防问道:“你觉得黄鹏这人如何?”


    李鸷愣了愣,“什么如何?”


    王玉筝扭头看他,“好不好相与。”


    李鸷与她对视,两人相处了这么多年,已经非常熟悉对方的尿性了,果不其然,他问道:“你莫不是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王玉筝抿嘴笑,缓缓起身走上前,坐到他旁边,本来讨厌他身上有酒气,这会儿也不嫌了,主动搂住他的胳膊道:“我想借垚州的势把长州打下来。”


    李鸷:“……”


    王玉筝亲了他一下。


    李鸷露出一副被脏东西玷污了的表情,默默把屁股挪远了点,不客气道:“王娘子是嫌我命太长了吗?”


    王玉筝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掩嘴道:“瞎说,我把你当自家男人呢。”


    李鸷用看鬼的眼神看她,一本正经道:“用两千兵去打长州,你可真敢想。”


    王玉筝:“可以想法子借兵。”又道,“你若笼络住黄鹏,我们就有机会向垚州借兵去打长州。”


    李鸷不想跟她说话,起身往床上躺去。


    王玉筝屁颠屁颠跟到他身后,手贱掐他的屁股,“梁老儿说黄鹏是牙将,他是余广凤的亲信,咱们若说服他打长州,定能从垚州借到兵来。


    “只要拿下了长州,又有五成田赋上供给余广凤养兵,何乐而不为?”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李鸷躺到床上,用狐疑的眼神问:“你是认真的?”


    王玉筝坐到他面前,盘腿道:“当然是认真的,反正长州那边又没有藩镇驻军,赋税都是上交给朝廷,现在州府和义军混战,我们正好可以浑水摸鱼。


    “拿下长州益处多多,一来有田赋上供,二来可收编义军壮大队伍,三来我想扶持织造业抽商税养衙门。


    “眼下汇州上供了五成粮给垚州,地方上穷得叮当响,需得想法子开源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主动出击。”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考量,起初李鸷听听就得了,后来居然破天荒觉得她的想法很有一番道理。


    但他实在太困倦,听得迷迷糊糊,不知在何时睡着了。


    翌日一早李鸷觉得头疼,王玉筝早就起了,正在用早食。


    李鸷洗漱穿衣后,过来用早饭,王玉筝抬头问:“昨晚我跟你说的话可都记下了?”


    李鸷皱眉,“梁老儿可晓得?”


    王玉筝:“他觉得我疯了。”


    李鸷咧嘴笑,露出大白牙,王玉筝没好气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李鸷敛容道:“不敢不敢。”


    王玉筝板脸道:“合着我昨晚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李鸷拿起胡饼,严肃道:“黄鹏初来乍到,是什么脾性还没摸透,还是等向南回来再说。”


    王玉筝没有说话了。


    向南是派去垚州打听黄鹏底细的土匪,对方是什么脾性,以及在幕府里的人脉处境,确实需要先弄清楚才行。


    早食后,李鸷要先去城外的营寨看一看。


    那帮垚州兵初来乍到怕水土不服,得及时用药处理。


    经过昨晚的休息,大部分士兵的状态是精神的,也有少许士兵出现拉肚子的情况。


    伙房熬煮了止泻的汤药给他们服用,严重些的又请了大夫看诊,处处周到妥帖。


    姚胜林等人觉得这帮草莽是比幕府的人情味重些,说话虽然糙,但行事不打马虎眼。


    王玉筝有心笼络黄鹏,知道女眷还未抵达,特地差家奴过去添置些物什到官舍。


    怕对方远道而来不便,还备了日常小物件方便使用。


    这些日垚州兵以休整为主,主要是适应地方水土。


    期间土匪向南快马加鞭回城,把黄鹏在幕府的情况告知王玉筝等人。


    当时他回来已经是傍晚,王玉筝还未离开府衙,命人去把李鸷叫回来,几人在内衙商事。


    向南风尘仆仆的,一脸疲惫之色,同他们讲起余广凤幕府里的情形,说牙将有四位,派系争斗不止,此次黄鹏过来驻军是他主动提起的。


    听到这话,王玉筝顿时来了精神,“我就说,汇州是大后方,来这边驻军哪里需要派亲兵过来,原来是被挤兑来的。”


    李鸷斜睨她道:“瞧你那幸灾乐祸的样子。”


    王玉筝心情好,努嘴道:“接着说。”


    向南继续把他打听来的情况细细告知。


    有史道文、杜远威、程瑜这些人在幕府里的关系,也有余广凤治下的情形和器重的人物等等。


    幕僚和军政内部情形错综复杂,可比州府的局势麻烦多了。


    听了他的讲述后,几人各自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梁元忠才深思道:“既然黄鹏是自主过来的,想必是不愿跟幕府里的牙将内斗。”


    王玉筝:“应该是迫不得已。”又道,“他既然混到了牙将的地位,在余广凤跟前自然也说得上话,若留在幕府,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着去了,跑到汇州来,跟放逐有什么区别?”


    说罢视线落到向南身上,问:“姚胜林那些人呢,可有打听过?”


    向南回道:“他们是黄鹏的心腹,有好几位,全都一起走的。”


    李鸷接茬儿道:“领头的人走了,若底下的人不走,势必会受到幕府里的人排挤,反而对自身不利。”


    把该问的情况问过后,向南下去休息,王玉筝这才提起拉拢黄鹏的想法。


    之前梁元忠并不同意,现在则改了主意,既然弄清楚了黄鹏过来的原委,那汇州与他亲近,利大于弊。


    王玉筝野心勃勃道:“他弃了幕府里攀升的机会,想必心中不甘,若我等笼络怂恿他借兵打长州,便是一次立功的机会,只要此人有上进心,定不会无动于衷。”


    梁元忠点头,“被挤兑过来,心中肯定有疙瘩。”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到李鸷身上,梁元忠道:“日后李郎君多多费些心思笼络此人,他是正规兵,带兵打仗自有一套本事,由他操练红巾军,定比你们瞎摸事半功倍。”


    李鸷双手抱胸,皱眉道:“梁老不是认为打长州是异想天开么?”


    梁元忠摆手,“后来我想了许久,若要把咱们这个草台班子支撑下去,唯有打下长州才是活路。


    “一来借兵扩张,是双赢之举;二来拿下长州扶持织造业增收,能让州衙活下去;三来红巾军也可收编更多的人进来,把势力做大;四来我熟悉长州地形,也清楚州府里堪用的官员名单,可给你们做辅助。”


    听了他的一番话,李鸷沉默了。


    王玉筝默默竖起大拇指,很高兴她的异想天开得到了赞许。


    这算是两人第一次达成默契,一致认为打长州很有必要。


    李鸷看着他们,不由得萌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


    他自然知道这个草台班子是非常弱势的,但主心骨却稳,并不像中原那般的起义,光往前走。


    汇州自然要往前走,但它是带着地方百姓往前走,而不是丢下他们。


    他没甚学识,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感觉,但看到王玉筝和梁元忠,一个八十岁的老头,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奇怪的组合。


    一个守旧甚至带着迂腐,一个敢想甚至带着盲目乐观。


    明明是两个牛头不对马嘴的人,却让他破天荒的感到踏实,仿佛他们说的话肯定就能实现。


    尽管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有,有民心口碑,有行政自主权,还有田赋开支。


    虽然被剥削得很可怜,好歹能抠抠搜搜应付着一阵子。


    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李鸷笑了笑,道:“行吧。”


    三人达成默契后,就要对长州进行布局。


    确定了作战计划,之后李鸷主动恳请黄鹏练兵一事,说他们这帮草莽武夫不懂得作战,也想提高战斗力。


    目前红巾军也按朝廷兵制分了伍长、什长,百夫长的。


    就拿伍长来说,五人一小组,其中组长的能力在四人之上,能管控他们。


    什长管两个小组,百夫长管十个什长。


    各组团队协作,荣誉共享,若组中有人犯事,整个小组都会受到惩罚。


    这种制度黄鹏是赞许的,但挑了几组出来跟垚州兵比试,红巾军单打独斗有优势,一旦团队作战则差得远。


    到底是民兵,没有经过系统性训练,但打仗靠的就是团队作战。


    李鸷也清楚他们的短板,故而虚心请教。


    座上宾的优待令黄鹏等人优越感爆棚,为了展现自己的本事,他又把红巾军重新编过队。


    把体魄强健,各方面素质都不错的兵丁组建成精锐部队强化训练。


    三百人分成三组,由三个百夫长带队,同垚州兵体格强健的一起操练。


    其余兵丁则按身体素质逐步加大训练力度,由最初的适应,到后面的繁重,一点点增加,防止他们吃不消。


    这样分出来,短短几日,效果非常明显。


    弱势的做后勤,强悍的做精锐,并且还会定下比赛,让实力相当的进行比试,胜利者有奖赏。


    仅仅半月,王玉筝去操练场上看到的情形跟以往完全不一样,专业的跟业余的天壤之别。


    曾经一身匪气的红巾军仍旧有一身匪气,但多了正规军的纪律与训练有素。


    甭管朝廷有多烂,也总有那么几个能拿得出手。


    月底的时候蒲氏抵达樊城,王玉筝和梁秀英一起去接待,那时黄鹏还在操练场上,她们先将人送至官舍。


    蒲氏身弱,走水路要平稳许多,吴婆子怕她吃不消,行得也慢些。


    这阵子黄鹏多数时间都在营寨里的,甚少回官舍。


    独立的小院清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蒲氏很满意。


    梁秀英一张嘴能说会道,吴婆子听到她在衙门当差,好奇问了一嘴。


    梁秀英说在户曹做佐使,蒲氏诧异不已,兴致勃勃问:“女郎也能做官吗?”


    梁秀英笑着摆手,“我是抓壮丁去的,写写算算倒还好。”


    蒲氏赞道:“那也挺了不起了,我还是头回听到女人也能在衙门做官,你们汇州真有意思。”


    王玉筝道:“待蒲娘子休息几日,还可到周边走走,看看我们汇州的风俗民情。”


    蒲氏和颜悦色道:“那敢情好。”


    妇人之间说话总要方便自在许多,稍后黄鹏从外头回来,王玉筝二人识趣离开。


    见蒲氏的精神还不错,黄鹏心情甚好,问道:“二娘一路过来可还顺遂?”


    蒲氏点头,“沿途倒也平稳。”顿了顿,“郎君在这边可还习惯?”


    黄鹏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道:“汇州比我想象中要好。”


    当即说起过来的所见所闻。


    看他一改往日的颓靡,甚至连眼里也有了光,蒲氏倍感欣慰。


    想来这边比幕府轻松多了,没那么压抑,她觉得丈夫整个人都开朗许多,说话的语气也轻快。


    “郎君过来好像黑了些。”


    “嗐,日日操练那帮红巾军,一群歪瓜裂枣的,现在可比先前顺眼多了。”


    蒲氏抿嘴笑,打趣道:“他们不过是民兵,哪里能跟你们相提并论?我看你和姚胜林他们过来,也算是这边的鸡头了。”


    那“鸡头”二字用得妙极,在幕府他们是凤尾,来了这里就是鸡头,得到的待遇不消说。


    特别是精神上的优越感,全无往日的压制,全是崇拜。


    黄鹏虽然也觉得累,但精神上是轻松愉悦的,把一帮歪瓜裂枣盘顺眼可不是易事,但他们愿意配合,成就感十足。


    一个十足自信的男人,蒲氏喜欢这样的丈夫,觉得汇州或许也是他们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无


    第72章 聪明绝顶大家都是聪


    初夏时节,一封从长州送来的信函,成为了梁元忠等人给黄鹏下的套。


    信函上说起长州州衙的举步维艰,州内到处都乱糟糟的,田地荒芜,流民四散,义军烧杀抢掠,朝廷又坐视不理,日子极其煎熬。


    黄鹏进二堂来,听到孙三郎道:“那帮狗官不作为,还不如咱们红巾军打过去呢。”


    黄鹏插话问:“打什么?”


    李鸷起身道:“黄押衙来得正好,长州那边来信,我们正商议着。”


    梁元忠当即把信函递给他看,说道:“老夫以前的同僚送来书信诉苦,说长州州府举步维艰。”


    黄鹏双手接过,看过信函后,皱眉道:“去年朝廷在蜀地吃了败仗,一时半会儿是管不了这些义军的。”


    梁元忠叹了口气,露出忧国忧民的表情,“长州混战,苦的还是百姓,流离失所,家不成家。


    “以前老夫曾在那边任过职,到底有几分情谊,如今看到这情形,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王玉筝说道:“朝廷管不了,那我们红巾军去管。”


    此话一出,梁元忠故意道:“王娘子口气倒不小,自个儿都顾不上,哪有那份闲心去操劳长州?”


    王玉筝一唱一和道:“可是当地的老百姓苦啊,那么多田地荒芜着,多可惜。”


    说罢看向李鸷道:“李郎君可有这个胆量管上一管?那边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明明自个儿都是老百姓,还为非作歹,实在可憎。”


    李鸷咧嘴笑,摆手道:“我们红巾军也是一群乌合之众,还得要黄押衙才有这个本事。”


    孙三郎不服气道:“咱们红巾军经过黄押衙一番训练整顿,也算是半个正规军了,肯定比长州那帮乱民厉害,黄押衙你说是不是?”


    黄鹏笑道:“比乱民是要好点。”


    孙三郎蠢蠢欲动,“黄押衙,不若我们打到长州去,搞死那帮义军,省得他们祸害人。”


    李鸷皱眉提醒:“孙三郎休要口无遮拦,你当打仗是儿戏吗?”


    说罢抱歉道:“还请黄押衙勿要与他计较,我们这帮莽汉说话没大没小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习性。”


    黄鹏摆手,摸下巴道:“据我所知,赤州隔壁的魏州义军也声势浩大,那义军领头叫什么来着?”


    李鸷:“陈宗兴,干私盐起家的,以前我们多有冲突。”


    黄鹏拿着信函沉思,不知在琢磨什么。


    孙三郎又道:“长州跟魏州还夹着一个赤州呢,我们打到长州去,那陈宗兴肯定不会跑过来的,毕竟魏州后方还有藩镇驻军。”


    李鸷没好气道:“打打打,手里才多少兵就膨胀了?”


    黄鹏沉默了许久,才冷不防问梁元忠道:“梁老在长州多年,可熟悉那边的地形?”


    梁元忠应道:“长州七县,共计三十六乡,各处关卡老夫倒也清楚。”


    黄鹏眼睛亮了,追问道:“州府里的情况呢?”


    梁元忠:“夷泉城内的巡逻防守老夫大体知晓一些,但已经相隔十年,具体布局不清楚。”


    黄鹏就长州内部细细询问,梁元忠皆耐心回答,王玉筝等人插不上话,却也明白鱼儿咬钩了。


    长州这道诱饵对于黄鹏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一来梁元忠熟悉长州内里情况,可打辅助;二来可用汇州当跳板,给自己谋求立功的机会。


    目前包括红巾军有两千兵的样子,那长州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只要能从垚州借到兵,拿下长州完全有可能。


    就算魏州有陈宗兴,也会因后方藩镇牵制,决计不会贸然打过来。


    只要中间有赤州作缓冲,两家就能平安无事,至少目前能维持相对平和。


    黄鹏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搞头。


    晚些时候跟姚胜林等人商议攻打长州的可行性,何华说道:“要打长州,得先有粮草供应,幕府会给吗?”


    姚胜林:“让汇州也掏点?”又道,“如果咱们真能拿下长州,也算立了功,总比在幕府受窝囊气好。”


    黄鹏背着手来回踱步,道:“我既然把你们带出来了,总得给你们找升迁的机会,我认为打长州就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


    他就拿下长州的利弊分析一番,听得几人热血沸腾。


    他们太渴望寻求突破了,而长州是他们另辟蹊径的门路。


    几人商议了许久,只要有汇州助力,愈发觉得搞长州益处多多。


    得到心腹们的支持后,黄鹏跟妻子蒲氏也提过一嘴。


    这次蒲氏并未多说什么,因为明白他迫切想要立功改变处境的心情。


    “郎君既然想明白了,就只管去做,不过你在汇州,总归要依赖他们扶持的,万万要跟州衙那帮人打好关系。”


    黄鹏点头,“我心里头有数。”


    蒲氏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你是粗人,哪里知道汇州的门道儿。”


    黄鹏愣了愣,不解问:“此话何解?”


    蒲氏想了会儿,才道:“郎君来汇州也有好些日子了,觉着红巾军是谁人在主事?”


    黄鹏理所当然道:“难道不是李鸷和梁元忠?”


    蒲氏轻摇纨扇,“你再想想。”


    黄鹏细细思索一番,露出诧异的表情,“莫不是王氏?”


    蒲氏淡淡道:“州府里有女人做官,你见哪个衙门有女人当差的?”


    黄鹏沉默不语。


    蒲氏继续道:“再仔细看看,李鸷就是个老大粗,让他管那帮莽汉没问题,他们也愿意听他的话。


    “州衙里的行政是梁老儿在管控,可是他是朝廷致仕的官员,当初又是怎么来州衙的?


    “郎君觉得,李鸷那老大粗会去请他来做官吗?


    “我听说那帮人以前干过土匪,又贩过私盐,干的全都是掉脑袋的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请朝廷的致仕官员来主持大局?”


    经她一提醒,黄鹏只觉头顶似有惊雷炸过,“是王氏请来的?”


    蒲氏点头,“我曾打听过,确实是她请来的。”又道,“李鸷能容忍梁老儿压到他头顶,郎君你猜,他听的又是谁的话呢?”


    黄鹏抽了抽嘴角,“王氏?”


    蒲氏笑眯眯道:“郎君真聪明,所以说,汇州真正的主子是王玉筝,她只是隐藏在幕后而已。”


    听了她的分析,黄鹏只觉得整个人都惊呆了,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汇州的情况好像比幕府还复杂。


    见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蒲氏拿纨扇戳他,“郎君是不是没想到这些?”


    黄鹏回过神儿,“一个女人在幕后主事,这怎么可能呢?”


    蒲氏:“这便是郎君的偏见,你想啊,要把官和匪凑到一个窝里,除了王氏,谁能这样干?


    “起先我都还不信,后来差吴妈妈多加打听,才悟出其中的名堂来。”


    说罢议起王玉筝的发家史,关于刘家织坊,关于红巾军起义,打听来的过往事无巨细,听得黄鹏牢骚不断。


    “照二娘这么说来,那王氏倒是忒有本事,那这次的长州……”


    蒲氏打断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多半是他们给郎君设的局。”


    听到这话,黄鹏后背不由得发凉,欲言又止。


    蒲氏起身道:“郎君也无需惧怕,图谋长州虽然是他们的主意,但对郎君来说也有益处,毕竟你迫切需要立功来证明自己。


    “那梁老儿熟悉长州内里,有他做辅助,攻下长州也不算难事,这算是双赢。


    “他们需要你借兵,你也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谋事,大家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话又说回来,如今郎君处于汇州与幕府之间,也总该给自己谋条退路。


    “幕府派系争斗,郎君又没有那个精力去周旋,把汇州作为退路,两边都不得罪,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她就目前黄鹏的处境细细分析一番,认为很有必要与汇州结好。


    一来汇州虽是女人主事,但治理得不错,可见不是寻常妇人。


    二来红巾军有口碑,他们可借助红巾军的口碑攻下长州收编新兵入伍,壮大团队。


    三来就是用功绩刷余广凤的好感,累积到一定的地位后,找机会再次打入幕府核心,与程瑜等人抗衡。


    蒲氏体弱,却聪明绝顶,说的每一句话都正中要害。


    黄鹏有些忧心,抗拒道:“我从未细想,汇州竟然是一个女人当家。”


    蒲氏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郎君应该想的是,当初杜远威和史道文过来谈判,竟然没有发现汇州的端倪,可见那王氏一点都不笨。”


    黄鹏抬头看她,沉默不语。


    蒲氏看着他的眼睛道:“杜远威的城府郎君是清楚的,能瞒过他的眼睛,可见汇州藏龙卧虎。


    “郎君既然过来了,那便是上苍给你的造化,这帮人不比幕府差,只是暂时底子弱罢了,待时日长些,你就能看到他们到底哪里强了。”


    黄鹏微微皱眉,不太相信她的话,“二娘是不是太过抬举了,汇州这帮草台班子真有那么厉害?”


    蒲氏不答反问:“郎君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你见过哪家的衙门宁愿亏自己,也要给老百姓减赋?”


    黄鹏闭嘴不语。


    蒲氏严肃道:“樊城里的粮价是周边州城里最便宜的,盐价也是,你若是老百姓,想不想让这样的衙门做父母官?”


    黄鹏甚少关注民生,后知后觉问:“盐价几何?”


    蒲氏:“一斗一百八十文,用私盐充官盐卖。”又道,“那帮人为了压盐价,专门组织团伙去偷朝廷的盐,只为百姓生活别那么艰难,你黄押衙可有这份为民谋利的魄力?”


    黄鹏抿嘴不语。


    蒲氏:“汇州这帮草台班子,郎君可下注,你若不信我的话,打下长州就能看到他们会干什么了。”


    黄鹏若有所思摸下巴,既然他们想打长州,定有图谋,他倒要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就这样,黄鹏开始给余广凤写信函,请求借兵攻打长州,并且史道文也有一封。


    二人关系不错,他又在余广凤跟前说得上话,有他说服,事半功倍。


    那信函由姚胜林亲自送往垚州。


    在他离城期间,州府开始筹备粮草,黄鹏等人对士兵加强训练,为攻打长州提前做准备。


    同时李鸷也派人去长州打听,摸那边的底细。


    打仗最是烧钱,但长州一战益处多多,州府下令各县囤积草料,并调取正仓粮食偷偷运送出去,只为备战。


    夏日炎炎,操练场热火朝天,如果能顺利借兵,他们打算在秋收后攻入长州。


    一来各地秋收,打仗不会糟蹋庄稼;二来州府有新粮供应,粮草不会短缺;三来气候适宜,太冷和太热都遭罪。


    姚胜林快马加鞭赶往隆县,抵达后,并未先见余广凤,而是偷偷跟史道文见了一面。


    黄鹏之女黄溪月夫妻安排了这场会面。


    看过黄鹏写来的信函,史道文紧皱眉头,说道:“黄押衙想借三千兵攻打长州,连军令状都愿意立,何苦来哉?”


    姚胜林:“还请史先生搭把手,目前我家将军的处境你也知晓,拿下长州必能讨得余将军欢喜。”


    史道文严肃道:“三千兵够么?”


    姚胜林点头,“够了,汇州红巾军也有一些人,综合起来五千兵应不成问题。


    “长州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义军,作战没法跟我们垚州军抗衡,且汇州州衙的梁老又曾在长州任过职,知晓里头的情况,有他画地图作辅助,事半功倍。”


    史道文握着信函来回踱步,斟酌打长州的可行性。


    他其实理解不了黄鹏的迫切,为了拿下长州,连军令状都愿意下。


    但同时也反应出黄鹏的心有不甘,在幕府里被排挤,只能走远点,却始终惦记幕府的核心权势。


    史道文把那封信函看了好几遍,最后才无奈道:“明日你去幕府,我会想法子劝一劝余将军,但能不能劝动,又是另一回事。”


    姚胜林感激道:“多谢史先生。”


    史道文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并未逗留得太久,衡阳送他出去。


    黄溪月担忧父母在汇州不习惯,姚胜林安慰她道:“夫人和将军在那边甚好,比在幕府的日子松快多了。”


    黄溪月半信半疑,“我阿娘身子弱,可习惯那边的水土?”


    姚胜林:“阿渊只管放心,汇州州衙待我们甚好,大家过去,脸上的笑都要多些。”


    黄溪月“唉”了一声,她跟蒲氏生得像,身量高挑,眉眼也清秀,忧心忡忡道:“倘若他们真过得好,我爹何至于要立军令状?一旦立了军令状,完不成差事,是要杀头的。”


    姚胜林宽慰她一番,说打长州是他们的出路,全部人都同意了的。


    第二日,他按史道文的意思去到幕府送信,当时余广凤等人正在议会。


    待会议散去后,程瑜出来看到姚胜林的身影,眉头微皱,装作没看见。


    不一会儿姚胜林被喊进屋,外头的程瑜不经意往回瞥了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史道文和杜远威也在屋里,姚胜林把信函呈上,余广凤拆开过目,眉毛一挑。


    史道文不动声色观察他的神情,过了好半晌,余广凤才道:“这个黄鹏,只怕是疯了。”


    说罢把信函递给杜远威,“闻乐你来看看,他写了些什么乌七八糟。”


    杜远威看过那信函后,诧异道:“借兵三千攻取长州,黄押衙倒真会找事儿。”又道,“眼下朝廷还不知抱着什么心思呢,借兵去打长州做什么?”


    史道文故意道:“那黄押衙不是去了汇州吗,怎么跟长州扯上关系了?”


    杜远威把信函递给他,史道文装模作样看了起来,嘴里“哦哟”一声,调侃道:“黄押衙倒是出息了,合着跑到汇州去,想给将军开疆扩土,讨田赋上供呢。”


    听到这话,余广凤一下子来了兴致,说道:“走,去库房看木图。”


    作者有话说:无


    第73章 李狗链她要求真不


    所谓木图,即官署州县木雕而成,涵盖山河堡寨,并非可随意改动的临时聚米。


    木图存放于库房,平时钥匙是余广凤自己在管,对外算是机密要物。


    命人把程瑜叫来,几人进库房商议是否应允黄鹏攻打长州一事。


    木图上山川河流,以及州县一目了然,余广凤指向插上小旗子的长州,问道:“长州七县,可攻否?”


    程瑜压下心中困惑,试探道:“好端端的,黄押衙怎么要攻长州了?”


    史道文抱手站在一旁,接茬儿道:“兴许是看长州好欺负。”又道,“汇州就在它隔壁,离得近,派兵过去也便捷。长州边上的赤州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周边也就只有魏州有义军了。”


    陈瑜闭嘴。


    史道文看向杜远威,问道:“杜参谋是什么意见?”


    杜远威隔了许久,才道:“打下长州,可守得住?”


    余广凤:“看信里头的意思,是让汇州那边去稳住局面。”


    起先杜远威觉得黄鹏大抵是疯了,现在看过木图地形后,觉得长州确实挺好欺负。


    史道文也没表态该不该打,只用客观的态度来看长州。


    余广凤自然也猜到黄鹏为什么想打长州,无非是刷存在感。


    虽然他离开了幕府核心,但价值仍在,想通过长州来巩固自己在幕府的地位。


    最初派兵到汇州驻军,是防范大后方出岔子,现在扩张似乎影响也不大。


    程瑜满腹牢骚,却不敢表露,他一直跟黄鹏不睦,若是在这时候阻拦,不免让人腹诽。


    几人就长州目前的形势讨论,黄鹏借三千兵,倒也不多,如果能拿下长州,确实有利可图。


    最终经过各方权衡,余广凤还是应允了派三千兵给黄鹏打长州。


    确定了主意后,幕府要筹备军用粮草,汇州那边秋收时出征,这边要提前点兵汇合。


    当垚州愿意发兵的消息由姚胜林带回汇州,众人振奋不已,黄鹏寻到了出路,王玉筝也寻到了出路。


    州衙紧锣密鼓安排战事,梁元忠凭着记忆把长州的地形和城池巡防画出,供李鸷等人参考。


    并且还写下州府堪用的成员名单,以便他们打下城池后能迅速稳住局面。


    所有人都期待这场战事,那种狂热的情绪促使他们自主拧成一股绳,只为谋求出路。


    炎炎夏日在忙碌中流逝,垚州那边的辎重由服徭役的百姓和军队运送。


    大热天的,运送物资的滋味可不好受。


    为了避免中暑,大队部会在天不见亮赶路,下午则休息,晚些时候再前行。


    打仗劳民伤财,服徭役的百姓不免牢骚。


    趁着休息时,有村民小声议论,他们并不清楚这批物资的目的地,只知道要打仗了,打仗就会死人,不免恐惧。


    一中年男人发牢骚道:“这么热的天儿,上头不知在瞎折腾什么。”


    旁边的邻里应道:“你小声点儿,管他们折腾什么,只要别是咱们州打仗就行。”


    对于他们这些老百姓来说,看到兵就发怵,不过垚州这边的驻军也还好,管束得严。


    相较而言,汇州离长州近,动身得稍微晚些。


    大部分攻城器具由垚州运送过去,两军会在九寨碰头。


    在大军离城的头一天晚上,王玉筝反而不太习惯李鸷离开了。


    这两年起义后,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共事,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在被窝里腻歪了阵儿,王玉筝难得的说舍不得他走。


    李鸷简直受宠若惊,压根就不信她的鬼话,半信半疑问:“王娘子这话有几分真?”


    王玉筝撒娇道:“当然是真舍不得。”


    李鸷不屑,搂着她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腻歪哄我。”


    王玉筝窝在他怀里,近来他忙着操练,被晒黑许多,但能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显然黄鹏的引导起了很大的作用。


    她把玩他的手指,手掌比她大许多,指腹有茧,是拿兵器所致。


    “我从不信感情,只信利益,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自盼着李郎君平平安安。”


    这话李鸷倒是信的,故作嫌弃道:“合着这么多年来,李某还未把你这颗石头心捂热?”


    王玉筝撇嘴,“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你可会纵容我爬到你的头上?”


    李鸷不答反问:“我什么时候没让过你?”


    王玉筝认真地想了想,好像一直都是他在让步,但还不够,她仰头看他道:“我若要与你分势呢,你又当如何?”


    李鸷与她对视,“怎么个分势?”


    王玉筝认真道:“我说万一,万一日后我们把场子做大了,你可愿让我做土匪头子?”


    李鸷“啧”了一声,知晓她有野心,但未免太过膨胀,“合着你想做王中王?”


    王玉筝抿嘴笑,娇嗔道:“我就要做地方的王,要手里有兵,库里有粮,李郎君可会屈尊于我?”


    李鸷没有说话。


    王玉筝继续道:“我文,你武,相辅相成,但总要有一个领头羊,我想要做那个领头羊,你可会让我?”


    李鸷握住她的手,“你现在已经在做领头羊了。”


    王玉筝:“还不够,我要站出来光明正大以女人的身份做领头羊,而不是幕后出谋划策拿主意。”


    李鸷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用她方才的语气道:“我李鸷也不是个轻信感情的人,你想要我处处依你,总得给我足够的理由去权衡。”


    王玉筝:“拿下长州,我给你生个崽。”


    李鸷愣了愣,半信半疑道:“你愿意生孩子?”


    王玉筝似笑非笑,“我拿孩子当狗链套你呢,李郎君可愿意入套?”


    李鸷没有回答,只蹭了蹭她,心里头还是有点美滋滋。


    要把两个理智的成年男女捆绑到一起,除了利益外,用孩子作为纽带确实是最佳组合。


    算起来二人打交道也有八年了,今年王玉筝二十六岁,她从不惧怕生育,只要能产生利益,哪怕是出卖身体都行。


    她对孩子也没什么兴致,但光靠嘴皮子是捆不住李鸷的。


    她没有那个体格带兵打仗,也不懂军事,唯有先拿孩子把他捆绑到一体,成为利益共同体,再一点点掌控军政,树立威信,方才不会变成附庸。


    再加之有黄鹏的参与,红巾军的内部就更为复杂了,需要李鸷去镇场子。


    但李鸷也不喜欢王玉筝名义上还有一个儿子刘麟,让她处理掉。


    王玉筝应允了。


    她平时甚少跟那孩子接触,都是之前请的奶母带他,再加上又不是刘家的种,送出去也没什么。


    第二日李鸷等人离城,州府的所有人到城门相送。


    蒲氏也去送丈夫出征,到底有几分不舍。


    黄鹏叮嘱了吴婆子几句,蒲氏轻声道:“郎君切记勿要拼命,汇州还有人等你回来。”


    黄鹏点头,“我心里头有数。”


    蒲氏把求来的平安符塞给他,“郎君一路顺遂,万万要回来。”


    黄鹏笑着应道:“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一众人相互道别,王玉筝再三提醒他们勿要扰民。


    之前黄鹏没把她当回事,经蒲氏点醒后,态度要敬重许多,说道:“王娘子放心,我们是去救长州百姓,不是去害他们。”


    王玉筝道:“拿下长州后,立马散布减赋的消息,会有奇效。”


    黄鹏点头,“记下了。”


    看天色不早了,众人陆续离去,王玉筝站在城门目送他们,心里头到底有几分紧张。


    打仗会死人,需要用血肉之躯去拼命的,跟最初拿下樊城可不一样。


    见她一脸忧心,梁元忠拄着拐杖,毒舌道:“打长州可是你王玉筝促成的,现在又发起愁来了,做给谁看呢?”


    王玉筝不客气道:“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梁元忠“哼”了一声,回怼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既然决定要争了,就勿要婆婆妈妈的。”


    王玉筝诧异,“你这老儿什么时候也变得贪婪起来了,不是朝廷的忠实信徒吗?”


    梁元忠转身离去,嘴里不服道:“这世道还不是被你们弄坏的,什么忠实信徒,为民开路,才是老夫奉的道。”


    王玉筝咧嘴笑了起来,要把一个朝廷的老迂腐洗礼成造反头子可不容易。


    显然现在的梁元忠彻底开窍了,什么朝廷,就要做那反贼,为民开天辟地的反贼!


    在回州府的路上,王玉筝同徐氏说起刘麟一事,让她差人去把当年伺候刘老夫人的秦妈妈找来。


    当初周姨娘产下死胎,秦妈妈是人证,张百祥已经死了,唯有秦妈妈才知道刘麟的具体身份。


    忽然听她提起这茬儿,徐氏心神不宁,试探问:“娘子是要动那孩子了吗?”


    王玉筝淡淡道:“他已经没了用处,从哪里来的就送回哪里去。”


    徐氏:“那刘家宗亲……”


    王玉筝:“谁敢不要命了?”


    徐氏闭嘴,她现在可是汇州的山大王哩,谁敢爬到头上作威作福?


    这不,没过两日秦氏被叫到王玉筝跟前来,恐慌不已,还以为她又要找茬儿。


    王玉筝倒也没有刁难,只开门见山问起刘麟的身份和家人,让她去找来把刘麟领走。


    话又说回来,一个八岁大的孩子,若让他“生病”不治而亡,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但王玉筝还是做了回人,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秦氏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战战兢兢应承找刘麟家人。


    王玉筝安排小关带人跟着她去找。


    刘麟不是刘家的种还是让刘家宗亲晓得了,却无人敢吭声,只能私下里议论。


    现在王玉筝在汇州是能横着走的角儿,甭管她干了什么,名义上始终还是刘家的媳妇,沾亲带故总能占点便宜。


    二房那边的胡月贞先前都还会特意亲近,后来见王玉筝基本都在州府,甚少回祖宅,也不敢过多叨扰了。


    一来她忙碌,二来李鸷那帮人不好惹,三来没有话题,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以前织造业兴盛的时候还有话说,现在人家谈的皆是民生,根本插不上话。


    时日长了自然疏远。


    刘坤到底还是有牢骚,说道:“既然刘麟不是长房的种,那咱们刘家的祖宅还让那王氏霸占,简直岂有此理。”


    胡月贞翻白眼,指着外头道:“有本事郎君就去闹。”


    刘坤瞪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胡月贞继续道:“人家在州府里主事呢,况且名义上还是刘家的媳妇,现在长房无后了,谁敢不要命过继到长房惹事?”


    刘坤觉得窝囊,当初抬举王玉筝,是因为她确实带来了利益的。


    现在则不然,生意败落了,日子愈发难熬,结果人家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蒸蒸日上了。


    明明是个娘们,偏生比男人还能干,若是刘家的女儿,他们还能捞点好处,但仅仅只是媳妇,没有血脉亲缘,始终不一样。


    刘家的祖宅田产,折合下来也有上千贯钱银,全都握在王玉筝手里,吃不到一点利,怎么不叫人愤恨?


    几经周折,小关才寻到了刘麟的亲生父母,是寻常乡民,把夫妻带到城里来,王玉筝亲自主持这场认亲。


    八岁的刘麟哭闹不止,然而在场的众人一眼便瞧出他跟亲娘葛氏的血脉亲缘,因为极其相象,几乎是一个巴掌拍下来的。


    葛氏泪眼花花,秦氏迫不得已讲起当年周姨娘难产而亡的情形,听得人们腹诽不已。


    就这样,刘麟被除去族谱,由葛氏夫妻带回了乡下。


    王玉筝许了钱银给二人打发,又差人护送,算是妥善处理了这桩事。


    她应允给李鸷生崽,两人又是利益捆绑,肯定容不下其他人存在。


    一旦二人有血脉相连的纽带支撑,便意味着他们会有继承人,甭管男女,都会得到他们共同的利益。


    徐氏显然有些意外她容忍了刘麟那么多年,为什么今年忍不下了。


    王玉筝有些疲惫,坐到榻上,说道:“徐妈妈可知,女人当家的不易?”


    徐氏叹了口气,“这两年娘子确实操劳。”顿了顿,“有时候老奴想不明白,娘子何故这般吃力。”


    王玉筝笑了笑,“我想要做命运的主人,想要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不是谁的依附,徐妈妈明白吗?”


    徐氏无奈道:“可娘子总归是女郎,这世道容不下女郎出风头。”


    王玉筝:“所以我现在在做幕后,可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做幕后,而李鸷,就是我的跳板,我要踩到他的肩膀上走出去。


    “但我们的关系很脆弱,不可能光靠信任就能维护,我需要冒险给他生孩子绑住他,让他有羁绊。”


    徐氏愣了愣,后知后觉道:“娘子当真有这个打算?”


    王玉筝点头,“我今年二十六了,目前体魄强健,各方面都适宜生育,待年龄大些,精力难免要差点。”


    对于她的这个想法,徐氏颇觉欣慰,因为在传统观念里,后嗣尤为重要。


    然而王玉筝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肯定不会听那些道理,甭管生这个孩子的目的如何,只要是个崽就行。


    也别管男女,只要是活的,别是歪瓜裂枣就好。


    她的要求一点都不高。


    作者有话说:王玉筝:活的,别缺胳膊少腿就行!李鸷:???崽:大家好,我的名字叫狗链。


    第74章 长州告捷七十岁的老


    秋收喜悦,遍地金黄。


    相较汇州的收获,长州这边则显得荒芜许多。


    如同当初李鸷在中原那边的义军一样,盐枭叶东青虽然聚集了上万人起义,但多数都是毫无章法的乱民,跟着起哄图谋利益。


    义军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打着反抗朝廷的幌子抢夺财物,侵占田产,惹得百姓怨声载道。


    李鸷等人在九寨与垚州调过来的三千兵汇合,探子前来上报,义军正聚集在松县。


    黄鹏当即命人摆聚米,也就是沙盘。


    众人就松县地理环境进行一番讨论,决定夜间突袭,先用精锐军队扰乱羊群,把义军打乱,而后收网。


    土匪们个个摩拳擦掌,黄鹏也很期待这场战役,想看看经过系统操练的红巾军能不能堪用。


    金秋八月,遍地肃杀,松县城外驻扎的义军遭遇飞来横祸。


    由李鸷和姚胜林等人领着精锐骑兵突袭而来。


    县衙里的叶东青睡得正香,突听喊杀声连天,他受到惊动,披衣而起。


    起初他以为又是州府派兵来骚扰,因为他们经常这么干。


    哪晓得一侍从匆匆前来,告知说城外营寨烧起来了,不像是州府派来的兵。


    叶东青心头一惊,赶忙去探情形。


    此刻城外驻军大营火光冲天,长州义军哭爹喊娘,就如同最初李鸷他们那帮民兵一样毫无头绪,受惊到处乱窜。


    姚胜林等人见人就杀。


    这帮莽夫个个牛高马大,又经过正规操练,把混乱的义军当羊群驱赶,手起刀落,杀得形同散沙,四处逃亡。


    踩踏、伤亡、逃跑、抱头求饶……一群乌合之众哪里经得起突击。


    不少人意图进城躲避,然而城门紧闭,不敢放人。


    城内百姓听到远处的混乱,无不胆寒。


    该逃的已经逃走了,总还有无处可去的百姓苟且偷生。


    自长州起义后,最开始那帮私盐贩子还打着为民的旗帜干点好事,结果没过几个月就出现分歧,四处抢掠,混乱无比。


    州府组织民兵对抗,义军内部又割裂,你打过去我抢过来,没有谁为民,全都是各方利益拉扯,乱成了一锅粥。


    这两年长州可惨了,田地荒芜,地没法种,生意也没法做。


    大部分百姓往隔壁赤州而去,也有往汇州避难的,只想谋求活路。


    现在又打起来了。


    听着城外的动静,老百姓已经习以为常,却不知道这场仗跟往常完全不一样。


    待到天明时,城外营寨的火已经快熄灭了,遍地都是尸体,也有不少俘虏。


    原本逃跑的义军大部分被后头收网的黄鹏等人逼退回来,为求活命,只能投降。


    首战告捷,众人清理战场。


    那些尸体会挖坑进行焚烧,胆子大些的士兵会摸尸体上的财物,甚至连衣裳都不会放过,只要瞧着干净些的,都扒下来,还能穿。


    对于偷偷藏财物的士兵,李鸷睁只眼闭只眼。


    哪能让他们白干呢?


    被俘虏的义军被迫做苦力,一些搬抬尸体,一些安营扎寨,要把场地清理出来。


    县城大门紧闭,黄鹏派嗓门大的士兵去喊话,只要把叶东青的人头献上投降,就不会滥杀无辜,若不然全城诛杀。


    他们的喊话唬得守门义军惶惶不安,慌忙去通报情形。


    叶东青听到后勃然大怒,愤怒质问是哪来的猴子在城门跳脚,结果听到是余广凤的兵打过来了,顿时脸色苍白。


    叶东青彻底懵了,因为余广凤在垚州驻军,离长州这么远,怎么会打过来呢?


    后又听到里头还有汇州红巾军掺合,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自然晓得红巾军起义,也听说了被招安一事,现在那帮人打过来了,简直要老命!


    叶东青背着手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嘴里接连爆粗口,骂李鸷那狗娘养的。


    因为前些年李鸷那帮私盐贩子也跟他们有过冲突,自然晓得对方的底细。


    不一会儿兄弟伙陶炳和戚洪亮等人过来商议应对之策。


    叶东青五十出头的年纪,是他们这帮私盐贩子里的带头大哥,个个嘴里江湖义气,豪气干云。


    然而此刻面临垚州兵劝降一事,众人不敢轻易讲义气了。


    叶东青面目阴沉,恨声道:“那狗日的李鸷,伙同垚州兵前来打我长州,往日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前来作死,诸位弟兄可有应对之策?”


    陶炳应道:“既然送上门来了,自要打他娘的!”


    戚洪亮忙道:“陶兄弟勿要激动,那些垚州兵可不是吃素的,余广凤三万军镇守在垚州,大老远发兵过来,肯定有谋算。”


    陶炳愤怒道:“缩头乌龟,我等还怕他们不成?!”


    戚洪亮严肃道:“他们跟州府组织的民兵不一样,若要作战,也得详细布局才好。”


    有人道:“魏州陈宗兴跟我们是同行,可否请求那边发兵过来支援?”


    “眼下这情形,哪等得了魏州发兵过来?”


    “陈宗兴那小子也不是个善茬儿,他愿意发兵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目前松县的处境讨论。


    他们似乎也知道外头那些垚州兵的可怕,一来因为背景,二来因为战斗力。


    有道是狗仗人势,红巾军无疑做到了极致,这也是当初王玉筝滑跪的重要因素,背靠大树好乘凉。


    现在他们仗着垚州兵耀武扬威,恃强凌弱,就要打你这帮乌合之众,能奈我何?


    城外人多手快,尸体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之前还未烧干净的营帐成为了李鸷等人的歇脚处,他们并不急于攻城,因为想用压迫力促使敌军自乱阵脚。


    昨晚那场突袭就能看出这群义军是什么底细了,毫无纪律章法可言。


    黄鹏显然很满意红巾军的战斗力,跟最初的民兵状态完全不一样了,甚至算得上脱胎换骨,也不枉他费心操练一番。


    以前李鸷干私盐贩子时曾跟叶东青发生过冲突,晓得对方的性子,认为只要施压到位,那帮乌合之众内部定会发生分歧,一旦起了冲突,不攻自破。


    黄鹏也是这么一个想法,两人算是不谋而合。


    到城门劝降的士兵轮班换着来,只为煽动人心。


    当天叶东青召集弟兄商议对策,也没商议出什么名堂来。


    有人建议打出去,有人又怕事,结果第二天劝降的士兵给了期限,五日内若不投降,必当强攻破城,格杀勿论。


    压力一下子来了。


    如李鸷所料,这帮人始终没有拧成一股绳,各为利益筹谋。


    待期限到第四天时,有人坐不住了,戚洪亮不想白白送死,他深知义军与垚州兵的差距,一旦硬碰硬,毫无生路可言。


    那天夜里城中发生了叛变,戚洪亮伙同想活命的义军悄悄开城门引军入城。


    由李鸷带兵探路,县衙一团混乱,义军内部已经混战起来。


    钱江当即放信号,城外的黄鹏等人立马率军攻入。


    城内百姓听到仓促的脚步声,家家户户都把门窗抵死,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火把照亮了夜空,痛苦的哀嚎声,喊杀声,震耳欲聋。


    戚洪亮等人的叛变令叶东青愤怒不已,李鸷等人攻入县衙,陶炳护着他狼狈逃亡。


    这场厮杀持续到寅时四刻才作罢,那叶东青原本想逃出城,结果被卫齐良射杀。


    得知他被诛杀,义军顿时溃败如山倒,再无抵抗的斗志。


    天亮后城里到处都是血腥弥漫,人们用近乎麻木的态度去拖拽尸体运送出城焚烧掩埋。


    数千义军被俘虏,个个都跪在地上垂头丧气。


    李鸷等人居高临下审视他们,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跟麻杆似的还来造反,李鸷看他不顺眼,踹了他一脚。


    那小子经不起踹,歪倒在地,李鸷啐道:“狗娘养的东西,连毛都没长齐的玩意儿,还来造什么反?!”


    那小子倒有几分骨气,恨恨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看到他那尿性,李鸷不由得想起在中原的自己,抡起一巴掌扇到他脸上,顿时打出血来。


    “狗娘养的,家里头的人都死光了,跑出来鬼混!”


    小子旁边的同村邻里硬着头皮求饶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们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才来造反的。”


    李鸷指着那孩子,粗声粗气问:“他家里头的人呢,死绝了?”


    邻里答道:“没有没有,还有他大母在。”又道,“他爹娘死得早,只有一位大母相依为命,还请军爷饶了这孩子。”


    说罢咚咚磕头求饶,又连带拽着那孩子磕头。


    李鸷看向身后的孙三郎,道:“这小子,拎一边去。”


    孙三郎点头。


    接下来众人继续审视投降的俘虏,一群乱民,什么年纪的都有,最小的十二三岁,最大的六十多岁,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


    李鸷彻底服了,骂骂咧咧了好一阵子,他看到那些人就脑壳大,也没这些精力去管,背着手进衙门。


    黄鹏也脑壳大,年轻的还能收编,但小的太小,老的又太老,只能放了。


    李鸷特别关心县衙里的各类卷宗档案,结果很遗憾,几乎都被那帮私盐贩子损毁了。


    他“哦豁”一声,这差事他干不了,还是让王玉筝自己来处理。


    抓来会写字的壮丁,把年纪大的和年纪小的登记身份信息放回去。


    孙三郎大声告知俘虏,愿意加入红巾军的可报名收编,年纪大的自行回原籍。


    从今年开始,长州施行减赋,不用上人头税了,徭役也减至半月,田赋维持不变。


    有老儿不信,壮大胆子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们可莫要哄我们!”


    孙三郎看他头发白了大半,没好气问:“你这老丈多大岁数了?”


    老儿如实回答:“快七十了。”


    孙三郎瞪大眼睛,啐道:“真他娘的邪门了,七十老汉还有几年可活,跑来造什么反?!”


    老儿却不服气,大声道:“朝廷腐败,咱们老百姓就要造他的反!”又道,“谁规定造反就不能是老头了?!”


    孙三郎:“……”


    一时竟然被问愣住了,底下的俘虏们纷纷笑了起来。


    孙三郎坏脾气道:“谁他娘的笑,老子割了他的舌头!”


    笑声很快就消失了,他转移视线到老儿身上,道:“一把年纪了还出来蹦哒,自个儿滚回去种地,别出来添乱子。”


    老儿无奈道:“军爷,老汉没地种。”


    孙三郎:“回原籍去等着,死了这么多人,你总能发死人财捡着便宜。”


    老儿愣了愣,半信半疑问:“真能发死人财啊?”


    孙三郎不耐烦道:“别他娘的废话。”


    当即同俘虏们说道:“年纪大的来登记回原籍,有地的种地,你们长州也会跟汇州一样减赋,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军爷真没骗我们啊?”


    “骗你们作甚?我们汇州那边早就取缔了人丁税,田赋一亩两斗粟,徭役一年只服半月,再无其他税收,长州也是一样!”


    众人再次哄闹起来,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倍感欢喜。


    孙三郎受不了那些老头,喊他们自己出列,排队去登记回原籍,别出来瞎折腾。


    像那些身体瘦弱的,太矮的,也挑出来放走,遣回原籍。


    身强力壮的则进行收编入伍,一边登记一边放人,陆陆续续走了许多。


    有人心存侥幸,本以为活不成了,结果捡回一条性命,立马远离是非之地。


    戚洪亮等人配合李鸷他们清点义军,也有年纪小的始终不走,说要参军。


    像被李鸷打的那个小子,叫周小虎,非要参军,李鸷瞅了瞅他,不耐道:“留着打杂去。”


    数千人经过筛选后,得了三千多人堪用。


    现在把义军解散分化了,接下来得把州府打下来。


    黄鹏当即给汇州写信,让他们派人过来搞行政,因为他们这帮武夫不是那块料。


    行军打仗没问题,但治理真不擅长。


    信函从长州日夜兼程送至汇州,等州府接到消息,已经是十日后了。


    长州义军被瓦解的消息令人振奋,王玉筝要亲自走一趟,因为要把织造业扶持起来。


    沿途车马劳顿,徐氏牢骚不断,说道:“娘子从未出过州,那么远的路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局势又乱,老奴实在不放心。”


    王玉筝不以为意,“我让彩云跟着过去,徐妈妈年纪大了,慢些跟过来也无妨。”


    徐氏“唉”了一声,“那怎么行呢,外头那样乱……”


    王玉筝打断道:“以后我还要走遍整个南方,乃至中原,徐妈妈日后总会习惯的。”


    徐氏:“……”


    王玉筝雄心壮志,“徐妈妈可要好生保养好身子,等着看我们红巾军怎么做大做强。”


    徐氏:“……”


    她愈发觉得眼前的人比爷们还爷们了,张嘴闭嘴都是做大做强,合着还能吞并整个南方不成?


    作者有话说:无


    第75章 母老虎被妇人骑到


    为了尽早把长州稳定下来,州府挑选了几名行事稳重的官吏过去辅助。


    司功参军年贤宁是王玉筝亲自挑的人物,需要他到各县辅助推行政令。


    小关和彩云也要跟着前往,徐氏到底不放心,执意跟去。


    临行时王玉筝同梁元忠叙了许久的话,无非是汇州事宜。


    长州那边的官吏名单王玉筝手里也有一份,方便她快速用人,也有地方县令名单,一些杀一些留。


    梁元忠把一封信函交给她,说道:“若窦世安还在,你把信给他,州府有他主事,可省去许多麻烦,让你省心只管扶持织造。”


    王玉筝问:“堪用吗?”


    梁元忠点头,“比我更堪用,就是迂腐古板了些,要费些精力去说服。”


    王玉筝把信函放入袖袋里,“他会不会也跟你一样脑子转不过弯来,视我们为逆贼,不愿屈服?”


    梁元忠沉默了阵儿,方道:“你一张破嘴不是能说会道吗?”又道,“此人虽脾性刻板,却有一颗赤子之心,跟我们是一路人。”


    王玉筝这才满意道:“那就好,我只聚集同路人,不是心甘情愿的不要,毕竟干这行全靠自觉。”


    两人又细说了会儿,王玉筝一行人才走了。


    梁元忠目送他们离去,天气日渐转凉,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他忽地自言自语道:“若我生晚些就好了。”


    搀扶他的梁乾安愣了愣,“爹何出此言?”


    梁元忠幽幽道:“倘若南方都像汇州那般爱民,何愁不能收复中原?”


    梁乾安宽慰他道:“爹好生保养身子,日后总能见到那一天的。”


    梁元忠叹了口气,似想起了什么,道:“什么时候把聪儿接到城里来,我要亲自带在身边教养,日后也该为他的前程做盘算了。”


    梁乾安心中一喜,试探道:“爹是打算让他入官场了吗?”


    梁元忠:“只要红巾军不出岔子,这赌注就能下定。”


    他还有两个儿子在其他州当差,目前并不打算把他们喊回来,除非红巾军足够强大。


    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怕的就是被一锅端,但曾孙儿梁聪,可以让他涉足官场治理了,只因目前汇州的官场风气足够端正。


    耳濡目染,才能更好塑造后辈清流。


    这是王玉筝穿越过来后第一次离开汇州,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出城后,沿途山川景秀,没有一块荒芜之地。


    在这个粮食匮乏的时代,哪怕再贫瘠的土地都会有人深耕细作,盼着能捡点收成。


    南方以水稻为主,有些地方还会稻麦轮作,曾经织造业兴盛时,遍地都种满了桑树,现在则砍了许多。


    古代经商不比现代,处处受限制,要把地方经济发展起来极其艰难。


    打仗要烧钱,又不能在百姓头上收刮,那就只有把经贸搞起来,用地方经济带动民生。


    而地方经济又需要大环境太平安稳,所以要创造条件作为温床孵化。


    这是一个现代人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俯瞰过往得来的珍贵经验。


    农民起义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时代局限,注定红巾军不能完全剥离士绅群体,甚至仍旧需要他们辅助铺路,因为话语权仍旧掌握在读书人手里。


    王玉筝满腹盘算,奔赴一场未知的理想王国。


    等一行人抵达长州境内,李鸷等人已经打下了夷泉州府,彻底掌控了长州。


    这边的情形跟汇州完全是两个天地,七县大部分地区都遭遇了乱民洗劫。


    大片庄稼地野草丛生,曾经的织造王国还残留着许许多多的老桑树,见证它从兴盛走向衰败。


    战乱带来的惨痛满目疮痍,彩云等人唏嘘不已,连徐氏都叹气,那么多庄稼地荒着多可惜。


    众人直奔夷泉州府,等他们抵达已经是初冬了。


    黄鹏这帮武夫只把治安维护好,州府里的政务全都放在那,等王玉筝他们过来处理。


    好不容易接到他们进城的消息,汉子们高兴不已,李鸷屁颠屁颠去接迎。


    两地相隔得不算太远,过来倒也没有水土不服,除了疲惫一些,精神大体上还不错。


    王玉筝风尘仆仆的,把李鸷上下打量一番,看他生龙活虎,这才安心许多。


    李鸷知道她是个讲究人,特地差人把内衙收拾过,床铺被褥是新换的,窗明几净,院里处处干干净净。


    王玉筝很满意。


    以前长州这边的经济要比汇州发达,府衙也气派许多,各方面的条件都要比汇州好。


    徐氏年纪大了颠簸得劳累,先去歇着,彩云伺候王玉筝梳洗,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整个人都要舒爽许多。


    李鸷给她绞干头发,王玉筝坐在梳妆台前,问道:“织造司那边可有被损毁?”


    李鸷应道:“没有,知道你要用,我吩咐下去的,让好生看管着。”


    王玉筝又问:“州府里的官吏名单呢?”


    李鸷:“该杀的已经杀了,其余全都关在牢里,等你们过来发落。”


    王玉筝点头,沉吟片刻,方道:“一会我要歇阵儿,晚些时候再跟黄鹏他们商事,你得空了差人去找窦世安,梁老儿有信函给他。”


    李鸷不解问:“这人是什么来路?”


    王玉筝:“我也不清楚,兴许是梁老儿以前的同僚。”又道,“他说此人堪用,先把他找来再说。”


    李鸷应是。


    两人就入长州来看到的情形唠了一会儿。


    听到这边六十多岁的老头造反,王玉筝哭笑不得,无奈道:“我们沿途过来,地里头杂草丛生,荒芜得不成样子,得趁着冬日把田地开出来,便于明年春种。”


    李鸷用指尖细细梳理青丝,这是两人表达腻歪的一种感情方式,他说道:“要让庄稼地复耕,还要把织造业扶持起来,那你明年有得忙了。”


    王玉筝:“我忙不打紧,主要是把前往闽州的商路疏通,这才是重中之重。”顿了顿,问道,“可有收编新兵?”


    李鸷:“有,三千多人,其他的遣散回原籍,让他们老实种地。”


    王玉筝:“那也够用了。”


    把头发绞干,她要躺下歇会儿,李鸷出去时,王玉筝亲了他一下,李鸷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觉得两人愈来愈像老夫老妻了,这种感觉还蛮好。


    这一觉,王玉筝整整睡了一个多时辰。


    若是往日,她兴许会不习惯,毕竟换了新环境需要适应。但沿途过来实在太累,倒头就睡。


    等她醒来是下午的申时五刻,彩云也休息了会儿的,见她醒来,过来说道:“娘子,方才前头差人来报,说找到窦世安了,在牢里的。”


    王玉筝伸了个懒腰,应道:“叫他们把人提到二堂,我一会儿就过来问话。”


    彩云“哎”了一声,王玉筝下床穿衣。


    没一会儿彩云过来伺候她洗漱梳头,又问她饿不饿,说庖厨备得有吃食。


    王玉筝问:“徐妈妈可好些了?”


    彩云笑道:“瞧她那模样只怕还要躺两天才缓得过来。”


    王玉筝颇有几分无奈,“以后我们还会走很多地方呢。”


    彩云:“娘子去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谁也不落。”


    王玉筝被哄笑了。


    徐氏、彩云和小关毕竟是跟着她从刘家打出来的人,自是十足信任。


    这条路,总要有那么几个一路跟随,让她不至于寂寞。


    那窦世安六十出头,清瘦得跟麻杆似的,一张马脸,蓄着山羊须,样貌平平无奇。


    他被提到二堂来等着问话。


    州府里不少官吏被杀,活下来的没几个,本来觉着命不久矣,谁料这帮反贼居然把他这个户曹视为座上宾。


    简直神奇!


    王玉筝去二堂看到窦世安,其实是不明白梁元忠为何会举荐他的。


    见到一个女人前来,窦世安一副防备的样子。


    王玉筝径直走到桌案后坐下,也没问他是谁。


    李鸷则站到一旁,双手抱胸,他块头大,压迫力十足。


    窦世安用余光瞥二人,似乎有些诧异,因为那个位子是以前刺史坐的地方,而现在一个妇人大大方方坐了下去。


    他也知道李鸷是这群反贼里的头目,看着对方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意识到那个妇人的身份不简单,表情终是有些裂开了。


    居然被一个女人骑在了头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王玉筝无视他的微妙,自顾从袖袋里取出信函,问道:“窦户曹可曾听说过梁元忠,也就是长州前户曹。”


    窦世安没有说话,李鸷不耐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窦世安冷哼一声,冷漠道:“不认识。”


    王玉筝挑眉,当初梁元忠跟她说此人迂腐刻板,她早就有心理准备,倒也没有多言,只把信函递给李鸷。


    李鸷接过扔到窦世安脚下,他是个武夫,可没耐心说好话哄人。


    窦世安也不是那么不怕死,迫于淫威捡起信函拆开来看。


    两页信纸,皆是梁元忠写给他的肺腑之言,有百姓之苦,也有个人意志。


    起初窦世安不觉得什么,因为早就听说了梁元忠在汇州屈服于反贼,不过看到最后还是有些动容。


    信里告诉他,今年汇州丰收,没有一块田地荒芜,赋税少了,百姓的日子比前两年好过许多。


    但又提起织造业受战争影响带来的困境,织坊关门,蚕农少了收入来源,城中百姓养家艰难,字字句句皆是民生不易。


    没有煽情劝言,只是从最基层的父母官角度去叙述汇州面临的改变与困境。


    梁元忠愁的是汇州的商业受损,而长州呢,曾经那般繁荣,却满地荒芜狼藉,连饭都没得吃。


    王玉筝细细观察窦世安的神情,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最后变成灰烬。


    她不知道梁元忠到底写了些什么,但她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刺痛了这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窦世安才平静道:“信看过了。”


    王玉筝好奇问:“不知窦户曹有何感想?”


    窦世安淡淡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玉筝缓缓起身,“我若要杀你,早就杀了,何必等到今日?”又道,“把你叫来,是想让你主持州府政务,推进减赋政令。”


    像听到了笑话一般,窦世安嘲讽道:“朝廷哪来的政令?”


    王玉筝:“我们红巾军下的政令,给百姓减赋,让他们有机会活下去。”顿了顿,“朝廷不能做的,我们红巾军能;朝廷不能给的,我们红巾军给。”


    见她口气这般狂妄,窦世安的情绪忽地激动起来,痛骂道:“一群乌合之众,打着为民的幌子行侵占之事!


    “之前的私盐贩子如此,现在你们这帮红巾军过来也是如此,休要把老夫当猴耍!”


    被他骂,王玉筝一时哑然,显然之前起义的那帮私盐贩子把信用给玩崩了,人家不信了。


    窦世安骂骂咧咧的,李鸷实在受不了,叫人把他拖下去了。


    王玉筝“唉”了一声,说道:“来之前梁老儿就跟我说窦世安迂腐古板,今日看来,真得费些心思了。”


    李鸷:“兴许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一根筋的玩意儿,不听话就杀了,还耐着性子哄什么?”


    王玉筝翻了个白眼儿,“汇州七县,到处都乱七八糟的,你让我长八只手也处理不了的。”


    李鸷:“……”


    王玉筝发牢骚道:“我哪有空闲在行政上费心思,得差靠谱的人去做。”


    李鸷:“换个老儿不行?”


    王玉筝忍不住戳他的胸膛,“跟你说不明白。”又道,“你打过来可曾把叶东青失败的原因琢磨过?”


    李鸷:“这帮盐贩子,内里各为利益争斗,迟早得散。”


    王玉筝:“那你知道我们这帮草台班子为什么不会散吗?”


    李鸷愣了会儿,才道:“为啥?”


    王玉筝埋汰道:“因为大家都是一根筋儿认死理,那窦世安就是这种人。”


    李鸷:“……”


    他怎么觉得她好像是在骂人呢?


    这不,接下来的几日王玉筝天天跟窦世安死磕。


    姚胜林显然弄不懂一个糟老头罢了,何至于低声下气去求,在议会上发了顿牢骚,结果王玉筝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拍案而起道:“我干你娘的不懂就不要放屁!长州乱多久了,七个县全都一塌糊涂,老娘就算是千足虫也忙活不过来!


    “那么多杂事,地方县衙百废待兴,若领头人没有心甘情愿去为民谋利的信仰,老娘在这儿装什么孙子去哄窦老头?!”


    她火冒三丈,噼里啪啦骂将起来,本来就烦窦世安油盐不进,再加之癸水要来了脾气暴躁,坏脾气唬得在场的男人们全都傻了眼。


    姚胜林被妇人骂娘,顿觉面子挂不住,要起身说什么,却被黄鹏拽下了。


    之前蒲氏曾跟他说过王玉筝不好惹,他怕伤了和气,一个劲掐姚胜林勿要闹事。


    姚胜林窝囊忍了下去。


    李鸷连忙打圆场,说道:“王娘子初来乍到,水土不服,有些上火,说话不免冲了些,还请姚兄担待着些。”


    姚胜林张嘴欲言又止,李鸷数落道:“她经常骂人的,当初杜参谋来汇州谈判也被骂过吃屎。”


    黄鹏:“???”


    姚胜林:“!!!”


    两人像听到天方夜谭一般诧异瞪大眼睛,连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黄鹏仿佛难以置信,问道:“杜远威也挨过骂?”


    李鸷点头,指向王玉筝道:“这娘们是有点虎。”


    黄鹏看了她一眼,生怕她骂自己,赶忙收回视线,说道:“长州现在确实挺乱,我们也不懂得州府政务,说话不免没头脑,还请大家都担待着些,勿要伤了和气。”


    姚胜林彻底服气了,压下心中埋怨,接茬儿道:“连幕府的杜参谋都受得了,王娘子只管骂,我姚某受得住!”


    李鸷:“……”


    他怎么听着有点悲壮呢?


    作者有话说:无


    第76章 加更悍妇骂哭六


    几个男人紧绷着神经看向那个脾气暴躁的母老虎,若说打架,他们当仁不让,谁也不服谁。


    可若说治理,门道就多了,对于这帮莽夫来说,可谓一窍不通。


    王玉筝确实说得不错,长州已经混乱了两年,地方上的治理被搞得乌七八糟。


    从人口户籍到田地,从治安到劝课农桑,想要尽快把它恢复到汇州的情形,不是一般的艰难。


    黄鹏很给面子,他并不希望长州继续乱下去。


    既然打了下来,自然盼着尽快恢复秩序上供给幕府,故而对王玉筝多了几分忍让。


    发了一通脾气,王玉筝也没有心思跟这群莽夫议会,自行散去。


    她窝着一肚子邪气无处发泄,索性把火发到了窦世安头上。


    窦世安是单独关押着的,王玉筝行至门口,命人搬来凳子,劈头盖脸就把老儿骂了一顿。


    骂他是狗娘养的,骂梁元忠看走了眼,什么话难听就骂什么。


    纵使窦世安是体面人,面对她泼妇似的行径,还是有些受不住,脸色一青一白,努力克制着脾气。


    王玉筝坐着骂不解气,又叉腰站着骂,啐道:“若不是梁老儿保你,老娘早就把你提出去砍了,何至于跟垚州那帮莽夫论理?!


    “窦老儿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急了我,把你全家杀了也就罢了。


    “若是那帮垚州兵,把当地的老百姓一个个抓到你跟前来挨个杀,我看你服不服!”


    这话把窦世安气着了,怒目圆瞪道:“无耻之徒,老夫不愿屈服你们这帮反贼,与长州百姓何干?!”


    见他上钩,王玉筝像听到笑话似的,骂道:“你他娘的读书读傻了吗,跟兵讲道理啊?!”


    窦世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玉筝嫌弃道:“若不是老娘苦口婆心压着他们,早就杀人了。


    “窦老儿你清高,你忠于朝廷,你高风亮节!长州百姓遇到你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朝廷是怎么欺压他们的,你他娘的眼瞎了吗?!


    “你说我们红巾军是反贼,那垚州兵可是朝廷自个儿整出来的藩镇驻军。


    “汇州为保百姓安稳,选择了招安投降,现在他们打过来了,你们长州没本事,连个私盐贩子都搞不定,还妄想跟垚州兵叫板?


    “你那般忠于朝廷,敢问长州乱的这两年,朝廷可曾发兵来管过?


    “你说长州百姓不靠你们这些父母官护佑,难不成靠垚州兵吗?


    “贼来如梳,兵来如篦,梁老儿曾是长州户曹,那般苦心想护住当地百姓举荐你主事,结果你都干了些什么?


    “你高风亮节,你宁死不屈,为了你文人骨子里的那点节操,哪怕把长州百姓拿去陪葬也在所不惜!


    “哎哟,窦世安你好生不得了哟,你窦家列祖列宗势必高看你一眼,赞你死得其所,忠贞不屈,不辱窦家门楣!”


    她一顿阴阳怪气,激得窦世安怒火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晕厥了过去。


    小关见状,连忙道:“夫人,窦老儿晕过去了!”


    王玉筝骂骂咧咧,这么不经事?


    狱卒赶忙来开门进去掐人中,窦世安好一会儿才苏醒,顿时嚎啕大哭,说自己愧对列祖列宗,把众人唬了一跳。


    老头儿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进食了,早就存了死志,被王玉筝骂得心态崩了,老泪纵横。


    李鸷过来看到那情形,赶忙把王玉筝拽走了,怕她再骂下去窦世安要寻死。


    黄鹏等人看到她就躲得远远的,得知她把六旬老儿骂得泪涕横流,心里头直犯嘀咕,真他娘的泼辣!


    当天晚上窦世安像得了失心疯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哭。


    小关觉得他有点像鬼上身,因为时不时掏出梁元忠写给他的信函看,时不时又哭。


    王玉筝的泼辣一战成名。


    姚胜林私下里跟黄鹏发牢骚,觉得那泼妇着实蛮不讲理。


    黄鹏也觉得她品行太差,不过到底还是好奇她到底有没有本事把长州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二娘说她是个厉害人物,以前我不当回事,现在看来那张利嘴跟刀子似的,直戳人心窝子。”


    姚胜林不屑道:“骂人的本事谁没有,连一个六旬老儿都不放过,简直胡闹。”


    黄鹏沉默了阵儿,问道:“你瞧着李鸷像不像是个蠢的?”


    姚胜林愣了愣,诧异问:“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鹏:“李鸷不蠢,还能老老实实听她的话,可见王氏颇有拿捏人的手段。”


    姚胜林半信半疑。


    结果仅仅只过了两日,那窦世安就像开了窍似的应允接下了长州的差事。


    从牢里出来那天老儿一口气吃了三碗饭,像数十年没吃过东西似的狼吞虎咽。


    小关在一旁不敢多言,心想老儿发了两天疯,这就好了?


    差人备下热水和干净衣物,窦世安沐浴梳洗,正衣冠。


    虽然面容憔悴,但精气神完全改变,像下了某种决心,从容不迫。


    由小关领到二堂见王玉筝,窦世安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撩袍而跪,说道:“那日受王娘子痛骂,老夫受教了。”


    李鸷和黄鹏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王玉筝仍旧坐在案前不动,问道:“窦老可知,我王氏因何痛骂?”


    窦世安:“为民。”又道,“老夫十年寒窗苦读,一心想报效朝廷,而今朝廷腐败民不聊生,承蒙梁老厚爱,惦念长州往日情谊,托举老夫为民请命。起初是老夫迂腐,朝廷无药可救,但长州百姓得活!数万生灵得救!”


    最后两句话说得慷慨激昂,令在场的众人动容。


    王玉筝这才起身,上前双手奉上刺史官印,说道:“有劳窦老为长州百姓操劳了。”


    窦世安望着她手里的官印,久久不敢接过。


    王玉筝居高临下道:“梁元忠说你行,你就行。”


    窦世安喉头滚动,讷讷道:“窦某……恐承受不起这样的厚爱。”


    王玉筝淡淡道:“只要有一颗赤子之心,百姓心中自有一把秤评论。”


    官印落到他手里,那枚印章明明不大,却好似千斤重,因为承载着整个长州百废俱兴的期许。


    王玉筝道:“我要长州织造重回往日荣光,窦老可愿携手共进?”


    窦世安眼眶微红,应道:“老夫万死不辞!”


    王玉筝朝他行大礼,窦世安慌忙起身还礼。


    用儒家礼仪表达对双方的敬重。


    见此情形,黄鹏的表情都变得肃穆起来,似乎受到了触动。


    姚胜林也规矩许多,他是粗人,不懂得士人之间的那些复杂情绪。


    但见窦世安的庄重,可见王玉筝在文官中的份量。


    窦世安正式以长州刺史的身份主理政务,被关押的官吏能用的提出来继任,先把州衙各个职位填上要紧。


    首要任务是安抚百姓,防止继续动荡,州府正式颁布减税政令送至各县。


    夷泉城里的百姓在混乱两年后迎来了新生。


    差役在告示墙旁鸣锣宣传减赋这项利民之策,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州衙里的档案卷宗并未受到影响,各县的户籍和田地档案需要誊抄派送至地方衙门,进行户籍人口清点,土地核实划分,重新统计。


    这是一项大工程。


    缺乏人手,那就招募能写会算的替代笔吏;田地荒芜,那就先安排新收编的义军带头开荒,为明年春耕做准备。


    李鸷这帮人分工合作,一些维持当地治安,一些下乡垦荒助农,一些修缮毁坏的基础设施,各干各的,井井有条。


    人多力量大,很快夷泉周边的田地尽数被开垦出来。


    这期间朝廷那边有了动静,派人到堰州招安。


    去年平蜀地叛乱朝廷遭遇重创,稍稍消停了些,今年则又卷土重来,把目标从蜀地转移,落到堰州上。


    还记得朝廷南迁之初派虎贲军剿灭桑州汝阳王时,那边曾派人到堰州寻求救助,结果刺史年守仪选择了隔岸观火。


    今年悬在头顶上的刀终于落下,逼他做出选择,要么招安,要么虎贲军过来打一仗。


    年守仪已经到了致仕的岁数,朝廷在这时派人过来,可见其用意。


    你说打吧,当年桑州三万兵都被虎贲军干掉了;不打呢,手里的家当全部得充公,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的累积,一夕间化为乌有。


    打和不打都是个问题。


    年守仪为难得不行,若是王玉筝手里有两万兵,只怕尾巴都得翘到天上去,但年守仪是个喜欢权衡利弊的老头。


    他已经七十出头了,按说朝廷官员七十岁致仕,若是正常情况,他早该下乡颐养天年了。


    但现在南方到处都乱糟糟的,哪里是安身之所呢?


    手里握着的两万兵,也算是不小的诸侯,但跟朝廷抗衡,心里头还是没有底儿。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去年朝廷在蜀地吃了败仗,手里仍旧有悍将可用。


    长史吕延恩不敢发话,毕竟事关生死。


    年守仪养的三个儿子也不成器,不是什么能干之材。


    长子是个怕死的,想劝降。倒是小儿子有勇气,认为可跟朝廷搏一搏。


    长子年天星皱眉道:“三郎休要意气用事,其他诸侯巴不得我们年家去做那磨刀石拖垮朝廷呢,焉能上当?”


    年天伦不服道:“爹,若堰州就这么降了,那家业岂不是拱手送人?”


    年天星:“什么叫拱手送人,难不成三弟你守得住?”又道,“我们得活命,活命知道吗?那虎贲军何其厉害,只怕南方无人敢抗衡,你要去做那磨刀石,我可不愿!”


    “阿兄懦弱!咱们堰州有两万兵呢,怕个屁!”


    兄弟二人为了打与不打吵嚷起来,年守仪听得脑壳大,气恼道:“你们别吵嚷了!”


    二人同时闭嘴。


    年守仪看向一直未说话的老二,问:“二郎你怎么说?”


    年天俊:“……”


    这确实是一道送命题。


    作者有话说:无


    第77章 长州织造为出海商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年天俊身上,他畏畏缩缩抱手沉默了许久,方道:“阿兄的意思是以退为进,为保年家根基宁愿受降,先活下来再说,这选择没什么问题。


    “三弟的意思是我们年家手握两万大军,倘若连拼都不拼就降了,不免叫人瞧不起,万一运气好朝廷气数已尽,折在年家手里呢,也不是不可能。


    “我觉得你们的考量都各有道理,但光看朝廷还不行,再把眼光放长一点。


    “假若我们年家战败,大家性命不保,多半会跟桑州汝阳王和通州高阳王的下场差不多。


    “假若这场战役打赢了,爹认为,朝廷手里就再也没有兵了吗?”


    年守仪捋胡子,回答道:“就算这场仗打赢了,也不过是再次消耗朝廷一回,让皇室再弱些,但不至于灭亡。”


    年天俊道:“儿也是这么个看法,我们就拿三弟的意思来推想,年家打了胜仗削弱了朝廷的实力,接下来咱们周边要面对的又是哪些诸侯?


    “一个是垚州隆县驻军余广凤,一个是临州张序,这两家是公然反了的,并且是结盟关系。


    “再远些就是庆州江路凌,他在魏州后方,其余那些义军势力就不消说,上不了桌。


    “现在要面临的强敌是张余两家,一旦朝廷被削弱,两家联合起来攻打我堰州,三弟可曾想过,我们年家可抵御得了他们?”


    这话把年天伦唬住了,讷讷道:“这……”


    年天俊严肃道:“年家若要生存下去,跟朝廷不能相互削弱,得势均力敌,方才能镇住张余二军。


    “现在堰州之所以能太平,无非是因为身后有朝廷,若不然张余两家定不会老老实实。”


    年天星赞许道:“二弟所言甚是,这就是我先前说的磨刀石,凭什么让我们年家去做那块磨刀石?”


    年天俊看向老父亲道:“儿的意思是接受朝廷的招安,求和。一来保住年家退路,二来保住堰州百姓太平,虽然代价太大,但总归能寻得生机。


    “如若主战,不管是赢还是输,于年家都不利。


    “有道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能拿我们年家的性命去给张余做垫脚石,就算要死,也得大家一块儿死。”


    年守仪缓缓起身,重重地叹了口气,来回踱步道:“还得是二郎思虑周全,为父已经老了,活不活都无所谓,但年家的后辈得活下去,根儿不能断。”


    年天俊多少还是惋惜,“只是难为爹这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了。”


    年守仪摇头,“我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年家后辈能在这乱世立足,不管是以什么形势,只要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


    “你看那桑州和通州,手里握了那么多兵,说灭就灭,想要赢,且先活下来再说。”


    年天俊点头。


    年守仪看向年天伦道:“三郎啊,还得多学学你阿兄他们,这世道,光靠勇是没用的,比你悍勇的人多着去了,而求存,才是一门学问。”


    年天伦果然谦虚许多,“爹训导得是,儿受教了。”


    就这样,朝廷前来招安,年守仪选择了自保归顺。


    能不动一兵一卒说服堰州,于朝廷来说自然是极好的。


    去年在蜀地吃了败仗,损耗巨大,一时半会儿不想再折腾。


    当堰州被朝廷招安的消息传到垚州时,余广凤等人骂骂咧咧,骂年守仪那老乌龟不战而降。


    史道文忧心仲仲,自然清楚朝廷从年守仪手里拿到两万兵后,定会对垚州或临州发难。


    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杜远威骂道:“年守仪那老乌龟,白瞎了那么多兵握在手里。”


    程瑜:“朝廷招安堰州,下一步定会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还请将军速速把长州那边的兵调回来,以防万一。”


    史道文道:“兵自是要调的,可长州才打下来,也需要防守,若只靠红巾军,怕他们反水生事。”


    余广凤:“把三千兵调回来便是,得防范庆州那边趁垚州虚弱时来袭。”


    史道文试探问:“那黄押衙等人还继续留在那边吗?”


    余广凤:“且先看朝廷要不要发兵,若是发兵过来,再调回来也不迟。”


    史道文点头。


    杜远威道:“也不知临州那边可有应对之策。”


    余广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闻乐明日走一趟临州,近来恐生变,让那边提防着些总不是坏事。”


    杜远威应是。


    之后几人就堰州招安一事讨论一番,为了防御朝廷进犯,全州进入战备状态。


    调兵的消息由幕府差人快马加鞭送至长州。


    年关已至。


    为了把长州扶持起来,汇州免费调送大批小麦种子给州府,分配到各县,让老百姓耕种。


    也有冬豆等作物,但凡适宜冬日播种的农作物,通通运送过来先种下再说,别让田地荒芜。


    由官府带动劝课农桑,之前流亡到赤州的百姓听说长州稳定下来了,并且减了赋税,选择回到家乡。


    汇州这边也劝流民回长州耕作,因为前两年混乱死了许多人,大批田地成为无主之地,若要快速恢复地方局势,需要大量劳动力回归。


    一时间,不少流民纷纷选择回乡。


    流民离开,汇州的压力要小了许多,县里也特地沿途设点,供应粥食和饮用水,供流民取用,只想让他们赶紧回去。


    因为聚集的流民多了后容易引发动荡,不利于当地治理管控,能让他们散去就尽量追走。


    陆续有乡民回到家乡申领田地,一些原本没有土地的佃农,因着死的人太多,也捡到了便宜,侥幸分得数亩田产。


    官府免费发放种粮,如果拿到田地后没看到开垦,则会回收另行分配。


    故而多数百姓都会尽快垦荒出来,怕到手的鸭子飞了。


    一时之间,军民协作,给冬日增添了几许温暖。


    就在长州齐心协力热火朝天时,调兵的消息火急火燎传来。


    人们得知堰州被朝廷招安,垚州进入备战状态,无不忐忑。


    黄鹏原想着回去,但公文上没让他回,只让他继续镇守在长州,防止庆州趁后方弱势入侵。


    黄鹏有点失望,却也没说什么,一旦垚州真跟朝廷开战,他肯定是要回去的。


    怕误事,那三千兵没过两日就往垚州赶回。


    送他们离开那天,黄鹏心事重重,李鸷说道:“去年朝廷在蜀地吃了败仗,若进犯垚州,有临州结盟,不一定能讨到好。”


    黄鹏眉头紧皱,回道:“虽说临州交好,可是幕府里派系争斗,也并非如铁桶一般。”


    李鸷:“若没有外敌来犯,反而容易出岔子,有了外敌,垚州定会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黄鹏没有说话,只望着越走越远的大军,他到底心系垚州,毕竟曾经为余广凤效忠了那么多年。


    相较而言,李鸷则没有他那么忧心,因为担心也不管用,该打还是会打。


    回到府衙,王玉筝正跟窦世安议事,李鸷并未去打扰。


    晚些时候她得空过来,二人说起当前局势,李鸷觉得黄鹏没那么容易被拉拢。


    王玉筝倒不执着这茬儿,只道:“现在还不清楚朝廷动向,若是与垚州开战,他们多半会调回去。”


    李鸷点头,“眼下我们又当如何?”


    王玉筝道:“等这阵子过了,收编来的新兵需得仔细操练,若体格不行,打发回去种庄稼,别在这儿耽误了。”


    李鸷似乎有些诧异,“你不担心垚州?”


    王玉筝淡淡道:“担心有用吗?我们既没有多少兵,也没什么财力,打过来了大不了跪,只要跪得快能保命,就还有复起的机会,毕竟民心口碑已经有了。”


    李鸷无语。


    王玉筝继续道:“那堰州都跪了,那么大的家业说跪就跪,我们红巾军才多少人,跪了也不妨事。”


    李鸷提醒道:“我们跟堰州不一样,我们是私盐贩子,跪不跪都要杀头。”


    王玉筝露出摆烂的表情,“那就躲吧,这么大个南方,总有藏身之处。”


    李鸷“唉”了一声,“若垚州能扛住朝廷来犯,那我们的日子就要好过许多。”


    王玉筝不以为意,“其实都差不多,上供了五成粮食,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且看明年是什么情形,眼下先把新兵蛋子操练起来,若是堪用,综合起来也有五千兵了,若战力都像红巾军那般,也算小有实力。”


    李鸷失笑,她真的很会盲目乐观,不过眼下确实除了继续前行外,又还能怎么样呢?


    没人没钱没势,还得继续猥琐发育啊。


    长州负重前行。


    有汇州的治理经验,王玉筝将其搬到长州同样适用。


    织造司大部分官员都已逃亡或被杀,王玉筝以州府的名义召集织坊和生丝商户重振织造业。


    大多数商贾抱着悲观的态度,也有前来观望看情况的。


    聚集到州府二堂的商户只有十多位,王玉筝坐于桌案后,提起往日长州织造业的荣光,人们无不缅怀。


    也有人发牢骚,说汇州杀价竞争,抢走了不少生意。


    王玉筝笑着道:“那也得是汇州织造技艺过硬,方才能获得外商青睐,只不过眼下世道混乱,不论是汇州还是长州,织造业算是彻底败落了。”


    “那王娘子今日召集我们来州衙,难道是追忆过往吗?”


    “自然不是的,我想重振长州织造,还需各位的鼎力相助。”


    听到这话,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有人觉得不可思议,有人觉得听听就好,毕竟现在世道乱,哪里的生意都不好做。


    王玉筝做打住的手势,继续道:“现在州府有兵,为了保住外商能顺利入闽州出海,可沿途设站点维持治安。


    “只要确保了外商往来太平,想来长州织造定能重回往日荣光。”


    一位马姓商户半信半疑问:“你的意思是由州衙派兵护送出海?”


    王玉筝:“对,由我们长州衙门开辟出一条安全的出海之路,确保商贸不受盗贼或地方势力侵害,不知诸位觉得,这法子可行?”


    “哎,有官府保驾护航,那肯定没问题的。”


    “对啊,外商不敢来,就是因为运送路上是非多,若有衙门护航,确实能把他们引进来。”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都觉得只要有军队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出海路,长州织造确实有机会兴旺起来。


    方才众人还抱着观望的态度来看待这事,经王玉筝提出构造蓝图后,都觉得可以尝试。


    一来长州虽然混乱了两年,但织造业的底子还是有的,一旦恢复了秩序,就能快速崛起。


    二来外商不敢做生意,就是怕路上不安全白干一场,若有地方军队下场护航,免去他们的后顾之忧,经贸往来定能复苏。


    这对于商户们来说其实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士农工商,在这个混乱年代,作为商户,竟然能被官府捧场,简直匪夷所思。


    却不知羊毛出在羊身上,红巾军实在太穷了,需要从织造业上收刮油水养家。


    这无疑是最省事的,因为有家底,稍微捣腾一下就能开干。


    反正现在手里也有兵,不能白养着,得让他们干活。


    对于王玉筝的筹谋,窦世安是赞许的,因为他知道长州织造业给官府带来的可观利益。


    黄鹏等人显然理解不了,现在连饭都吃不起,还搞什么织造业?


    王玉筝并未解释为什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那些武夫只知道要吃饭,却从未想过饭从哪里来。


    拿定主意后,借助当地商户之手,与外商联络,共同打造一条太平的出海之路。


    那些外商清楚从长州前往闽州的水路,哪里有水匪盗贼,哪里有官衙拦截敲竹杠。


    这事李鸷那帮土匪最擅长处理了。


    水匪盗贼能杀的就杀,至于官衙,则由长州州府出面协商,总能想法子把出海路铺顺。


    遇到问题,解决问题。


    就这样,窦世安主持州内民生事务,黄鹏操练新兵,李鸷辅助王玉筝把出海的商贸之路打通。


    分工明确,只为长州再次崛起。


    熬过隆冬,春日万物勃发。


    枯败的树枝开始抽芽,地里的冬小麦冒出绿茵,桑树重新长出嫩叶。


    去年的荒芜渐渐被翻耕后的生机取代,一场连绵春雨浇灌田地,乡下随处可见劳作的村民。


    有撒种菜蔬的,有细细除草的,也有在田坎上摘桑叶的,还有挽起裤腿赶牛耕地的,也有孩童追逐嬉闹。


    似乎往日的伤痛被时间掩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只是有些人,早已成为过去。


    王玉筝抽空亲自到周边视察民情,长州的复苏速度远超她的想象,去年过来时满目疮痍,现在已经变成了被开垦的庄稼地。


    徐氏赞道:“这样看起来顺眼多了,盼着天佑长州,风调雨顺啊。”


    王玉筝望着远处山峦重叠,想着中原那边的地才适合种庄稼呢,一望无际的平原,风吹麦浪,只想拥抱大地。


    那是来自华国上下五千年文明的召唤。


    作者有话说:无


    第78章 李鸷有孕他都孕反啦


    一年四季中的春日,代表着朝阳初升。


    王玉筝喜欢一切向阳的东西,因为充满着积极向上的力量。


    长州曾经溃散的力量,正在汇聚而来。官民协作,恢复耕地;官商共行,商贸复苏。


    织造司的手艺人再次聚集到一起,用他们的双手编织未来。老桑树上的嫩桑叶又一次成为了蚕农的生计,谱写属于东方的丝绸文明。


    月底的时候,王玉筝在忙碌中发现自己的癸水推迟了几日。


    起初她以为是太忙精神紧张,造成癸水晚来。


    又过了几日,还是不见影儿,小腹偶有不适感,猜测应该是中奖了。


    徐氏要请大夫来诊脉,王玉筝怕早了诊不准,又拖延了好些日,直到有孕反,才确定是早孕。


    消息并未走漏,王玉筝仍旧跟往常一样州府和织造司两头跑。


    徐氏担心她吃不消,她却一点儿都不娇气,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只不过之前坐马车换成了软轿。


    头三月胎坐不稳,需得小心谨慎,徐氏处处照料得仔细。


    现在王玉筝年轻,体格也强健,并未发现传说中的孕反有多厉害。她的胃口好,早上能吃下两枚鸡蛋,一块胡饼和一碗肉粥。


    这阵子李鸷在外头办事,还未归来,直到四月下旬回来了一趟,结果上吐下泻,折腾得不行。


    请来大夫看诊,以为是吃坏了肚子,用药后状况也缓解了许多。


    哪晓得没过两日看到王玉筝用早食就坐在一旁干呕不止。


    王玉筝被他吓着了,手里掰胡饼泡羊汤呢,李鸷仿佛闻不了那味儿,蹲到门口呕个不停。


    那么大一个块头,像虾米似的缩成一团,连眼泪都干呕出来了。


    徐氏见状,赶紧上前拍他的背脊,担忧问:“李郎君这是怎么了?”


    李鸷摆手,含糊不清道:“滂臭。”


    王玉筝:“???”


    徐氏听得糊涂,困惑问:“什么臭?”


    李鸷受不了道:“羊汤滂臭。”


    桌前的王玉筝闻了闻羊汤,咸鲜味美,香的咧!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羊肉往嘴里塞,露出一副吃肉的满足感。


    李鸷似见不得油荤,抱着肚子出去了。


    那股味儿总在鼻息萦绕,怎么都挥之不去,他只觉反胃,又干呕起来,吐了不少酸水。


    徐氏担忧道:“李郎君是不是病了,还是请大夫来看看才稳妥。”


    李鸷嘴硬道:“我没病。”


    徐氏:“可是你这样子瞧着不大好,是不是在外头吃坏了肚子?”


    李鸷呕得有些虚脱,徐氏进屋端水给他漱口。


    王玉筝边吃边道:“大夫说孕早期会呕吐尿频,我这什么反应都没有,倒是你一个大老爷们,比我还像孕妇,合着是你有身孕了?”


    徐氏听得哭笑不得,忙道:“娘子莫要嘴贱,李郎君身子不舒服,别打趣他了。”


    王玉筝就是嘴贱,吃完早食,摸着滚圆的肚子出来,看李鸷一脸菜色,“啧”了一声,“脸色难看成这般,莫不是真病了?”


    李鸷没有说话,只挥手让她走远点,闻不了那股子羊汤味儿。


    王玉筝见他确实难受,说道:“徐妈妈请大夫来看看,好像真是病了。”


    徐氏应好,赶紧去差人请大夫。


    结果大夫来看过后,屁事没有,虽然前两天上吐下泻,但现在并未发现大毛病,也开不了什么药。


    送走大夫后,李鸷都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反胃是真反胃,吐也是真吐,厌油荤也是真讨厌。


    王玉筝觉得他的症状跟孕反差不多,调侃了几句。


    李鸷选择无视。


    喜欢的婆娘揣了他的崽,原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李鸷很愁,他觉得自己忽然变得虚弱娇气许多。


    动不动就干呕,见不得荤腥,甚至还浑身无力,容易疲倦。


    换了三个大夫看诊,也没诊出什么名堂来。


    黄鹏见他精神颓靡,比以前少了许多精气神儿,觉得奇怪,因为好好的一个人,忽然就病怏怏的,也找不出原因,实在匪夷所思。


    外头寻的大夫寻不到病根,又让军医皮老儿诊脉试试。


    脉象平稳,舌苔也正常,观面色,除了精神差点,也不见丝毫病症。


    问起李鸷近期的生理状况,厌油荤,早上容易干呕,饮食不佳,睡眠也不好,容易感到疲倦。


    这样的情形是在他回长州后出现的,若说水土不服,他都来好几个月了,之前都没有这种病症。


    不论是饮食,还是生活作息,皮圣来详细问过都没发现异常。


    孙三郎还是挺关心李鸷的身体情况,问道:“皮老儿,我们老大这到底是什么病啊,看了好多个大夫也不见好。”


    皮圣来捋胡子,问道:“李郎君周边可有生病的人?”


    李鸷愣了愣,困惑问:“什么生病的人?”


    皮圣来:“就是你身边有没有跟你同等病症的人?”


    李鸷摇头,他回来后要么在府衙,要么在军营,周边个个都生龙活虎的,哪有什么病人?


    转念想起那日王玉筝吃羊汤,自己受不了干呕的情形,欲言又止。


    见他似有疑惑,皮圣来问:“怎么?”


    李鸷回过神儿,王玉筝的胎还未坐稳,外界并不知晓,但他目前的身体状况着实邪门,难以启齿道:“那个……我身边没有病人,但有一个孕妇。”


    这回换皮圣来愣住了,一旁的孙三郎等人亦是诧异不已。


    李鸷尴尬道:“孕妇算病人吗?”


    皮圣来皱眉道:“自然不算。”顿了顿,“是怀胎多久的孕妇?”


    李鸷默了默,“初初才怀,胎未坐稳。”


    皮圣来继续问:“孕妇身子可有不适?”


    李鸷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任何不适。”


    皮圣来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又开始诊脉,确实没有毛病。


    但他的那些反应,不就跟妇人早期孕反的症状差不多么?


    孙三郎实在好奇不已,八卦问:“是不是王娘子有孕了?”


    李鸷没好气道:“闭嘴。”


    孙三郎不敢多问。


    也在这时,皮圣来忽然道:“老夫倒听过一桩奇闻,或许能解李郎君的疑问。”


    李鸷:“???”


    皮圣来想笑,终是忍下了,说道:“早年老夫行医问诊时,曾在乡下听到过一桩趣事,说一位郎君的妻子有孕,结果从怀孕到生产,那位郎君都身子不适。


    “据说孕妇呕吐时,那位郎君也会跟着干呕,怀胎十月,没一天消停过,也是厌油荤,睡不好觉,孕妇身上有的毛病,那位郎君身上都有。


    “起初也看过许多大夫,没诊出名堂来,后来妻子生产后,那位郎君才好了起来。”


    听到这趣闻,一旁的孙三郎和黄鹏等人早已憋不住笑了起来。


    李鸷的脸都变绿了,觉得挂不住面子,不高兴道:“这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传闻,妇人孕吐,跟她男人有什么关系?”


    皮圣来憋着笑,严肃道:“老夫也觉得奇怪,可是眼下李郎君身体不适,却又诊不出名堂来,且你身边也有孕妇,病症又跟孕早期的反应差不多,故而老夫……”


    “放屁!你这糟老头莫要胡言乱语!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可能会像孕妇那样?!”


    此话一出,营帐里的众人全都哈哈大笑。


    李鸷觉得没面子,反手朝孙三郎打去,被他敏捷躲开了。


    黄鹏劝说道:“李老弟勿要懊恼,若是王娘子有孕,你应该高兴才是,毕竟添丁是喜事。”


    李鸷板脸道:“皮老儿胡说八道,女人有孕生产,她男人怎么可能跟着受罪呢?”


    黄鹏:“这异闻确实匪夷所思,其实是不是真,待时日长些就知道了。”


    李鸷自然不信,觉得是鬼扯,警告孙三郎道:“你们这帮龟孙勿要出去乱说。”


    孙三郎咧嘴应是。


    与此同时,王玉筝亲自给刘家二房写信,告诉他们长州这边开辟出一条出海商路,愿意把刘家织坊转交给刘坤经营,让他们进行复产,长州这边的外商会陆续过去采买织物。


    徐氏见她念旧,说道:“也就娘子心善,还惦记着刘家呢。”


    王玉筝轻轻吹信纸上的墨迹,“想把这条路走通,光靠长州还不够,汇州那边也要带动才行,只要营生运转起来,老百姓也多了一条生计。”


    徐氏叹了口气,“这样的世道,也只有娘子才会想着生意人。”


    王玉筝抬头道:“羊毛出在羊身上,谁叫咱们大雍的织造受外商青睐呢,卖贵些也无妨。”


    花了人力物力投入到这条出海路上,自要把运营成本捞回来。


    稍后那封信函由小关送了出去,不一会儿李鸷从外头回来,闷闷不乐。


    王玉筝见状,好奇问:“李大爷不是让军医看诊了吗,可有说是什么毛病?”


    李鸷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才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王玉筝莫名其妙,摇头道:“没有。”


    李鸷皱眉,试探问:“一点想吐的感觉都没有?”


    王玉筝:“没有,我吃嘛嘛香,睡得也好。”顿了顿,“倒是你,反倒娇气起来了,比我还像个孕妇。”


    “孕妇”二字把李鸷刺激到了,像炸毛的猫,绿着脸掉头就走。


    徐氏进来见他跟见鬼似的,“哎”了一声,想说什么,李鸷不见人影儿。


    “李郎君这是怎么了,脸色挺差的,娘子是不是又气他了?”


    王玉筝起身道:“谁知道他又怎么了,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身子了呢。”又发牢骚道,“这阵子那男人矫情得很,一天到晚这痛那痒,听不了一点重话。”


    徐氏劝道:“娘子多担待着些罢,人家病着呢,你没见他回来之后都清减许多吗?”


    王玉筝:“谁说我没关心他了,可我也不是大夫啊,不知道他得了什么毛病。”


    徐氏欲言又止,但知王玉筝的脾性,也只得忍下了。


    结果没过几日,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传闻李鸷有孕了。


    这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李鸷操练新兵时,不知内里,只觉气氛有些奇怪。


    那些新兵蛋子时不时偷瞄他,一副想笑又憋得很辛苦的样子。


    起初李鸷没当回事,后来接近正午时分,闻到伙房里传来的饭食味道,跟猪食似的直冲天灵盖。


    他实在受不住那个味儿,皱着眉头躲到墙角处呕了起来。


    胃里一阵翻腾倒海,却呕不出东西来,难受得脸红脖子粗。


    蹲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才缓和了些,哪晓得起身出去,看到一颗颗脑袋正好奇窥探他。


    李鸷绷不住了,坏脾气道:“狗日的杂种,看什么看?!”


    一人道:“李郎君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李鸷没好气道:“放你娘的屁,老子身板跟牛犊似的壮实得很!”


    又一人道:“他们说李郎君……有孕了……”


    此话一出,李鸷炸毛道:“荒谬!是我娘们有孕了,不是我李鸷有孕!”


    “李郎君吐得好厉害啊,可受得住?”


    “我听说吃酸的就不会吐了。”


    “是真的,吃酸的就不会吐,我媳妇以前生孩子就爱吃酸,吃酸就不吐。”


    “伙房里有酸笋,李郎君可试试压一压。”


    新兵蛋子们七嘴八舌,唠的话题全都是孕妇吃什么才不会吐。


    李鸷额上青筋暴跳,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无语翻白眼。


    这不,中午伙房真给他做了一道酸笋汤。


    孙三郎不明就里,尝了一块酸笋,酸得掉牙。他一张脸皱得不行,嫌弃道:“他娘的这酸笋能吃吗,酸得掉牙。”


    李鸷冷冷道:“这是做给孕妇吃的。”


    孙三郎:“……”


    李鸷面无表情拿起筷子,似乎已经接受自己的难堪处境,夹起一块酸笋咬了一嘴。


    他娘的,娃都能酸出来!


    铁血男人终是受不了皱眉头,硬是吃了下去。


    孙三郎在一旁欲言又止。


    李鸷又尝了一块,好像也不是难以下咽,说道:“给老子整碗饭来。”


    孙三郎忙去给他舀来一碗饭,李鸷吃酸笋下饭,还别说,好像是比之前的饭食要好吃点。


    嘴里有味儿了,酸笋下饭他直接干了两碗,已经半个多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着实难得。


    孙三郎抽了抽嘴角,见他吃得津津有味,不禁怀疑自己有毛病,索性又夹了一块酸笋尝试,结果还是没法下咽。


    太酸了!


    “老大,这……真能吃吗?”


    李鸷淡淡道:“挺好。”


    孙三郎:“……”


    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天晚上李鸷让王玉筝空闲时给他整点酸梅吃。


    王玉筝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坐在妆台前,扭头问:“合着你一爷们也要吃点零嘴解馋呐?”


    李鸷像死狗似的躺在床上,摆烂道:“我爱吃酸。”


    王玉筝:“……”


    她好奇走上前,坐到床沿,摸他的小腹,打趣道:“李大爷这是有几个月了?”


    李鸷:“你猜。”


    王玉筝:“……”


    这男人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无


    第79章 定心丸她是一道标


    从最初的抵触情绪,到后来的摆烂,李鸷已经接受自己的现状了。


    以前他是受不了酸的,但现在对酸笋、酸萝卜、酸梅之类的食物情有独钟。


    每每军营里的人们打趣他时,他不再骂骂咧咧,而是大手一挥,都给老子起开,孕妇脾气不好。


    引得众人哄笑,李鸷也笑,有点小幽默。


    夏日逐渐炎热起来,长州织造在官府的带动下开始复苏,陆续有外商进城采买。


    又因战乱,故而织物的价格比以往高昂许多。


    外商一边抱怨,一边拿货出去,总有利润才会做这趟生意。


    也有外商往汇州那边跑,试图捡到便宜。


    樊城的织造坊最初是刘家开始复工,因为王玉筝先给他们带了信儿。


    以前刘坤还发牢骚,说她不够义气,现在又感激涕零了,因为把织造坊转让给他运营。


    现在长州把出海路打通,织物有了交接,又把原班人马聚集到一起复工。


    这条出海路尤为重要,不止织物能顺利运输出去,瓷器和茶叶也会运送,只需要缴纳一点管理费用就行,因为需要长州衙门花人力去维护。


    天气炎热,王玉筝像个小火炉,井里冰镇过的胡瓜脆嫩爽口,一手摇纨扇,一手拿胡瓜啃。


    外头蝉鸣声声,内衙树木高大,能遮荫,院里比街上凉快许多。


    大夫来诊过脉,目前状态良好,她能吃能睡,甚至还长圆润了些。反正吐的是李鸷,睡不着觉的是他,她一点儿孕反都没有。


    大夫都觉得稀奇。


    王玉筝的饮食跟往日差不多,不爱酸也不爱辣。她曾试过李鸷吃的酸梅,酸得掉牙。


    那家伙不止爱吃酸梅,还有酸李子,专门吃又酸又涩那种。


    徐氏特地差人去摘了些回来,打趣道:“也幸亏是李郎君受罪,女人怀胎本就辛苦,让他分担着些,娘子孕期也要好受点儿。”


    王玉筝啃完胡瓜,把瓜蒂扔到碗里,说道:“那我给他多生几个。”


    徐氏掩嘴笑,“李郎君只怕是不愿的。”


    王玉筝也笑,她现在神清气爽,一来长州治理走上了正轨,二来织造业也开始复苏,三来手里的兵丁正在壮大,一切都在朝积极的方向发展。


    那种肉眼可见的变化是喜人的,回想去年王玉筝求窦世安的情形,当时姚胜林发牢骚被骂娘,心中不服跟黄鹏私议,如今看现在的改变,是脱胎换骨的新生。


    黄鹏也有点服气,给垚州幕府写信汇报长州的治理情况,并且还从织造司那里取走一批织物上供。


    不仅如此,他还给妻子蒲氏写信说起长州的复苏,夸她慧眼识英雄,赞王玉筝确实有点真本事。


    那封家书落到蒲氏手里细细看了好几遍。


    去年黄鹏带兵打长州,王玉筝离开时曾嘱托梁秀英多多照料着些,怕她在这边寂寞。


    蒲氏能写会算,读的书不算多,但也够用,跟梁秀英能说得上话。


    梁秀英过来跟她唠嗑时,她提起长州来的家书,说那边已经走上正轨。


    梁秀英自然也晓得,说道:“还得是王娘子有本事,当初咱们汇州织造也是她扶持起来的,如今歇了几年,又一次复工了,真是难得。”


    蒲氏也道:“这样的世道还能坚持做营生,只怕也找不出几家来的。”


    梁秀英无奈叹道:“那也没得办法,州里要上供田赋给垚州幕府,老百姓又要减轻负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从织造上动脑筋了,这样大家都能得利。”


    蒲氏轻摇纨扇,“我权当王娘子是要把长州治理起来,却不想目光长远,竟然会费心思把到闽州的出海路开辟出来。”


    梁秀英似乎很清楚王玉筝的脾性,“嗐,她就是这样的人儿,蒲娘子是没怎么跟她打交道,虽然是商贾起家,也爱钱财,却跟一般的商贾不一样,会抱团带动同行一起发财得利。


    “同样,当初造反拿下州府,也没光顾着敛财,而是替百姓谋利减负,要不然汇州百姓哪里会安分守己?


    “有时候我都觉得,她天生就是做官的料子,有大局观,不会为了一点小利损人。


    “就拿长州来说,只要垚州那边能稳住局势,长州百姓很快就能过上安稳日子。


    “一旦地方上安稳下来,上供就靠谱,且还没有民怨。幕府能得田赋养兵,百姓能安居乐业,大家的日子都好过,这样才是真正的繁荣太平,也不知朝廷什么时候才能悟明白这个道理。”


    她学识好,说话头头是道,把目前的各方局势看得透彻。


    蒲氏颇为欣赏,赞道:“二娘所言甚是,显然王娘子是悟透这个道理的。”


    梁秀英“唉”了一声,“去年朝廷招降堰州,多半会有动静,现在全看垚州能不能抵御得住朝廷了,若是抵挡不住,咱们这边又得乱起来。”


    蒲氏没有说话,她自然也是盼着幕府能给力,但朝廷的气数,一时半会儿还未耗尽。


    梁秀英的担忧很快就成为了噩梦。


    初秋时节正值秋收,朝廷带兵打到隆县了。


    当初隆县驻军,就是为了守护垚州后方的几个州,幸而余广凤早已做好应战准备,对朝廷派兵来袭一点都不意外。


    隆县易守难攻,天然的地理优势成为了守卫垚州后方的屏障。


    幕府里平时派系争斗,一旦外敌来犯,全都被余广凤拧成一股绳全力抵御。


    这场战役接连打了半月,朝廷并未讨到好,反而啃到一块硬骨头。


    之前桑州和通州两场战役得胜,以为南方的兵不过如此。


    哪晓得余广凤手里人才济济,是所有诸侯里最难啃的一块臭骨头。


    再加之这些年养精蓄锐,早就有谋反之心,囤积了不少兵器钱粮,朝廷算是踢到铁板了。


    攻打隆县的消息传到长州,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这时候王玉筝的小腹微微隆起,有胎动的迹象了。


    李鸷怕战事影响她的心情,宽慰她道:“我问过黄鹏的,他说垚州幕府人才济济,朝廷打了这么久都没攻下来,应该能扛下去。”


    王玉筝不信他的话,一手叉腰大步流星,大嗓门道:“黄押衙在何处,我要见他!”


    李鸷生怕她磕着绊着,赶忙上前搀扶,“小祖宗你悠着些!”


    当即叫小关去找人。


    王玉筝又道:“窦刺史呢,让他们到二堂,我要议会。”


    前方战事激烈,搞得后方的日子也紧绷。


    这会子汇州那边已经催收田赋粮草陆续运送到垚州,支持余广凤与朝廷对抗了。


    王玉筝召集众人聚到二堂,就垚州战事商议。


    四个多月的身子虽不笨重,但偶尔也会觉得腰酸。她单手扶住腰板,与室内的一帮老爷们商议长州这边的应对。


    为了保住长州的劳动成果,她命窦世安派人到各县催收田赋,以最快的速度把粮草运送到垚州,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窦世安应道:“下头已经在催收了。”


    王玉筝:“让他们再快点,垚州战事吃紧,断不能断了后方粮草供给。”又道,“这会儿汇州多半已经运送过去了,我们长州也不能落下。”


    她神色肃穆,就后方供给一事做下安排,又问黄鹏打仗还需要后方供应什么,只要长州汇州能出的,都会尽量满足前方将士需求。


    那种抱团求存的积极响应令黄鹏等人内心触动,应道:“王娘子深明大义,有粮草供给就非常不错了,只要前方将士不饿肚子,就能继续熬下去。”


    王玉筝:“那药物呢,什么金创铁打那些外伤药呢?”


    姚胜林道:“也可收些送去!”


    王玉筝说道:“你们知道战场上需要哪些常用药,收些随粮草送过去。”


    姚胜林点头。


    王玉筝继续道:“垚州战事吃紧,我们长州才步入太平安稳,断不能让百姓再次流离失所,还请诸位全力以赴,配合支持前方战事,共渡难关。”


    众人齐齐应好。


    王玉筝又看向窦世安,“窦老你曾效忠的朝廷打过来了,孰轻孰重,想来这一年你心中有了答案。”


    窦世安缓缓闭目,心中有无奈,但更多的还是坚定,一字一句道:“老夫很喜欢现在的长州。”


    王玉筝满意道:“喜欢就好,我也很喜欢这样的长州,我们都盼着它繁荣兴盛。”


    说罢看向黄鹏,“还请黄押衙与垚州幕府联络,有什么需求,我们汇州和长州定会全力以赴。”


    黄鹏点头,“王娘子放心,有你们这样的后方,余将军定会打退敌军。”


    那时她犹如一枚定心丸,把汇州和长州凝聚到一起,成为垚州最坚定的堡垒退路。


    只要后方不乱,只要后方能稳定供给,就算吃了一场败仗,也还有复起的机会。


    也是在这一刻,李鸷才深刻的明白,王玉筝为什么要费心思笼络民心。


    因为老百姓能种地,种地就有田赋收,有了田赋就能养兵。


    唯有给他们创造安稳环境,才能让他们安心种地。老百姓嘴里有吃的了,他们才能跟着有。


    万丈高楼平地起,她在打地基,打牢不可摧的地基——农民。


    长州顿时变得忙碌,一边秋收一边催粮支援前方。


    若是以前,老百姓定会发牢骚,田赋催得这样紧作甚?


    但现在不会了,因为今年他们真的只缴纳田赋,身上的担子轻了自然盼着州府别垮台。


    又知道前方战事吃紧,家家户户都赶紧收粮上税,就怕手里的田地因为败仗成为泡影。


    一时间,长州的秋季热火朝天,村民从未这般主动热情过,因为他们吃过苦头,知道今年的太平来之不易。


    差役、官兵、村民,共同协作运送田赋到垚州支援战事。


    他们才不管什么朝廷,只管自家锅里有没有饭吃。


    现在从汇州过来的红巾军让他们锅里有米了,那就是他们拥护的对象。


    州府说什么就是什么,因为上头兑现了承诺,只有田赋和半月徭役,这是他们能承担得起的,自然积极响应。


    不止当地百姓支持战事,长州的商户们也主动筹钱交给州府,愿意尽微薄之力支援垚州兵跟朝廷对抗。


    他们害怕通往闽州的出海路因战事关闭,自然盼着垚州能赢,必须赢!


    前方战火纷飞,后方支援陆陆续续抵达垚州,黄鹏写给幕府的信函也送了过去。


    史道文另外收到一封,是黄鹏讲述长州团结一致支援垚州抵御朝廷的情形,看得他心潮澎湃。


    握着那封信函,史道文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官民一体,百姓主动上赋税,商贾筹钱支持战事,得是怎样的衙门,才能把整个州拧成一股绳呢?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小看那群乌合之众了。


    回想最初去汇州,以为是梁元忠厉害,而现在长州的蜕变,信里却说是一个女人在力挽狂澜,打造出现在的光景。


    地方安定,商贸复苏,长州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然而幕府,需要这样强大的后方。


    那两州主动送粮草和药物过来支持战事,让余广凤颇意外。


    要知道长州去年还遍地荒芜,今年就能积极上供了,着实难得,也不枉他派兵跑了一趟,没有白干。


    这回朝廷铁了心跟他死磕,余广凤一点都不惧。


    一来手里有人,二来手里有粮,当初既然决定造反,自然有所准备。


    再加上后方稳定供应粮草,信心更足,势必守住隆县这个关口。


    从初秋打到入冬,隆县仍旧稳如泰山。


    朝中原本就有人不同意攻打垚州,这会儿又死活啃不下来,反对的意见愈演愈烈。


    有人坚持先把蜀地夺取下来,因为那地方是粮仓,只要蜀地平乱恢复秩序,就能给朝廷源源不断供应粮草。


    一旦蜀地太平,能接上供应,再平其他地方的叛乱便要轻松许多。


    现在各地混乱,国库虚空,打仗又烧钱,缺乏后方供给,朝廷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眼瞅着隆县久攻不下,朝廷内部分歧,最后只得放弃,决定退兵。


    起初余广凤还以为是诱敌的幌子,哪晓得过了两三日都不见影儿,派探子打探,确实退兵了。


    第一波冲击算是扛住了。


    众人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害怕来个回马枪。


    这样又过了几日,确定大军退到了堰州,余广凤才彻底放松下来,当即给临州刺史张序写信,提醒他谨防朝廷派兵突袭临州。


    当朝廷退兵的消息传到长州时,人们无不欢腾,紧绷了三个月的神经总算得以松懈。


    这时王玉筝已经进入孕晚期,有时候李鸷还会干呕。


    所有人都说孕反只有早期才有,结果他还有反应,只不过比先前要好许多。


    王玉筝对孕期的体验接受度还行,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故意说再给他生两个。


    李鸷宁愿自己阳痿。


    果然是个狠人!


    作者有话说:无


    第80章 搞事精她真的很喜


    为防生产艰难,大夫也提醒王玉筝控制饮食,并非像影视里的盼着大胖小子,会首要考虑孕妇的身体承受情况。


    眼瞅着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卸货了,李鸷比王玉筝还要高兴,因为他总算要熬到头了。


    王玉筝爱美,就算在孕期,也要穿得体面。不想留下妊娠纹,会一直让李鸷给她涂抹滋润的油膏保养。


    有时候李鸷也会摸她的肚子,与腹中胎儿交流,每每感受到动静,不免觉得神奇,他居然也有崽了!


    天气越来越冷,徐氏已经寻了奶母,王玉筝看过那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在哺乳期,身体也健康,言行举止是个实在人。


    她大体上是满意的。


    虽然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却不懂得丁点儿女红,孩子穿的衣物尽数是徐氏筹备的,并且还亲自做了虎头帽和虎头鞋。


    王玉筝瞧着可爱,她也要一双虎头鞋。


    徐氏疼宠,哄道:“好好好,赶明儿也给娘子做一双。”


    她叨叨絮絮叮嘱王玉筝别像之前那么忙碌。


    现在长州不论是地方治理还是织造,都已经走上了正轨,该安心待产才是。


    王玉筝应道:“哪能安得下心来呢,虽然今年垚州扛过了朝廷的攻打,说不定明年又会卷土重来。”


    徐氏无奈道:“娘子就是思虑太重,倘若那朝廷又打来了,你着急也没用,总不能像男人那样冲上去。”


    王玉筝歪着头道:“我可以布局。”又道,“我们费了那么多的心思才有如今的安稳,自要想法子护住才是。”


    徐氏念叨道:“天大的事来了,也得先把生产这道鬼门关度过再说。”停顿片刻,“这就是女儿家的难处,没法像男人那样轻松,要承受生育之苦。”


    王玉筝轻轻抚摸隆起的小腹,她对腹中的胎儿并没有什么母子情谊,毕竟在没有出世前算不上一个人。


    生孩子也仅仅只是需要一条纽带成为她和李鸷的桥梁,甭管男女,只要有血脉亲缘就行。


    “徐妈妈,我阿娘以前生我时来得快吗?”


    徐氏愣了愣,回忆道:“快倒是挺快的,没受什么罪,但月子没坐好。”


    当即跟她讲起坐月子的诸多重要性,以及各种忌讳。


    王玉筝倒也没有嫌啰嗦,因为徐氏算是这个世上最关心她的人,对于这样的长辈,她还是挺喜欢的。


    待到十一月份时,原本下旬生产,结果初九那天就有破水的情况,却没有见红。


    请来大夫看诊,听到王玉筝说起的症状,应该就这两天要生产了。


    王玉筝却不放心,因为她想起刘家死去的周姨娘,当时也是羊水在渗漏,结果晚了一天就娩出死胎。


    彩云也很紧张,忆起当时的情形,那婴儿是因为脐带绕颈窒息死的。


    王玉筝不愿再等,她怕步入后尘,央求大夫下催产药,尽早催生。


    曲大夫掐算胎儿月份,催产倒也无大碍,应允用药。


    稳婆已经请来,王玉筝是下午服用的催产药。


    李鸷接到消息,匆匆从军营赶回,紧张得不行,就像他生孩子一样,不停在屋里转悠。


    王玉筝嫌他碍眼,把他赶了出去。


    待到晚上亥时初,出现宫缩情况,腹部发硬,并见红。


    起初她还能换姿势忍一忍,后来实在不舒服,下床扶着腰来回走动。


    稳婆问明情况,说道:“王娘子是头胎,要来得慢些,生孩子可是一桩力气活儿,得吃些东西才有力气生产。”


    于是彩云端来饮食,王玉筝却没有胃口,徐氏道:“娘子用些参汤也好。”


    那稳婆经验丰富,特地摸过王玉筝的肚子,说胎位是正的。


    有时候遇到胎位不正的,在未落盆之前,还得用手法把胎儿扭转过来,听得王玉筝稀奇不已。


    有稳婆跟她说话,注意力被转移,阵痛的感觉要缓和一些。


    产房里万事俱备,就等着迎接新生命了,稳婆却不急,说初产妇还要等好一阵呢,估计得明天正午那会儿了。


    王玉筝早就想卸货了,又去躺着。许是白日紧张,身子乏了,忍着阵痛迷迷糊糊睡了会儿。


    徐氏在一旁守着,随时观察她的动静,曲大夫也在府里待命。


    李鸷时不时来看,原想守着看情形,徐氏说他是男人不方便,要自己亲自盯着才放心。


    他又哪里知道徐氏紧张的心情呢?


    王玉筝是她打小看着长大的,视为亲闺女那般,是她往后余生的仰仗,断断容忍不了任何差错。


    天明的时候王玉筝如稳婆所言那般还未发动,根据经验来推断得挨到正午那时候了。


    早晨用了些早食,王玉筝的心态也平稳许多,没有昨日那般紧张。


    直到巳时四刻,宫口打开,稳婆麻利接生,是立式分娩。


    也幸亏稳婆经验丰富,在分娩过程中教王玉筝怎么用巧劲,需得随着宫缩用力才能尽快娩出胎儿。


    她上半身的重力全落在棉绳上,徐氏在一旁扶着她,下半身未着寸缕,血污顺着大腿流下。


    王玉筝也顾不得狼狈,只想赶紧把那玩意儿拉出来。


    由于是初产妇,分娩过程自要比经产妇慢些,也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胎儿才顺利分娩。


    王玉筝觉得整个身体都轻松许多,腹中仿佛一下子空了下来。她实在疲惫,彩云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身子。


    那婴儿中气十足,啼哭声宣告新生命的降临。


    稳婆麻利剪断连接母体的脐带,把婴儿交给另一名婆子擦净血污胎脂,处理脐带伤口,穿衣裳。


    这会儿宫缩还在继续,产妇需得把完整的胎盘娩出。


    徐氏又喂王玉筝吃了一口参汤,之后折腾了近一刻钟,产婆检查胎盘完整,这场生产才算完事。


    王玉筝大汗淋漓,室内烧着碳盆,血腥气浓重,彩云和徐氏架着她到床上躺下,给她清理身上的血污。


    稳婆把穿好衣裳的孩子抱了过来,笑眯眯道:“恭喜王娘子,是个千金。”


    王玉筝看了一眼,有些嫌弃,皱巴巴的,皮肤也红红的,稳婆道:“这样才好,长大了才白白净净。”


    王玉筝半信半疑,“陈娘子可莫要诓我。”


    陈氏应道:“不诓你,闺女长大了肯定白白净净。”


    王玉筝:“可是她爹黑,还糙。”


    陈氏咧嘴笑,王玉筝又问:“孩子是全乎的吗?”


    陈氏:“全乎,健健康康的,等会儿称一称。”


    忽觉手心有些热,陈氏“哎哟”一声,“这孩子拉了。”


    胎便。


    王玉筝更嫌弃了,拿远点。


    母女平安,屋里的人们个个都高兴,待把血污清理干净,又适当开小窗透气。


    产妇见不得风,受不得寒,徐氏放下帐幔遮挡。


    外头冷,李鸷在外间看了孩子一眼,奶母向氏让他抱一抱,他不敢,生怕碰碎了,惹得妇人们打趣一番。


    按这时代的说法,产房血腥是污秽之地,男人不宜入内。


    李鸷偏不信这个邪,非要去看王玉筝的情况。


    产后虚弱,她躺在床上,出了许多汗,脸色也不太好,有些苍白。


    李鸷吓了一跳,赶忙叫曲大夫进来看一看。


    曲大夫诊过脉后,说需要静养观察,要警惕产后出血,又叮嘱一旁照料的徐氏等人,随时留意产妇的出血情况。


    婴儿交由乳母照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王玉筝身上。


    徐氏包了辛苦费给稳婆陈氏,袋子里沉甸甸的,陈氏欢喜说了许多祝福话语。


    产妇虚不受补,要隔几天才能进补,这两天以清淡饮食为宜。


    下午王玉筝睡了会儿,孕晚期睡觉翻身像抱着一个西瓜,如今忽然空了,一时还不太习惯。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她觉得饥肠辘辘。彩云端来食案,庖厨熬煮得有艾草水祛寒,她服用了些。


    用过饭食后,向氏抱来孩子给她看。


    王玉筝试着接过手,襁褓里的婴儿小小的一只,吃饱奶了睡得正香。


    她好奇看婴儿的小手手,手指头细长,一颗葡萄就能塞满整只手了。


    真是神奇的体验,她居然整出来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徐氏见她眼神怪怪的,好奇问:“娘子怎么了?”


    王玉筝抬头看她,说道:“这是一个人。”


    徐氏:“……”


    王玉筝似乎觉得难以置信,自言自语道:“真的是个人欸。”


    才生出来的家伙,自然没有什么血脉相连的亲近感,因为感情需要培养。


    王玉筝觉得小家伙很陌生,就跟打量稀奇玩具一样。


    一会儿弄她的手,一会儿又摸她的脚,一会儿又揭开帽子看脑袋,看到囟门似乎在跳,想去摸,向氏赶忙道:“那个摸不得。”


    王玉筝愣住。


    向氏严肃道:“小儿的囟门很弱的,夫人切莫随意触碰。”


    王玉筝“哦”了一声,她什么都不懂,对这个“新玩具”颇有钻研的兴致。


    晚些时候向氏把孩子抱过去,王玉筝下床走动了一会儿,出了些虚汗又回到床上躺下了。


    徐氏说月子至少要坐四十天才行,产后的第二天王玉筝就嫌无聊了,因为活动范围都在室内。


    李鸷过来见她精神不错,稍稍放心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王玉筝的状态都在好转,庖厨炖煮了鸡汤滋补身子,她怕发胖,饮食相对克制。


    徐氏总劝她多吃些,说产后体虚,需要好生补气血。


    王玉筝不用哺乳,也无需照看孩子,身边也有人妥帖照料,再加之不能出门,若是一直滋补出月子,只怕得胖成一头猪。


    她还是挺在意形象的,孕期本就养圆润许多,若月子期间毫无节制,肯定会发胖。


    女郎家圆润些也好看,但不能太圆润了,会显得钝气。她还要驾驭黄鹏那帮糙爷们呢,得凌厉些才好。


    这是她生的第一个孩子,说要跟自己姓王。


    李鸷发牢骚,觉得上当了,王玉筝哄他道:“不过是个闺女罢了,你跟我抢什么?”


    李鸷不满道:“闺女也是我的崽啊,你能取什么名儿,王大毛啊?”


    王玉筝不客气道:“李姓又能取什么名儿,李狗蛋呐?”


    两人就大毛和狗蛋争执起来,门口的徐氏听着他们争论,哭笑不得。


    最后还是王玉筝一张破嘴会忽悠,她生的第一个长女当该跟她姓,取名王璨。


    璨,玉光也。


    属于她王玉筝在这个世上的延续,象征着灿烂与光明。


    在取名上李鸷没有意见,因为对方比他有文采。


    就这样,王玉筝拿儿子忽悠他,说只要生的是儿子就跟他姓李。


    李鸷憋着满腹牢骚,觉得自己像被借种,他对二胎一时没有兴致,因为他会孕反,那滋味简直了!


    但甭管是跟谁姓,反正都是他李鸷的种,也算是用孩子绑住了王玉筝,三角关系暂且是牢靠的。


    好不容易熬到出月子,王玉筝特别关注朝廷的动静,曾跟黄鹏等人讨论垚州明年的方向。


    如果朝廷要跟垚州死磕,那就只能打下去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双方谁都占不到便宜。


    怕就怕朝廷改变战略,调头去死磕蜀地。


    若是蜀地把皇室灭了还好,怕就怕蜀地自己被搞崩了。


    一旦蜀地被朝廷收复,天府之国物资丰富,只需三两年,后方的粮草就会源源不断供应给国库。


    国库充盈的后果就是垚州要完,故而需要提前布局,趁着朝廷改变战略攻打蜀地时,垚州也要积极扩张加强实力,日后才能继续与其抗衡。


    这一看法黄鹏是赞许的。


    秋日的那场战役,无非是朝廷窘迫,人力和物力经不起损耗,这才选择撤退。


    倘若朝廷后方充足,势必跟垚州死磕到底,到时谁胜谁败还说不清。


    李鸷太了解王玉筝的那点尿性了,说道:“倘若明年朝廷选择进攻蜀地,我们又当如何?”


    王玉筝:“那就趁机扩张,尽快把赤州和魏州拿下,直接与后方的庆州对战,最好是吞并庆州,进行彻底整合,方才有实力与朝廷分挺对抗。”


    李鸷听后不想说话,他素来知道她野心勃勃,但想把庆州吃掉,是怎么都没料到的。


    对此王玉筝很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解释道:“目前南方现存的势力除蜀地之外,就只有临州、垚州和庆州算是大诸侯,临州与我们结盟不足为惧,唯有庆州是隐患。


    “庆州在我们的大后方,朝廷要拿下它,必先过垚州这一关。可若朝廷与其联手夹击垚州呢,诸位可曾想过后果?”


    这话问得黄鹏眼皮子狂跳,应道:“庆州会允吗?”


    王玉筝淡淡道:“在朝廷虚弱时,它当然不会应允,可若在朝廷强大时,它的变数就多了。


    “只要朝廷把蜀地拿下,至多两三年,垚州定不是它的对手,想想堰州既然能被招降,那庆州也是有可能招降的。


    “不管处于何种形势,庆州都是我们的隐患,唯有吞并收服,方才有机会在南方立足,甚至送皇室上路。”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一边惊异于她的胆大包天,一边又开始担心起来,因为所言不假。


    曾经的桑州通州被灭,堰州招降,现在的大军阀也没几家了,想要活命,必须提前布局。


    王玉筝知道黄鹏跟史道文关系不错,试探道:“黄押衙可书信与史先生,问问他的意思?”


    黄鹏点头,严肃道:“明年的局势至关重要,确实需要提早布局。”


    李鸷:“赤州没兵,魏州一帮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庆州的情形不清楚。不管明年是什么情况,也可提前派人去打听打听。”


    黄鹏:“若有情况,上报给幕府也好。”


    几人就各方局势讨论了一番,都觉得很有必要跟幕府通个气儿。


    议会散去后,李鸷私下里问王玉筝是不是又想搞事了。


    王玉筝装傻道:“我一娘们能搞什么事?”


    李鸷受不了道:“我看你不停挖坑,说不定连垚州幕府都得栽在你手里。”


    王玉筝:“瞎说,我大不了会点浑水摸鱼。”


    李鸷:“……”


    她真的很会摸鱼,摸出汇州和长州,还有五千兵。


    明着跪垚州,实则鬼名堂多得要命。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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