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意男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满眼都是戾气。
袁县丞恐慌道:“请明府三思啊,杀年司功容易,可是杀了之后,万一红巾军打过来了,明府可曾想过应对之策?
“现在朝廷忙着平蜀地之乱,也正是因为无暇顾及,那帮乱民才敢为所欲为。
“一旦红巾军过来,咱们桐丘势必遭殃,到那时,可等不了朝廷发兵营救了。”
汪意男不服气道:“一群无耻暴徒,难道就这样顺了他们的意?”
袁县丞道:“只是暂且低头罢了,那金都和遂安之所以臣服,估计也是表面形式,只待朝廷发兵来,再与红巾军清账也不迟。
“可若这时候明府出头,势必成为箭靶子,实在对桐丘不利啊。不止明府要遭殃,桐丘百姓也会遭殃。
“依属下之见,还不如暂且避其锋芒,静待翻身的时机,看后续情况如何。”
汪意男背着手来回踱步,似乎在考量其中的可行性。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说道:“可是听年司功的那些话,似乎知道我们桐丘发生过民乱,我就怕他生事。”
袁县丞:“这题其实也容易解。”
汪意男诧异,“此话何解?”
袁县丞当即上前,把心中的想法细说一番。
起先汪意男不同意,后来仔细斟酌,似乎有点道理。
只要朝廷派兵过来,提前做出通报,定不至于遭殃。反正汇州那么多县,又不是他一家臣服。
悟明白这个道理后,翌日汪意男亲自走了一趟官驿,主动与年贤宁说起扶阳乡的民乱。
汪意男连连叹气,说话的口气跟昨日完全不一。
“实不相瞒,朝廷赋重,百姓苦不堪言,作为地方上的父母官,我亦是为难呐。”
年贤宁仍旧是一副淡然模样,客观道:“现如今年年征战,军用开支巨大,百姓确实艰苦。”
汪意男顺着他的话头,“年司功昨日说扶阳乡发生民乱,确有此事,我正发愁上报到州府。”
听他主动提及,年贤宁倒是挺意外,没有吭声。
汪意男当即同他讲起民乱根由,自然是跟赋税繁重,老百姓日子不好过相关。
年贤宁听过之后,沉吟片刻,方道:“红巾军减赋,无疑是一场及时雨,想来能暂缓官民矛盾。”
汪意男点头。
年贤宁又问:“领头的那些暴民可都抓起来了?”
汪意男道:“在衙门大牢关着的,若说按律令当该诛杀,可是本官实在为难,若是杀了他们,只怕乡里又得继续生乱。
“先前能把他们平定下来可费了不少功夫,请来当地乡绅说服,实在不敢轻易激化矛盾。
“现在衙门是两头艰难,放人,又怕他们继续生事;不放,扶阳乡村民又讨要说法。
“光靠地方乡绅能压得住一时,但时日长了势必反扑,衙门也没兵丁,只是一些杂役,实难把控局势。”
他就扶阳乡的局势细说了许久,衙门现在是骑虎难下。
年贤宁见他态度温和,说道:“若汪县令不嫌弃,年某倒有法子化解这起矛盾。”
听他这一说,汪意男巴不得甩锅,忙道:“还请年司功指路。”
年贤宁问:“牢里的那些村民可是刺头?”
汪意男点头,“个个都是硬茬儿,有的早年还在外头闯荡过。”
年贤宁轻轻的“哦”了一声,“难怪如此。”又道,“我可否与他们见一见?”
汪意男应道:“当然可以。”
于是当天下午,年贤宁到衙门跟那六个村民见了一回。
年纪最小的才十多岁,其余皆是中青年,个个面有菜色,穷困潦倒。
汪意男说他们是硬骨头,确实不怕死。
话又说回来,都已经发起暴乱了,想必也早就知道会被砍头。
年贤宁跟他们说他是从州府过来的,姓黄的村民横眉冷对,说道:“狗官要杀要剐别啰嗦。”
袁县丞想说什么,年贤宁做打住的手势,“今日我这个狗官来给你们指条活路,你们信不信?”
此话一出,六人面面相觑,压根就不信他的鬼话。
这不,刘姓村民“呸”了一声,“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若不是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我们哪里会生事?”
“对啊,还不是你们不做人,把咱们逼得没了活路走,要不然好端端的捅什么娄子?”
提及暴乱一事,几人非但没有悔改,反而满腹怨言,把责任推到官吏头上。
年贤宁倒也不恼,也用他们说话的语气道:“诸位所言甚有道理,朝廷年年都在打仗,军需巨大,不从你们老百姓头上剥取,难道从我们官吏头上剥取吗?”
这话把几人问住了,一时愤慨道:“狗官不得好死!”
年贤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样,“那么多人挤破了头想去考科举当官,不就是为了能过上好日子吗?
“俗话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们这些人寒窗苦读,就为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能做那人上人。
“结果好不容易做官了,朝廷赋税繁重,诸位若是当地的父母官,征还是不征?
“征,百姓疾苦奋起反抗,骂我们狗官;不征,朝廷问罪下来,不仅会丢乌纱帽,还会祸及老小。
“唉,这官着实不容易做啊。”
这话引得旁边的袁县丞共鸣,忙道:“年司功所言甚是,我们这些人夹在中间着实为难呐。”
黄姓村民骂道:“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们再难,有我们老百姓卖儿卖女艰难?”
年贤宁道:“那到没有,不过现在你们来机会了,因为汇州暂且不归朝廷管了,州府被红巾军攻占,所谓的红巾军也是跟你们一样的乱民。”
听到这话,他们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因为风声早就传了过来。
年贤宁倒是诧异,“诸位听说过了?”
刘姓村民道:“红巾军迟早会来桐丘把你们这些狗官砍了。”
年贤宁摆手,“他们不会来,现在不会来,以后也不会来。”
说罢指了指自己,“我年贤宁就是州府以前的官吏,任职司功参军事。”
他们颇觉意外,问道:“你没被砍了?”
年贤宁自嘲道:“年某命大,这会儿还能蹦哒呢。”又道,“这次你们遇到我算是走运,我前来桐丘,就是传达红巾军减赋的政令。”
当即跟他们说起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的政令,听得几人半信半疑。
他们自然不信,因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但红巾军不是朝廷,是一群江湖草莽,似乎又觉得合理,因为讲义气。
几人不由得心潮澎湃,接二连三问他。
年贤宁耐着性子跟他们吹牛,几人对他的印象大大的改观,甚至在听到汪县令愿意违背朝廷冒险施行减赋政令,反而还夸了起来。
袁县丞听得目瞪口呆,一群愚民,真的很容易哄。
年贤宁用他们容易接受的方式道:“诸位能奋起反抗,也是为了当地村民着想,而今政令一下,咱们汇州的老百姓自要轻松许多。
“衙门把你们关进大牢,也是迫不得已。我年某既然来了,便管上一管,说服汪县令放诸位归家。
“若你们也想去往樊城加入红巾军,年某可写引荐信。但有一个要求,得让扶阳乡的村民勿要再生事。”
他耐心说了许多,目的就是把这六人化解,只要把他们招安,扶阳乡就能平息下来。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有了减赋政令和加入红巾军的引荐信,那六人确实温顺许多。
同汪县令提及放人一事,汪意男有些犹豫,怕他们再次生事。
年贤宁道:“若他们再不知好歹,杀了便是。
“只要汪县令把政令发布下去,百姓是不会不知好歹再次闹事的。
“此举就是为了缓和官民紧张,已经在其他地方试验过,效果很好。
“只要民怨得以缓解,那六人就翻不起浪来,且年某给他们引荐信,愿意离开桐丘最好。就算是祸害,也给你引到樊城去了,自有红巾军去收拾。”
最终汪意男经过一番权衡,还是决定放人,把这事平息。
年贤宁果真没有食言,给六人写了引荐信,只要他们想去樊城,可拿引荐信去开路。
几人高兴不已,能捡回性命自是好的。
城里的告示墙张贴着取缔人丁税的政令,不少百姓前去围观,情绪自是高兴的。
甭管减赋是不是朝廷颁发的,都如同久旱逢甘雨,实在因为民生太苦。
那六人回到扶阳乡,村民见他们平安回来,问起衙门里的情形。
刘三郎眼睛亮晶晶的,说城里已经颁布减免人丁税和把徭役减轻至每年只需半月服役,田赋不变,没有田地的都不用缴纳。
村民不信,认为朝廷不会大发慈悲怜悯他们的不容易。
刘三郎道:“这哪是朝廷发善心,是红巾军的政令。”
当即说起樊城州府里的情形,听得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担心道:“这政令能管多久啊,万一朝廷打过来了,咱们不是空欢喜一场吗?”
“嗐,哪管得了那许多,既然衙门说不用交了,那就不用交,等朝廷打过来再说。”
“朝廷怎么不死呢,赶紧死才好!”
这群大字不识的村民个个咒骂,虽然满腹怨愤,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暂时满意了。
殊不知刘三郎几人心思活络了,想加入造反大营。
家里头的人自然不允,因为要掉脑袋。
刘三郎极力说服老父亲,想出去闯一闯。
目前刘家还有老大和老二在,他们守家,他则想谋求出路。
刘父怎么都不允,六十岁的人了,一张脸满是褶子,说道:“三郎打小就不为正,成日东混西混的,婆娘不娶,连一个后人都没有,以后多半要吃苦头。”
刘三郎不以为然,“爹这话说的,大哥和二哥娶媳妇花了不少钱,轮到我老三讨媳妇了,掏不出钱来,又埋怨我没本事。
“嗐,你说我找谁说理去?地里头刨食要那么容易讨媳妇,我早就讨两个三个了,你们自个儿也知道不容易,还天天念叨,有完没完?”
刘母嫌弃道:“你这孙子游手好闲惯了,哪有心思放到正经门路上?
“一天到晚就跟村里的黄皮子鬼混,这回被衙门抓去算你们命大,还能活着回来,下回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刘三郎理直气壮道:“阿娘瞎说,人家州衙里的年司功都给了引荐信,让我们去找红巾军。
“那帮人忒厉害,连衙门都要听他们的话呢,我们就想去投奔,万一能挣出点名堂来呢?”
刘父啐道:“做你的春秋大梦,你以为造反那么容易啊?”
刘三郎回怼道:“爹既然看不起造反的乱民,那你接着去跪朝廷好了,我刘□□正不愿跪!”
这话把刘父刺激到了,抄起门口的扫帚就要打人,刘三郎机灵躲开了。
刘母也骂骂咧咧,她生养了三个儿子,就老三打小就不听话,游手好闲也不为正,简直叫人头痛。
最终刘三郎还是悄悄跑了,偷了家里的钱作路费,伙同几个同村的村民一起前往樊城投军,寻求出路。
春日不知不觉到来,现在王玉筝转行造反,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衙门,刘家宗亲不敢像以前那般接触,生怕惹祸上身。
说不埋怨是假的,自从各地生乱后,织坊生意一落千丈,能活命都不错了,哪里还敢怀念以前的兴旺。
目前也就岭南那边没听到混乱风声,南方大部分地方都乱七八糟。
丝绸之路在这个内乱时代多灾多难,海路也受到了严重影响。
王玉筝无瑕顾及这茬儿,只忙着巩固自己的势力。
得趁着朝廷跟蜀地内耗的间隙筑好汇州这个粮仓根据地。
李鸷他们也不闲着,平日里也会操练,毕竟是一帮江湖草莽,跟正规军比起来还是要差得多,需得提高战斗力才行。
有时候孙三郎会发牢骚,不明白为什么造反了日子反而还过得辛苦了。
李鸷踹了他一脚,骂道:“死蠢,你当造反了就能发财不成?”
孙三郎闭嘴。
李鸷看向操练场上的众人,说道:“老子在中原不知造过多少回反,没有一次不被打跑,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一人道:“那是因为李郎君跑得快。”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笑了起来,李鸷也笑道:“我放你娘的屁,当老子是缩头乌龟不成?”
孙三郎作死道:“老大你若不会跑路,哪能来咱们南方呢?”
李鸷又一脚踹去,“你他娘的懂个屁,十一万人的起义都被打跑了,仅仅是因为怕死跑路吗?!”
这话把众人唬住了。
十一万人的农民起义,那得多大的排场啊?
作者有话说:无
第67章 降维打击草台班子要
李鸷并没有跟他们讲为什么十一万人的起义会垮掉,只说道:“打过去容易,守住难,老子反过那么多场,半数都是栽在守城上,因为没根儿。”
有人好奇问:“那什么才是根儿?”
李鸷指了指脚下,“咱们站的这片土地就是立足的根儿,妻儿老母在汇州,田产家业在汇州,这条烂命也在汇州,这就是根儿,得守住了它,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孙三郎:“那不就是家么?”
李鸷:“也可以这么说,你得把汇州当成家,才能守成,而不是一个劲儿往外头打。
“在场的弟兄们想要过安安稳稳的好日子,就得想法子守住脚下的立足之地,只要有立足之地,就算败了也还有机会爬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州府约束弟兄们勿要扰民,还搞什么减赋去笼络民心,因为要把他们当成咱们的后路。
“我想了许久,为什么中原的起义会接二连三败亡,现在回头看,走到哪里打到哪里,朝廷痛恨,地方百姓也痛恨,听到义军败了拍手叫好。
“但现在汇州不会了,一旦朝廷来把我们赶走,当地人肯定盼着我们还能回来,因为他们得了减赋利益。
“这就是根儿,有了民意,就不容易垮台。”
他似乎是经过深度思考的,也算是后知后觉明白了王玉筝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塑造红巾军的活菩萨形象。
杀富济贫,减轻赋税,不管是不是表面光,至少一系列推下来把汇州稳住了,未曾发生内乱。
之前还嬉皮笑脸的莽汉们听了这些话后,也变得严肃正经起来,因为觉得有道理。
待到草长莺飞的三月份,朝廷在南方遭遇了第一次重创。
蜀地军阀内乱,拒不交赋税,是朝廷的一大损失。
庞大的军用开支需要赋税支撑,故而拿蜀地开刀也是有依据的。
然而讨伐蜀地却拉拢平昌王夹击通州,使其败亡。
这步棋下得妙极。
但平昌王章显贵却是个妙人儿,他应允朝廷引兵入蜀,想借助朝廷的力量剿灭二藩。
起初朝廷军队对其颇有防范,绝不深入,结果二藩中的安阳王是个狠人。
这出关门打狗也是出自安阳王的手笔。
老儿七十多岁了,身患重病数年,去年朝廷派人来拉拢平昌王,虽然三藩混战,但自己人内乱跟外头打过来还是有区别的。
三巨头迫不得已聚到一起商讨应对之策。
那通州算是蜀地的护城河,但盘踞的六万军也令他们忌惮。
三巨头经过一番商议,决定让平昌王应允朝廷发兵夹击通州,先把强敌干掉再说。
现在通州被吞灭,平昌王按计划诱朝廷大军入蜀地,结果人家特别小心,怕有诈。
最开始的时候安阳王长子韦秉群无法理解老父亲为什么惧怕通州,现在才明白其深意。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利用朝廷屠灭通州,无疑是给蜀地减轻了压迫力。
去年安阳王卧病在床就快不行了,因着战事,靠着意志力苟延残喘到今年。
老儿深知自己熬不了多少时日了,把长子叫到床前,同他说道:“待我走后,大郎秘不发丧。”
韦秉群喉头发堵,讷讷道:“爹,现在蜀地危急,全靠你主持大局啊……”
安阳王缓缓闭眼,有些心力交瘁,喃喃自语道:“大郎已经能独当一面,待我走后,且善待你的弟弟们。”
“爹……”
“儿啊,为父最后一次护你一回,蜀地内乱没关系,但万万不能放朝廷那匹恶狼进来,一旦它进蜀地,谁都活不了。”
“可是平昌王他……”
“待我死后,把我的头颅割下,拿给平昌王献给朝廷,必能哄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此话一出,韦秉群大惊失色,难以置信道:“爹,儿做不到!”
安阳王缓缓睁眼,“不过一具皮囊,你叫嚷什么?”又道,“把我的头颅献上去,才能让冯奇民深信我们败退了,只要他们进来,方才有机会全歼,若不然蜀地保不住,韦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韦秉群一脸惊恐,在这个父权世道,割自己父亲头颅献给敌军,那是大逆不道,他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可是安阳王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于他而言,人都已经死了,不过是一具没有魂儿的躯壳罢了。
若能利用这具躯壳换得韦家生存,倒也划算。
一旦他们联手把朝廷军队歼灭,蜀地就能多苟些年头,至少短时日内朝廷不会再动平乱的心思。
稍后幕僚彭有君进屋来,安阳王同他交代后事。
三月中旬的时候,平昌王率军攻打甘津开路。
当时冯奇民只派了三千人马协助。
三藩扣合着给他下套,苦战数日,甘津失陷。
紧接着平昌王再次逼退安阳王大军至资郡,一点点把朝廷往腹地引。
此次带军来的将领冯奇民作战经验丰富,先让平昌王在前头冲锋,他在后方随机应变。
说到底还是不相信对方,平昌王既然能与他配合夹击通州,自然也能与蜀地藩王配合打他。
两只老狐狸各自盘算。
平昌王一边懊恼老家伙不容易忽悠,一边硬着头皮跟安阳王大军做戏。
在两军胶着时,一支精锐部队悄悄出发,等候把冯奇民大军拦腰斩断。
直至安阳王老儿病逝,战况才发生了转变。
韦家遵遗嘱咬牙斩下头颅,送至平昌王手中。
当天夜里资郡大败的消息传了出去,安阳王大军再次溃败撤退。
平昌王命人送去安阳王的头颅,起初冯奇民不信,后来经人验证,确实是安阳王的人头。
冯奇民这才愿意相信前线的捷报确实是真的,但他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而是派出部分军队协助平昌王,后方还留下三万军应援。
结果中了计。
三藩中的任允国派兵联合切断朝廷大军,将其一分为二进行痛击。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冯奇民措手不及,三藩合力围剿,势必将其歼灭于蜀地。
安阳王老儿的这一计可谓辛辣,以身入局,只为保住蜀地不被朝廷吞噬。
那颗项上人头成为了凝聚三藩的无形力量。
往日三家你来我往争来斗去,现在因着安阳王的舍己,全都拧成了一股绳对外,痛打朝廷大军。
这场恶战持续了整整两个多月,尽管冯奇民处于下风,仍是苦苦坚持等待朝廷发兵救援。
然而很遗憾,离蜀地近些的临州刺史张序选择了当睁眼瞎,他去年就跟垚州余广凤结盟了,哪里愿意管闲事。
就这样,朝廷数万大军在蜀地境内被一点点瓦解,一些被屠杀,一些投降,一些逃跑。
直至六月的时候,顽强抵抗的冯奇民被诛杀,宣告彻底败亡。
消息传到京城,天子气得病了一场,从此蜀地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次大败,是朝廷南迁过来经历的第一场惨败,兵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时再无先前的雄心壮志。
各路诸侯隔岸观火看朝廷跟蜀地火拼,他们不惧怕蜀地,因为三藩喜欢窝里斗,关着门内乱,从未打出来过。
现在听到冯奇民大军败亡的消息,各自的心里头都松了口气。
要知道接连灭桑州和通州的气势着实唬人,现在挨了蜀地一顿揍,估计暂且会消停些了。
而汇州这边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仍旧是张昌等人带回来的。
听到朝廷数万大军败阵于蜀地,众人的心情都很好,因为意味着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没心思来处理他们这些散户了。
梁元忠的心情很复杂,因为朝廷的每一次败阵,都意味着大雍走向衰亡的步伐更快了。
他为官三十多载,到底有几分感情在里头。
王玉筝道:“从朝廷南迁过来,接二连三打仗,不知荒芜了多少庄稼地,也不知有多少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
梁秀英道:“最艰难的应该是蜀地的老百姓,连连征战,苦不堪言。”
李鸷不关注民生,只觉得那安阳王是个狠人,拿头颅去诓骗敌军深入。
张昌也道:“我听他们说,若不是安阳王的头颅,只怕冯将军不会轻易上当,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信任平昌王。”
男人对战事有着天生的热忱,就这场局中局,套中套讨论了一番。
王玉筝并未参言,只觉心情大好,觉得他们这个草台班子的未来更值得期待了。
从去年起义到现在,他们一直都在静悄悄稳固汇州各县。
也有流民陆续加入红巾军,队伍已经壮大至一千四百多人。
甭管这些人里有多少歪瓜裂枣,反正对付地方县衙是没有问题的,至少具有威慑力,若不然政令也不会推行得顺利。
哪晓得静悄悄发育也被盯上了。
垚州余广凤驻军管控着乾州、汇州等地,去年就知道汇州的起义,因着朝廷讨伐蜀地的战事被吸引,故而并未管这些小型叛乱。
今年蜀地之战落幕,若是蜀地败亡,他就得把皮绷紧点了,朝廷肯定会调转矛头处理他们这些军阀。
万幸的是朝廷受重创,各路诸侯也能喘口气,这才有心思管下头的混乱。
结果听到汇州红巾军攻占樊城州府后,将近一年了该地都没有发生混乱,简直稀奇!
余广凤觉得不对劲,差人过来打听,巡官史道文亲自过来探情况。
目前樊城进出自由,史道文装扮成探亲的寻常百姓入城打探。
当地治安平和,时有见差役巡逻街巷,史道文主仆在客栈下榻。
这些年生意清淡,跑堂小二也不忙,听他的口音不像当地人,好奇问了一嘴。
史道文说是垚州人,过来探亲,因表兄未在家中,暂且在客栈落脚等人。
店小二信以为真,看他言谈举止斯文,谈吐也不俗,猜他是读书人。
史道文笑了笑,说道:“以前读过一阵子,后来到处都乱,家里头供养不起了,想来投奔表亲。”
店小二道:“这两年确实挺乱。”
史道文故意道:“不过我进城来,觉着樊城倒是比垚州还太平呢。”
店小二“嗐”了一声,“也就今年太平些,去年也乱了好一阵子。”顿了顿,“瞧郎君文质彬彬的,倒是可以去衙门碰碰运气。”
史道文好奇问:“什么运气?”
店小二当即把衙门经常招募笔吏一事说了,只要是读书人,能经过面试和笔试考核,就能进衙门当文官,若是干得好,还能晋升成正儿八经的官呢。
史道文半信半疑,“这么容易做官吗?”
店小二点头,“以前朝廷要举人才用,现在樊城秀才都能做官,看郎君说话条理清晰,说不定真能到衙门某个差事。”
史道文露出欢喜的表情,“那敢情好,我远道而来投奔,若真能谋得一分差事,真真是运气好。”
当即又试探问起城里的民生,店小二觉得挺好。
在听到他说红巾军把赋税减轻,史道文又是一惊,问道:“私自减赋,朝廷认吗?”
店小二:“朝廷认不认我不知道,但咱们当地的老百姓认啊,说不交就不交。”又道,“谁不想身上的担子轻些呢?”
史道文只觉得荒诞,一群草莽暴民,居然学着官家的做派笼络民心,还当真有点名堂。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抽空到街巷转了一圈,问当地的粮价,二十二文一斗,明显低于周边城市。
史道文觉得奇怪,稍一打听,才知是州府调平价粮压价。
问起盐价,才一百八十文一斗,明显不是官盐价。
史道文就地方物价仔细探听一番,愈发觉得樊城里的情况跟想象中不一样。
之后他又去往周边县城,盐价不一,但粮价是被调控了的。
乡县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不过问起当地村民,无不夸赞红巾军有良心,一来就给老百姓减赋。
可见口碑不错。
史道文的神色变得凝重,起初他觉得余广凤多虑了,哪晓得过来才发现这帮“红巾军”比其他起义的乱民要聪明得多。
暂且在当地逗留,把消息放回垚州。
信函被快马加鞭送至余广凤手里,他看过之后,命人把参谋杜远威叫来。
不一会儿杜远威撩起门帘进屋,余广凤坐在榻上,把信函递给他,说道:“闻乐看看这信,从汇州送来的。”
闻乐是杜远威的表字,他上前双手接过,细看之后,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似乎难以置信,“这当真是汇州境内的情形?”
余广凤也觉得不可思议,“史道文亲自去打探的,还能有假?”
杜远威:“不过是一帮乱民,岂有这等本事?”
余广凤缓缓起身,“起先我也是这般想,现在看来,那帮什么红巾军,不得不得防啊。”
杜远威皱眉道:“断断不能容忍他们为所欲为,将军可发兵过去。”
作者有话说:无
第68章 糙娘们她真的太糙
杜远威是个极有谋略之人,认为汇州的那帮红巾军跟寻常义军不一样。
还记得垚州仓南县的农民起义,当时是他过去招安的,但那帮乱民就是简单的乌合之众,只知道起哄,哪里懂得什么笼络民心。
而汇州的红巾军不一样,起义将近一年了,当地非但没有出现混乱,反而还太平安稳,可看其心劲。
杜远威认为提前把苗头掐灭在摇篮里方才能免除祸患,余广凤却认为大可不必。
不过是一群农民起义,且人数也不多,再加之信上说当地州府的治理人是梁元忠,曾在长州做过户曹。
也算能间接解释为什么汇州没乱。
一个曾在府衙当过差的人,自然知晓地方治理,因为有系统性的经验,自要比农民看得长远。
他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动兵丁过去,一来对方太弱,用不着他大动干戈;二来带兵走一趟,势必要动用粮草开支,能不费事就尽量不费事。
杜远威还想说什么,余广凤道:“闻乐若实在不放心,你便亲自走一趟汇州去瞧瞧,看看当地究竟是什么情形。
“我的意思是先招安,若那些人不允,再动武,能费口舌就无需动干戈。
“如能谈和,再派兵过去镇守,防止长州等地生变从后方入侵汇州。”
他把心中的布局说得头头是道,杜远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便道:“属下领命。”
于是杜远威走了一趟汇州。
秋收后汇州各地征收田赋,正常情况下,一亩地征收两斗栗,贫瘠些的田地则是一斗。
也有缴纳绢布替代。
今年不用交人丁税,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再加之全年算是风调雨顺,产量也还可以。
一般来说田赋分为三份,地方州县自留一份,上供给朝廷一份,还有一份则送使,也就是给垚州驻军的余广凤。
现在红巾军把控汇州,除各县自留的三成外,其余全部入州府正仓,再分出一部分入义仓,用于救灾储备。
想象很美好,结果杜远威来了。
史道文与他在樊城的一处民宅碰头,这处宅子是史道文租赁下来暂住的。
提及余广凤的命令,史道文说道:“先谈和也无妨,看州府是什么反应,倘若不愿意,再打主意也不迟。”
杜远威问道:“城中情形当真如史兄所言那般?”
史道文点头,“就目前来看,樊城治理比垚州要好。”
当即说起民生物价,以及治安秩序,还有安顿流民等等,总体比垚州乾州的情况要好。
杜远威心里头直犯嘀咕,史道文又说起梁元忠,认为是他发挥了大作用。
王玉筝把梁老儿推到幕前的作用也在此刻彰显出来,虽然红巾军是乱民,但也有点朝廷官的正统在里头,总比一帮草莽武夫统领好些。
有梁元忠做挡箭牌,稍稍打消了杜远威想掐灭红巾军在摇篮里的心思。
之后两日他在市井里观察,确实如史道文所说那般,对平民算得上友善。
差人送上拜帖到州府,梁元忠早就有心理准备垚州会派人来,毕竟汇州是隆县藩镇的管辖地。
这会儿王玉筝和李鸷在正仓那边的,接到消息,连忙赶回州府。
梁元忠坐在二堂等他们,神色凝重,梁乾安忐忑道:“垚州来人,定不会轻易而归。”
梁元忠“唔”了一声,梁乾安问:“爹可有应对之策?”
梁元忠过了许久,才道:“我这老儿能有什么应对之策?”又道,“隆县驻军三万,你汇州才千多人,并且还是歪瓜裂枣,难不成打一架?”
梁乾安:“……”
好难。
梁元忠叹了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罢。”
二人从正仓快马加鞭赶回,近来王玉筝已经学会骑马,体格也比以前在刘家强悍了些。
抵达州府,麻利翻身下马,握着马鞭前往二堂,大步流星。
小关见两人回来,忙迎了上前,说道:“听说垚州来人了,多半不是好事。”
王玉筝皱眉,“人在衙门了?”
小关摇头,“只送了拜帖来。”
王玉筝把马鞭丢给他。
二堂里气氛沉重,听到外头的动静,梁乾安走到门口,随即扭头道:“爹,他们回来了。”
梁元忠打起精神来,他年纪大了,精力难免不济。
两人进屋,梁元忠把拜帖递给他们看。
王玉筝好奇问:“梁老可曾听闻过巡官史道文的来路?”
梁元忠摇头,“这些人多半是余广凤的幕僚,无需朝廷任命。”
王玉筝轻轻的“哦”了一声,看向李鸷道:“咱们好像大祸临头了。”
她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沉重,反而是轻快的,似乎知道头顶上悬着的刀总算落下了。
反正迟早都要落下,着急也没用。
这不,李鸷苦笑道:“听你这语气,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王玉筝无奈道:“害怕也不管用,我原本以为去年就会来人,拖到现在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两人齐齐看向梁元忠,王玉筝问:“梁老有何高见?”
梁元忠摆烂道:“我这老儿能有什么高见,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你总不能让我去打一回。”
王玉筝客观道:“人家是正规军,我们肯定打不过的。”
李鸷皱眉问:“这就降了?”
王玉筝不答反问:“不然呢,把你的那些弟兄们全都赶去送死?”
李鸷:“……”
他似乎难以接受王玉筝滑跪得这么快,梁元忠也接受不了,说道:“去年是谁雄心壮志要干出一番事业来的?”
王玉筝厚颜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一来咱们这点人没法跟垚州的驻军打,好不容易才凑了一千多兵,哪能送死呢?
“二来汇州经过减赋,总算缓和了官民关系,地方上眼瞅着稳定了,一旦开战,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芜,又得经过一番折腾才能复原。
“咱们费尽心思才把汇州给稳住,总不能一下子又回到从前,什么都白干不是?”
李鸷扶了扶额头,“你可曾想过垚州岂会放任我们红巾军的存在?”
王玉筝:“所以得谈判。”又道,“他们既然没有自己发兵过来,可见不愿动武,既然双方都不愿动武,那就坐下来谈。”
对于她的想法,梁元忠是赞许的,因为目前汇州弱势,没有选择。
一旦开战,百姓又要遭殃。
既然花了那么多心思稳固汇州局势,自然不想遭到破坏。
至于怎么谈,梁元忠道:“这回收来的田赋多半得交给垚州驻军了。”
王玉筝道:“他们都已经反了,不用上交给朝廷,咱们要给多少?”
梁元忠沉默了半晌,才道:“兴许得分一半。”
王玉筝受到了刺激,“吃一半?!”
梁元忠抱手看她,一副死了没埋的态度,“说不定还会索要更多。”
王玉筝觉得血压飙升,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拳头握紧又松。
李鸷补刀道:“今年咱们给老百姓减了赋,若是按照往常的税收,分一半出去,倒也能勉强度日。
“而今减赋之后税收要少许多,若再减一半,只怕县衙和州府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王玉筝瞪了他一眼,没有吭声,甚至觉得窝囊。
如果手头有兵,她立马揭竿而起,还和谈个屁。
但手头既没有兵,也没有钱,只有老百姓的民意,只是现在民意值不了钱。
王玉筝忽然觉得好穷。
梁元忠也有点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有垚州驻军压迫,下有民生疾苦,夹在中间着实为难。
这是一道难题。
翌日史道文和杜远威前往州府,梁元忠亲自接待他们。
当时王玉筝和李鸷也在,是以红巾军的身份面见。
史道文还算客气,杜远威则清高许多,梁元忠装傻道:“不知二位远道而来,可是有要事?”
史道文也是个老狐狸,故意不提原州府一事,只和颜悦色道:“实不相瞒,史某前来汇州,是受余将军之令收取田赋。”
梁元忠尴尬了片刻,方道:“眼下各县正在催收,待入了正仓,定当送往垚州军仓,还请二位回禀余将军,汇州定不拖延。”
杜远威道:“六成粮,不能少。”
此话一出,王玉筝坐不住了,脱口道:“敢问杜参谋,垚州军仓又当上交给朝廷几成税?”
这话顿时把局面问僵了,杜远威当即眯起眼打量王玉筝,冷声道:“往年各州皆是六成田赋送至军仓,怎么,今年不行了?”
梁元忠连忙打圆场,说道:“还请杜参谋息怒,实在是因为今年汇州百姓减赋,州府收取的赋税减少许多。”
当即说起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一事。
杜远威丝毫没有人情味,只淡淡道:“那是你们地方上的政务,与我们垚州驻军何干?”
昨天王玉筝滑跪得厉害,今日骨头却硬了几分,不客气道:“杜参谋此言差矣,百姓苦朝廷久矣,中原和南方的暴民生乱比比皆是,想来杜参谋也清楚。
“我汇州同样也生出过民乱,地方上官民相厌,剑拔弩张,红巾军杀贪官污吏整治乱象,减轻百姓赋税,也是为民。
“试想,若地方上民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连自个儿都保不住,谁还会去种庄稼?地里头没有庄稼,谁还给你们垚州驻军交粮?
“你们垚州去年不也爆发过民乱吗,倘若无法招安,是不是得动用武力平乱?
“地方生乱,田地荒芜,没有百姓养你们,你们那帮军队吃什么,吃屎吗?”
一句“吃屎”实在太糙,激得杜远威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她戾气横生,“哪来的山野村妇,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梁元忠脸色都变了。
幸亏李鸷精明了一回,忙应道:“杜参谋息怒,此乃小人家妻,小人糙野莽夫一个,娶的婆娘也没见过世面,说话不好听,还请杜参谋大人大量,勿要跟妇人一般见识。”
杜远威怒目圆瞪,死死盯着王玉筝,仿佛想把她扒皮拆骨。
李鸷忙道:“媳妇儿,赶紧给军爷赔不是。”
王玉筝不愿意,只道:“他们欺负人。”又道,“大不了咱们这帮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反正大家都是吃的五谷杂粮,怎么也要戳死几个兵。”
见她还要火上浇油,梁元忠眼皮子狂跳,倒是史道文主动缓解气氛,说道:“这位娘子倒是性情中人,史某来樊城也有好些日了,当地百姓对你们红巾军的评价颇为友善。”
王玉筝一下子高兴起来,“军爷真会说话,你是不知道,我家郎君穷过,这些年朝廷连连打仗,税收也多,日子实在难过啊。
“以前城里粮价飙到一斗五十文了,衙门也不管,老百姓发疯似的打砸,到处都乱糟糟的。
“现在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实在是因为我们吃过苦头,所以知道老百姓的不容易,这才做主给减了赋。
“老百姓交的赋税少了,杜参谋开口就是六成,咱们州府的日子真真是没法过了,总不能又把税加上去,让老百姓再次生乱呀。
“那时候你们垚州派兵来平乱,不又得多了军用开支吗,难道又分摊到百姓头上,让他们再次捅出娄子来,没完没了吗?”
她发了好一顿牢骚,史道文说道:“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地方安稳了,垚州驻军才有精力去应对外敌。”
说罢看向杜远威道:“不若咱们回去跟余将军请示一下,按五成收取,如何?”
杜远威坚持道:“六成,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这回王玉筝没有吭声了。
梁元忠无奈道:“还请二位多加担待着些,送军仓五成,县衙留两成,州府留两成,一成入义仓以备灾年救济,已经紧巴巴了。
“地方安稳尤为重要,一旦又像往年那般生乱或遇到天灾,就算二位拿了我这老儿的项上人头,也是交不出粮的。”
杜远威不想听他狡辩,史道文应允回去与余广凤商议。
接下来又提起驻军一事,会调派军队过来驻扎,防范长州等地入侵。
李鸷跟王玉筝对视,他主动开口道:“驻军也无妨,只是切莫扰民。”
史道文道:“我们余将军管的军队军纪严明,不会随意扰民。”
李鸷:“那就好。”
说是谈判,实则汇州根本就没什么选择。
既要上供,还要接受驻军,但不发生军事冲突是活下去的根本,若不然先前的一切都白干了。
正午还要安排他们食宿,王玉筝让梁老儿去伺候,梁元忠满腹牢骚,啐道:“我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你受这等窝囊气。”
王玉筝淡淡道:“你老人家是想让我去伺候他俩吃屎吗?”
梁元忠:“……”
一旁的李鸷露出痛苦的表情,“还是让我去伺候吧。”
那娘们真的太糙了,连他这个糙老爷们都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69章 歪瓜裂枣又来八百人
梁元忠憋了半晌,才实在受不了道:“你这女娃平日里没这般粗鄙的。”
李鸷也觉得她有些奇怪,露出探寻的目光。
王玉筝抿唇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那史道文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可是杜远威不是一般人。”
她这一说,两人吃了一惊,梁元忠严肃道:“此话怎么说?”
王玉筝:“你看杜远威的面相就不简单,一副精明样子。”又道,“我们起义这么久了,还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没有出岔子,当那帮人是吃素的么,兴许藏着不少牢骚呢。”
李鸷插话道:“照你这么说来,那等会儿我也得更糙些?”
王玉筝:“勿要忘了你是山野莽夫,我们这帮人都是没甚学识的糙人,最好拿出你的江湖痞气来,省得他们生疑。”
经她提醒,两人才后知后觉惊出些许冷汗,若要让老虎放下警惕,那就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上不了台面的跳梁小丑。
梁元忠捋胡子,似乎陷入了沉思。
王玉筝提醒他道:“梁老是正儿八经的官,且还是朝廷正经致仕的官,他们垚州是反贼,你是正统,天然就要比他们高人一等。
“之所以屈服于红巾军,无非是不忍百姓受苦,交粮一事断不能退让,因为是为民。
“想来垚州不会因为这一成粮大动干戈,毕竟有源源不断的后方供给才是他们的诉求。
“他们需要的是能稳定供给粮草养兵,且没有威胁性。那我们暂且就做那样的附属,躲过这场清算。”
这番话不由得令李鸷刮目相看,梁元忠难得的严肃起来,行拱手礼道:“老夫受教了。”
王玉筝还礼,“还请梁老全力以赴,一成义仓粮乃重中之重,州府没钱,我可以在私盐上想法子筹钱,节省着些咬咬牙就忍过去了。
“但义仓里没粮的话,一旦遇到天灾人祸,汇州是会死人的,死很多人。”
梁元忠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心里头有数。”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杜远威满腹牢骚,史道文劝他道:“那帮人目不识丁,到底上不了台面,闻乐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杜远威背着手来回踱步,不满道:“什么场合,还带着娘们来,成什么体统?”
史道文:“也就草莽武夫罢了,兴许还是个怕婆娘的,这样的人能成什么大事?”
杜远威看着他,不痛快道:“史兄你说那梁元忠怎么就跟他们厮混到一起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并且层次完全不一样。
一个是官,一个是贼,居然凑合到一块儿了,简直匪夷所思。
显然史道文也悟不透。
杜远威自认清高,原本还怀疑这群人有过人之处,结果着实被对方的粗鄙熏着了。
中午的宴请王玉筝没去,李鸷故意叫上孙三郎和钱江作陪。
最开始的时候还算正常,李鸷等人酒量好,多吃了几杯就开始劝酒了。
酒吃了话也多,杜远威受不了那种江湖称兄道弟的习性,冷着脸看他们。
史道文倒是平和许多,把心中憋着的疑问说了。
梁元忠“唉”了一声,道:“老夫为官三十多载,这些年朝廷征战,底下百姓实在艰难。
“原本致仕回来享了几年清闲日子,哪成想遇到红巾军这帮孙子,非得架着老夫去州衙当差。
“老夫都八十的人了,考虑州府若无人主事,必当生乱,到时苦的又是百姓,只能硬着头皮稳住地方局势。”
说罢端起酒杯,道:“今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百姓苦啊,还请史先生念及民生疾苦,给汇州留一成粮进义仓,以防天灾人祸。”
史道文忙端起酒杯,客气敬酒道:“梁老心系百姓实在难得,待史某回去之后,定会向余将军禀明原委。”
梁元忠露出无奈,指了指李鸷他们道:“一群莽汉,只知道什么江湖弟兄义气,又岂知治理的艰难。
“他们说话粗鄙,有的时候实在不好听,老夫在此给二位赔个不是。”
史道文赶忙应道:“不敢不敢。”说罢用眼神示意。
杜远威心不甘情不愿附和道:“梁老客气了。”
也在这时,孙三郎故意上前来搭杜远威的肩膀,满嘴酒气道:“久闻余将军的威名,还请杜先生回去之后替我们哥儿几个引荐引荐……”
梁元忠见杜远威面色不虞,皱眉道:“孙三郎你吃醉酒了。”
李鸷上前来把他拉开,孙三郎闹了阵儿别扭。
史道文打趣道:“这两位壮士瞧着孔武有力,想来功夫也不错。”
孙三郎顿时来劲儿了,当即比划了一番拳脚,乱七八糟的,又吃了些酒,惹得众人失笑。
史道文眼中充满着戏谑,杜远威则鄙夷,李鸷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二人作陪,杜远威有心试探那帮莽夫的底细,李鸷故意在他跟前卖弄,特地把他们带到操练场上看演练。
毕竟是民兵,纪律松散,操练得不成形,甚至还嬉皮笑脸的。
杜远威心中不屑,同时也放心下来,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就这样,李鸷和梁元忠费了不少心思才把两位大佛送走了。
二人长舒一口气,不过松懈也只是暂时的,因为垚州要派兵过来驻军,到时是什么光景还不知道。
对此王玉筝让他们放宽心,先摸着石头过河,等那边来人了再说。
现在首要问题是搞钱,搞很多很多的钱。
一旦上交五成粮给驻军,那州府就得节衣缩食,需要从别处弄钱来填补窟窿。
眼下来钱最快的门路就是私盐,一斗私盐衙门可抽十五文税,且盐又是必需品,家家户户都要吃。
地方县衙只有两成田赋作开支,肯定不够用,所以得给他们开源,需得把私盐团伙做大做强,运送至县城兜售,让衙门抽税。
梁元忠无奈默许,尽量避免在老百姓头上想法子,因为怕引起逆反。
话又说回来,若是在正常情况下,王玉筝还可以重操旧业想法子从纺织业上抽商税。
但眼下各地混乱,根本没有外商敢进来做生意,因为怕半道截胡,白干一场。
想到这里,王玉筝不禁有些焦虑,如果能把长州和赤州等地笼络到手就好了。
只要能维持两地到闽州的出海安稳,那么织造业就能源源不断创造钱银税收。
遗憾的是长州有盐枭起义,她觊觎也没有办法,因为手里没有兵。
那史杜二人回到垚州后,向余广凤说起在汇州的见闻。
杜远威道:“起初属下想着那帮红巾军起义之后能维持地方安定,肯定有过人之处,哪成想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余广凤好奇问:“可是因着梁老儿的缘故?”
史道文回答道:“将军猜得对,确实是梁元忠在把控,此人倒是有把老百姓放到心上,处处为民。
“至于那些红巾军,成不了气候,江湖草莽,个个嘴里弟兄义气,言词糙鄙,全靠梁元忠操劳。
“但不管怎么说,梁元忠也不过是个文官,不懂军政,治理地方倒是挺不错,但若让红巾军打仗,只会叫人看笑话。”
余广凤放下心来,“这样就好,一群目不识丁的莽夫,不值得我费心。”
史道文:“不过……”
余广凤:“不过什么?”
史道文严肃道:“汇州只愿上交五成田赋给军仓,因为他们取缔了人丁税,徭役也减轻了许多。
“他们说自留两成给州府开支,两成给县衙,一成给义仓防备天灾人祸救济。
“为着这一成粮,我们吵嚷了起来,但那梁老儿坚决不退,说百姓苦,汇州先前已经出现过民乱,全靠减赋才缓和了官民关系。
“一旦加重赋税,定会再次引发暴乱,到那时又得重新折腾一番。他年纪大了,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垚州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想管了。”
原本以为余广凤听到这番话会恼,结果很意外,他非但没有恼,反而通情达理道:“那老儿到底是朝廷致仕的官员,只要能维持地方安稳,按时交粮,五成就五成。”
史道文:“将军英明,属下也是这个意思,若为了那一成粮大动干戈,实在不划算。
“倘若汇州能平稳供给粮草,地方上也别生乱子,反倒让垚州省心。”
余广凤点头,“是这个道理。”又问,“那驻军呢,那边怎么说?”
杜远威接茬儿道:“驻军他们是没得话说的,若不同意,揍一顿就好了。”又道,“属下看过他们的操练,毫无章法可言。”
余广凤心情愉悦道:“不过是群民兵,有什么章法纪律?”
接下来他们要商讨到底派谁过去驻军,以及派多少兵过去。
余广凤手握三万军,手下武将人才济济,光亲兵牙将就有好几位。
按说派兵到汇州驻扎,只需中下层军官即可,哪晓得牙将黄鹏主动请缨,愿意前往汇州驻军。
他年近四十,跟了余广凤十多年,是亲兵护卫,主动提出,倒是叫余广凤意外。
幕府牙将有四位,内部也存在派系争斗,人们个个都巴不得守在余广凤身边捞功绩,黄鹏却选择远离,不想受排挤。
这其实并非他的本意,只是想保住自身罢了。
与他关系交好的心腹理解不了他的行径,私下里曾问过他为何要走。
黄鹏约他们吃了回酒,只道:“若有战事还好,若没有战事,那程瑜可容得下我?”
程瑜跟他一样同属牙将,在余广凤身边待的时间还长些,相较其他牙将,更得余广凤器重。
但此人善妒,喜欢使些小手段打压对方,也善于笼络人心。
黄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性子比较直,容易吃亏。
心腹姚胜林皱眉道:“可是去往汇州,日后这边有什么变动,我等想要回来,只怕来不及了。”
黄鹏端起酒杯,沉吟片刻,方道:“我意已决,也不强求诸位跟去汇州,毕竟去到那边,便相当于放逐了,诸位的前程自要考量的。
“但这些年我在幕府也疲于应付,许多事情你们心里头都清楚。
“如有战事还好,派发出去反倒清静。可眼下朝廷在蜀地遭遇重创,想来各诸侯能安稳一阵子了,我若继续待下去,指不定会比现在更糟糕。
“其中的难处,还请诸位体谅,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迫不得已。”
何华叹了口气,“黄押衙去哪里,我何某便跟到哪里。”
卫齐良也道:“还有我。”
任唐接茬儿道:“这事还没定下来呢,万一将军派其他人去了也说不定,更何况这事还轮不到黄押衙。”
何华问道:“万一上头允了呢?”
任唐无奈道:“那还能怎地,自然跟着去了。”又道,“你们都走了,我若继续留着,还不得被挤兑死?”
几人吃起了闷酒,想想是有些郁闷。
相较于杜远威和程瑜这些人来说,他们才是余广凤身边的核心,而黄鹏则要差点。
程瑜排挤也是巩固自身地位,联合其他牙将打压,黄鹏又混不进核心,再加之情商要差点,没那么圆融,处境可想而知。
忍了好些年实在不想忍了,因为怕自己被干掉,索性先谋求退路避其锋芒。
得知他主动提出去汇州,史道文颇觉意外,这差事压根就轮不到他,只需让子将带兵去即可。
史道文探他的口风,黄鹏跟他的交情还不错,只说走出去了比待在垚州好。
史道文也清楚幕府里的纷争,没再多言。
黄鹏好奇问了一嘴汇州的情况,史道文露出嫌弃的表情,“一群歪瓜裂枣的民兵,没一个堪用的。”
黄鹏愣了愣,没有吭声。
他不管怎么说都是正规军,跑过去看到那帮人只怕水土不服,只是已经决定了,没有退路可言。
转念一想,宁愿面对一帮歪瓜裂枣,也不愿面对程瑜的排挤。
没过几日,余广凤召见黄鹏问他为何想去汇州,黄鹏毕恭毕敬答道:“幕府人才济济,前方应对朝廷足矣,但汇州是后方,属下愿去后方镇守,防长州等地生变,还请将军应允。”
余广凤背着手来回踱步,“你可想清楚了?”
黄鹏应道:“属下想清楚了。”
余广凤:“你是我幕府的亲兵,当该放在身边,调去汇州未免大材小用。
“我原是不愿的,可仔细想想,把你放到汇州,我反倒睡得安稳。
“一来你行事稳重,不会冒进;二来你是我的亲兵,那边有什么动静,有你盯着,我在大前方也省心;三来……这差事到底委屈你了,若有什么条件,尽可开出来。”
黄鹏原本还期许他能挽留,既然应允了,反而坦然许多,说道:“属下想把亲眷带去,内子体弱多病,需仔细照料,还请将军准予。”
余广凤点头,“带去也无妨。”顿了顿,“这次我给你八百兵驻守汇州,若那帮红巾军不老实,格杀勿论。”
黄鹏:“属下领命。”
八百就八百,他倒要看看那帮歪瓜裂枣到底有多歪,多裂。
作者有话说:歪瓜裂枣1号王玉筝:???歪瓜裂枣2号李鸷:???歪瓜裂枣3号梁元忠:???歪瓜裂枣4号……
第70章 借势强者从不抱
前往汇州并不是一件好差事,除了亲信外,大多数兵都不想去。
妻子蒲善怀体弱多病,早年给黄鹏生育了一个女儿,亏空了身子,这些年一直病歪歪的。
闺女已经嫁人,无需她操劳,但黄鹏在幕府里的情况也令她忧心,实际上劝他远离是非之地还是蒲氏的主意。
程瑜善妒,不是个好相与的,再加之黄鹏又不够聪明圆滑,继续在幕府迟早会出岔子,还不如走远点。
起初黄鹏不想走,毕竟在幕府里立功的机会多得多,后来经蒲氏劝说,才下定决心走人。
听到余广凤愿意放人的消息,蒲氏放下心来。她依在门口,望着深冬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伺候她的吴婆子怕她受凉,提醒道:“娘子回屋去吧,外头冷,恐受了风寒。”
蒲氏拢了拢衣裳,才三十五的年纪,却病歪歪的,全无精气神儿。
她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细眉细眼的,身量也纤瘦,说话声音极轻,显得中气不足。
“我等郎君回来。”
吴婆子“唉”了一声,无奈道:“娘子身子弱,在垚州住了这么多年,去往汇州,只怕水土不服,得折腾好一阵子了。”
蒲氏笑了笑,安慰她道:“两地离得也不算太远,想来适应得也快。”又道,“郎君说那边太平,治理得也挺不错,吴妈妈别想得太糟糕。”
吴婆子欲言又止。
也在这时,黄鹏进院里来,吴婆子欢喜道:“郎君回来了。”
蒲氏笑眯眯看向归家的丈夫,黄鹏似乎轻松了一头,整个人全无以前的颓然,和颜悦色道:“外头冷,二娘站在门口恐受了寒。”
蒲氏:“我等郎君回来。”
说罢伸出手,黄鹏上前扶住,夫妻二人往屋里去了。
室内烧着碳盆,蒲氏还特地给他烤了栗子,满室都是烤栗子的甜香。
“军中的事可都办妥当了?”
蒲氏坐在碳盆边,给他剥了一枚栗子递过去。
黄鹏伸手接过,说道:“愿意去汇州的只是亲信。”
蒲氏温和道:“亲信愿意跟过去已经是万幸,至少证明郎君是得他们喜欢的,其他的你就别去操心了,全凭幕府安排。”
黄鹏点头。
蒲氏继续道:“你带的是正规军,汇州那边的州府不敢把你怎么样,日后郎君至少要舒坦许多。”
黄鹏笑着应道:“是这个道理。”
蒲氏开导他道:“树挪死,人挪活,虽说汇州是大后方,可是谁又知道大后方不能立起来呢?
“若郎君一直在垚州,你想要出头的机会几乎没有,因为被压着,汇州却不然,没人压你,有许多可能。
“且郎君也说了,将军认为把你放过去他能睡安稳觉,若他日你从后方立功,不也是一条出路吗?”
黄鹏没有说话,只觉得嘴里的栗子甜糯糯的。
蒲氏那张嘴特别会说话,有时候他无比遗憾,如果那张嘴换到自己身上,说不定就不会混成夹心了。
“二娘说话好听,多说点,我爱听。”
蒲氏知道他调侃,笑着拿栗子壳扔他。
不管怎么说,能疏通他的心结,让他开怀起来就已经不错了。
似想起了什么,黄鹏又道:“阿渊那边可知会了?我忙着军中事务,没空告诉她。”
阿渊是他们的独女,蒲氏应道:“我差人去说了,衡阳是个靠得住的,郎君无需担忧他们二人。”停顿片刻,“有他们在垚州,若这边有什么变故,也能及时通知我们。”
衡阳是女婿,当初还是黄鹏亲自挑的,为人忠厚,行事也沉稳,把闺女交给他二人放心。
夫妻就离开垚州的琐碎商议了一番。
蒲氏办事周全,心思也细腻,说话好听,可以说是极好的贤内助。
许多时候黄鹏需要她的开导与操持,这也是夫妻感情不错的根源。
就这样,幕府点了八百兵由黄鹏带往汇州。
蒲氏身体弱,经不起车马劳顿,是走的水路。
而在垚州派兵过来时,催收田赋入军仓的消息也已传到了汇州,梁元忠咬牙把正仓的五成粮上交。
地方县衙只能留两成作为开支,无不抱怨。
离樊城最近的金都县衙已经听到了垚州派兵来驻军的风声,县令胡振云心中不是滋味,原本盼着朝廷能派兵来,结果希望落空。
现在取缔了人丁税,徭役也减少了,上交的田赋只能留两成作衙门开支,日子是愈发难过了。
胡振云满腹牢骚,起先想着忍一忍,等朝廷发话,结果垚州余广凤派兵到汇州来了。
他心里直抱怨,那帮红巾军活该,看他们还怎么耀武扬威。
不过地方县衙也跟着苦恼,若是逆反,樊城那边有正规军欺压,可若顺从,日子又没法过了,简直左右为难。
这个节骨眼上州府来公文,让县里准予私盐入场,一斗有十五文税收,而盐价也才一百八十文一斗,比官盐便宜许多。
胡振云没得法,只能咬牙接受私盐,因为衙门能抽点税作补贴,总比没有的好。
不止金都县,遂安那边也陆续接到私盐入场的消息。
他们个个盼着朝廷发兵来,眼下看来甭想了,就算朝廷发兵过来也得先过垚州余广凤那一关。
换一个角度来看,汇州反而是上了一层保险。
王玉筝等人退到二把手的位置,上头有大哥罩着,只要按时上供,就不用焦虑有人来入侵。
唯一需要担忧的是能不能跟驻军打好关系,这是他们的重中之重。
垚州那边也把派了八百兵过来的消息送至了州府,因为这边得提前安排军营驻扎。
八百兵也算不少的了,由李鸷等人领头在城外搭建营寨,供垚州军落脚。
王玉筝去看过两回,除了红巾军外,还有服徭役的当地村民。
人多办事快,水井,伙房,操练场……安排得井井有条。
为了弄清楚垚州那边的领兵人情况,州府特地差人过去打听,因为要搞好关系。
毕竟他们现在是垚州兵的依附。
实则还有另一层原因,王玉筝想图谋长州,打通到闽州那边的海路,再次把两地的织造业扶持起来,给州府创造税收。
如果想要减轻老百姓头上的赋税,并且还要上供田赋给垚州,她必须开源。
光靠私盐那点税是远远不够的,而汇州和长州两地有织造业基础,只要把出海路维持稳定,就能再次繁盛起来。
造反这条路并不好走,在自身弱势的情况下,既要保住劳动成果,还要笼络住民心,夹缝求生全靠智慧。
天气愈发寒冷,州府的私盐团伙壮大到三百多人,因为要供应整个汇州。
相较而言,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反而比商贾好过许多,特别是有点钱的商户,因为衙门没钱了就会想法子在乡绅或商户头上捞。
靠种地为生的老百姓一穷二白,征收的赋税也简单,若是搞出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州府知晓,地方官吏肯定乌纱帽不保。
没有人想跟藩镇的兵叫板,也不想自讨苦吃。
南方的冬天再冷也甚少下雪,那黄鹏领着将士们前往汇州,并未扰民。
余广凤治下极严,在垚州的名声还挺不错。
黄鹏也不想留下把柄被幕府找茬儿,沿途再三提醒将士们勿要扰民,省得节外生枝。
当然,老百姓看到那群人大多数都是避开的,对士兵有着天然的忌讳。
等到开春后,八百兵才陆续进入到汇州地界。
天气日渐暖和起来,赶路途中要比冬日轻松许多。
沿途有村民看到他们,好奇问他们是不是红巾军,结果听到不是,连忙放下农具撒丫子就跑了。
那村民被捉回来问话,是个老儿,心想闯了大祸,赶忙磕头求饶。
黄鹏心下好奇,问他道:“老丈勿惊,我不砍你的头,就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听到我们不是红巾军就跑得这般快?”
老儿忙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姚胜林不耐烦道:“问你话呢,饶什么命?”
老儿恐惧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见他被吓着,黄鹏耐着性子道:“我们是垚州的驻军,来你们汇州镇守后方,提前跟红巾军说好的。”
听到这话,老儿放下心来,试探问:“军爷不是朝廷的兵?”
黄鹏愣了愣,应道:“是,也不是。”顿了顿,“听说那红巾军在汇州口碑甚好,当真如此吗?”
老儿点头,壮大胆子道:“老汉说了,军爷可别砍我的头。”
黄鹏笑道:“不砍你的头,我们跟红巾军一样,不扰民的。”
老儿这才缓和表情,“红巾军是反贼,按说我们这些老百姓该厌恶,可是去年红巾军给我们减赋了。
“天可怜见,日子总算比以往有了盼头。”
他叨叨絮絮说了许多,晒得黝黑的脸庞上皱褶横生,一双手布满了老茧。
但眼里头少了几分垚州百姓的麻木,相较而言,精气神儿要好些。
姚胜林感觉不可思议,待把那老儿放了后,说道:“不是一帮草莽汉子么,居然也懂得治下。”
黄鹏边走边道:“听说州府里主事的是朝廷致仕的官员。”
姚胜林皱眉,“朝廷官啊?那咱们过去会不会挑刺找不痛快?”
黄鹏:“谁知道呢?”又道,“在没摸清楚当地的情形之前,你们别给我捅出娄子来,省得幕府找茬儿。”
姚胜林道声明白。
等他们抵达樊城时,安置将士的营寨已经搭建好了。
黄鹏颇觉诧异,原本以为要亲自动手,哪成想得了礼遇。
当时州府的官吏们出城接迎,王玉筝也在其中。
梁元忠拄着拐杖,佝偻着背,黄鹏上前来行礼,梁元忠还礼,说道:“黄押衙远道而来,是汇州之幸,晚上州府设薄宴洗尘,还请黄押衙莫要推拒。”
黄鹏拘谨道:“梁刺史客气了。”
梁元忠摆手,“老夫不过是个致仕老儿,担不起刺史的职责。”
黄鹏道:“梁老过谦了,我等入汇州境内,百姓无不对你们夸赞,可见梁老心系百姓民生,虽非刺史,却担了刺史之责。”
双方你来我往客套了几句。
梁元忠亲自跟他介绍州府一干官员,黄鹏也介绍姚胜林等人。
州府买了两头肥猪、几只肥羊和鸡鸭等,要接待众军,于是营地里的伙房忙碌起来。
风尘仆仆过来的垚州兵们一些休息,一些精神好的去帮忙,晚上有好吃的,自是高兴。
黄鹏等人则去往衙门,要跟当地接触了解。
他是武将,性子没有史道文和杜远威那么圆滑,王玉筝明显觉得要容易打交道些。
现在对方的亲眷还未抵达,州府安置了官舍,李鸷又领着他过去看住处。
接风宴还是王玉筝自掏腰包买猪买羊宰杀,州衙里的伙房也在忙着做晚上的宴请。
趁着空闲时梁元忠说起见到黄鹏的第一印象,表面上看起来不像刁钻难缠的人,似乎有武将的耿直。
王玉筝点头,也是这么认为,说道:“比起杜远威之流,言行举止要实在许多。”又道,“单把李鸷拎出来跟他对比,李鸷明显要难缠。”
梁元忠捋胡子,“但愿那帮人好相处,若不然咱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王玉筝挑眉,冷不防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不好相处,也得让对方好相处。”
梁元忠看着她沉默了阵儿,才道:“你又想打什么歪主意?”
王玉筝笑了笑,试探道:“以前梁老在长州做了那么多年,想必清楚长州衙门的情况。
“现在那边的州府跟盐枭叶东青打得难分难舍,你说,倘若咱们依靠垚州兵打过去,把长州拿下来,又当如何?”
听到这话,梁元忠整个人都惊呆了,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莫不是疯了,把垚州军当跳板?”
王玉筝“哼”了一声,“富贵险中求,有何不可?”又道,“他们既然过来驻军,哪能白养着呢,得替我们干活不是?”
梁元忠:“……”
她真的很敢想!
王玉筝不但敢想,还有理有据,严肃道:“长州和赤州都没有驻军,那魏州又在赤州隔壁,我们借助垚州军把长州打下来,完全有可能的,他们毕竟是正规军,肯定比长州的义军更有战斗力。”
梁元忠有些受不了她的野心,“你这是作威作福。”又道,“你去打长州有什么用处?”
王玉筝:“当然有用处了,因为州府很穷,得想法子开源。”停顿片刻,“我想要开源搞更多的钱来支撑州府别垮台,而在后方打下长州后,又多了一个州上供给余广凤养兵,双赢啊,何乐而不为?”
梁元忠:“……”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现在王玉筝正在告诉他,“借势”也能煮出一锅饭来。
老虎头上拔毛,心有多宽,舞台就有多大。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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