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组合拳杀富济贫


    翌日一早人们就动身进城。


    梁元忠年纪大了,经不起马车颠簸,得行慢些。


    在他进城途中,王玉筝开始宰杀肥羊,就拿抬价的粮商开刀,泰丰粮行赵家遭遇灭顶之灾。


    李鸷亲自带着红巾军前去查封。


    长乐街的赵家哭喊连天,惊动了周边的街坊邻里,一些胆子大的站在远处观望,窃窃私语。


    李鸷大马金刀坐到椅子上,看着一帮莽夫把赵家搅得天翻地覆。


    有家奴试图反抗,被当场斩杀,鲜血溅洒一地,唬得其余人胆战心惊,连哭声都小了不少。


    红巾军四处收刮财物,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田产地契,皆被搜罗到院里。


    知晓这些财物会用来犒赏,个个都跟打鸡血似的,欢喜不已。


    孙三郎领着另一队人去查封粮仓,胆子大的邻里问了一嘴。


    听到说要惩治城中抬高粮价的奸商,人们不禁诧异,因为之前衙门是一点都不管的。


    上午查抄赵家,下午查抄戚家,李鸷等人去洗劫财物,王玉筝则在衙门翻看两家的田产地契档案。


    赵家在城里的房产有四处,商铺三家,田产两百三十四亩。


    戚家房产三处,商铺两家,田产一百七十六亩。


    这些资产全部充公,用于犒赏红巾军。


    从两家查抄来的财物被运送回衙门,甭管认得的认不得的,全部搬空。


    王玉筝看着那些桌椅家具,诧异道:“你们把这些搬回来作甚?”


    李鸷道:“他们说值钱。”


    王玉筝:“……”


    土匪的习性确实难改。


    所有财物都要登记入账,被扣押的文官戴着镣铐干活。


    待到傍晚时分,接到梁元忠抵达州衙的消息,王玉筝忙去接迎。


    坐了一天的马车,梁元忠一把老骨头都要颠散了。


    梁乾安搀扶他下车,梁元忠满腹牢骚下来站在州衙门口。


    王玉筝涎着脸上前讨好,老儿心中不痛快,拿起拐杖就要打人。


    王玉筝机灵躲藏到李鸷身后,梁元忠上下打量李鸷,看他煞气重,终是窝囊“哼哼”两声,放下拐杖道:“你这悍妇,捅了娄子让我这老头子来擦屁股,梁家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惹了瘟神。”


    王玉筝像仓鼠一样从李鸷身后探头,作死道:“梁老此话差矣,州府官吏不作为,我王氏是拨乱反正。”又道,“今日查抄恶意拉高粮价的奸商,城中百姓个个叫好,说早就该这么做了。”


    梁元忠无语。


    梁乾安知道老父亲的性子,求生欲极强,说道:“还请王娘子安排食宿,我爹车马劳顿,年纪大了饿不得,需得好生歇息才有精神处理州衙事务。”


    王玉筝忙道:“我已经差人安排好了,你们就在内衙住,进出也方便。”


    梁元忠皱眉,“你让我住刺史府内衙?”


    王玉筝:“对啊,从今往后梁老就是我们樊城的刺史,梁刺史。”


    梁元忠愣住,梁乾安抽了抽嘴角,欲言又止。


    这不,梁元忠不客气道:“你莫要取笑我,我这老儿不过区区户曹,可当不起戴这么大的帽子。”


    王玉筝:“哪里哪里,梁老过谦了,你心系百姓,就算是朝廷的宰相都使得。”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差点压断了梁元忠的脖子,没好气道:“小娃休要油嘴滑舌,你们干的是要掉脑袋事,一旦朝廷发兵来,够得你哭。”


    王玉筝撇嘴道:“管那些做什么,说不定我王氏的命比朝廷还长呢。”


    梁元忠:“……”


    论起不要脸,没人能敌得过她。


    尽管满腹牢骚,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去了内衙。


    苏永深怕梁秀英担心,想回去报个平安,王玉筝差小关送他回去。


    晚上李鸷说起梁元忠那老儿,不管怎么说曾经是官,现在让他做贼子,怕靠不住。


    王玉筝道:“且先看看情形再说,若实在拉拢不了,再做定夺也不迟。”


    李鸷不再多言,因为对方没有试过,说了王玉筝也不会听。


    第二日,为了笼络民心,王玉筝命人把赵家和戚家两个商贾关到囚车里游行,叫人鸣锣示众。


    一来向城中百姓示好,二来震慑有威望的乡绅或大户,算是敲山震虎。


    八个坊,挨着一个个坊里游街。


    人们听到鸣锣声,好奇探头观望。


    更夫唱报,按上头的意思斥责赵戚两家抬高粮价的奸商罪行,果真引得百姓叫喊查抄得好。


    民意被煽动,纷纷唾骂奸商不顾百姓死活坐地起价,算是给红巾军刷了一波好感。


    而州衙里的梁元忠经过一晚的休息,精神状态好得多,看着桌案上的各种档案,觉得脑壳大。


    王玉筝主动说道:“州衙里的六曹官吏都关押在一起的,目前长史已经被杀,刺史暂且隐匿在城里,还未抓出来。


    “梁老可自行查看往日档案账务,若是没有污迹的官吏,你可自主留用。


    “若是贪官,杀了便是,城中总有能写会算的读书人,让他们来顶替当差,工钱照给。


    “你老人家只需主持州府的日常事务即可,只要政务不乱,百姓就不会生乱,至于军政之事,我王氏会做安排。”


    听她口气大,梁元忠没好气道:“你倒是头头是道。”


    王玉筝:“梁老是不知道,之前城里的粮价涨到了五六十文一斗,衙门不作为,逼得百姓发疯乱砸。


    “我们这些商户平日里可没少救济做善事,结果无一例外遭了殃,你说这样的官府,该不该杀?


    “眼下我只想先把粮价平下来,不仅要平粮价,还有盐价。


    “官盐一斗三百二十文,私盐才一百五十文,老百姓吃不起盐,也吃不起米,你说他们要怎么活?”


    见她说得认真,梁元忠闭嘴不语。


    王玉筝继续道:“还请梁老先替我看看州府收取的赋税有没有上交到朝廷,若是没有,便扣押下来供应汇州百姓,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梁元忠皱眉,指了指她道:“你王氏的野心倒不小,你以为这样就能笼络住百姓了?”


    王玉筝桀骜道:“你甭管我怎么笼络,能不能让他们拥护红巾军,是我的本事。”


    梁元忠“哼”了一声,尽管心中不服,还是迫于局势道:“你把元娘夫妇叫来,我要安排他们差事。”


    王玉筝应好,当即下去叫人去成福坊请夫妇。


    见她出来,李鸷试探问:“如何?”


    王玉筝道:“梁老儿没得选,我让他先把能用的官吏挑出来,不能用的就杀了。”


    说罢似想起了什么,问道:“现在你们还有渠道能弄到私盐吗?”


    李鸷点头,“有。”


    王玉筝:“樊城被我们把控,日后多半是进不来官盐的,我也容忍不了盐价咬人。


    “李大爷可差一队人马继续运送私盐,就明目张胆在城里售卖,一斗盐控制在一百八十文左右,利润也足够多了。


    “这是其一,压盐价利民;其二则是有人在外走动,也方便随时探听外界消息,及时通报我们。”


    这个想法李鸷是赞许的。


    私盐利润空间大,樊城上万人的消耗,算是有固定买家,并且不用东躲西藏,是个肥差。


    李鸷把张昌几人和私盐贩子的头头叫到一起商议哪些愿意继续重操旧业。


    打算只组建一百人的团伙专门为汇州运送私盐,售价已经定好了,一斗一百八十文。


    又因私盐风险极高,只要愿意去的,可把家眷迁移到樊城来安置,由州衙安排住宅分配田产,确保亲人安稳。


    不过州衙也会抽取盐税作为日常开支,一斗十五文钱。


    人们仔细一合计成本,觉得这差事有利可图。


    一来有樊城兜底做背景,只要运送回来了光明正大销售,不用东躲西藏,甚至交给衙门抽点税就算完事儿了,省心。


    二来把家眷送过来有住宅田产,也无需担心世道混乱妻儿老母不保。


    三来不想干了还能转业做正儿八经的官差领工钱,每条退路都给他们铺好的,算是彻底免除后顾之忧。


    有利可图的差事自然都想干,个个都愿意争着重操旧业,铤而走险。


    反正对他们来说,造反要被砍头,贩卖私盐也会被砍头,无所谓了。


    商定之后,由张昌他们自行下去组队,李鸷也不干涉。


    王玉筝行事也是雷厉风行,查抄了粮商杀鸡儆猴后,又查封了两家盐商,都是正儿八经的官盐。


    为了苟命,那两家盐商咬牙主动把库存官盐充公交给衙门,并且还附赠了一笔财物,这才险险保住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樊城的粮价压到了二十文一斗,盐价压到一百八十文一斗,杀富济贫的组合拳打下来得到了全城百姓夸赞。


    其他粮商见状,都不敢作妖,只得老老实实按照二十文一斗售卖。


    两项利民之举,暂且缓和了百姓跟义军之间的紧张关系。


    州府里的梁元忠经过几日审查后,只有两三名文官堪用,其余的王玉筝全部杀了。


    鉴于梁元忠曾是朝廷旧臣,拉不下脸写讨伐朝廷的檄文,王玉筝命苏永深写讨伐檄文,怒斥朝廷腐败,红巾军起义讨伐,拯救百姓于水火。


    苏永深心中腹诽,只得捏着鼻子写了上千字的讨伐檄文。


    那些檄文经过誊抄,做了数十份,贴到城中八坊进行宣传。


    不仅如此,坊门还有一份告示,但凡有童生身份以上的读书人都可以到州衙面试笔试,若是各方面都合格,则能谋取差事。


    以前得考上举人才能做官,现在不用了,只要你敢去参加面试笔试,就有机会在樊城做官。


    不少读书人蠢蠢欲动。


    有胆子大的想试水捡便宜,迈出了第一步。


    也有人持观望的态度,什么红巾军,都是一群乱军。


    这阵子梁元忠等人忒忙,之前从各县收起来的田赋还在仓院,李鸷亲自带兵去查看接管。


    那些粮食关乎明年王玉筝能不能把樊城玩转,非常重要。


    别看梁元忠年纪大了,脑子却不糊涂。


    他以前在长州做户曹,对州府里的各项分工都了解,操持起来井井有条。


    梁秀英起初有点怵,后来多干了几天也渐渐能上手了。


    她做事心细,有时候梁元忠还会夸赞几句,搞得她挺不好意思。


    梁乾安打趣道:“若元娘是男儿,说不定也能考取功名呢。”


    梁秀英:“大伯谬赞了,我可没这般本事。”


    正说着,突听家奴前来,说在内衙发现了一面财墙。


    那家奴是苏家仆人,调来伺候梁元忠父子的,听到“财墙”,他们一头雾水,梁秀英问:“什么财墙?”


    家奴夸张比划手势,说一面墙都是金砖银砖,可把众人唬得不轻,连忙去内衙查看。


    原是那家奴收拾屋子做清洁不甚触碰到了隐藏的机关,才发现书房那间屋里藏了钱银。


    几人过去,家奴按下墙面上隐藏的凸起,那墙面往里移动了一尺,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砖突兀出现在眼前。


    众人目瞪口呆。


    梁元忠还以为自己眼花,忍不住上前拿出一块细看,竟然是真的!


    不仅是真的,并且还有官印,显然是官银!


    他的心突突狂跳不止。


    没过多时,王玉筝得知消息也过来看情形。


    梁乾安一个劲儿把那些钱银往外头扒拉,大部分是官银,也掺杂得有少量金砖。


    缝隙不大,梁乾安肥硕,很不容易扒拉,小关拿火钩来掏。


    这样掏了老半天,才把墙体里的金银全部掏出来了,比当初在马县令那里搜出来的还多,应是蒋刺史积攒了半生的战绩。


    王玉筝掂了掂那些官银,说道:“好大一只硕鼠,梁老可知,这些官银是从何处得来的?”


    梁元忠皱眉道:“应是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款。”


    王玉筝撇嘴,“那狗官现在还躲在陵业坊的,也不知是谁家保住了他。”


    梁秀英道:“如此贪官污吏,当该诛杀。”


    王玉筝:“你们说这样的朝廷,该不该反?”


    众人闭嘴。


    王玉筝又道:“还记得前两年乾州等地水涝漕运受阻,运送不来粮食,当时我们问过衙门,怎么不调常平仓的粮来接济,衙门说没粮,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没粮,兴许都在这儿呢。”


    说罢看向梁元忠,道:“梁老我们要不要来打赌,这会儿义仓里肯定没有粮食。”


    梁元忠闭目没有吭声,似乎也是彻底服了那帮官吏。


    所有赃款全部记账充公,用于州府开支。


    待李鸷回来,说起仓院里的情形,大部分对得起账,至于义仓则是空的。


    王玉筝翻白眼,说起银砖墙一事。


    李鸷造过假银,几乎是本能反应,说道:“得烧一烧才知道真假。”


    王玉筝皱眉,道:“官银还能有假?”


    李鸷露出颇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曾造过官银,几乎能以假当真,骗过不少当官的。”


    王玉筝:“……”


    忽然觉得他真的好贱!


    作者有话说:无


    第62章 二傻子反向洗脑造


    经李鸷提醒,那些赃银经过火烧后,竟然真的发现了假银子,甚至少了三分之一。


    王玉筝是彻底服了,心里头不痛快,狠踹了李鸷两脚。他一脸无辜,跑到南方来就金盆洗手了,又不是他造的。


    这不,得知那些赃银里掺了假,梁元忠他们还不信,看到烧出来的实物,才彻底信服了。


    凭空少了一笔钱,王玉筝埋怨不已,怎么看李鸷都不顺眼。


    她爱财如命,先前跟着李鸷一起造反的有上千人,拿给他们的犒赏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如果要按照正规军队来养,这笔钱银的进出是非常巨大的,但又不能不养,所以必须想法子多搞钱。


    于是王玉筝以募捐的形式敲竹杠,让城中的富商拿钱消灾。


    此举引起商户们不满,却无可奈何,汇丰钱庄捏着鼻子受下了,募捐了上百两银子。


    就这样,红巾军挨着一家家去募捐,想要平安,多多少少都要拿些出来。


    此举令梁元忠鄙视,认为是土匪行径。


    王玉筝理直气壮道:“我们这群人本来就是土匪,不从商户头上收刮财物来养义军,难不成剥削一穷二白的百姓吗?”


    梁元忠一时哑然。


    王玉筝雄心壮志道:“待城内局势平稳,我还要颁布咱们汇州的赋税改革,取缔人丁税,只需按田亩缴纳田赋即可,徭役也减至半月。


    “朝廷越是加重赋税,我们汇州就偏要反着来。”


    一个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梁元忠像看二傻子一样看她,不客气道:“就你这点权势,还想改变汇州现状?


    “说句不好听的,樊城不过上万民众,纵使你的那些义军能拿下这座城,可是汇州还有十县没把你王氏当回事呢,你所谓的政令,谁人会听?


    “拿着一块簸箕那么大的天,就妄想着四海吞云,不免滑稽惹人笑话。”


    王玉筝抬了抬下巴,桀骜道:“你这老儿说话真难听,凭什么以为我王氏就不能蛇吞象?


    “我就只问你,倘若我把减轻赋税的政令在汇州境内颁布出去,底下的百姓会怎么想?


    “地方衙门按朝廷税收去收取赋税,那些老百姓可会把我王氏当做笑话看待?


    “梁老,我们这些草莽义军既然都能把控州衙,你凭什么认为下头那些县里的百姓就不能聚众造反,推翻县衙当家做主?”


    这话说得梁元忠眼皮子狂跳,皱眉道:“你想让下头的县城乱起来?”


    王玉筝挑眉,“不是我想,是百姓不愿受压迫,聚集到一起反抗。


    “你从官三十多载,应该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初樊城粮价高涨时,城中暴民聚众打砸,连州衙都管控不了,区区县城?


    “一个县衙里的杂役不过一两百,你以为他们能抵御得了暴民起义?


    “有了我樊城的例子,只会激起更多的人站起来反抗谋求出路,而不是老老实实等待朝廷剥削压榨。


    “我王氏谋的就是他们自主反抗。这条路,只会邀请志同道合者一路前行,而不是乌合之众。”


    她说得铿锵有力,梁元忠沉默了许久,终是没有多言。


    当初能把汇州织造扶持起来,可见她身上是有几分本事的。


    梁元忠一边觉得她太过天真,一边又觉得她确实擅长煽动民心,说不定还真能玩出点水花来。


    十月下旬时,由梁元忠出考题,王玉筝出附加题,对前来面试的读书人进行试考,只要面试笔试能过,便能入职州衙和县衙。


    苏永深夫妇也参加的。


    此次前来笔试的人有十六位,考的是时政,以及当前朝廷走向衰败的根本原因,和拯救方法。


    试题非常大胆。


    在出录取结果的那天晚上,藏匿了许久的蒋刺史在石牌坊被杀。


    经过指认,确定了具体身份后,州衙里的官吏算是彻底清理干净了。


    之前各坊隔离管控,严禁人们进出,现在全部放开,能自由通行。


    不仅如此,城门也开启放行,愿意出城的也不拦着,不过进城查得严,需要搜查,还要看路引之物弄清楚身份。


    有许多百姓选择逃离,商户也出城避难。


    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留在城中,虽然变天了,但外头的日子也不好过,还不如留下来观望一阵子再做打算。


    以做豆腐为生的夫妻俩迎来了好消息,原是他们的儿子通过了州衙的笔试,能进去当差了。


    据说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工钱领,中午管一顿饭,暂且安排在法曹当差,若是合格,日后就可转职做正儿八经的官吏。


    那小子叫商文博,才二十四的年纪,全家砸锅卖铁供养他读书,往年参加科举,止步于秀才。


    买笔墨书籍昂贵,平时他也会干点杂活补贴家用。


    现在朝廷衰败,科举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世道不平,家里头又难以供养,索性另辟蹊径。


    商母张氏一下子松了口气,之前还不放心让他去尝试,毕竟是反贼。


    商文博却有逆反心思,并不是死读书的呆子,再加之那什么红巾军入城后,接连把粮价和盐价平下来,干的皆是惠民之事,觉得很有必要去试一试。


    所幸得来的结果不错,一个月二两银子虽然不算多,但补贴家用足够了。


    日后转正还能提薪,并且入了州衙就能及时了解当地时政,若有什么突变,可提前跑路。


    街坊邻里听说他要做官了,有人眼红羡慕,也有人说风凉话,说那帮红巾军是草莽贼子,去做官就是跟他们一伙的,日后朝廷发兵打来了,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氏却不服气,回嘴道:“若朝廷真发兵打到咱们樊城来,只怕城里的老百姓没几个能活!


    “倒是那什么红巾军,入了城后杀的都是贪官污吏,也没见害哪家的穷苦百姓。


    “往日粮价疯涨,你周六郎口中的朝廷没见拉你一把。


    “现在粮价下来了,官盐也给搞下来了,我儿说晚些时候说不定还会取缔人丁税,徭役也会减轻,这样的好处,你那朝廷可愿给你?”


    听她说人丁税会被取缔,旁人半信半疑道:“张大娘你听谁说的不用交人丁税了?”


    张氏应道:“我儿昨日回来说的,他说他们的笔试就有提到这茬儿,还说什么考试的内容大部分都跟民生有关。


    “许多话我也听不懂,但见他的样子,想来红巾军比以前的衙门要靠谱。


    “只要能为咱们老百姓着想,管他谁去当官呢,就算变了天,还不是照样过日子。”


    对于她这样的市井小民来说,不关心时政,也不懂,只关心自家的锅里能不能下米。


    也亏得王玉筝先前刷过一波好感,大多数人虽然都是文盲,但好坏还是分得清的,只要能让他们的生活减轻负担就行。


    当然,也有人迂腐不知变通,害怕朝廷发兵过来,宁愿窝囊受着压迫剥削,属于跪久了站不起来。


    这类群体还不少。


    就目前来看,只要没有打过来,谁给好处就夸谁。


    这次州衙录取了十一人试用,还有几人则进入储备状态,因为整体考核下来确实要差一截。


    法曹掌管刑法诉讼,那商文博去了后,由之前的官吏带着从整理卷宗档案入手。


    其他新人有的分到了户曹、有的分到了仓曹。


    梁元忠有时候也会亲自带他们,安排他们差事,并且会提醒他们勿要招惹李鸷那帮草莽汉子。


    他们是文官,只管政务,但真正能决定生死的是那群武夫。


    一群没有学识,且从事过非法行业的莽夫,若是招惹了被砍杀也只能怪自己倒霉。


    所以这是一项高危职业。


    王玉筝过来时听到他警示那些新人,冷哼一声,故意道:“这老儿唬你们的呢,他就是看不顺眼我们这帮不曾读过书,没甚学识的人。”


    听到她的声音,众人纷纷看过去,梁元忠不高兴道:“我这是提醒他们,谨言慎行莫要闯祸。”


    王玉筝抬下巴道:“你们别听梁老胡说八道,我们红巾军不会滥杀无辜,若不然一开始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才杀?


    “虽然他们是草莽,长得也凶悍,但对城中的百姓没有仇怨,除非是蓄意招惹挑衅。


    “方才梁老说红巾军这帮人光干掉脑袋的事,却哪里知道他们为了把盐价压下来,冒着被朝廷围剿的风险给樊城的百姓运送私盐?


    “我就想问在场的诸位,官盐一斗三百二十文,红巾军压给你们的一斗一百八十文,你们是嫌钱多愿意去买官盐养着朝廷的那帮贪官污吏吗?


    “我王玉筝可不愿意,现在世道乱,挣钱又难,能省则省。


    “可是这份‘省’却是红巾军拿命去换来的,他们此举有损朝廷利益不假,却对得起樊城的百姓。


    “诸位都是读书人,总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人见她不好惹,连忙附和道:“王娘子所言甚是。”


    王玉筝看向梁元忠,“你这老儿,别偷偷摸摸给我教坏了。”


    梁元忠别过头,不想理会。


    王玉筝给他们画大饼,“诸位只管做好分内事务,若朝廷真的发兵过来,我会提前通知你们,愿意跑路的绝不拦着,毕竟大家都要活命。”


    梁元忠忍不住道:“那我这老儿又能跑哪里去?”


    王玉筝上下打量他,毒舌道:“你老都快八十了,就算不跑,也管不了多少年的。”


    此话一出,有人憋不住失笑。


    这些话明明很没礼貌,梁元忠却已经习惯了,因为两人经常毒舌挖苦对方。


    以前他们不这样的,王玉筝至少会收敛些,现在梁元忠觉得不痛快时就会嘴贱损她,王玉筝也会回怼。


    一个说反正都快要钻土了,操那么多心做什么;一个则说你最好活得过朝廷的命,相互阴阳怪气,谁也没放过谁。


    待城内局势平稳下来后,王玉筝颁布了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的政令,得到了百姓称赞。


    城中许多人没有田地,一些靠零工杂活求生,一些靠手艺,还有做小买卖的,形形色色各种人都有。


    现在取缔了人头税,成年男性只有半年徭役,确实轻松许多。


    把城内事务办理得差不多后,便开始涉及到周边乡下,先从查惩地方恶霸豪绅开始。


    不仅如此,还要差人下乡清查户籍和田地。


    这几年动荡,人口流动和田地登记有出入,只要查到荒地就会回收,再重新分拨给其他人耕作。


    至少暂时要保障土地有作物,别荒芜浪费。


    也有流民过来,但凡身强力壮愿意加入红巾军的,会收编入队,壮大造反群体。


    不过这类人不会放到核心位置,会统一进行强化训练。


    之前在刘家做账房先生的许管事万万没料到自己会改行。


    他是做账的,能写会算,现在州衙缺人手,被迫抓去当壮丁,跟着下乡宣传那什么取缔人丁税。


    樊城周边六个乡呢,他们这帮人得挨着下去传达政令和核对当地户籍和田地现状。


    大多数里正的求生欲极强,不会跟这群凶神恶煞的武夫起冲突。


    而当地村民听到取缔人丁税和减轻徭役的政令,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朝廷才加重赋税,怎么一下子就减轻了呢,显然很矛盾。


    许正意等人耐心解释,说州衙的官吏被赶走了,现在是红巾军在主事。


    有乡民听不懂,问道:“什么红巾军,哪来的红巾军?”


    许正意有些尴尬,冠冕堂皇道:“朝廷腐败,官场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


    “大家都活不下去了,红巾军起义讨伐,打进了樊城,杀了那帮贪官,自己当家做主。


    “因红巾军也是老百姓,知道大家的不容易,这才取缔了人丁税,减轻徭役,让咱们老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些。


    “所以说红巾军是好人,为咱们老百姓着想,明年就能正式实施了。”


    说罢取出盖了官印的通告给他们看。


    这群人也看不懂,不过有人听懂了,是红巾军造反。


    一些不是那么聪明的村民直言道:“你们是不是在造反?”


    许正意:“……”


    他身侧的小关应道:“对,我们就是造了朝廷的反。”又问,“这狗日的朝廷,每年收取那么多赋税上去,年年打仗没完没了,你们是不是也受不了?”


    有老儿应道:“可是造反是要杀头的。”


    小关:“饭都吃不起了,还怕杀头?”


    有村民后知后觉道:“这话有道理,上头那些狗官哪管我们的死活,人头税要钱,徭役要钱,田赋要钱,样样都要钱,家里头穷得揭不开锅了,日子实在是难呐。”


    小关:“可不是,若是日子好过,谁还去造反?”


    村民你看我我看你,觉得好像是有点道理。


    许正意默默瞅了小关一眼,反向洗脑,他显然学到了王玉筝的精髓。


    作者有话说:无


    第63章 小蛇吞象她要吞下汇


    一群大字不识的愚民哪里有什么是非分辨,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那就是好的。


    现在州府说明年不用多交税了,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才不管是不是正规军,反正不交就行。


    小关也是大字不识,但他知道人心,知道人性趋利避害。


    那帮乡民果然对这个新的州府印象极佳,夸赞红巾军有良心。


    原本“造反”是一件非常敏感的事,结果在场的人们个个嘴里都是造反得好。


    许正意瞅着小关唾沫星子横飞,觉得他确实适合干这行,黑的也能洗成白的。


    里正在一旁听他们胡说八道诓骗乡民,心里头直犯嘀咕,却不敢生事,因为随行来的莽汉看起来很唬人。


    那帮大汉显然很喜欢听小关忽悠,个个脸上忍着笑,神清气爽。


    虽然城中混乱,但周边乡下还好,故而大部分田地都有主,甚少见到荒芜。


    许正意等人一个乡一个乡的走,传达红巾军的政令。


    樊城城门开启,有人逃难,被攻占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周边县城。


    金都衙门的县令胡振云心中恐慌,目前县里还算太平,但保不济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


    胡振云坐卧不安,他在内衙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意识到明年日子难熬。


    妻子李氏从外头回来,见他站在院里神色忐忑,上前问道:“郎君怎么了?”


    胡振云回过神儿,提醒道:“近来少到外头走动,我怕生出变故。”


    李氏皱眉,“不都好好的吗,外头能有什么变故?”


    胡振云无奈,一介妇人,哪里知道居安思危。


    李氏道:“郎君是担忧州衙那帮乱民打到咱们金都来了吗?”


    胡振云没有吭声。


    李氏自顾说道:“这年头,到处都乱得很,郎君担忧也不管用。


    “咱们衙门养的杂役也不过上百人,倘若那帮乱民真打过来了,县衙肯定守不住,该降就降,该跑就跑。”


    这话胡振云不爱听,训斥道:“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李氏:“嗐,朝廷都烂成这样了,你们这些芝麻官还能怎地?


    “说句不好听的,南方到处都在叛乱,迟早跟中原一样被捅成马蜂窝。


    “若是外族入侵,咱们汉人还能凭着骨气硬碰硬。可都是自己人内乱,你胡县令不过一介文官,手里没钱粮也没兵丁,除了降和跑,还能怎么着?”


    一番话把胡振云怼得无语。


    李氏进庖厨看中午要做什么菜,她虽然是妇道人家,但比胡振云的迂腐要通透许多。


    更或许,没有读书人的清高,瞧不起一帮草莽乱民,认为他们不够格去推翻朝廷。


    不过他的担忧显然是有道理的,因为月初的时候,州衙把取缔人丁税的公文送至了金都县。


    并且还是司功参军年贤宁亲自送的,他是州府的原官吏,掌管的是官吏考课。


    王玉筝差他去金都也是有用意的,若金都县令愿意听州府发令,那大家都好说话,若是不愿意,则会动武。


    之前梁元忠讥讽她妄想蛇吞象,现在她就要让他看看她怎么把汇州十一县吞入腹中,成为起义根据地。


    年贤宁的到来,胡振云很是意外,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县令,自然也晓得司功参军,忙将其请进衙门。


    年贤宁近五十的年纪,蓄着山羊胡,个头清瘦。


    他从袖袋里取出州衙的公文双手递上,说道:“这是最近州府颁布的政令,要求各县从明年起取缔人丁税,还请胡县令过目。”


    胡振云紧绷着面皮接过那份文书,看过之后,用迟疑的态度道:“州府里现今是何情形,不知年司功可方便说?”


    年贤宁沉默了阵儿,方道:“胡县令是想听好话还是歹话?”


    胡振云严肃道:“什么话都听。”


    年贤宁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十月初红巾军起义杀入樊城,把当地县衙和州府官吏斩杀。


    “马县令和蒋刺史,以及朱长史等人皆被杀害,我年某不过是苟且偷生。


    “现在樊城已经被那帮草莽占据,之前城门封锁,现在已经开启,可自由出入,城中也是太平景象,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听到这话,胡振云诧异不已,脱口道:“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城中百姓还坐得住?”


    年贤宁失笑,嘲弄道:“怎么坐不住了,那帮红巾军忒会做人,一进城就拉拢百姓……”


    当即细细讲起红巾军进城后的种种举动,听得胡振云几乎生出错觉,仿佛那帮草莽乱民才是正儿八经的朝廷。


    年贤宁又说起刺史府梁元忠的来历,胡振云更是义愤填膺,错愕道:“一个朝廷致仕的官吏,岂能背主忘义,做那乱臣贼子?!”


    年贤宁轻哼一声,“你我还能怎地?”


    一句话噎得胡振云无语。


    双方各自沉默,似乎都觉得这世道魔幻,胡振云过了许久才道:“可有放信给朝廷?”


    年贤宁:“自然有人放信,只不过现在到处都乱糟糟的,朝廷多半也管不了。


    “这会子通州那边战况胶着,朝廷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汇州的混乱?


    “只看垚州驻军愿不愿意伸手过来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垚州也反了,他们也算是叛军,就算管了汇州,咱们也都是乱臣贼子。”


    胡振云整个人都自闭了,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年贤宁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处理这事。


    “现在州衙要减轻赋税,愿不愿意执行,金都县衙可自行决定。年某人轻言微,也出不了什么主意,还请胡县令自行斟酌考虑。”


    胡振云拿着那份公文,觉得烫手,发牢骚道:“那什么红巾军是什么来路,以前从未听说过。”


    年贤宁:“我也没听说过,对外宣称是私盐贩子,不过做主的却是一个女人。”


    胡振云:“???”


    年贤宁并未过多说起州衙里的事,并不想祸从口出。


    见他点到为止,胡振云也不敢追问,怕引起对方的忌讳。


    年贤宁又道:“还请胡县令尽早做出决定,年某也好回去交差。”


    胡振云忙道:“年司功且稍等两日,我总得跟衙门里商议商议。”


    年贤宁点头,“也好。”


    他在金都逗留了两日,当地看起来还算太平。


    金都是中县,城中人口也不少,纵使外头乱糟糟的,该地却一派祥和。


    只是不知,这样的祥和能维持多久。


    主仆随意挑了一家卖羊肉汤的小摊坐下,熬煮的羊汤热气腾腾端上桌,配着胡饼,最是滋味。


    这是改良版的水盆羊肉。


    羊汤里除了羊肉羊杂外,还有少许萝卜。


    汤鲜肉嫩,白萝卜化渣,在冬日里来上一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当时隔壁也有一桌客人,听他们说起关于樊城的传闻,年贤宁不由得竖起耳朵倾听。


    摊贩老儿显然也听说了,好奇问道:“那什么红巾军会不会打到咱们金都来啊?”


    青衫男子应道:“谁知道呢,听说那帮人个个都凶悍无比,把官衙里的官全都杀了,樊城逃了不少人出来。”


    摊贩老儿叹了口气,“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往哪里逃呢,这世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年贤宁掰开一块胡饼泡羊汤吃了起来,心里头不知是何滋味。


    仆人阿福故意道:“听说樊城衙门把人丁税给取消了,这位郎君可有听到传闻?”


    那青衫男子显然诧异,半信半疑道:“还有这等好事?”


    他的同伴绿衫男子显然不信,“一群反贼,难不成还能好过朝廷?”


    阿福:“我在路上听说的,到处都在传。”


    摊贩老儿自然盼着天降馅饼,“这两年这样税那样税,日子着实难熬,若真能减税,那真是阿弥陀佛了。”


    绿衫男人笑道:“老丈就甭想了,好处哪能落到咱们这些老百姓头上呢?”


    阿福还想说什么,被年贤宁看了一眼,立马闭嘴。


    结果翌日县衙当真张贴出取缔人丁税减轻徭役的告示。


    那胡振云的求生欲极强,同衙门的一干下属商议后,都认为先稳住樊城的那帮反贼要紧。


    目前县衙没有兵丁,一旦跟他们发生冲突,势必要倒大霉。


    还不如暂且臣服,避他们的锋芒,只要不调动官职人员,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等到朝廷或上头有人来管,再表态诉苦也不迟。


    简而言之,就是墙头草两边倒,谁来做顶头上司就听谁的话,夹缝求生稳住当地不乱。


    胡振云也算有大智慧,采取了他们的建议,立马表态张贴告示。


    这不,那摊贩老儿昨天才听到取缔人丁税的传闻,结果今日就验证了,喜上眉梢。


    差役在告示墙边鸣锣解释这项政令,原本是好事,结果信的人没有几个,全是挖苦讥讽,说什么朝廷才加重赋税,怎么可能又取缔了。


    还有什么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朝廷巴不得把老百姓敲骨吸髓,哪能大发慈悲做好事。


    显然人们对朝廷的信誉失望透顶。


    差役只能多费口舌解释红巾军的由来,说这项政令是他们定下的,明年就不会收取人丁税了,跟樊城一样的政策。


    尽管之前已经听闻过樊城的事情,亲耳从差役嘴里证实,还是惊异不已。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儿伸长脖子问:“那红巾军又不是正儿八经的朝廷,下的令作数吗?”


    “是啊,说到底就是一群反贼,能说话算话吗?”


    “是不是哄着我们玩儿的?万一朝廷的兵过来了,他们说不定跑得比咱们还快呢!”


    众人在告示墙前七嘴八舌,皆因这个话题关乎所有人的利益,讨论度自然热烈。


    也有人抱着占便宜的心思,管他什么红巾军,只要能少交税就行了,既然衙门已经贴了告示,这事就是真的,明年不交就不交。


    一时间,高兴的,质疑的,随波逐流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


    年贤宁在远处望着那些人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毕竟他心里头清楚,王玉筝那帮人最是擅长笼络人心。


    很显然,减轻赋税这项策略是管用的。


    事实上只要跟朝廷反着来,人们就会支持,因为日子太苦。


    年贤宁的心情反复无常,一边鄙夷那帮草莽没资格上桌,一边惋惜大雍虎落平阳被犬欺,一边又向往新生改变。


    那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交织,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背着手离开了。


    阿福紧跟在他的身后,不解道:“郎君叹息什么呢,你看那些人多高兴。”


    年贤宁本不想理他,还是嫌弃道:“你懂什么?”


    见他生气了,阿福闭嘴不语。他这个层次的人是理解不了年贤宁那种复杂人性的。


    曾经在科举战场上那么辛苦努力,结果那帮目不识丁的草莽武夫说翻天就翻天。


    朝廷不作为,他为之努力的信仰坍塌了,个人命运被一群愚民拽在手里,心中怎能不恨不怨呢?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身处新与旧的变革世道,总会承受许多阵痛。


    但凡心中还有点良知的官吏都会像年贤宁这般反复横跳,比如梁元忠,午夜梦回时也会叩问自己前路在何处。


    但他没有内耗的时间,因为太忙了!


    金都县选择招降的消息传回州衙,王玉筝非常满意。


    不管他们是真的臣服还是假意,那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是她要名正言顺收取明年的赋税,只要县里愿意上交就行。


    在能不动武的情况下,她还是偏向于谈和,你好我也好。


    不过也有硬茬儿挑战她的权威,十里村的乡绅卢家聚集村民抵抗红巾军,大骂反贼。


    之前小关凭着一张破嘴忽悠乡民,结果在十里村碰了钉子,跑回来哭诉,说那帮刁民蛮横无比,提着锄头镰刀要跟他们拼命,若不是许正意拦着,只怕早就火拼了。


    土匪林天丰回来说起那情形,觉得窝囊至极。


    李鸷瞧他那熊样,指指点点道:“你他娘的不是土匪吗,被一群屁民欺负成这般模样,还好意思回来丢老子的脸?”


    林天丰看了看王玉筝,欲言又止,王玉筝不疾不徐问:“那卢家当真这般厉害?”


    林天丰点头,严肃道:“王娘子曾数次叮嘱勿要与当地村民发生冲突,林某牢记于心,若不然早就杀人了。”


    王玉筝道:“不与他们起冲突是对的,你既然在卢家受了委屈,那我便替你走一趟,去会会他卢乡绅,看看到底谁才是地头蛇。”


    此话一出,林天丰压不住嘴角,李鸷道:“怎么着,王娘子是要大开杀戒啊?”


    王玉筝不屑道:“一个小小乡绅,轮得到我动武力么?”又道,“那卢家既然这般会鼓动村民肇事,那我王玉筝就要让他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煽动民心。”


    论起人心操纵,她手掐把拿。


    作者有话说:无


    第64章 猥琐发育随地大小爹


    大雍百户为里,五里为乡。


    那十里村位于平溪乡,小关说当时整个村的村民都手持农具抵制他们。


    王玉筝亲自前往平溪乡,李鸷怕她捅出娄子来,也跟了过去。


    结果她并未去跟卢乡绅谈判,而是把当地的里正村官叫到乡里来,说十里村的村民不承认红巾军,认为他们是乱民,所以明年平溪乡的赋税还是按照朝廷的要求来收。


    这话一出,那四个里正村官们顿时急了。


    古里正着急道:“这怎么行呢,前头说好的明年要减赋税,村里人都知道的,你们红巾军怎么能出尔反尔?”


    “是啊,我们芙蓉村的村民还高兴得很,夸你们红巾军有良心呢,怎么转头就不认账了?”


    几个里正被王玉筝气得急头白脸,因为回去了没法跟村民交差。


    王玉筝一点都不着急,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说道:“并非我们红巾军不讲信用,而是其他乡都认可我们比朝廷仗义,但就是你们平溪乡的村民不认。


    “既然觉得还是朝廷好,那我们红巾军何故去热脸贴冷屁股,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里正听得血压飙升,怒目道:“是哪家不认?”


    王玉筝应道:“十里村的卢家不认,领头让村民跟我们闹,说我们是反贼。


    “说反贼也是,可是他们也不想想,倘若大家的日子好过,谁愿意冒着砍头的风险去造反?


    “十里村的村民既然坚持认为朝廷才是他们的主子,也愿意按朝廷的规定缴纳税收,那我们红巾军也只能尊重他们的意愿了。”


    这番话着实强词夺理,古里正觉得脑壳都大了,“虽然十里村不认,可我们其他村认的啊。”


    王玉筝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我们红巾军是讲道理的,不会像朝廷那样动不动就欺压百姓,若不然早就把十里村的村民给抓起来了。


    “今日召集诸位过来,也是要与你们商议,此事该如何处理才为妥当,秉着不伤和气的态度来把这事圆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见她态度友善,一直没有吭声的乌里正忽然道:“王娘子且放心,事关我们平溪乡,我们定会想法子说服十里村的。”


    王玉筝挑眉,“如此甚好,省得我大动干戈。”


    稍后待村官们离去后,李鸷心里头直犯嘀咕,半信半疑问她:“让他们起内讧管用吗?”


    王玉筝笑眯眯道:“且等着看热闹罢。”


    不出所料,那四位里正回去后无不对卢乡绅懊恼,若是平常,他们是不会轻易招惹地方乡绅的。


    但此一时非彼一时,州府和县衙里的官吏都被红巾军杀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几人聚到乌里正家中,方才听他的语气似有法子解围,古里正问道:“那帮红巾军可招惹不得,十里村的村民作死,我们可不想跟着受累,乌兄弟可有法子应对?”


    乌里正严肃道:“这事说简单也简单,先前红巾军也说了,他们不想欺压百姓,无非是要维护体面。


    “但我们是百姓,百姓与百姓之间发生摩擦,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张里正听不明白,皱眉道:“乌老弟别兜圈子,直说该怎么办就是。”


    乌里正当即同他们说起自己的想法,几人听过之后,觉得有一番道理,又细细商议了一阵,才作罢。


    之后仅仅过了数日,各村村民全都手拿农具前往十里村讨要说法。


    冬日农闲,大部分村民都得空,事关切身利益,怎么可能会因为十里村那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这不,甭管男女老少,个个手拿农具约好日子往十里村汇聚。


    大部分还是周边村庄的人多,因为其他村有的太远了,赶不上。


    顿时,上千村民好似起义那般,要去把卢乡绅那只老鼠抓出来打死。


    路上人们义愤填膺,个个嘴里骂骂咧咧,什么话脏骂什么。


    有妇人手持镰刀,激动道:“那狗日的卢家,他们家有钱有田,差奴使仆的,当然不愁吃喝。


    “可是咱们这些人穷得叮当响,哪个不盼着减轻税收,他哪来的脸替我们做主要依着朝廷?!”


    一婆子接茬儿道:“卢家以前是当官的,肯定向着朝廷了,那帮狗官巴不得把我们的骨头都敲碎来吃了,哪里管你的死活啊?”


    提起平溪乡的减税政策因卢家而取消,众人满腹牢骚,恨不得把卢家扒皮拆骨,以泄心头之恨。


    那卢家人早已做好防御红巾军的准备,结果红巾军没来,反而是周边村民全都奔涌而来,个个手持器具,纷纷叫喊打死卢定坤。


    卢乡绅万万没料到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上千村民聚集到卢家讨伐的消息传到王玉筝那里,一行人当即前往看热闹。


    她不会骑马,李鸷带着她过去。


    冬日寒冷,那冷风刮到脸上好似刀子,王玉筝却兴奋,因为她想验证地方乡绅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十里村卢家被围得水泄不通,现场吵嚷不休。


    有嗓门大的村民破口骂道:“你们十里村就是一帮祸害,哪个挨千刀的不承认红巾军,不敢站出来的就是孬种!”


    之前王玉筝并未召集十里村的里正,故而他并不知情,接到消息后慌忙跑到十里村来,害怕双方起冲突,大声道:“各位乡亲们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冲动!”


    一中年男人不满道:“高里正你来得好,我倒要问问你们十里村的村民,凭什么不认红巾军,害得我们平溪乡的其他村民也要跟着受累!”


    高里正先前听到了一点风声,但具体是什么情形并不知晓,追问道:“什么受累?”


    村民当即把无法享受减税政策一事说了,高里正连连喊冤,却没有人愿意听他诉苦,纷纷斥责十里村的村民为虎作伥,受卢家怂恿干下蠢事来。


    卢定坤弄清楚来龙去脉,一时气愤不已,他拄着拐杖,只觉一群愚民无药可救。


    村民们手持棍棒喊打喊杀,视卢家为作乱的老鼠。


    若是往日,当地人见到卢家人无不尊称一声卢老,只因王玉筝祸水东引,把他们架到了火堆上。


    那卢定坤也是个硬骨头,拄着拐杖跟一群刁民对峙,气得脸红脖子粗道:“一群愚民!被红巾军当枪使还不自知!”


    有人回怼道:“我呸!就你们卢家是人,我们就不是人了?!”


    “跟他们啰嗦做什么,打死他们为民除害!”


    “对!打死他们,他们就是朝廷的走狗,打死他们!”


    高里正见众人急头白脸,连忙在中间劝道:“诸位乡亲们有什么话就好好说,都是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别伤了和气!”


    “你们十里村都是朝廷的走狗,哪来资格与我们说道?!”


    当地村民有人不服气,唾骂道:“那红巾军什么玩意儿,一群暴民,妄想爬到我们平溪乡来做主,谁惯着他?!”


    这话激起了群愤,有脾气暴躁的村民要冲上去打人,被拦下了。


    “挨千刀的杂碎,你是朝廷那个狗娘养的吗,你他娘的要供养朝廷那群狗官,我们不愿意!不愿意!”


    “对对对!我们不愿意养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孙子!红巾军要给平溪乡减税,我们大家都欢天喜地,就你们十里村屁事多,既然这么能耐,怎么不打到衙门去当家做主啊!”


    “一群没脑子的混账东西,被卢家当孙子,还自以为有本事。我呸!


    “那卢家祖上是官,他家有田地有粮食,并且还不用上税。但你们这帮孙子呢,脸朝黄土背朝天,连自个儿都养不活了,还盼着多交税养朝廷那帮狗官,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双方你骂过来我骂过去,闹得不可开交。


    十里村的村民有人意识到情况不对,选择了退缩,也有人泼皮骂架。


    卢定坤试图跟这群刁民辩理,反被劈头盖脸痛骂。


    骂他们这群狗官不把老百姓当人,骂红巾军减轻赋税明明是惠民之策,结果因为卢家闹事取消了,村民受到的损失要找卢家赔付。


    对于村民而言,他们根本不想去讲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卢家损害了自身利益,再加之对方又曾是官吏,并且还有钱粮,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种砸别人饭碗的仇恨促使他们喊打喊杀,现场一阵骚动,最后还是王玉筝带人过来,才稍微消停了些。


    一来他们惧怕红巾军那帮草莽,二来希望红巾军能替他们做主喊冤。


    卢家激起民愤,王玉筝压根就没打算跟他们谈判,若不然一开始就不会只召集里正商议了。


    她要杀鸡儆猴,以顺应民意的方式剿灭卢家这样的乡绅。


    没有一句话废话,李鸷命人捉拿卢定坤。


    卢家人自然不愿束手就擒,那就只有见血了。


    当时周边围了许多乡民,看到卢家被红巾军屠杀,丝毫没有同情心,反而高声叫好。


    一些胆子小的不敢看杀人,连忙捂住眼睛。


    十里村的村民们也不敢闹事,一来惧怕惹祸上身,二来其他村的村民随时都会扑上来,讨不到好。


    这场屠杀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在一众村民的见证下,卢家老小皆被屠杀。


    周边其余卢姓宗族不敢出头,害怕祸及自身。


    浓郁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冷空气里,人们高涨的情绪也因卢家被清理平息不少。


    他们并没有过多的表情,甚至有些麻木,那是长时间被盘剥后的麻木不仁。


    王玉筝细细打量他们的表情,她并没有什么同理心,因为知道人性本恶。


    这些村民会因卢家影响到他们的利益而选择愤怒打杀,同样,也会因为她王玉筝影响到他们的利益而选择反噬。


    若有一天朝廷派兵打过来,他们只会喊冤是红巾军逼迫的。


    这便是人性,趋利避害。


    现在王玉筝还要继续喂饱他们,当场表示从卢家查抄来的财物衙门分文不取,全部用于平溪乡的修路架桥。


    并且还让当地村民和里正作证清查卢家财产,登记账目。


    这笔钱财只会留在乡里开支,不用上报。


    村民纷纷叫好,对这种杀富济贫的仗义举动表示夸赞。


    对此李鸷是服气的。


    他们从起义到现在,甚少杀过乡绅,因为地方乡绅的影响力举足轻重,很多时候需要他们的支持。


    但不代表不会杀。


    现在是民意要杀卢乡绅,王玉筝只是顺应民意而已。


    多完美的解释。


    平溪乡的事件给其他地方带来了威慑力,特别是乡绅这类群体。


    大部分聪明些的还是选择像金都县的胡县令一样夹缝求生,默默等待朝廷派兵来收拾这群乱民。


    有道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地方乡下也是如此。


    甭管你战乱有多厉害,大多数乡绅总有立足之地。


    他们会抱团取暖,有的甚至会建筑城堡一样的房屋抵御外贼,囤积粮食,守护乡里,共渡难关。


    王玉筝并不想招惹他们,除非他们主动招惹,必定连根拔除。


    在乡里待了几天回城,梁元忠听到卢家遭遇灭顶之灾的消息,并不认同,觉得她在作死。


    王玉筝不以为意,梁元忠见她态度散漫,严肃提醒道:“皇权不下县,地方乡里多数靠村官和乡绅,以及德高望重的宗族治理。


    “你杀卢定坤,便是在告诉其他乡的这类人,红巾军不需要他们。


    “而地方乡村又恰恰需要这类人规劝乡民,教化引导,或催收赋税。


    “你若损了他们的利益,今日能杀卢定坤,明日后日将会有成千上万个卢定坤,那么多乡里,你红巾军杀得完吗?”


    王玉筝回嘴道:“是民意要杀卢定坤。”


    梁元忠不屑道:“你的那点小把戏,当我是今日才见识过的?


    “到底是个年轻气盛的女娃,哪里知道地方治理的难处,也不想想乡里皆是目不识丁的村民,这些人都是未经开化过的愚民,县里哪有那么多精力去管束?


    “今天你偷了我的鸡,明天他家的田又被占了,后天谁家的媳妇又跟谁跑了……如此种种,全需要村官和有名望的宗族调解教化。”


    “你把这群人招惹了,能讨到什么好处来?”


    姜到底是老的辣,王玉筝听了进去,毕竟老头在官场上干了三十多载,实操经验丰富。


    不过她转头就问:“我打算下一个县轮到了遂安,若是当地抵制反抗,那我打还是不打?”


    梁元忠憋了憋,忍不住道:“你还当真想小蛇吞象把汇州十一县全吞?”


    王玉筝理所当然道:“州衙我都打来了,难不成还只做县令?”


    梁元忠:“……”


    他默默掏出方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真的很敢想,竟然妄图以上千人的势力去吞整个州!


    那么多县城,哪能让她一个个吞掉呢?


    但王玉筝盲目自信,觉得她可以。她是这样跟他说的,在朝廷没有派兵过来之前,地方县衙肯定不想跟红巾军发生冲突。


    就像金都县一样,在真正的爹没有到来之前,可以捏着鼻子跪着随便叫爹。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只要不调动官职,能保住地方上的实力,叫哪个爹都行。


    一旦真正的爹过来了,势必揭竿而起,里应外合表忠心诉苦。


    经她这一说,梁元忠许久都没有吭声,虽然话糙,却很有道理。


    那怕红巾军只有上千人,但地方县衙的防守也挺薄弱,因为没有正规兵丁。


    除非是打算造反的地方官。


    只要红巾军不强压逼迫,在不调动地方官职和损害他们的利益前提下,好像叫板也没什么益处。


    王玉筝显然也是掐准这点才敢做白日梦的。


    她想要各地的赋税供养自己的势力,在能不动武的前提下,就尽量减轻损失。


    打仗是要烧钱粮的,还会死人,她抠门,不想掏。


    那就猥琐发育钻空子好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65章 小趴菜一群连桌都


    天气越来越寒冷,表面上看汇州局势是平稳的,殊不知太平下暗潮汹涌,个个都等待着朝廷做出反应。


    不过在发兵过来之前,王玉筝接连差官吏前往周边县城下投名状。


    只要该县愿意接纳红巾军颁布的减税政令,那就不会动武。


    起先梁元忠不以为然,后来见金都那边的反应,觉得这法子简单粗暴,似乎还挺管用,因为换主的代价极低。


    就这样,年贤宁成了跑腿的,又去往了遂安。


    之前李鸷等人在燕君山做土匪时也曾与遂安衙门接触过。


    那江县令也是个人精,似乎知道州衙那帮红巾军的底细,又因有金都县做表率,没有任何犹豫投了。


    大家都是墙头草,你投我也投。


    现在世道不稳,红巾军愿意做好人,他们这些官儿也不拦着,反正都要交税,少交就少交。


    等朝廷打过来了,大不了再把税补上,反正都是从老百姓头上出,对衙门影响不大。


    他们这些地方官,手里又没有军政权,行政处理的都是鸡毛蒜皮的琐碎。


    只要能维持地方上的安稳,别让老百姓起义造反就已经不错了,至于其他,哪里顾得上呢?


    就这样,年贤宁的差事办得异常顺利,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奇怪,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


    但转念一想,看来大家对大雍都持悲观看法。


    想想中原的狼狈,再看看现在的南方,走哪儿哪儿就乱,朝廷迟早要垮台。


    大势所趋,大势所趋。


    年关的时候汇州暂享太平,而通州那边的高阳王吴康铭扛不住了。


    先前朝廷要攻打蜀地平乱,从通州借道,高阳王引军入境关门打狗反了。


    原以为能占到便宜,哪成想中了局中局。


    最开始朝廷军队远赴而来,确实吃了不少亏,但很快就扛住了第一波打击。


    他们的作战方式并非强攻,而是熬鹰,拖延战时熬高阳王,避免与通州兵正面冲突。


    刚开始高阳王踌躇满志,接连取胜令通州士气高涨,结果后来的走向完全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幕僚尤定宁意识到不对,等他们得知朝廷跟蜀地平昌王章显贵达成协议,前后夹击通州时,为时已晚。


    那平昌王原本在蜀地境内三王争霸,争来斗去打了好几年了,结果忽然跟朝廷联手掏通州后方,打得通州措手不及。


    这也是为什么要熬鹰的战略部署,只为灭高阳王。


    通州六万军,经过数月鏖战,最终在年关兵败如山倒。


    当地百姓陆续逃亡,人口流失,庄稼地尽数荒芜。


    一些逃难至蜀地境内,一些四处分散,战争带来的灾难惨不忍睹。


    年底的时候在外运送私盐的土匪张昌回来告知,说通州兵败,当即同王玉筝等人讲起兵败事由。


    在听到蜀地平昌王与朝廷联手夹击通州时,王玉筝感到诧异,插话道:“那蜀地不是三藩之乱吗,怎么跑出来一个?”


    张昌摇头,“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形,只听通州数万军若跟朝廷抗衡,完全有胜算,但后来被平昌王带兵偷袭后方,占了下风,再后来就扛不住两头夹击了。”


    王玉筝看向梁元忠,问:“梁老有何见解?”


    梁元忠捋胡子,似乎也很诧异,“难怪朝廷南迁过来就要平蜀地叛乱,兴许是幌子,意在通州。”


    李鸷道:“可这些年高阳王盘踞在通州,与蜀地素无恩怨。有他在此,反而是一道护城河,那平昌王为何要拆河呢?”


    王玉筝接茬儿,“我觉得,多半是想把朝廷军队引进蜀地,借朝廷之手把其余二王灭掉。”


    李鸷:“灭了二王,他平昌王就能独善其身了?”


    王玉筝闭嘴,朝廷肯定是不会容忍平昌王一家独大的。


    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到梁元忠身上,期许他能给出解答。


    梁元忠沉吟片刻,方道:“这事没这般容易,朝廷不傻,那平昌王想必也不蠢,想来另有盘算。


    “现在天高皇帝远,你我且静观其变,就看蜀地那边是什么情形,想来明年定有变数。”


    王玉筝皱眉,“朝廷南迁过来,接连灭了二藩,都说皇室要垮要垮的,哪成想还这般厉害。”


    梁元忠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再怎么落魄,也不是你这些臣子能撼动的。


    “再说了,北方年年混战,从那边过来的兵也比南方战力强,这边的内乱不过是小打小闹,就算各地藩王镇守,也甚少实战,养尊处优的哪里经得起事?”


    所有人沉默,这话也是在敲打王玉筝,勿要小瞧了朝廷。


    “造反”二字说得轻巧,真正面临战争平乱,那代价是非常惨烈的。


    这个话题太沉重,王玉筝暂且不想去担忧,因为担忧也没用,于是问其他地方的情形。


    张昌把垚州那边的情况说了一番,虽然余广凤公然打响了造反口号,但并未有其他动静,显然也在关注通州之战。


    王玉筝稍稍放心,只要垚州不发兵来,汇州暂且就是安稳的。


    目前朝廷自顾不暇,对这些小型的起义造反显然没有太多心思管控,他们正好可以夹缝求生。


    之后又问起魏州和长州等地的盐枭起义,张昌嫌弃道:“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据说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就跟土匪一样争抢财物田产。


    “那魏州还好一点,长州那边的刺史不是个软骨头,是真刀真枪要跟起义的暴民干的,有来有回的打。”


    听到这话,王玉筝笑了起来,看向梁元忠道:“梁老在长州干了那么久,想来清楚州府里的情况。”


    梁元忠哼了一声,“我都致仕了那么多年,哪里知道如今的情形?”


    王玉筝:“那边的刺史真这么凶悍?”


    梁元忠道:“朝廷的织造司设在那边,自然也有少许兵丁值守,当地起义,讨不到便宜。”


    几人就目前各地的形势讨论一番,虽说通州和桑州两地藩王被朝廷诛灭,但南方大大小小的势力还不少。


    汇州就是一个小趴菜,连桌都上不了的那种,甭管谁来都能踩上一脚。


    不过也正是因为太弱,所以无人会把注意力放过来,倒是给了他们吞下汇州其他县的机会。


    目前官衙还缺人手,像六曹司,除参军事外,佐二人,史四人,人员缺口大,于是第二次招募开始。


    这回前来面试笔试的读书人要多几个了,由梁元忠主持,又挑了十一人进衙门。


    张昌等人带回来的私盐有上百石,由衙门兜售。


    王玉筝预付了一半钱银给他们,那帮人干劲十足。


    私盐贩子马奎回了一趟家里,之前他把一家子接到樊城来,父母健在,还有一双儿女和一个未出阁的妹妹,全靠他养活。


    衙门给了一处民宅,他拿贩卖私盐挣的钱银买了五亩地,租赁给佃农耕作。


    妹妹今年十五,打算多养两年再出嫁,二十五岁的男儿靠私盐让一家老小安稳过日子,已经算条件不错的了。


    此次回来马奎又给妻子柳氏一笔钱银,并且还买了不少柴米油盐。


    听到他说过两天又要出去,柳氏有些不舍,说道:“这都要过年了,郎君就不能年后再出门吗?”


    马奎应道:“趁着汇州没乱,咱们得多攒点钱留退路,日后若朝廷或垚州发兵过来,汇州是什么情形还是未知数。”


    柳氏撇嘴,“我怕你吃不消。”


    马奎笑了笑,“娘子照顾家才辛苦,我阿娘耳聋,爹又毛病多,妹妹还小,一家子都要靠你打理,实在难为你辛劳了。”


    他这般体贴,柳氏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阿珠懂事,帮了我许多忙,现在俩孩子大了些,病痛也少了许多,我算不得劳累,倒是郎君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遇到不对劲能跑就跑,别硬碰硬。”


    马奎咧嘴笑,“我心里头有数,不能拿命去拼,就算不干私盐了,还能退回来到衙门当差,等我多攒些家底,就回来陪你们。”


    柳氏点头。


    夫妻俩感情不错,一个在外奔忙,一个在内操持,只为把日子过得安稳。


    而跟马奎一样奔忙的年贤宁受命挨着周边县城跑,去到桐丘县,当地早就接到风声,城门看守得紧。


    年贤宁递上受命而来的公文,差役先把他领进城,而后进行通报。


    县令汪意男正头大,因为前几日扶阳乡爆发民乱,才抓了些人回来,原本想上报给州府的,结果州府都被一群乱民攻占了,只能硬着头皮处理。


    这会儿突然听到州府来人了,汪意男心神不宁。


    县丞袁舟安抚他道:“明府无需忧虑,待属下去探探口风再行商议也不迟。”


    汪意男点头,“莫要走漏了风声。”


    袁县丞应是。


    年贤宁主仆被请到了县衙,袁县丞试探了一番,他倒也没有兜圈子,只说是来传令的。


    袁县丞心里头直犯嘀咕,把年贤宁安顿在二堂,去请汪县令过来。


    不一会儿汪意男进二堂,年贤宁起身行礼,汪意男颔首,笑盈盈道:“不知年司功来我桐丘县所为何事?”


    年贤宁从袖袋里取出减赋税的公文双手递给他,说道:“这是州府的政令,还请汪县令过目。”


    汪意男皱眉,不动声色接过细看,随后拿给袁县丞。


    袁县丞看过后,觉得荒唐,试探问:“敢问,这政令是朝廷的吗?”


    年贤宁摇头,“不是朝廷的。”又道,“我们州府在十月初就换了人了,不知二位可听闻过?”


    汪意男做出惊讶的样子,“此话何解?”


    年贤宁耐着性子讲起红巾军入城的前因后果,听得两人面面相觑,心里头直腹诽。


    什么红巾军,不就是乱民吗,还胆大妄为替代朝廷下达政令了,简直滑稽可笑!


    年贤宁在州府里掌管官吏考课,他们也知道,汪意男露出奇怪的表情,道:“不知年司功现在是为谁效力?”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甚至刻薄。


    年贤宁沉默了阵儿,回答道:“年某不才,侥幸从红巾军手里苟活下来,若真要说是为谁效力,那便是为民效力罢。”


    简单的“为民效力”四字叫人挑不出错处来。


    汪意男憋了憋,又发难道:“地方上无权下达政令,这份公文请恕本官恕难从命。”


    他本以为年贤宁会懊恼,结果什么反应都没有,淡淡道:“无妨,年某回去告知红巾军便是。”


    袁县丞听着不对味,忙道:“可否请年司功给我等透个音信?”


    年贤宁问:“什么音信?”又道,“二位想听什么音信?”


    袁县丞:“不知其他县可有接到这份公文?”


    年贤宁点头,“有,金都和遂安都认可了这份减税政令,开年就执行。”


    这话把二人唬住了,似觉得不可思议,汪意男惊讶道:“任意减税,他们难道不怕朝廷惩处吗?”


    年贤宁不答反问:“眼下看来,是朝廷可怕,还是红巾军可怕?”


    汪意男愣住。


    年贤宁平静道:“樊城的州衙和县衙大多数官吏都被红巾军屠杀,上万人的城池,一夜之间换了主。


    “你们桐丘不过是下县,说句难听的话,红巾军过来,能花得了多少时日换了县衙官吏?”


    汪意男抽了抽嘴角,没有吭声了,一旁的袁县丞亦是绿了脸。


    年贤宁不卑不亢道:“二位可要再考虑考虑是否执行减税政令?”


    袁县丞连忙说道:“年司功勿恼,我们县定会给你满意答复。”


    年贤宁:“年某不恼,说到底就是个跑腿的,人轻言微,说话也算不得数。”


    袁县丞拍马屁道:“哪里哪里,年司功过谦了,只是此事来得突然,我们明府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他说了许多好话,年贤宁也未露出不耐,因为这事全看当事人怎么想。


    毕竟红巾军就是一帮草台班子,想来压他们这些正规官一头,确实叫人难以接受。


    这不,汪意男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金都和遂安会接受那什么政令。


    年贤宁觉得他一根筋,脑子一点都不灵活,遂指点了一二,道:“在朝廷没来之前,红巾军能左右桐丘官吏的来去,至于朝廷什么时候发兵过来,谁都不知道。”


    袁县丞开窍了,忙问:“那县衙里的官吏职务他们会干涉吗?”


    年贤宁摇头,“不会,只要求给汇州百姓减税。


    “此举是为了减轻老百姓身上的担子,缓解官民冲突。


    “你们也知道,现在到处都爆发民乱起义,那帮红巾军就是例子,他们不想汇州出乱子。”


    二人沉默,他们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哪知年贤宁忽然问道:“年某在来的路上,听到贵地在前阵子好像也发生了一些冲突?”


    袁县丞忙道:“没有没有。”


    年贤宁轻轻的“哦”了一声,故意道:“那扶阳乡数百人暴乱是传闻吗?”


    两人的脸顿时绿了。


    年贤宁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那种无形的压力令二人忐忑不安。


    他虽然官职低微,好歹在州衙当差,气势还是有的。


    袁县丞忙打马虎眼,年贤宁也没多言,袁县丞说兹事体大,需得上下商议一番才能做定论。


    年贤宁应允等候消息。


    在袁县丞把他送到官驿途中,汪意男在二堂背着手来回踱步,觉得心神不宁。


    等袁县丞回来,汪意男懊恼道:“什么红巾军,不过区区乱民,竟然妄想当家做主了,简直岂有此理!”


    袁县丞“哎哟”一声,“明府勿要气恼,眼下这情形,识时务为俊杰,倘若咱们桐丘与其硬碰硬,只怕没有好果子吃。”


    汪意男拧眉道:“那年贤宁似乎还知道得不少,他多半私下里偷偷打听过我们桐丘。”


    袁县丞:“那明府想怎地?”


    汪意男恨恨道:“我想把他杀了。”


    听到这话,袁县丞腿都软了,“杀不得,杀不得,千万杀不得!”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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