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王玉筝的顾虑,垚州这边也有所考虑。
年关的时候,黄鹏的信函送至史道文手里,就目前垚州处境的忧虑分析了一番。
有了堰州招降的前车之鉴,后方的庆州不可不防,一旦朝廷与其两面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就目前的局面来推断,庆州盼着的自然是朝廷跟垚州消磨,最好是把双方的实力消耗,它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史道文私下里请杜远威吃了回酒,议起明年的局势,却不想杜远威早有成算,用食指蘸水在桌上画下垚州驻军的周边地形。
前方是临州和堰州等地,后方是汇州和长州等地。
他指着长州旁边的赤州,说道:“这地儿没有兵,要收入囊中轻而易举。”
史道文点头。
杜远威:“魏州一帮私盐贩子,乌合之众不足为惧,要收服也无难度。”
史道文继续点头。
杜远威指了指庆州,“庆州江路凌,与我垚州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一旦我们动了魏州,必当兵戎相见。”
史道文:“都打到人家家门口了,自要做出防御。”
杜远威笑了笑,说道:“我知道史兄担忧的是什么,你害怕后方出岔子,对吗?”
史道文:“这步棋,得看朝廷怎么走,倘若朝廷派人去庆州拉拢,我们垚州可大事不妙。”
杜远威一脸笃定的样子,摆手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江路凌没这么蠢。
“一旦垚州失势,下一个定会轮到他倒霉,最好的局面就是有垚州跟朝廷相互消耗,他隔岸观火。
“如此一来,朝廷和垚州的实力都被削弱,那他就能占到大便宜,而不是做那出头鸟。”
史道文若有所思,隔了许久,方道:“那闻乐以为,明年朝廷又会如何?”
杜远威摇头,“我不知道朝廷会怎么走,但今年在我们垚州碰了壁,想来会有所权衡要不要再来第二次。
“虽说朝廷先前在蜀地失利吃了败仗,可拿下蜀地的益处显然比垚州大得多。
“一来蜀地内战不休,三藩内耗严重,早就如强弩之末;二来拿下蜀地,经过休整便是粮仓。
“之前朝廷战败,无非是因为安阳王以身入局,用自己的人头骗取信任,朝廷遭过一次,若要再施计谋,只怕不易。”
他个人是偏向于图谋蜀地的,朝廷南迁过来平定桑州和通州的锐气不言而喻。
若不是之前在蜀地中计吃了亏,只怕南方早就被平定了。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不济,家业始终摆在那儿的,容不得藩王爬到头上。
最终不出所料,开春时节朝廷有了动静,再次对蜀地动了手。
探听到消息后,杜远威说服余广凤拿下赤州和魏州,得趁着朝廷分身乏术之时夺下庆州,以便日后与其抗衡。
他是余广凤的智囊团,幕府的核心人物,说话极具份量。
幕府经过一番权衡后,余广凤应允筹备战事攻打庆州。
现在赤州没有兵丁驻守,直接让黄鹏去夺就行了,垚州一边筹备粮草,一边清点兵丁,为前往后方做准备。
春暖花开时,长州的李鸷等人整兵入赤州。前年收编来的新兵经过操练后,已经有模有样。
州府官吏送他们出行。
王玉筝叮嘱勿要扰民,如果能让赤州不战而降便是最好的。
李鸷说道:“赤州无兵,想来很快就能夺下,到时你得过去治内。”
王玉筝点头,“那边容易摆平,难的是魏州,应要费些心思。”
李鸷:“管那些作甚,先打过去再说。”
下头的人催促了,两人才止住话头,李鸷同大部队离去。
王玉筝看着众人走远,心中充满着小激动,垚州幕府能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简直庆幸至极。
因为意味着他们的团伙在逐步壮大,虽然离上桌还有一段距离,但始终在一点点前行。
回到府衙,王玉筝去看孩子。
乳母向氏的奶壮孩子,小家伙被喂养得白白胖胖。
平时是徐氏和向氏精心照看,王玉筝没怎么费心,就当养猫狗,空闲了就去逗弄。
有人替她分担,养孩子倒也是一桩乐趣。
王玉筝挺享受这种状态,有自己的事业(造反)要做,有男人卖命给她打城池,还有一个跟自己姓的女儿。
她的生活一点都不正常,干的是杀头的差事,男人也是没名无份的。
但她的生活却是这时公诸多女性都不能比拟的,足够冒险,也足够自由。
没有礼教约束,更没有谁敢指责,因为她有足够大的胆量在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至少目前,黄鹏等人对她的态度完全发生了转变,皆因她说话的份量足够指引他们前行。
春日阳光明媚,王玉筝在树荫下托起王璨逗弄,把小家伙逗得咿呀大笑。
徐氏在一旁看着母女欢喜的画面,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时王璨咯咯笑得开怀,四个月的孩子已经特别灵活了,胖嘟嘟的圆脸惹人怜爱,眼睛笑眯成一条线,弯弯的。
她似乎知道眼前逗弄她的人是母亲,平时徐氏和奶母照料她的时间多些,自要跟她们亲近些。
不过王玉筝抽空逗她还是会很高兴,总归有血脉亲缘维系。
感情都是培养起来的,王玉筝也在尝试做母亲这个角色,只不过还不太习惯。
趁着天气好,窦世安微服出行,到周边走访体察民情,王玉筝也跟着出去了一趟。
官道上商旅往来,能经常看到外商的身影,他们已经见惯不怪。
汇州那边的丝绸也会走长州这条出海路,反倒把沿途的经济盘活了,就算是最寻常的物什都要好卖许多。
因为人流量大。
窦世安背着手眺望官道周边的庄稼地,欣慰道:“若赤州那边也能跟这边一样,两地的经贸往来定能比以往更繁荣。”
王玉筝戴着帷帽遮阳,微风拂过,吹动垂纱飞舞,“赤州那边很快就能与长州并肩而行了,只要当地州府够聪明,当该知道怎么选择。”
窦世安捋胡子缓慢前行,稻田里的水稻已经下须了。
这两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还不错,他忽地说道:“我曾听外商提起,说闽州那边的水稻比我们南方境内的要好,一年能种两季,且耐旱早熟,不挑地。”
王玉筝挑眉,仔细把脑子里的历史扒拉了一遍,问道:“可是占城稻?”
窦世安诧异,“王娘子也听说过?”
王玉筝点头,“我听说过,是从占城国引进来的,对不对?”
窦世安道:“好像是的,不过目前只在闽州种植,虽然产量不错,但口感略差,米粒小,吃起来硬,尚未引到咱们这边来。”
王玉筝还以为这个时候没有呢,应道:“有得吃就不错了,只要产量高,能填饱肚子,咱们这边也可引些来试试。”又道,“反正有外商往来,带些种子试种也无妨。”
窦世安点头,“试一试也不妨事。”
两人就州内的民生话题唠了起来。
长州和赤州有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四通八达,又有丝织品这样的经济支撑,只要经营治理得当,日子比其他州要好过得多。
这也是王玉筝之前垂涎这边的根本原因。
路上看到有商户收购蚕茧,他们顿足围观了会儿。
蚕农跟商户讨价还价,就成色价格一番争论。
那种市井烟火气叫人觉得趣味,想想前年的混乱,哪能像今日这般搞副业呢?
一行人到乡下田间跟村民唠嗑,听他们的生活琐碎,在那些鸡毛蒜皮中获得安宁。
这样的安宁极其难得,因为得活着,才有琐碎,得安稳,才有鸡毛蒜皮掰扯。
若是在动荡不安的年公,命都保不住了,哪有那份闲心在意鸡零狗碎。
这时公大部分农民都是文盲,只要能给他们安稳,有地方乡绅普法主持公道,就能解决绝大部分纠纷。
王玉筝从来不会跟底层百姓走得太近,她坚信人性本恶,只有经过教化后,才知礼懂节。
不知不觉到了初夏,天气开始热了起来,朝廷再次带兵进军蜀地,这回声势浩大,连虎贲军中郎将韩林都派了过去,可见其决心。
要知道韩林可是个人物,当初朝廷南迁过来拿桑州开刀,仅仅八千军就把汝阳王打得满地找牙。
而今朝廷把神武军派了过去,又命韩林等人率军,蜀地的日子只怕难熬。
也是在这时,赤州不战而降,刺史夏臣阳携州府官吏出城投降。
手里没有兵,朝廷又去啃蜀地了,除了投降外,夏臣阳找不到另外的出路。
李鸷等人也不想打,州府官吏要谈判,随便谈,他们很好说话。
五成田赋上供,取缔人丁税,减轻徭役,赤州这边的纺织品也能走长州维护的出海路,官职维持不变。
虽然五成上供有点吃紧,但长州都能接受,赤州好像也还行。
就这样,消息传到长州州衙,王玉筝要组织人马过去辅助落实政令,为攻打魏州做准备。
孩子不便跟去,留在州衙照料,徐氏担心得不行。
王玉筝一边整理衣物,一边同她说道:“赤州那边又没有豺狼虎豹,徐妈妈只管放心。”
徐氏“唉”了一声,“可是你们还得接着打魏州,先不论赤州如何,那魏州肯定乱得很,到时候娘子又要亲力亲为,老奴哪里放心得下?”
王玉筝:“我把彩云和小关带去,况且李鸷也在,你不用想得太多。”
徐氏:“李郎君皮糙肉厚,经得起事儿,可是你一个女郎家,烽火连天地跑,总归不容易。”
王玉筝颇有几分无奈,停下手上动作,走上前把双手放到她的肩膀上,一本正经道:“徐妈妈,我如今也是做娘的人了,我得去给你们挣前程,挣安稳,唯有把庆州打下来,咱们老老小小才有立足之地,明白吗?”
徐氏:“老奴不要什么前程,就希望娘子能平平安安。”
王玉筝冷酷道:“这世道没有平安,得用拳头去打下来才是平安。现在有人去打,我们也能借势,若是错失良机,往后与朝廷对抗就彻底完蛋了。”
徐氏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王玉筝给她画大饼,哄她道:“徐妈妈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在我把孩子交给你,只有你在她身边我才敢放心大胆去闯。
“我要给你们挣下大大的前程,我要让你们住大大的房子,锦衣玉食,差奴使仆,手里还要握有兵,看谁不顺眼就打谁,谁也不能欺负到我们的头上。”
徐氏听她胡说八道,心里头到底被哄高兴了,啐道:“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
王玉筝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徐氏无奈道:“好好好,老奴不拖你的后腿。”
王玉筝:“有什么事就差人送信过来,两地离得近,耗不了多少时日。”
徐氏握住她的手,“真真是难为娘子了,从嫁进刘家就没有消停过,这一眨眼都是十个年头了,却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王玉筝:“有徐妈妈陪着就挺不错了,我希望你们能一直在我身边,谁都不落下。”
徐氏内心触动,“唉,老奴会一直跟在娘子身边,你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
这份主仆情谊已经被时光酝酿成了不可分割的亲情关系,徐氏对她的忠诚是没有任何瑕疵的,如同生母一般的存在。
王璨已经在萌牙了,她的成长,王玉筝不能陪伴。
离开州府那天,王玉筝像往常那样逗弄一会儿孩子。
王璨跟她玩躲猫猫,刚开始的时候还能看到亲娘,多玩几次,王玉筝便背着她走了。
别看孩子小,却已经开智,嘴里咿咿呀呀找人。
徐氏抱着她在院里找,刚开始她还笑,后来意识到了什么,小嘴憋了许久,哭了起来。
徐氏心疼得不行,也跟着哭。
向氏连忙劝她们,王璨一个劲儿伸手往外头挣扎,想要去找娘。
小小的人儿并不知道她成为了留守儿童,可是生在这样的世道,注定走的路不同寻常。
李鸷去开辟战场,王玉筝去奔赴前程,只为能守住他们的安稳。
而在这动荡的年公,像他们那样的情况还多得很。
战场上的士兵远离家乡,远离妻儿老母,去奔赴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躬耕于田地,供养离家的将士。
每个人都在为日后的太平安稳做努力。
这是最糟糕的时公,饥不果腹,人命如草芥。
这也是乱世出英雄的时公,赌的是谁的胆子够大够贼够狠。
王玉筝只想做最狠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无
第82章 风雨欲来民心所向,
从长州到赤州走水路更为便捷,王玉筝领着年贤宁等官吏,在钱江一行人的护送下顺利入境。
当地未曾受到战乱影响,情况要比周边好上许多,但因赋税繁重,百姓的日子也是苦不堪言。
王玉筝在路途中问过当地村民,无不对隔壁长州的减赋艳羡不已。
曾经年贤宁对红巾军是不屑的态度,这两年看到地方上的变化,深有感触。
起初他当红巾军减赋不过是表面功夫,哪晓得坚持了这么多年,并且走到一个地方就减赋,可见是正儿八经为民。
抵达州城津口,只有少量驻军,其余人则到兴开县等待垚州大军结合。
李鸷带人接迎他们。
王玉筝跟他碰头后,他提醒她道:“州府那帮人个个都不是善茬儿,全都是官场上的老油子,可比长州难搞多了。”
王玉筝挑眉,“有多难搞?”
李鸷笑了笑,“去了你就知道。”又道,“毕竟是朝廷的官,投降也是被迫,不是诚心招降的。”
王玉筝:“那就杀两个好了。”
李鸷没有说话,还得是自家娘们有魄力,说杀人就杀人。
他提前安置了别院给她落脚,让她好生休息。
州府里的官吏也听到长州那边来人了,刺史夏臣阳并未当回事,长史许祝吃不准那帮人的脾性,说道:“明日使君设宴,需得好生应付才是。”
夏臣阳捋胡子,皱眉道:“来的不过是个女人,一介妇人懂什么?”
许祝:“使君所言甚是,怕就怕不懂瞎指挥。”
夏臣阳满腹牢骚,阴沉着脸道:“一群胆大妄为的草莽,竟妄图趁着朝廷分身乏术图谋庆州,他们怎么敢?”
许祝无奈叹气,“如今的朝廷是江河日下,谁都想去踩上一脚。去年垚州余广凤能跟朝廷叫板,可见其野心,今年朝廷去打蜀地,他想捡庆州的便宜,也在情理之中。”
夏臣阳道:“那庆州江路凌也不是吃素的,只怕没这么容易。”
许祝:“他们手里有兵,可肆意妄为,我们赤州也只有旁观了,不论谁输谁赢,只要朝廷来了,就跟着朝廷走。”
夏臣阳背着手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日州府设宴,宴请王玉筝等人,李鸷亲自给他们介绍双方。
州府官吏忍不住偷偷打量那妇人,王玉筝一袭胡服,头发束起,干练爽利。
众人在宴席上客套。
下午小憩后,她去了一趟衙门,问起当地减赋政策的落实情况。
长史许祝说已经发布下去了,王玉筝淡淡道:“朝廷赋税繁重,地方百姓苦不堪言,以至于暴民四起,民不聊生。
“你们赤州既然愿意招降,想来也是为百姓考量过,我说得对吗?”
许祝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王娘子所言甚是,只不过……”
“不过什么?”
“黄押衙说赤州要给垚州驻军上供五成田赋用于养兵,实不相瞒,咱们地方上着实艰难呐。”
“有什么好难的,能难得过汇州那边?你们长州和赤州四通八达,且织造业发达,好生把织造业扶持起来,走长州的出海路,商税也是一笔不小的税收了。”
“是是是,王娘子言之有理。”
“给百姓减赋,是为了后方安稳,州府也别跟我玩聊斋。我若有心查你们的底,总能揪出些案底来,上报到幕府,同样能处置你们。”
许祝紧绷着面皮应是。
王玉筝端起茶盏,却未吃,只继续道:“我走这趟,只为落实减赋,至于治理,那是你们州府内部的事,我也不会插手。
“不过,若有人捅到我手里来,是铁定会管的。你们也无需跟我发牢骚抱怨,田赋的事没得商量。”
许祝“唉”了一声,不再多言。
王玉筝也未找茬儿,现在主要是对付魏州那边,赤州能别搞出事来就尽量维持平和。
既然州府说减赋政令已经颁布下去了,那年贤宁等人需得到地方上走访,王玉筝则把重心放到当地的织造业上,亲自召见作坊商贾,替他们解决遇到的问题。
李鸷把钱江和孙?郎留下,又额外留下一百兵丁做辅助,而后去往兴开县等垚州大军。
待到入秋时节,朝廷那边再次攻打蜀地,而垚州大军也陆续抵达兴开。
此次余广凤派了两万大军过来,除程瑜外,另外两名牙将高少博和薛彬得令攻打庆州。
魏州不足为惧,探子来报,那帮私盐贩子分别在两地驻军,一处防范庆州进攻,一处则在州府周边县城。
黄鹏等人商议进攻部署,准备兵分两路攻打魏州,力求以最快的速度一击即中。
进攻魏州最紧要的是防范庆州来袭,需得速战速决。
高少博问:“若把魏州州府拿下,后续当该如何稳住州内局势?”
黄鹏道:“治内一事就交给王娘子他们,我们只管打庆州。”停顿片刻,“只要不扰民,魏州的局势无需担忧。”
得了这话,高少博放下心来,几人就攻打魏州商议一番。
没过两日,大军分兵挺进魏州,那私盐贩子陈宗兴的起义团伙也算是农民起义里最大的场子了,有将近两万人的排场。
他跟州府勾结,之所以没有扩张,主要还是惧怕庆州打过来,哪晓得现在垚州打了过来。
陈宗兴自然也晓得红巾军李鸷,都是同行,以前也曾发生过数次冲突,岂料那家伙依靠垚州余广凤狗仗人势欺负到头上来了,哪里忍得了。
民兵到底跟藩镇驻军有着巨大的差别,且去年垚州兵还跟朝廷打过,欺压到魏州实力悬殊可想而知。
一时间,魏州百姓四散逃离,大部分往赤州这边过来。
周边县城早就接到消息接纳流民,对他们进行分散接纳,但凡聚众到一起的,则进行驱散。
因着垚州过来的士兵没有扰民,当地百姓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秋收该收割的收割,农事繁忙,顾不上其他时政。
地方县衙要催收田赋,这会儿魏州那边在打仗,赤州得供应粮草。
不止赤州,长州那边秋收后也要陆续运送粮草过来供应兵马。
王玉筝在后方协调粮草供应,写信到长州催促,同时督促赤州州府先把上供的那份田赋分拨出来,引得州府抱怨,却不敢忤逆,因为她真的会杀人。
赤州服徭役的百姓陆续运送军粮,若是往年,定会怨声载道,但现在抱怨的声音小了许多。
因为人丁税没有了,徭役一年也只有半个月,身上的负担轻了,再加之过来的垚州兵没有扰民干坏事,印象还不错。
“朝廷早就该完蛋了,只把我们当牲口,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嗐,这世道,活一天算一天。”
中途休息,人们坐下来歇脚吃自带的干粮。
运送粮草是团队协作,都是地方村民一程又一程交接。
粮草要经过哪个乡,那个乡就要组织村民接手运送,会有军队随行监督。
从各地来的粮草会陆续运送至兴开,供应军队分配,基本都是新收的粮食。
除了陆路外,也有漕运。
长州那边走水路运送过来。
在李鸷等人攻下魏州的前一日,朝廷在蜀地首战告捷,破了平昌王章显贵的管辖地。
之前朝廷在他手里吃过亏,这一战谨慎又谨慎,直接强攻。
若是那安阳王还在的话,说不定还能把蜀地拧成一股绳,遗憾的是当初他用自己的人头坑了朝廷一回,并不能挽回蜀地内乱的局面。
儿子韦秉群到底没有老子安阳王的魄力,老一辈的能扛住事,年轻一代到底差了些。
当蜀地被攻破的消息传到垚州时,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余广凤坐卧不安,因为他知道,一旦蜀地被平定,那一个就会轮到他了。
幕府里弥漫着忐忑的气氛,史道文忧心忡忡,人们在议会上各自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杜远威才道:“得催促黄押衙他们动作快些了,我们没有太多的时日给他们了。”
史道文:“若年底前不能把庆州打下来,这事就悬了。”
余广凤背着手来回踱步,朝廷破蜀地,压力一下子就来了。
去年跟他们交过手,双方的实力悬殊不大,一旦从蜀地抽身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催促黄鹏等人加快速度进攻庆州的信函快马加鞭送了出去。
这时候的王玉筝等人已经在魏州境内了,到处都乌烟瘴气,民怨四起。
她觉得脑壳大,当即书信给长州和赤州两地,让州府派储备的官吏过来。
魏州的治理比最初的长州还混乱,妥妥的烂摊子。
打下来的乌合之众一些被遣散回乡,一些则收编,还有些逃走了,最后收编五千多人新兵。
重新整合军队,一鼓作气进军庆州。
等垚州的信函抵达魏州时,李鸷等人已经打进庆州了。
王玉筝看着信函里的内容,心里头不由得绷紧了心弦。
易守难攻的蜀地被破开了一个缺口,意味着覆灭的倒计时响起。
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天气开始冷了起来,拿着那封信函,王玉筝站在屋檐下,神色里难得的多了几分凝重。
稍后年贤宁前来,王玉筝把信函递给他看,年贤宁看过后,眉头微皱。
王玉筝幽幽道:“蜀地,只怕熬不过今年了。”
年贤宁没有说话,王玉筝继续道:“留给我们的时日不多了。”
年贤宁露出无奈,“这一战,迟早都要打。”
王玉筝沉默不语。
年贤宁叹了口气,“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安稳只怕保不了多久了。”
王玉筝:“只怕未必。”
她忽地看着他,因为他们不仅有兵,还有民。
民心所向,胜之所往。
作者有话说:无
第83章 庆州攻陷她只会画大
庆州江路凌佣兵两万,去年朝廷打垚州,原本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哪晓得朝廷识时务撤了。
现在垚州趁着朝廷进攻蜀地打了过来,是他怎么都没料到的,因为极其胆大。
目前能上桌的军阀势力除了朝廷和蜀地外,南方就只剩下临州、垚州和庆州了。
这一仗,迟早要打。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要冷些,但垚州兵的血却是热的。
余广凤调两万兵过来,这些兵在去年参加过与朝廷的对抗,知道与庆州一战尤为关键。
事关生死,唯有卯足了劲儿,才有存活的机会。
烽火连天中,王玉筝一边关注庆州的战事,一边收拾魏州的烂摊子。
长州那边抓了不少壮丁过来,先把魏州的秩序□□再说。但凡能写会算的读书人,只要胆子够大,就能谋得刀笔吏的差事。
因为缺人,紧缺。
户籍需要清理,田地需要丈量,卷宗档案需要重新整理,杂事多得要命。
为了把流民哄回来,州府费尽心思,给田地,发种粮。
这招也确实有效,周边的流民听到回乡能分得田地,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返回。
后勤的药物和医护人员也陆续送至庆州战场,不敢拖后腿。
这时候快要满周岁的王璨开始学走路了,嘴里会喊麻麻,牙也萌出几颗了。
冬天要穿得厚实些,她不喜欢爬,只喜欢大人扶着走。
向氏耐心好,也不怕腰疼,搀着王璨走来走去。
孩子对什么都有兴趣,会伸手去抓,徐氏年纪大了,没那个精力去跟小祖宗耗,坐在凳子上,就看她不停折腾。
算起来王玉筝离开长州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徐氏也知道现在庆州战火纷飞,但心里头还是有些埋怨,发牢骚道:“蛮奴都快满周岁了,那两口子,却忙得连回来看一眼都不得空。”
蛮奴是王璨的小名。
向氏笑着道:“现在庆州战事紧急,夫人他们自是顾不上蛮奴的。”停顿片刻,又道,“他们这是去给蛮奴挣前程呢,日后徐妈妈也能得依靠。”
徐氏寂寥道:“我都一把岁数了,不求娘子能有多大的本事,只求她平平安安就好。”
向氏却道:“夫人是有大志气的,一般的女郎可没有这个胆量去闯。我呀,盼着他们能闯出名堂来,日后蛮奴有个厉害的爹娘,我向氏也能跟着沾光。”
徐氏被这番话逗笑了,没好气道:“你的那点小九九啊,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向氏厚颜道:“哪个奶母不盼着小主子飞黄腾达呀?”说罢抱起王璨,道,“咱们蛮奴有厉害的爹娘,日后定会青云直上,过发达日子。”
王璨回应她,圆嘟嘟的脸儿,一双乌黑的眼睛,说了几句她们听不懂的语言,把二人逗笑了。
待到小家伙满周岁的那天,蜀地平昌王章显贵被杀,大军长驱直入,平定蜀地叛乱势如破竹。
消息传到垚州,余广凤比第一次听到蜀地被破开一道缺口的消息平静许多。
临州刺史张序来信,也认为很有必要在今年之内取庆州扩张势力与朝廷抗衡。
而此刻的庆州则陷入了鏖战中,江路凌在山里打造了兵工厂,所用兵器皆是上乘。
垚州兵讨不到便宜,也有点优势,那就是作战经验比庆州兵丰富,毕竟这两年一直在打仗。
蜀地被攻破的消息给黄鹏等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只能硬着头皮干到底,没有任何退路。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打仗大多数靠肉搏战。
云梯攻城,箭雨满天,城内防守甚至还会泼烧开的金汁,也就是粪水。
一旦士兵被烫伤,后果不堪设想,因为容易感染,并且伤口极难愈合。
前线受伤的士兵被陆续抬到后方,血肉模糊,军医们治疗的手段简单粗暴。
为了防止伤口出血太多致死,有些甚至会拿烙铁烫伤口快速止血。
惨烈的嚎叫声弥漫在后方营帐的每一个角落,皮肉焦臭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一些心理素质不是那么过硬的士兵会崩溃大哭,有的看到会呕吐,或尿失禁。
医疗资源的匮乏,以及人命的轻贱,令这场攻城之战成为人间炼狱。
然而没有人能阻止它停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鸷杀过很多人,已经麻木了。十几岁就开始杀人,流浪,见过这世道的太多残酷与黑暗。
疲惫时趴在死人堆里喘息,庆州兵的顽强远超他们的想象,久久强攻不下,最后以挖地道的方式破城。
寻城池最薄弱的地方,白天没有动静,晚上挖地道。
直到腊月,扶咀城才被攻破,庆州兵退守至倪城顽强抵抗。
首战告捷。
之前从魏州收编来的新兵,弱些的则负责安置伤员,死亡的会登记名字,以便日后发放抚恤金。
有新兵年纪小,承受力差,受不了那些伤残冲击,抹泪想回家。
一位截了腿的老兵脾气暴躁,受不了那副弱鸡模样,骂骂咧咧道:“哭哭哭,哭个锤子!”
这一吼,把那新兵唬得不敢吭声。
老兵缺了条腿,心情本就不好,没好气道:“狗娘养的玩意儿,比娘们还矫情,既然这么怕事,还出来瞎造什么反?”
新兵嗫嚅道:“家里揭不开锅了。”
老兵皱眉,“以为出来造反就有饭吃了,简直天真!”
旁边的伤员接茬儿道:“老把头何必跟一个新兵蛋子置气,毕竟是没经过事的玩意儿。”
绰号老把头的老兵从鼻孔里“哼哼”两声,教训道:“这就受不了了,还不如老老实实种地呢。”
那新兵垂首不敢接茬儿。
老把头继续道:“朝廷烂透了,种地也养不活家口,还不如打死它丫的。”
这话把屋里的伤员们逗笑了,那新兵也笑了笑,老把头挪了挪身子,啐道:“光像娘们一样哭有什么用啊,你哭,朝廷就大发慈悲啦?
“他娘的那帮鳖孙,中原祸害完了又来祸害南方,谁惯着它了?得打,打到它服气为止!”
一人接茬儿道:“老把头说得是,得用拳头去打,朝廷才知道痛。
“那窜稀的玩儿,中原守不住,咱们南方也搞得乌七八糟。若有一天打到那陵都,非得把那帮权贵的头砍下来当夜壶使!”
“对对对,一群不干人事的混账东西,就该全部杀光。”
“嗐,我这老儿如今缺了一条腿,没用喽,只能盼着你们这些兄弟去出口恶气。”
屋里有六个床位,冬天冷,大家挤在一起相互抱团取暖唠嗑,有一个始终没有说话,老把头说他多半活不成了。
那新兵负责照料他们,还不信,结果第二天发现那位伤员都硬了,不知是夜里什么时候死的。
外头来人把死去的伤员抬了出去,死的人多了,没有墓志铭,会集体焚烧挖坑埋了。
新的伤员又进这间屋来,躺到空余的床位上,他的腿和胳膊都断了,重新拿竹棍接过的。
军医例行过来看他们的伤情,实际上是抓壮丁来的赤脚大夫。
正儿八经的军医都在前线,忙得飞起,哪有空管他们。
恶劣的医疗条件,匮乏的药物资源,全靠命硬。
冬天要比夏天好些,伤口不容易捂臭。
那新兵渐渐还是适应了下来,尽管他才十七岁,硬着头皮学会给伤员们换药,清洗伤口。
周边也有村民被抓壮丁请过来打杂,比如清洗,劈柴,总有许多活计需要人处理。
接近年关的时候,蜀地再次传来捷报,三藩中灭了二王,蜀地大势已去。
汇州的梁元忠听到这个消息,忧心忡忡。
他都八十多岁了,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活一天算一天,可是他还有后辈,害怕汇州的一切成为泡影。
曾孙梁聪见他面露愁容,也知道目前汇州的处境不太乐观,说道:“外头冷,太公回屋去吧。”
梁元忠回过神儿,“聪儿怕吗?”
梁聪摇头,“只要有太公和大父在,我就不怕。”
梁元忠露出几分无奈,“只怕我们梁家,要折在汇州了。”
梁聪平静道:“这里是我们的家乡,死在家乡,也算无憾。”顿了顿,“倘若朝廷真打了过来,就算是死,梁家也要捍卫家乡故土。”
梁元忠叹了口气,“我已经老了,也到了该死的年纪,但聪儿还年轻,太公自是盼着你往后能好好的。”
梁聪道:“太公放心,阿娘曾给我算过八字,说我八字硬,能扛事儿。”
这话把梁元忠逗笑了,一边无奈,一边又只能接受现实,“你应该没太公命苦,八十多岁还得干活。”
梁聪笑着道:“王娘子得给太公涨工钱了。”
梁元忠摆手,“想都甭想,州府穷得叮当响,她只会画大饼哄人。”
年关难过,然而对汇州人来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这几年他们安享太平,已经习惯了顶头有州府撑着。
在过年的头一天,城中家家户户备好年货庆祝新年。
倘若王玉筝还在汇州,那万家灯火里定有一盏是她的。
只是魏州的千疮百孔需要他们那些人去填补,而庆幸的是,倪城城破。
庆州再次兵败。
他们的手里又多了一份能与朝廷抗衡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无
第84章 蜀地平定王朝没落倒
正月初七,江路凌兵败于长野,在逃亡中被斩杀。
庆州正式被吞并。
为了防范朝廷,幕府下令调兵回城,只留黄鹏等人在庆州维持秩序,并派史道文过来辅助。
大军陆续撤离。
这一战各方协作,还算得上默契,牙将高少博和薛彬等人对李鸷这帮土匪印象不错。
离去那天黄鹏欲言又止,想说什么,终是忍了下来。
目送众人远行,李鸷站在身旁道:“庆州需要黄押衙主持大局。”
黄鹏苦笑,无奈道:“你小子就别安慰我了。”
李鸷看向他,“做了这么多事,想来余将军心里头也是明白的,黄押衙迟早都会回幕府。”
黄鹏平静道:“我若能回幕府,必当提携你一把。”又道,“薛彬都赞你有勇有谋。”
李鸷笑笑不语,他对幕府没有任何兴致,因为意味着被管束。
像他那样的亡命之徒,并不适合进“体制”内,与其跟他们那样进幕府,还不如跟王玉筝混呢。
当然,这些话他并未说出来,省得黄鹏误以为他想单干。
庆州打了这么久,地方上肯定是混乱的,但不管怎么说,总比魏州好多了,始终有父母官在主事。
庆州幕府里的人尽数被杀,因为不需要幕府的存在了。
这一战,垚州兵折损不少,但也从庆州收编来不少兵丁。
优质的被大部队带走一些,还留下一些,因为要维持秩序。
目前这边还剩八千兵,黄鹏进行编队整合,把庆州兵分散融入。
写信到魏州那边,催促王玉筝那帮人过来收拾烂摊子,他们直到二月初才来庆州。
李鸷等人在明同县境内的秋霞山找到了江路凌私设的兵工厂,储存着大量兵器。
土匪林天丰拿起一支箭矢,骂骂咧咧道:“江路凌那孙子只怕早就想造反了,这么多箭矢,只怕得有数万支。”
李鸷也拿起一支对比,道:“做工挺不错。”顿了顿,“把逃走的工匠都给找回来,这般好的手艺,自然要继续传承下去。”
林天丰咧嘴笑。
不一会儿黄鹏过来查看,今年要防朝廷进攻垚州,需得把兵器运送过去支援,李鸷道:“给咱们留些吧,有条退路。”
黄鹏并未多说什么,命人清点仓库里的所有器物,该送走的就送走。
造兵器需要巨大的财力,秋霞山连绵起伏,地里埋有铁矿,就地取材,据说这处兵器坊已经存在好几年了。
命人去把逃跑的工匠找回来继续铸造,不能让它熄火。
明同县的父母官被叫来问话,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
黄鹏倒也没有刁难,就地方情形问了一番,赋税一样繁重,因为要养兵养兵器坊。
问起秋霞山里头的情况,周县令并不清楚内情,只说往日山下看管得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他也不敢多问。
另一边的王玉筝等人抵达州府,刺史被杀,只留长史在。
一众文官不敢招惹这帮土匪,王玉筝让州府颁布减赋政令,先给地方百姓减负。
庆州九县,李鸷他们打过来,有四个县受到冲击,其余偏远些的并未受到影响,维护起来可比魏州省事。
现在正处于春耕时节,需得尽快恢复耕种,让逃亡的百姓重返回来。
州府领教过这帮人的厉害,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州城周边开始复耕,新收编来的兵丁带头垦地,不能让田地空置,王玉筝非常执着于土地,见不得它空闲。
因为这个时代的庄稼产量本就不高,还空着浪费掉,她觉得损失太大。
百姓不敢靠近这些垚州兵,见识过他们的凶残,但听到赋税减轻的消息,又特别矛盾。
这些年江路凌早有造反的心思,不仅囤积兵器,粮食也囤积了不少,打过来算是捡了便宜。
修建的粮仓里囤积着大批粮,全都在明同县的,黄鹏命人看管,等着史道文过来处理。
月底的时候,蜀地三藩被彻底平定,混乱了好些年的内乱暂且告一段落。
史道文从垚州过来途中遇到大军回营,他跟高少博他们熟识,问了下这边的情况。
听到有兵器和粮草,史道文心中欢喜。
殊不知,这时候朝廷在蜀地发现了大杀器——石脂水,也就是石油。
南方少见,北方则多得多。
因着时代的局限,对石油的使用无非是润滑剂、燃料,也会药用。
开采也没有技术,无非是地表采集。但用于火攻已经很厉害了,因为不容易浇灭。
蜀地被平定的消息到处飞传,同时庆州被吞并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堰州年守仪无比庆幸当初选择归顺朝廷,而今朝廷平定蜀地,虽说垚州余广凤也不赖,但朝廷平下蜀地,假以时日,余广凤根本不是对手。
长子年天星也无比庆幸当初做出的选择,同自家老父亲说道:“朝廷平定蜀地,南方只剩下临州和垚州了,把藩镇收复,指日可待。”
年守仪点头,“有蜀地那个粮仓做后盾,张余二人横行不了多久了。”
年天星:“那垚州余广凤也不是个善茬,竟然趁着朝廷平蜀地之乱把庆州给吞并了,着实胆大妄为。”
年守仪捋胡子,道:“都是池子里的王八,大鱼吃小鱼。我等还是坐山观虎斗,做那王八活得久些才是正经事。
“现在余广凤吞并了庆州又如何,狂也不过三两年,且看他能熬到几时,依我之见呐,朝廷的气数还未尽,兴许还能折腾些时日。”
父子二人就朝廷和余广凤双方的实力讨论了一番,都觉得朝廷占据上风。
甚至连余广凤自己都没有底,蜀地被平定带来的巨大利益不言而喻。
可是余广凤没有退路,朝廷容不下他的存在,除了打一场,别无选择。
幕府绷紧了心弦,庆幸的是庆州囤积的粮草和兵器给了垚州不少支援,只要后方供给充足,这场仗就有信心。
那史道文奉命去庆州维持地方安稳,途径长州和赤州等地,百姓的状况比垚州要好得多,因为减轻了赋税。
又因两地四通八达,有织造业的底子,商贸繁荣,比想象中要繁盛得多。
史道文倍感惊奇,就如同当初去汇州那样,这边的地方治理普遍要比其他地方好,并且对官兵的态度要友善许多,防备肯定会有,但没有那么重的敌意。
等他到庆州地界,看到有些地方大批士兵开垦田地,经打听,才知是衙门安排的,说不能让田地荒着。
去到州府,得知他的到来,王玉筝等人亲自接迎。
这时候黄鹏已经回来了,二人平时关系紧密,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要说。
晚上两人就庆州的现状秉烛夜谈,提及蜀地那边,无不忧心忡忡。
史道文皱着眉头道:“我垚州添上收编来的新兵大约有四万兵,虽也不少,可是朝廷那边也不可小觑。
“现在蜀地叛乱已平,接下来的矛头得调过来对准垚州了,幕府上下人心惶惶,压力极大。”
黄鹏直言道:“我想回幕府。”
史道文叹了口气,“庆州这边还需要人手理顺才是,余将军不会放其他人过来的。”
黄鹏沉默,他心心念念惦记着幕府,一心盼着能重回核心,却屡屡失望。
史道文宽慰他道:“黄老弟的所作所为,将军心里头都清楚,只待庆州稳定下来,我自会替你陈情,调你回去。”
黄鹏“唉”了一声,“我担心朝廷来犯。”
史道文苦笑道:“谁不担心呢?”又道,“这一仗迟早都要打,我们每个人都要做好赴死的准备。”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了。
过了好半晌,史道文才道:“我沿途过来,百姓安居乐业,可比垚州和乾州的情形好多了。”
黄鹏回过神儿,说道:“那王氏,是个人物,不可小觑。”
史道文皱眉,“此话何解?”
黄鹏当即说起王玉筝的诸多行径,听得史道文半信半疑。
她显然是治内的一把好手,知道怎么维持地方安稳,让老百姓心甘情愿去种地。
黄鹏感慨道:“最初的时候,我权当她一介妇人,后来见长州的局势,方知此人有大智慧。
“史先生路过长州时,应也见到了当地的商贸往来,汇州、长州和赤州三地的织造都靠那条出海路运营,养活了多少织坊和蚕农,衙门抽的税收也不少,补了田赋不够开支的窘境。
“这边还有私盐贩子充官盐贩卖,衙门每斗也能抽十五文税收,老百姓盐价便宜,衙门也高兴有薄利。
“邪门歪道多得很,却受百姓称赞。
“前年朝廷攻打垚州,史先生是没见到这边催收田赋的情形,家家户户主动上缴,连句屁话都没有,都盼着垚州能赢,因为想保住手里头的地,不想给朝廷上那么多的税。
“日子能过好点了,都不想回到以往,你说是不是有点意思?”
史道文笑了起来,“是有点意思。”
黄鹏:“这边的老百姓都憎恨朝廷,以前赋税繁重活不下去了,现在知道减轻赋税也能活,除了州府里的那些官吏,谁还盼着朝廷来呢?”
史道文点头,“是这个道理。”
黄鹏“唉”了一声,遗憾道:“倘若幕府最初也能这般减赋,说不定局面比现在更好些。”
史道文:“这便是本末倒置了,没有幕府里的兵,一切都是空谈。”
黄鹏:“可是没有百姓,便无人能养兵,我也知道这群人轻如鸿毛,但士兵是从他们中走来,口粮也是从他们手里供来,没有他们做依托,一切都是纸上谈兵,空谈。”
听到这番话,史道文颇有几分感触,意味深长道:“黄老弟似乎变了。”
黄鹏苦笑,“有么?”又道,“兴许是这几年见多了民生疾苦,以前日日都混在军营里,甚少与民打交道,跑到这边来见了太多求存不易的缘故。”
史道文提醒他道:“妇人之仁,并不是好事。”
黄鹏闭嘴不语。
如果这就是妇人之仁,那也挺好的,至少让他见到了兵民协作的难得景象。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开始反思,反思幕府与红巾军的差别,甚至差距。
二者是有差别的,纵使余广凤治下严明,但不会与民太亲近。
而红巾军的理念不一样,大家都是人,扎根于土地。
兵从民来,民从地里来,民养兵,兵护民,官治太平,同舟共济,方才能不翻船。
每个人的角色都很重要,甚至缺一不可。
这算是红巾军的理想国,黄鹏破天荒的开始认可这种理念了。
因为他很快就能见识到民众的力量——全民皆兵。
作者有话说:无
第85章 石脂水垚州兵败
余广凤怕庆州不平,特地派史道文来□□。事实上他多虑了,王玉筝等人对这差事驾轻就熟。
庆州没有想象中那么混乱,除了被战争波及的地方,其他影响不大。
为防朝廷来犯,垚州需要备足军用粮草,史道文命当地把囤积的粮食开仓运送出去。
与此同时,蜀地那边的朝廷大军陆续班师回朝,垚州幕府时刻盯着那边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下半年入秋后,朝廷都没有对这边发兵。
那种悬而未决的压迫力无疑是磋磨人心的,因为人们知道会有一战,但对方却故意不来,迫使垚州不敢松懈。
待到入冬的时候,大军在预料中向垚州挺进,六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欺压而来,压迫力十足。
然而这一战一直未曾打响。
大军驻扎在下番,便不再前行,如同庞然大物般虎视眈眈。
不止垚州紧绷着心弦,临州亦是如此。
庆州已经恢复秩序,前方大战在即,王玉筝等人撤回汇州,随时准备支援前线。
王璨还留在长州的,王玉筝并未把她和徐氏带走,因为怕垚州败退守不住,相较而言她们在长州要安稳许多。
王玉筝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女儿了,顺路回去看了看。
小家伙已经能跑能言,头上扎着小揪揪,看到王玉筝时,一个劲儿往徐氏怀里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徐氏红了眼眶,有许多话想要诉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蛮奴叫阿娘,叫一声阿娘听听。”
王璨偷偷看那妇人,默不吭声,还是向氏哄了许久,她才喊了一声。
王玉筝心中不是滋味,母女一点都不亲热,似乎很陌生。
但眼下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听到她说明日又要走,徐氏的心态有些崩,着急道:“那庆州不是安稳了吗,娘子又要去往哪里?”
王玉筝回答道:“汇州。”
徐氏愣了愣,忙道:“那我们也跟着去汇州。”
王玉筝摇头,“眼下垚州大战在即,一旦失守,势必会打到汇州来。徐妈妈还是护着蛮奴留守在长州安稳些,若汇州失守,你们便退到庆州去。”
徐氏听得眼皮子直跳,“那怎么行呢,若是汇州守不住……”
剩下的话她不敢说了,因为城破意味着家亡。
向氏识趣把孩子抱了下去,王玉筝也很为难,“这一战能不能胜还是未知数,倘若垚州未能守住,我不能让你们置身于险境中。”
“可是娘子为何要去汇州啊,你也可以在长州,岂不比汇州更安全些?”
“我得守城,那是我们的根,如果守不住汇州,长州赤州皆会遭遇灭顶之灾。”
徐氏眼泪花花,不再多说一语。
见她委屈,王玉筝握住她的手道:“这两年难为徐妈妈了,跟着我东奔西跑,可是身处这样的世道,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徐氏落泪道:“你这孩子,总让我这个老婆子担惊受怕,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说罢抹了把泪,满腹委屈,不想跟她说话。
王玉筝耐心哄了许久,李鸷等人已经带兵回汇州了。
一旦垚州失势,唯有把汇州守住,才能避免长州等地遭殃,那是至关重要的关卡防御。
黄鹏也知道这点,庆州只留了八百兵驻守粮仓和兵器坊,其余全部带到汇州,提前布局防守。
不仅如此,庆州的粮草也运输许多到汇州,一来方便供给垚州,二来防止垚州失守退到汇州缺乏粮草。
第二天王玉筝又要走,王璨还在睡梦中,她到床前看着熟睡的孩子。
有那么一刻,其实很想抱抱她,最后还是忍下了,果断离去。
徐氏送她出门,心情已经平复许多,叮嘱道:“若是朝廷打过来了,打不赢就跑,把小命保住要紧。”
王玉筝点头,“徐妈妈放心,我会好生照顾自己的,毕竟我是你们一老一小的倚仗。”
徐氏:“娘子心里头明白就好。”
王玉筝:“我心中有数。”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王玉筝等人才走了。
徐氏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
向氏宽慰她几句,她幽幽叹了口气,“这年头的人过得真苦,我恨不得一下子就七老八十,不敢回头看。”
向氏:“万一垚州兵能打得过朝廷呢?”
徐氏:“这全看天意,中间的变数太大,谁又知道往后是什么光景?”
怕王璨醒来找不到人会哭,两人并未在门口逗留得太久,又折返回去了。
天色渐渐亮开,王玉筝一行人打马飞奔,往汇州赶去。
春暖花开的时节本是欣欣向荣的欢喜景象,汇州却被阴霾笼罩。
等他们抵达汇州,久别重逢,双方各自说起经历,心中难免感怀。
梁元忠似乎没怎么变化,仍旧是以前的模样,王玉筝朝他行礼,说道:“这些年有劳梁老操心了。”
梁元忠想笑,却笑不出,只道:“算起来,咱们给汇州减赋,坚持多少年了?”
王玉筝想了想,回答道:“六年了。”
梁元忠轻轻的“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竟有六年了啊?”
王玉筝看着他没有说话,梁元忠“唉”了一声,“如今朝廷来了,咱们汇州的老百姓只怕要遭殃了。”
王玉筝沉默了阵儿,方道:“万一我们扛下去了呢?”
听到这话,梁元忠失笑,摆手道:“你这女娃就莫要忽悠老夫了,若余广凤真能扛住朝廷,那大雍的天儿就得改姓余了。”
王玉筝:“梁老对我们汇州没有信心。”
梁元忠不答反问:“那你对汇州可有信心?”
王玉筝没有回答,实际上她也没底儿。
垚州兵能跟庆州打个来回,可是朝廷的实力不可小觑,毕竟是一战又一战打出来的。
现在桌上就只有临州和垚州了,要么一步登天,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头都清楚汇州的实力如何。
过了许久许久,梁元忠才问:“眼下我们手里有多少兵可用?”
王玉筝答道:“七八千人是有的。”
梁元忠忽地笑了起来,“说句不吉利的话,老夫的这颗人头今年估计是保不住了。”
王玉筝:“你老人家倒是活够本了,我们还年轻呢,死了才叫可惜。”
梁元忠:“我若还在那乡下呆着,说不定能躲过这一劫,可现在是没法了。”
王玉筝也笑了,问:“那梁老可后悔?”
梁元忠没有回答,只隔了许久才道:“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做了一辈子的官,倒是这些年快活许多。”
王玉筝:“那也算过把瘾的,死了也值。”
梁元忠“哼”了一声,也算是无憾了。
尽管他们都觉得跟朝廷对抗的胜算不是太大,但垚州总能抵御些时日。
哪晓得还没正儿八经开战,垚州幕府就乱了起来。
程瑜叛乱刺杀余广凤,致其重伤。
这一次朝廷聪明了一回,大军故意虎视眈眈却不来犯,只为在压力威慑之下让垚州幕府自乱阵脚。
去年他们就派人私下与程瑜接触,把他给策反了。
程瑜知晓朝廷在蜀地拿到了石脂,也清楚它的威力,一旦用它攻城,垚州根本就抵挡不住。
程瑜怂了。
朝廷大军的威压令他惶惶不可终日,图桑州灭通州,招降堰州,平定蜀地三藩,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它气数未尽。
而今又得了石脂那样的大杀器,如虎添翼的实力,垚州哪里抵抗得了?
程瑜想活命,以余广凤的人头做投名状,结果刺杀未遂,被迫叛变反了。
军中混乱不已。
余广凤虽未当场毙命,伤得却极重,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杜远威气得半死,命高少博和薛彬等人全力诛杀程瑜等叛贼。
程瑜联络朝廷大军里应外合。
那石脂的威力巨大无比,被装在木桶里抛送到驻军的营寨。
黑乎乎的石油刺鼻得要命,沾染投来的火球,顿时浓烟滚滚。
火光冲天中,士兵的惨叫声,哭嚎声,响彻天际。
着了火的士兵像无头苍蝇那样乱窜,营寨里的人们如避蛇鼠,恐慌逃窜。
一时间,场面更混乱了,根本不用外敌来犯,自己便乌七八糟失了秩序。
因着有石脂助力,朝廷大军兵分两路,一队人马去攻打临州,一队则打垚州。
原本两州结盟,现在余广凤这边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临州那边的死活?
两州皆被攻打,只能各顾各的。
当程瑜叛乱,余广凤生死未卜的消息传至汇州时,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黄鹏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了好几遍余广凤的生死,得到的结果是受程瑜刺杀受伤极重,只怕是活不成的。
王玉筝的心态有些崩,追问道:“那垚州现在是何情形?”
土匪向南哭丧道:“俺们要完蛋了,听说朝廷在蜀地拿到了石脂水,那鬼玩意儿可厉害了,一旦被火点着,连水都不好使,浇不灭的!”
听到石脂水,李鸷的神情变了,他是中原人,自然见过它的威力,诧异道:“南方也有石脂水?!”
向南点头,“蜀地有!”又道,“这会儿临州那边也打起来了,有石脂水攻城,想来临州扛不了多少日的。”
王玉筝问:“石脂水是什么东西?”
李鸷解释了一番,她顿时便明白了。
黑乎乎的,气味刺鼻,易燃之物,烟雾浓重熏人,一旦着火水都扑不灭,不是石油是什么?
一旁的黄鹏还陷入余广凤生死未卜的消息中难以自拔,李鸷推了他一把,问道:“黄押衙,我们作何打算?”
黄鹏浑浑噩噩回过神儿,说不出话来。
李鸷皱眉,“汇州定不能退!”
死也要死在汇州!
作者有话说:无
第86章 汇州保卫战全民皆兵
垚州失势的消息令汇州全体进入备战状态,梁元忠给自己备了口棺材。
为了检验这六年来的治理是否深得人心,王玉筝也给自己备了一口,并命人把两口棺材抬到城门,以示守城决心。
梁秀英写下告示,告知城中百姓朝廷的兵打过来了,红巾军会与汇州共进退。
差役在坊间鸣罗,提醒城中百姓即将到来的战事,顿时引得人们恐慌不已。
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年的太平日子,这又要打仗了,无不抱怨。
市井里气氛紧绷,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打仗无异于灭顶之灾,可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粮油铺的妇人们七嘴八舌议论,无不痛骂朝廷怎么还不垮台,占着茅坑不拉屎,天天只知道打来打去,丝毫不管百姓死活。
这些底层百姓是实实在在受了红巾军实惠的,无不拥护减赋政令,一旦朝廷攻占了汇州,他们势必会重回往日窘境。
民怨四起,个个脾气暴躁,咒骂连连。
城门口的梁元忠坐在棺材上,八十多岁的老头搞这么一出,不免有些唬人。
是王玉筝逼他来的,让他煽情鼓动民心。
这不,周边果然围了不少百姓看热闹,有些要出城避难,差役也不拦着。
目前是出去容易,进城难。
也有原本打算离开的,结果看到州府的父母官给自己备棺材守城的决心,一时有些犹豫。
梁元忠望着一颗颗涌动围观的人头,原本还腹诽王玉筝忒不做人,逼他干这种浮夸的事情,但见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神,一时如鲠在喉。
生为蝼蚁,哪有什么选择。他不是神明降临,无法拯救人间痛苦。
在那些哄闹的议论声中,梁元忠忽地开口,用地方方言道:“诸位父老乡亲们,汇州有难,是我梁元忠之责。”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梁元忠弓着身子,头发已经花白,他坐在棺材上,拄着拐杖,面对那一双双注视的眼睛,似乎有些惭愧。
“在汇州为官的这六年来,我梁某不敢有丝毫懈怠,就怕有违百姓之托。
“如今朝廷的兵打过来了,诸君且尽数逃难去罢。可梁某不能逃,梁某是汇州土生土长的人,得守在这儿,守着诸位的家。”
说罢要下棺来,梁乾安和梁聪忙去搀扶。
老儿颤颤巍巍落地,把拐杖给他们,整理整理衣着,忽地在棺前向众人跪下了。
见此情形,梁乾安失声道:“爹!”
本欲搀扶,梁元忠却推开他的手,看向围观的百姓道:“我梁某,在此向诸君请罪,没能护好你们,是梁某无能。”
说罢重重磕下头去。
那一磕,把梁乾安的心都磕碎了,顿时红了眼眶,喉头哽咽道:“爹……”
他无奈望着自家老父亲,一辈子在官场上折腾,郁郁不得志,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却面临绝境。
梁乾安顿觉心酸,热泪盈眶叹了口气,默默跪下陪在父亲身边。
旁边的梁聪被生生上了一堂课,似乎在那一刻明白了什么才是官。
他果断撩袍而跪,目视前方,神色肃穆而庄严。
老年、中年、青年。
衰落、现状、未来。
漆黑的棺木,鞠躬尽瘁的父母官,脱□□面向汇州百姓请罪。
他不是神明,护不住他们。
那场面无疑是冲击的。
人群中有人备受触动,从内心深处敬佩这样的官,似不忍让对方难过,也心甘情愿跪下去还礼。
最开始是一人、两人,渐渐的三人、四人……越来越多的人跪下还礼。
有人大声道:“梁老你没罪,有罪的是朝廷,是朝廷不让我们活,是朝廷有罪!”
“对,梁老没罪!咱们汇州这些年的日子比哪里都好,是朝廷无能,不把我们当人!”
越来越多的义愤填膺充斥着周边,梁元忠听着他们的理解心声,终是动容。
他缓缓抬头,额上红了好大一片,看到跪地的百姓纷纷安慰他,说愿意跟他一起守城,守住这片家园。
那一刻,梁元忠到底还是被感动了,因为这六年的付出没有白干。
温热濡湿了眼眶,梁元忠眼中布满了血丝,有人对他说道:“梁老别哭,我们不走,我们要跟你一起守城!”
“对!我们汇州的爷们和娘们都不走!”
七嘴八舌的声音汇聚着当地人守家的决心。
年轻的梁聪望着一张张平凡的脸,他的太公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课。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官与民,原来也能这般紧密。
就在当日,就有不少百姓去衙门问怎么守城了。
那些积极的态度是李鸷他们怎么都没料到的。
王玉筝让他们尽快组织民兵,把全城百姓拧成一股绳,共同抵御战事。
于是乎,各坊纷纷召集年轻力壮的男丁组织民兵。
他们守的不仅是家,还是减赋的政令,因为一旦汇州失陷,势必会回到以往的艰难日子。
高盐价,高粮价,高赋税。
没有人想回到过往,那就选择抗争。
在城里热火朝天组织自卫时,临州失守,刺史张序被杀。
垚州这边的硝烟战火节节败退,余广凤重伤不治而亡,杜远威和史道文等人选择秘不发丧,就怕军心不稳。
黄鹏的女儿黄溪月夫妻仓促逃亡至汇州投奔,等他们入樊城时,李鸷和黄鹏已经带兵前往汇州太泉驻军。
入城的夫妻直奔州府,看到城中的景象跟垚州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手持器物的民兵巡逻。
他们丝毫未见城中百姓恐慌,个个都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骂咧咧狗日的朝廷。
得知女儿平安过来,蒲氏紧绷的心情稍稍宽慰了些。
黄溪月见到她就哭,说起垚州幕府的混乱,胆战心惊。
蒲氏搂着她安抚了一番,黄溪月含泪道:“那朝廷来的兵好生凶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垚州不知死了多少百姓,惨不忍睹。”
蒲氏面露愁容,“我儿过来时,垚州可失守了?”
黄溪月摇头,“应该也扛不住多少时日的,群龙无首,幕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我猜测,余将军应该是没了,若还活着,定会出来主持大局,可一直没有人影儿。”
蒲氏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爹在那边时,里头就派系争斗得厉害。如今看来,程瑜叛变,也在情理之中。反倒是你爹躲过了一劫,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黄溪月的心情平复许多,发愁道:“垚州失守,势必会打到汇州来,阿娘得早做准备啊。”
蒲氏无奈道:“汇州上下誓死守城,不论是官府还是百姓,已经自行组织民兵了。
“这会儿你爹他们带兵前往太泉驻军,防范垚州兵败朝廷打过来。可是手里的那点兵丁,面对朝廷的庞然大物,无异于杯水车薪。”
黄溪月面露惊恐,蒲氏道:“儿啊,趁着现在朝廷还未打过来,你们夫妻赶紧退到长州去,那边更安稳些。”
“那阿娘你呢?”
“我不走,我要陪着你爹,我们是夫妻,当该同生共死。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后辈,是黄家往后的希望,你们得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这话令黄溪月泪流满面,喉头发堵道:“阿娘……”
蒲氏心中悲切,透着无可奈何,“好孩子,听娘的话,只要你们能好好活着,我们心里头就踏实。
“赶紧走,趁着汇州太平,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黄溪月已是泣不成声,身处这个混乱的世道,她无力改变什么,甚至在某一瞬间,恨自己不是男儿,不能随父奔赴战场。
蒲氏擦了擦泪,看向女婿衡阳,道:“大郎啊,阿渊我就把她交给你了,往后余生劳你善待她,只要你们夫妇好好的,我们守城才能安心。”
衡阳心中不是滋味,讷讷道:“阿娘,我们当该与你们共进退。”
蒲氏摇头,“汇州之战凶多吉少,我们折在这里是死得其所,毕竟是武将,死在战场上才是归宿。
“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我们的希望,只要想到我们拼命守城,儿女便有生的希望,做什么都无所畏惧。
“一旦你们有个三长两短,那才叫要命。听我的话,明天就离开汇州,去长州避难,勿要让我们二老操心。”
她费了好一番口舌劝说,稍后王玉筝过来,问起垚州那边的情形,黄溪月如实告知。
王玉筝神色肃穆,背水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二天黄溪月夫妇被迫离开汇州,前往长州避难。
临行前夫妻给蒲氏磕头,吴婆子拿帕子拭眼角,黄溪月落泪道:“阿娘保重,儿去了。”
蒲氏心中难过,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平静道:“汇州能守住的,我相信你爹。”
“阿娘……”
“去罢,路上小心些,咱们母女总有团聚的那一天。”
黄溪月哭着起身,吴婆子送他们出去。
蒲氏欲言又止,想对女儿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忍下了。
她能说什么呢,在这个烽火连天的时代里,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送走夫妻后,不一会儿吴婆子折返回来,见蒲氏坐在窗前发呆,黯然道:“娘子。”
蒲氏回过神儿,幽幽道:“走了?”
吴婆子点头道:“走了。”
蒲氏:“走了就好。”
吴婆子叹了口气,“娘子也该为自己做打算了。”
蒲氏缓缓摇头,“我能有什么打算,郎君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吴婆子眼眶微红,不敢再多说一语。
城中风雨欲来,州府组织民兵把城外的粮仓搬进了城里,因为不知道守城到底要守多久。
不仅如此,城里的药房大夫全都做了统计,以便接替军医。
梁元忠备的棺材放在他的寝卧里,方便城破的时候躺进去。
他亲自备了寿衣等丧葬之物,抱着必死的决心陪樊城走最后一程。
汇州十一县,州府已经下达备战令,整个州里的老百姓无不埋怨。
衙门官吏是什么心思不知道,但地方百姓过了几年好日子,自然不想安稳生活被打乱。
太泉这边的百姓对红巾军的态度亲和,因为他们不扰民。
李鸷等人在太泉布兵,随时准备迎敌。知道垚州那边会有逃兵来投奔,又备了营寨接迎。
县城里的百姓主动帮忙安营扎寨,兵民一体,空前团结。
有许多是从庆州那边收编来的兵,见此情形,颇觉不可思议,因为通常情况下老百姓都惧怕兵,但汇州不一样,口碑甚好。
他们才来驻扎没过多久,就接到垚州失陷,薛彬等大军退至乾州的消息。
途中陆续有伤兵逃亡过来,暂且在太泉落脚得到安置。
问起垚州的情形,无不惊恐莫名,说朝廷的石脂水厉害得很,一旦沾染必死无疑。
之前张昌他们一直在倒卖私盐,现在汇州战事来临,全都回来背水一战。
李鸷差他们出去打探朝廷的粮草存储位置和存放石脂水的地方,唯有断绝二者,才能从根源上击败这个庞然大物。
张昌是中原人,脸上的灼伤就是曾经被石脂水烧毁的,知晓它的厉害,说道:“那鬼东西,一旦站染上就甭想活了,老子这条命当年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可不容易。
“话又说回来,虽说石脂厉害,也不是不能克它,若是老天爷开眼,吹它一股邪门歪风,保管让朝廷兵自讨苦吃。”
李鸷没好气道:“这都什么季节了,你他娘的当是春日么,放纸鸢?”
张昌撇嘴,“万一咱们红巾军走狗屎运了呢?”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
李鸷啐道:“合着去请个巫师来,学那诸葛神算求东风杀敌,尽会鬼扯。”停顿片刻,“明儿一早就出去打探,切断粮草才是正经事。”
张昌点头,“知道了。”
李鸷给他们画大饼,“若是这一战打赢了,咱们兄弟定要杀到那金銮殿去,把那帮权贵的脑袋割下来当夜壶,到时候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张昌两眼放光,做白日梦道:“南方算个鸟,还得北伐!打回咱的老家去,那才叫光宗耀祖!”
李鸷笑道:“还北伐呢,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土匪们分工合作,他们不仅要守城,还要组队出去打游击战。
这是张昌等人的专长。
相较而言,黄鹏等人干的大部分都是团队作战模式。
但土匪们的思维方式跟正规兵还是有区别的,喜欢小组突袭搞游击战。
这种最贱了,来得快也撤得快,随打随走,以灵活为主,就跟苍蝇一样不停骚扰,却很难逮着。
就算逮着了,也只是数十人的团伙,意义不大。
论起邪门歪道,他们那帮人最是擅长。
作者有话说:无
第87章 太泉失守正文倒计时
待到入秋时节,越来越多的垚州兵退到了汇州境内,被太泉接住。
朝廷大军压迫而来,薛彬等人节节败退。
之前垚州有四万兵驻军,因内乱和败退,排除战死的,俘虏的,逃跑的,只剩下一万多兵退至太泉,简直惨不忍睹。
垚州兵败,导致乾州等地如同人间炼狱,百姓四散逃离,纷纷往汇州境内过来。
太泉县城不敢接纳,事实上整个汇州都处于备战状态,不敢轻易接纳难民。
退守过来的薛彬满脸憔悴,带着亲信旧部犹如丧家之犬,颓靡至极。
先前他们打庆州曾有过协作,李鸷也很关心这群曾经作战过的战友。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薛彬想起程瑜叛变的那天夜里,红了眼眶,喉头哽咽道:“程瑜那挨千刀的贼子,藏得极深,丝毫未见异常。”
提及余广凤被刺杀的过往,黄鹏听得咬牙切齿。
内乱中余家人尽数被屠,因着变故来得太突然,应对得狼狈至极。
余广凤受重伤后,实际上只熬了四日就不行了,还是杜远威他们怕军心溃散,选择秘不发丧。
而现在杜远威和史道文也在节节败退中一个被杀,一个生死未卜。
从薛彬嘴里了解到朝廷大军的作战情况,李鸷意识到光靠守城是守不住的,得打七寸。
也在这时,之前派出去的张昌回来告知朝廷大军的动向,很快就能逼到太泉了。
李鸷问起之前运送到垚州的粮草情况,薛彬说撤离时就已经烧毁了,断不能留给敌军。
黄鹏一边心疼一边又无可奈何,若是那些粮草落到朝廷手里,他们只会死得更快,因为打仗不仅是拼的兵力,还有后勤供应。
李鸷心中有谋算,当即把张昌这些土匪召集到一起,守城有他和薛彬、黄鹏这些将领,土匪们则组队出去打游击战。
四十人一组,挑各有专长的人员,把他们放到外面,既能及时传递信息,同时还要打蛇的七寸,专门干损毁敌军粮草,破坏后勤的祸事。
以前他们干私盐贩子时就是小团伙作战,驾轻就熟,又都是共事了十年以上的土匪,相互间的默契也不错。
胡冲蠢蠢欲动,说道:“这差事可比守城好使,大当家只管放心,哥儿几个定不会给你拖后腿。”
李鸷严肃道:“你们若不给力,我这颗脑袋只怕是保不了几日的,光靠守城哪里守得住石脂水的猛攻。”
孙三郎:“咱们得想法子把那玩意儿焚毁才是。”
钱江:“是这个道理,一旦烧起来,谁也扛不住。”
李鸷:“所以才放你们出去干祸事,若事情越顺利,我李鸷的项上人头就能多管几日,若是不顺,还得等你们给我收尸。”
张昌道:“大当家别说丧气话,我们心里头知道该怎么做。”
李鸷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就出去,若这一战打赢了,咱们这帮土匪必做那开国功臣。”
胡冲嘿嘿笑道:“到时候大当家的就去做那皇帝。”
李鸷啐道:“发什么白日梦,老子大字不识,只怕做两天就得垮台。”
胡冲:“那就让王娘子去做,她懂治理,肯定没问题。”
张昌:“娘们也能做皇帝?”
胡冲:“娘们怎么就不能做皇帝了?”又道,“就是要气死中原那帮王八羔子,待日后北伐,让一个娘们去打他们的嘴巴子,那才叫羞辱呢!”
此话一出,土匪们全都笑了起来,虽然是白日梦,但想想就挺爽。
这群草莽没读过书,在他们的意识里,谁有能耐谁就上。
一群武夫打架斗狠逞能没问题,但要维持地方局势安稳,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些年红巾军积攒的口碑已经昭示了王玉筝的治理才干,当初若不是垚州欺压,说不定他们的发展远不止现在。
话又说回来,就算被垚州幕府欺压,也能夹缝求生,一步步走到今天,不也证明他们这帮人其实文武都不错吗?
土匪们盲目乐观,个个都发梦想干掉朝廷做那开国功臣。
当然,有想法肯定是好事。
于是当天下午这群人就出去了,分了五队人马,每队四十人,专打游击战。
李鸷站在城门上目送他们打马离去。
远处的庄稼地早已抢收,当地百姓都知道战争来临,提前抢收粮食,若不然将颗粒无收。
汇州接迎战事的消息也令长州那边紧绷,刺史窦世安下令筹集秋粮,以备汇州应战。
差役下乡催收,村民排队把新粮送上,就汇州战事议论纷纷。
人们自是盼着汇州能赢,因为汇州稳住了,他们的日子才有奔头,若不然朝廷的赋税加到头上,那才叫艰难。
在这个时候,汇州保卫战拉开了序幕,太泉发生战事,朝廷大军攻城。
消息传至樊城,州府里的人们心事重重。
王玉筝望着外头的秋高气爽,不知道李鸷他们能抵御到几时。
梁元忠拄着拐杖,表面平静,内心却备受煎熬。
一旦太泉失守,打到樊城来,离城门最近的两个坊必须撤到后头去,要防范石脂水的攻击。
“太公……”
梁元忠回过神儿,看向梁聪。他还年轻,往后有大好的前程,只是现在却要与汇州陪葬。
“聪儿可曾埋怨过?”
梁聪摇头,“这几年跟在太公身边,我学到了很多。”
梁元忠苦笑,“是太公不好,没能好生护住你。”
梁聪:“是我不够强大,没有本事护太公才是。”又道,“我若是武将,必当奔赴战场,捍卫汇州。”
梁元忠欲言又止,他默默扭头看向太泉方向,早已被战火撕裂,浓烟滚滚。
接近城门口的居民住宅笼罩在呛人的浓烟中,房屋建筑被石脂引燃,骇人的火焰熊熊燃烧,幸而城中百姓早已后退,不至于伤亡惨重。
坚守在城门的李鸷等人拉弓射击,阻止攻城的士兵。
城中巨石朝城外大军投掷而去,两军互砸,打得难分难舍。
前方战况激烈,后方亦是忙碌纷纷,受伤的士兵被抬下,除了军医外,也有城中的大夫帮衬。
有被灼伤的,有箭伤的,也有被巨石砸中断了腿的……时不时有伤员送过来。
打仗消耗体力,伙房要煮食供应士兵,忙得热火朝天。
这样昏天暗地的抵御持续了半个月,因着准备工作充分,硬是扛下了第一波强攻冲击。
此次带兵来的统帅将领是闻人钊,太泉扛住了强攻,倒是令他意外。
秋日早晚温差大,相较于汇州粮草的充足,闻人钊这边则是就地取材,从地方百姓手里收刮军粮。
朝廷国库早就亏空了,就算打下蜀地,那边内乱好些年,三藩也没留下什么家底。
再加之南迁过来一直不停征战,巨烧钱,又马不停蹄平乱,大军走到哪里,那里就是他们的粮仓。
从垚州打过来,一路打一路抢,只要把汇州的防守攻破,那南方的混乱就会彻底平定下来。
至于治理,那是朝廷的事,他们这些武将只负责打。个个都盼着挣功劳光宗耀祖,哪里管老百姓的死活,反正都是蝼蚁,任意践踏。
派出去的张昌等人一门心思找寻大军的粮草存储地,压根就没有的,就算有也不多,主要还是从临州那边抢来的。
他们特地派上百人的兵团到周边乡下村民手里收刮钱粮,不交出来就打死。
寻常村民哪里敢跟这群蛮横的兵痞抗争,也有村民听到风声,人和粮都藏到地窖里躲过了一劫。
还有人跑到山上去避难,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只为躲避瘟神。
有回孙三郎一行人撞见那帮兵痞收刮粮草,趁着晚上黑灯瞎火的把上百人的团伙全杀了。
粮食偷走,草料焚烧,做事干净利落。
谁都没料到,太泉之战整整守了一个多月,城中百姓全都拧成一股绳。
伤兵无人照料,胆子大些的妇人站出来处理包扎;后勤搬抬杂事诸多,年轻力壮的男人站出来帮忙。
如此种种,全民应战。
所有人都抱成团抵御,那种自我拯救的不屈服鼓舞着守城的士兵,他们都已经这般努力求存了,不能撤退,不可撤退!
变故发生在九月中旬,起因是胡冲等人找到了敌军藏匿石脂的窝点,致其燃烧。
那场大火给朝廷大军造成了数百人的死亡,闻人钊震怒,下令猛攻城池,疯狂投掷石脂入城,以至于半个城都陷入火海中。
李鸷等人被迫撤离。
太泉城破,百姓哭喊连天,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葬身火海的,殒命于屠刀下的,整座城池成为了鬼城。
大火足足焚烧了三天才熄灭,残垣断壁,到处都是尸体的痕迹。
一场秋雨洒落,仿佛也在感叹战争的残酷。然而它还没完,继续烧到了樊城。
那闻人钊有先见之明,特地把石脂水分批存放,胡冲等人虽焚毁了一处,但其他地方还有。
太泉的惨烈预示着樊城的命运,失守的消息传到樊城,人心惶惶。
听到太泉半座城都被焚烧了,梁元忠感慨大势已去,挫败躺进了棺材里。
完了,汇州完了。
当时他们都觉得汇州完了。
殊不知,一场巨大的民乱即将爆发,全民揭竿而起,从汇州烧到乾州,再到垚州。
朝廷大军随打随抢的方式终是激发民怨,那些在沉默中隐忍的愤怒如滔天怒火,疯狂席卷而来,只为覆灭这个悲怆的世道。
毁灭吧,只为新生!
只为即将从废墟中破土萌芽的新生!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们一路陪伴,正文会在南方朝廷覆灭女主称王结束,想了许久,还是决定把北伐一统中原做到番外里,因为她要开挂手搓黑、火、药了,直接降维打击,把南方所有资源汇聚起来,北伐!番外会多写些,写细点~~
第88章 汇州胜利人民的力量
红巾军迫不得已退守到樊城,护城河上的吊桥落下,大军狼狈入城。
有了太泉的作战经验,离城门最近的坊民必须撤退到后方,并且还要分出防火隔离带,若不然樊城也会步入太泉的后尘。
这是用生命代价换来的惨痛经验,州府当即组织兵民拆除部分建筑,留出一条防护隔离带。
很快朝廷大军来犯,一路烧杀抢掠追打而来。连日作战的李鸷等人没有片刻停留,便又投入应战中。
王玉筝不敢多说一语,因为在生死存亡关头任何言语都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天气愈发寒冷,可汇州的血是热的,因为想要活命。
杀红眼的朝廷大军利用石脂狂轰滥炸,以为还能像太泉那般,但这次因着城内提早做了隔离,再加之风向对樊城有利,往城外吹,造成的伤害要小得多。
只不过那些燃烧的民宅建筑被火海吞噬,呛人刺鼻的农烟笼罩在樊城上空,被风吹散,反而把城外大军呛得受不了,个个被烟雾熏得泪涕横流,没法再打下去。
石脂很猛,易燃不易扑灭,但弱点也很明显,刺鼻呛人,一旦吸入烟雾,无法忍受。
这时黄鹏等人发现风向助力,当即命精锐部队杀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数百精锐当即冲杀出城,借助风力席卷,把原本就失了秩序的敌军打得找不着北。
城中擂鼓助威,喊杀声连天,大军慌乱撤离,踩踏至死有之、自相误杀有之,丢盔弃甲有之……
王玉筝听着震耳欲聋的混乱声,仰头看随风飘动的小旗子,似乎悟到了什么。
南方不比中原以平原为主,这边有山。
太泉吃亏在周边地势没有山脉做防护,它虽是入汇州的咽喉要道,但樊城的地理优势显然要大得多,因为背靠两座大山。
当风吹进来时,遇到大山阻拦回旋,反而容易灌出去,这就导致闻人钊的狂轰滥炸有可能会被反噬。
他吃到了恶果。
仅仅数百人的冲杀,硬是灭掉了两千多人,这些人中有逃跑的、伤亡的、俘虏的、呛死的,损失惨重。
敌军被打成一盘散沙,斗志全无。
往日仗着石脂横行霸道,这下吃了闷亏,窝囊至极。
风这个东西不受人力所控,那是来自大自然的力量,人类无法与它抗衡,只能默默承受。
混乱的战场持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城外尸横遍野,城内火焰还在燃烧,谁都没有讨到好。
陆续有官兵出去清理战场,搬抬尸体,捡拾兵器。
有朝廷伤兵哀嚎,李鸷反手一刀毙命。他早已杀红了眼,数夜不敢合眼,脸庞熬得瘦削,戾气极重。
人们找低洼处焚烧尸体,因为不及时处理,很容易造成疫病。
这群杀得麻木的官兵通身都是兽性,他们可没有精力去处理战败的伤员,全部杀掉焚烧。
与此同时,城中百姓合力浇灭燃烧的民宅建筑,沾染过石脂的木料燃得凶,很难扑灭,只能任由它烧尽为止。
此战虽险胜,却无人欢呼,因为付出了代价。
强攻失利的闻人钊消停了好几天,让樊城稍稍得到喘息。
双方似乎都开始关注起风向来,黄鹏等人时常拿小旗子测风势,也测不出什么名堂,时有时无。
但可以肯定的是经过这一战后,闻人钊若要二次狂轰滥炸,定会深思熟虑一番了。
春季适宜放纸鸢,大部分能测到风向走势,冬日则说不准。
吃了败仗的敌军经过整顿后,再一次卷土重来,这回的打法要老实许多,没那么残暴。
鏖战仿佛没有尽头,日日都有伤员抬回来。后方军民一体,共渡难关,人人脸上没有轻松,皆是紧绷情绪。
樊城久攻不下,令闻人钊暴躁,再次借助石脂强攻。
之前烧毁的建筑又重新陷入火海中,箭雨铺天盖地落下。
这时候后方传来粮草被突袭烧毁的消息,闻人钊火冒三丈。
前线酣战,对张昌那些打游击战的土匪头疼不已。
他们犹如蚊虫,在你忙碌的时候跑来叮咬,不打又叮得痒,打呢又要到处找,令人防不胜防。
樊城周边的百姓也学精明了,不想成为军粮,把粮食藏匿,躲到山上去了,以至于收刮军粮的士兵比先前吃力费事许多。
储备粮短缺,若樊城久攻不下,必成大患。
李鸷等人也清楚这是朝廷大军的短板,只能咬牙硬撑,盼着张昌等人寻到突破口解围。
这场进攻持续到十日时,城门险些失守。
黄鹏不甚被巨石砸断了腿,李鸷于箭雨中咬牙把他拖到了狼藉堆里。
城门上火光冲天,石脂冒出的黑烟煞是骇人。
士兵疯狂朝云梯上攀爬的敌军泼滚烫的金汁,那玩意儿浇到身上根本扛不住,又臭又烫。
也有桐油泼洒得到处都是,被火引燃,加大了破城的难度。
城门外尸体堆积,城内亦是如此。
喊杀声、哭嚎声、巨石坠落的沉闷声……交织出一场人间炼狱。
李鸷冒死把黄鹏拖拽到了安全区域,两人浑身都是血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黑黢黢,通身都是疲惫。
一旦城门失守,大家都要完蛋,顾不得黄鹏的伤,李鸷匆匆喊人抬他下去,又冲上去拼杀守城。
黄鹏伤势太重,一条腿都粉碎性骨折了,此生再无上战场的可能。
得知他受伤的消息,蒲氏担心不已,赶忙去看情形。
黄鹏神志清醒,情绪却激动,喉咙嘶哑喊人去看姚胜林,方才听到他中箭了。
城门口乌七八糟,李鸷等人拼死抵御,好不容易才断了攻城敌军搭建的木桥,护城河再次防住了他们的进攻。
然而代价却是惨重的,黄鹏断腿,姚胜林中箭,薛彬战死,一下子折损了几名大员。
敌军那边也没讨到好,若不是石脂助力,双方的战力不相上下。
这一战极其惨烈。
闻人钊第二次未能攻下城池,心绪反而镇定许多,没有之前那般急躁了。
然而在他第三次另辟蹊径打算从后方攻城时,大军内部发生了意外,起因是张昌等人偷到石脂火烧大营。
当时是晚上,南方雾重,那帮土匪穿着朝廷士兵的衣裳伪装成同伴,寻到时机在半夜纵火。
石脂不易扑灭,营寨密集人多,又有风吹向樊城。本来火势不大,被风这么一吹,愈演愈烈。
再加之连日鏖战本就精疲力尽,又是在夜间,顿时应付得手忙脚乱。
恐慌之时,忽听擂鼓声响起,不知何处传来喊杀声,更是唬得士兵们到处逃窜。
殊不知那些鼓点声是羊蹄踢到鼓上发出来的声音,它们的身子被悬空挂着,两条腿慌乱蹬到鼓上,给营寨里的士兵造成错觉,以为是城里的红巾军杀出来了。
大营里好几处着火点越烧越旺,甚至把周边也引燃了,土匪们混迹其中趁乱杀人造成恐慌。
守在城门上的士兵很快就闻到了浓烈的烟味,那些被风吹过来的臭味他们太熟悉了。
紧接着,敌军营寨的方向发出刺耳的报信声,接连吹响三次,那是燕君山土匪们独有的传递信号。
请求援助。
城中忽然闻到浓烟令所有人都警惕起来,守门士兵当即把听到的异常声音上报。
疲惫中的李鸷顿时精神大振,当即带兵突袭。
黄鹏怕有诈,不让出兵,李鸷却笃定是张昌等人得手了。
等他带兵到城门口,再次传来三道急促的信号声。
这时城门上的士兵能从雾中看到模糊亮光,立马高声道:“李将军,敌军大营那边有光!”
底下红巾军们全都沸腾起来,这么浓重的大雾,得烧多大的火才能看到光啊,那边肯定出了岔子!
李鸷高声令下,“杀!”
城门开启,众军纷纷喊杀,一窝蜂冲了出去。
混战中的张昌等人焦急不已,救援再不来,他们全都得完蛋!
土匪们犹如野狼混进了羊群,搞得鸡飞狗跳。
等敌军意识到造成混乱的起因是一群狗时,已经晚了,因为狼群来了。
场面愈发混乱,之前红巾军只能防御,窝了一肚子火疯狂发泄屠杀。
营地里恐慌的官兵有的顽强抵抗,有的则逃了。但人实在太多,慌乱中难免会发生踩踏。
也有人被火烧着了,痛苦逃窜,搞得周边的士兵跟见鬼似的避开。
军营里也储存得有桐油,不知怎么的被引燃。远处躲藏在山里的村民看到这边火光冲天,好奇观望。
那动静实在闹得太大。
这场厮杀硬是持续到天明,敌军被打成散沙逃窜。
闻人钊携残兵败将仓促撤离,红巾军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
先前他们打过来时,地方百姓惧怕忍受欺压,而今听到落败的消息,全都坐不住了,纷纷手拿农具揭竿而起。
汇州境内的百姓跟疯了似的,但凡败军所到之处,集体暴动打杀,好似疯狗见人就咬。
民怨四起,对朝廷军队恨之入骨。
闻人钊残余部将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后有追兵,前有百姓暴动打杀,硬是扛下了冲击,逃到了乾州。
结果乾州那边的百姓也揭竿而起。
天下苦朝廷久矣,恨不得扒皮拆骨。如今见他们在汇州吃了败仗,哪能再像先前那般忍受,纷纷落井下石,豁出性命去打杀。
李鸷等人一路追打,直到闻人钊进到垚州境内,才被暴民围堵,双方合力将残余部下全歼,一个不留。
主力被歼灭,其他逃散的士兵也受到了各地百姓打压。
在折返回汇州途中,李鸷他们也遇到了两批逃跑的士兵,全部都杀了。
等他们回到樊城,王玉筝把烂摊子交给梁元忠处理,要跟李鸷亲自带兵攻进京城陵都覆灭朝廷。
趁热打铁。
这个想法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那帮土匪个个都想做开国功臣。
黄鹏遗憾受伤不能领兵,薛彬战死,姚胜林也危在旦夕。
李鸷跟土匪们重新整顿军队,现在剩下来的人全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士兵,得趁着他们还有血性,趁着民怨四起,覆灭大雍。
梁秀英得令写下讨伐朝廷的檄文,所有粮草辎重上路,樊城的不少民兵都加入了战队。
所有人带着一腔热血踏上征程,所到之处,张贴讨伐檄文,号召有志气的民众加入讨伐团队。
这场胜仗给了红巾军十足的底气,先前揭竿而起的暴民踊跃加入,以及垚州逃跑的士兵也折返回来,团队越来越大。
随着朝廷大军在汇州吃了败仗的消息传开,一些从临州逃跑的士兵又闻风入到了红巾军的队伍里。
这支由兵和民组成的队伍代表着南方对朝廷的抗争,更代表着底层人不屈的反抗精神。
他们太渴望胜利了,渴望推翻朝廷,渴望安定生活,渴望再无战乱纷扰。
而现在,红巾军成为了他们希望的寄托,盼着打赢这场战役,盼着减赋得到安定。
曙光,就在前面。
作者有话说:无
第89章 大雍灭亡集体飞升
闻人钊战败,满朝文武皆惊,怎么都没料到会在汇州摔跟斗。
眼瞅着南方叛乱就要平定完了,结果在最后关头泄了气。
不仅如此,汇州那边还向朝廷反扑,讨伐檄文引南方英豪汇聚前来攻打,简直岂有此理!
这些年朝廷苦苦支撑,早就如强弩之末,如今兵打完了,钱粮也没有,怎不着急上火?
四方民众声势浩大,在红巾军的带领下席卷而来。
先前朝廷平定蜀地,现在那边见其弱势,又开始蠢蠢欲动了,颇有复起的意味。
红巾军从最初的一万兵,途径乾州、垚州,最后抵达桑州逼近陵都,汇聚了三万人的兵马。
大战在即,原本赤州府衙还盼着朝廷能出手把红巾军击退,现在认清时势,心知朝廷大势已去,主动运送粮草物资供应前方战事。
堰州那边的年守仪万万没料到会有这般反转,只觉世事难料,仍旧保持中立态度苟命。
甭管上头怎么换人变天,只要他们年家能在堰州立足就行。
这场战役在春日打响,红巾军已不再是曾经的民兵,他们经历过数次血战,面对攻城,已能很好应对。
聚集来的大量民兵虽然经验不丰,但能保后勤供应,有一腔热血想要推翻朝廷,改变这破败的世道。
兵民协作,共同把朝廷拉下马来,只为彻底覆灭这个腐败的王朝。
纵使虎贲军勇猛,也架不住红巾军的滔天怒火。
最初他们能以八千图灭桑州,皆是因为南方兵实战较少。而现在活下来的红巾军全都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经历过庆州、太泉和樊城鏖战,承受过石脂的淬炼,毫不畏惧。
春日山花烂漫,王玉筝站在桑州州城的城门上眺望陵都方向。
她给李鸷下达了指令,攻入陵都后,王公贵族尽数屠杀,只留有实职的朝廷官员。
对此李鸷不解。
他哪里知道她若要为天下的读书人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仕途,那些世家贵族必须连根拔起,若不然日后官场仍旧是他们垄断的玩具。
她要从根源上把腐朽的源头割掉,那就是杀光所有贵族,打破世袭垄断带来的掌控。
因为在这个落后的时代,知识是极其昂贵的,尽数掌控在权贵手里。
而朝廷里选拔的官员就算能从下头挑些人上来,也会因为门生关系被挤兑,最后又会回到原点。
官员来自世族垄断,穿一条裤子只会架空皇权,这就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王玉筝不喜欢被人掣肘,影响政令推广,那就杀光好了。
烽火连天的战事如火如荼,陵都在坚守了七日后,被红巾军攻破,虎贲军败退至皇城。
为了把世家权贵一网打尽,城门封锁,陵都周边路口皆派人把守,只进不出。
城中百姓惶惶不安,关门闭户。
打进来的红巾军并未扰民,一门心思在屠杀皇室,推翻朝廷上。
待到三月二十八日,皇城被攻破,虎贲军中郎将韩林被杀,王室成员全体伏诛,从此宣告大雍灭亡。
杀红眼的官兵疯狂抢夺屠杀,宫中但凡值钱的财物被洗劫一空。
李鸷放任他们抢夺,好不容易打进京城,自要发泄一番。
当天下午城里的权贵们瑟瑟发抖,抓来官员挨家挨户的指,一路屠杀。
甭管你什么宗室也好,国公侯爵也好,全部斩尽杀绝。
一时间,离皇城较近的那几个坊全是惨烈的哭嚎声,平日里那些权贵差奴使仆好不威风,如今不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惨遭灭族。
反倒是平民百姓捡了条命,听着隔壁坊传来的混乱声,关在屋里的一家六口心惊肉跳。
上了年纪的老儿耳朵极其灵敏,发出感慨道:“这是在屠崔家吗?”
他的长子应道:“应该是崔家。”
老儿:“那般风光的崔家,竟也有今日。”
“卢家好像也被屠了,听声音也是由那条街发出来的。”
父子沉默了,在这个混乱的世道,想要活下来着实不易,权贵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这些小民。
这场屠杀清理整整持续了三日,朝廷里的官员全都被关进宫里管控,家眷则被禁足在住宅里,严禁与外界接触。
接到陵都城破的消息,钱江带兵护送王玉筝等人进京主持大局。
宫里头的混乱已经平息下来,存活下来的宫女太监全部被管控。
士兵们清洗血迹,处理尸体。
那崇德殿上的皇位金灿灿的,土匪们跟猴儿似的,每个人都去坐一坐,体验一把当皇帝的滋味。
将领中的何华、卫齐良和任唐是曾经的垚州部下。姚胜林中箭不治而亡,黄鹏又断了腿,不能跟他们共享这份喜悦,心中不是滋味。
土匪们大字不识,也没那么多规矩,就觉得那位置人人都能去坐,图个稀奇。
但何华他们不一样,试探问了一嘴,现在皇室被屠,大雍算是灭亡了,群龙无首,总得推一人坐上去主事。
按说李鸷是最有资格的,但他干不了这差事,因为治理是门大学问。
这些年的历练令他对军政有了管理经验,但提笔安天下需要文。
打下来容易,治理才难,要不然南方也不会混战这么久了。
对于何华他们的试探,张昌脱口道:“不是说让王娘子上阵么?”
接着孙三郎也接茬儿道:“是啊,咱们这些莽夫,打架斗狠谁都不服输,但论附众驭人,谁都不行,还是得让王娘子主持大局,要不然白干一场。”
土匪们一致推崇王玉筝,因为他们服气。从最开始怂恿李鸷造反,到夹缝求生保存势力猥琐发育走到今天,大方向是没走错的。
更重要是,他们从汇州的安稳上看到了地方安稳带来的益处,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供给,后勤军需全来自农民。
这太重要了。
如果治理不行,那他们幸苦打到陵都,一旦地方上又生乱,那又是一场割据,还得继续去打,没完没了。
他们不想再打了,想歇一歇。
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何华身上,李鸷是精明人,虽然平时跟黄鹏等人相处得还行,但始终不是一起起家的,自然有区别。
“何兄弟可有什么想法?”
何华也聪明,说道:“我以为,那位置最适合李郎君去坐。”
李鸷看向宝座,大大方方道:“我自不会拱手让人,但王氏是我娘们,没有她的操持就没有我李鸷的今天,我若让她坐上去治理南方,诸位可有意见?”
张昌附和道:“我没有的。”
土匪们全都附和说没有。
李鸷已经表态不会把那位置让出去,何华等人自不会蠢得当面去争抢,也接着表态没有意见。
不过他们的心里头还是会犯嘀咕,因为王玉筝是女人,一群男人被女人管束,成什么体统?
但有李鸷保驾护航,这群红巾军唯他马首是瞻,无法撼动地位,只能憋下腹诽。
这不,私下里孙三郎提醒李鸷,觉得何华他们不大服气,一旦生出嫌隙,肯定会像垚州幕府那样内乱。
李鸷道:“他们一路打过来,你总不能过河拆桥把人给杀了,这道难题交给王玉筝,让她自个儿处理。”
孙三郎闭嘴。
以往排场小,有什么事商量商量就成了,现在排场做大了,人员也杂,确实没法像以往那样行事。
好不容易等到王玉筝进京,李鸷心中欢喜,亲自到城门口接迎。
一路风尘仆仆,王玉筝满脸疲惫,眼里却有光,看到土匪们个个生龙活虎的,高兴问道:“大家都齐全?”
孙三郎咧嘴笑道:“全乎,一个没少。”
王玉筝也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孙三郎拍马屁道:“我们都等着王娘子来主持大局呢,朝廷里该杀的都已经杀了,官员也关押起来的,就等着你安排。”
李鸷啐道:“宫里头的事我等会儿跟她说,不劳你小子邀功。”
众人全都笑了起来。
李鸷扶她上马车,人们浩浩荡荡前往皇城。
跟来的小关和彩云好奇东张西望,大家都熟络,不免议论起陵都的繁华,建筑是比汇州那些地方要好得多。
路上李鸷在马车里跟王玉筝说起目前陵都的局势,王玉筝道:“要尽快把各地百姓安稳下来才行,若不然又起势,还得去平定,折腾。”
李鸷点头,“他们都不想打了。”
王玉筝:“明日便颁布减赋政令安民,先把南方的民心笼络住要紧。”
李鸷问:“以什么名义颁布?”
王玉筝:“当然是红巾军的名义颁布,我们得让南方的百姓看到红巾军为民而战的诚意。”
李鸷点头,论起笼络人心,她很有一套本事。这是他们跟北方起义的不同之处,不光要打,还要治理。
只要地方上老百姓不搞事,就不用再继续东奔西跑。
一众人抵达皇城,李鸷跟献宝似的,领着王玉筝看宫里头的宫殿建筑,巍峨且宏伟。
王玉筝仰头看玉石柱上的盘龙,张牙舞爪,好不气派。
行至崇德殿,李鸷说这里就是皇帝上朝的地方。
王玉筝走入进去,地板一尘不染,外头热烘烘的,里头却凉爽许多,李鸷问道:“如何?”
王玉筝:“甚好。”
李鸷指着那皇位,道:“去试一试?”
王玉筝笑,“不做皇帝,只封王。”又道,“没有一统中原之前,只做王侯。”
李鸷挑眉不语。
中午她沐浴梳洗换上干净衣裳,睡了个午觉,下午召集核心成员聚到一起商议接下来的差事。
目前虽然把王室覆灭,但地方需要抚民,不能再引发动荡,因为打仗劳民伤财。
对此,众人毫无异议。
现在陵都还聚集着大量民兵,因为先前需要他们造势,现在更需要的则是种地的农民。
王玉筝让李鸷他们登记民兵户籍情况,若仍然愿意当兵的,则根据体格酌情留下。
像一些体格素质差些的,给予安置金遣返回乡,拿着红巾军的介绍信回地方上分配田地,并到衙门登记,可免田赋。
她一再强调不能强迫,尊重他人意愿,不能让民兵寒心。
现在初初接手过来,南方又一团混乱,要彻底理清楚并不是一件易事,只能一件一件的来。
第二日,颁布减赋政令的公文陆续送往各州,陵都城里的衙门接到政令不敢有丝毫懈怠,把告示张贴出去,宣传这项利民之策。
一时间,告示墙前围满了不少百姓,许多人不识字,问上头说的是什么。
有认得字的小郎君读了一番,说什么南方混乱百姓赋税繁重,需休养生息减轻负担,取缔人丁税,成年男丁徭役减至半月云云。
有人问:“没田地的是不是以后都不用交税了?”
小郎君应道:“上头是这么说的,除了成年男丁每年要服半月的徭役外,没田地的都不用额外交税。”
人们觉得稀奇,纷纷道:“合着这帮红巾军还比朝廷厚道呐?”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那些当官的,哪个不盼着在咱们老百姓身上敲骨吸髓呢?”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就政令讨论一番。
不一会儿有官吏前来,亲自解读这项减赋政令,人们这才信了是真的不用交税了。
要知道最初成年男丁的人头税每年缴纳一百二十钱,后来加到两百钱,还有两个月的徭役,如果不服役,则需缴纳绢布抵扣。
十八到六十岁的男丁都要收取,像有耕地的农民把人丁税和田赋徭役加在一起,身上的担子可想而知。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赋税,谁知道地方上还有没有其他妖蛾子呢?
现在明确剔除,确实轻松许多。
但也有百姓不看好红巾军,主要是他们经历的军阀太多,跟着南迁过来,见惯了中原那边的政权换了一茬又一茬,谁知道红巾军能管多久呢?
不管怎么说,减赋的政令颁布了出去,利好民生,总有老百姓高兴。
城外大营里的民兵们也在讨论要不要回乡,有的坚持留下来加入红巾军,也有的犹豫不决。
减赋政令一下,只要拿着介绍信回乡,不仅能分得田地,还免税,并且还有一笔安置费,诱惑不小。
有人选择了回乡。
那些被拘禁在宫里的朝廷官员惶惶不安,越是底层官员反而有活命的机会,因为是干实事的。
被拎出来当牛马。
曾经的司功参军年贤宁一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能飞升成吏部尚书。
六部中地位最高的官,掌官员考课选拔。
年贤宁憋了满腹牢骚接下这颗烫手山芋,南方现在是一团糟乱,他对以前朝廷的那帮人又不熟,只得求王玉筝把汇州长州等地的老熟人调过来任用。
简称集体飞升。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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