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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烟花


    自从那天之后, 图奈就一直跟俞斐汇报她的追人进展,大到言语挑逗,小到唱k吃饭, 有那么一点进展图奈都要欢天喜地。勾勾搭搭了得有个把月,这回终于到手了。


    但俞斐没时间跟他们出去玩,今天考完放寒假, 她在港城待不了两天就得回秦市参加演出,听老师说演出时间已经敲定下来, 就等着见她一面。


    估摸着要在秦市待上一段时间,最起码年前不会回来。


    傅闻屿就这个问题跟她说过几次, 第一次是他能不能跟着去。


    俞斐说大哥你是成年了没错,但你不觉得这会儿去见家长有点早么,再说也不合适, 如果不怕被老师拳打脚踢地赶出来,去也可以。


    第二次是问能不能别去那么久,或者别一次去那么久,中途偶尔回来一两次。


    俞斐就点开日历,看她彩排演出的日子还有除夕夜, 看完说那她一寒假不用干别的了,就来回坐飞机住天上好了。


    第三次是说年后他要过去。这次说的时候不是问句, 摆明了就算拒绝他也照样去的意思。


    俞斐自然没回绝, 但她想说的是, 她本来打算年后就回港城的。


    算了, 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而回秦市前,她得先把在港城的房子租了。


    从宴景搬出去,是俞斐很早的想法。


    但是这件事,傅闻屿是最后知道的。


    她给徐曼禾打电话的时候, 傅闻屿就在边上。


    俞斐把这茬忘了,话说完才想起来看他一眼。


    傅闻屿坐沙发上看电视,表情没变化,但到嘴边的杯子还没喝一口就原封不动放回茶几。


    俞斐一挂电话,他头就转过来,水杯也重新拿起来,眼神从她脸滑到手机,再从手机挪回她脸上,意思是要俞斐给他解释解释。


    她口中的搬出去,明显不是搬去他公寓,而且这么顺嘴就说出来,一定是早就想好了的,但他每天跟她在一起,竟然一丝风声都没从她嘴里听到过。


    就知道他不可能云淡风轻地看无聊的电视节目,俞斐也看着他,再朝他身后看。


    傅闻屿回头。


    杨舟端着盘切好的水果过来。


    其中的弯绕涉及太多,三句两句解释不清,更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杨舟的面就说出来。


    但傅闻屿一点没放过她的想法,目光仍落她脸上,拿起手机发了个逗号。


    俞斐:“……”


    不吃鱼:“待会儿说。”


    Y:“现在说。”


    俞斐叉了块脆桃子,咬得咔嚓咔嚓响,手指飞快敲字。


    不吃鱼:“能动动你那个全校第二的脑袋么,咱俩在学校闹的沸沸扬扬,老师同学没一个不知道的,你妈妈那里知道也是早晚的事,我现在不搬走难不成要等徐阿姨给我赶出去?”


    一大串字打完,俞斐长吸口气,再一看傅闻屿表情,一脸得逞的笑,手机又一震。


    Y:“她早就知道。”


    这下俞斐一丁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什么叫“她早就知道”?


    俞斐使劲把桃子咽下去,没嚼碎的果肉剌着嗓子,她不管,眼睛睁大,想确认傅闻屿这句话的真实性。


    期间一直回想刚才和徐曼禾通话的每一句话和每一句停顿。


    没什么异常啊。


    怎么会……


    傅闻屿这时候不看她了,无声笑了笑,懒倦地靠着沙发,看着电视回:“她回来那天就知道了。”!


    俞斐脑子一下炸了,就差没从沙发上蹿起来。


    心脏噔噔噔跳,一瞬间都快飙升二百下了。


    姜是老的辣没错,但这也太辣了,怎么会那么早就知道?


    所以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她自以为的避嫌岂不是和小丑没两样??


    俞斐抓着头发,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恨不得徐曼禾还被蒙在鼓里,等哪天发现的时候再对她冷眼相向。那样都比现在这种情形更让她不那么丢人一点。


    然后就想起当时一直配合她避嫌的傅闻屿。


    敢情她战战兢兢做戏,母子俩倒成了观摩她演技的看客。


    俞斐简直头脑发昏,不能呼吸。


    而目光要是把刀的话,傅闻屿这会儿已经被凌迟处死了。


    偏他本人就爱受着这道目光,任由俞斐对他又踢又掐,人不躲,笑意也半分不减。


    徐曼禾找他谈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管你别的,但谈恋爱要注意分寸。你和俞斐或是江矜我都不反对,别的女孩儿也可以,但俞斐不是能结婚的对象。”


    最后半句是手指敲着桌子着重强调的。


    他原本是坐,听到一半就起身,等徐曼禾说完就回:“哦,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谈恋爱,又不是徐曼禾谈。


    他结婚,又不是徐曼禾结。


    所以对方是谁,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的反对与否,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当初她和傅柏岩离婚的事,闹的整个港城都在看笑话,夫妻俩没因为财产分割吵过半句嘴,反倒是因为孩子归属问题而大打出手。


    男方要追求真爱,女方要追求自由,任谁也不可怜可怜腿边哀求着别丢掉他的孩子。


    傅闻屿当时五岁,爹不亲娘不爱,父母离婚后跟着爷爷生活了几年,后来傅柏岩车祸去世,而这时偏偏他消失的杳无音讯的妈妈不知道怎么想清楚了,从国外回来和老爷子抢监护权。


    傅闻屿只觉得讽刺。


    他需要他们时,一个个都烫手山芋似的将他往外抛,生怕砸自己手里。


    现在倒好了,一个死了,一个又巴巴的来尽当母亲的义务,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


    俞斐本来要说的被徐曼禾这一记重锤击的忘了说。


    过后想起来就没了再提起来的机会,毕竟沈纪云这个名字,只要提了就会把人拉近阴霾里停驻片刻,她不想傅闻屿跟她去到那种沉闷的状态。


    她到港城之后,沈纪云一直都在给她发信息。


    有时是一天一条,有时是两三天一条,话里话外意思一样,不是赔偿就是赔偿。


    俞斐一条不回,来一个拉黑一个。


    但能从一条条相似却不同的消息里得知沈纪云查她的过程。


    先是得知她转学,再是知道她转到了港城,而跨年夜当晚,他说知道她转来了聆川。


    那时候零点钟声刚过没几分钟,图奈就拉着她出去放烟花。


    引线点燃,烟花升空,缤纷的火花在天空绽放,俞斐抬着头看,很美很美,脖子都看的酸了。


    身边是图奈和她远房弟弟妹妹逗闹的声音,一个个都咧嘴笑着,说话凝成的雾气交错融合在冬夜。


    图奈忽悠着一个孩子点了个窜天猴,爆竹升空时尖锐的鸣响吓得那孩子跑开老远,图奈蹲在地上笑的不行。


    俞斐看着看着也笑了,而一直站她身侧的傅闻屿递给她几根正在呲呲冒着火星的仙女棒。


    她接过来,手画圈绕了两下,火星就连成两个圆,图奈的小妹妹过来跟她的仙女棒借火。


    她低着点燃,小姑娘说完谢谢去孩子堆儿里炫耀,她看着那帮孩子,嘴角半扬。


    傅闻屿叫她一声,侧头的同时腰被搂住,肩膀撞到他胳膊。


    闪光灯那瞬间比天上的烟花和手上的仙女棒还亮。


    是张合照。


    照片里她带着笑的脸朝向傅闻屿,傅闻屿的头也偏向她,两个人的脑袋碰在一起,仙女棒在她手中炸成一颗颗小星星。


    闪光灯闪到图奈,她在旁边“哎呦哎呦”的凑过来看,说好甜啊你们两个。又说等什么时候我把谈应追到手,天天在你们面前撒狗粮。


    俞斐说好啊,等你的狗粮。


    她眼睛弯着,心里幸福的快要漾出甜水。


    沈纪云的那条消息就在这时候来的。


    他一改常态,一个字没提钱,口吻亲昵的就像他真的是个好舅舅一样。


    “外甥女,在聆川学习的怎么样?怎么新年也不和舅舅说声好?”


    俞斐忍着恶心逐字逐句再看了一遍,聆川两个字几乎要烫到她的眼睛。


    他知道了她在聆川上学。


    那么下一次呢,下一次是不是就能查到她住在哪也未可知。


    俞斐要疯了,嘴唇内里被死死咬着,泛出猩甜的血腥味。


    她齿间在颤,睫毛在抖。


    绚丽的烟花光影映出她苍白的脸。


    还燃着的仙女棒掉落在地,没一会儿就熄灭。


    傅闻屿注意到她的异样,垂头问怎么了,俞斐收起手机勾个笑,说:“没事,太冷了,你帮我回去拿个手套吧。”


    下一秒手被攥住,确实是凉,傅闻屿拽了拽她袖子,又把她手塞进她外套兜里,说:“我去拿。”


    俞斐压着呼吸点点头,傅闻屿一走,她就没忍住手从兜里拿出来,回复那条消息:“沈纪云,你给我记着,不管我是活着还是死了,你都拿不到我手里一个子儿。要是你敢来港城闹事,我大不了拉着你一起死。”


    发完消息立刻拉黑,她手都是僵的,点了好几次号码才出现拉黑的弹窗。


    傅闻屿还没回来,那帮孩子们又点了新一轮的烟花,图奈也叫她去。


    俞斐摇摇头,说太冷了,你们玩。


    烟花比刚才点的那束还大,升空后照亮了更多的地方。


    却照不亮她了。


    俞斐完全不能想象有一天沈纪云疯子似的闯进这里的情形。


    她可以和他同归于尽,但血不能溅在别人家里。


    尤其是徐曼禾家。


    尤其在傅闻屿面前。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封面


    第52章 冬日


    演出日子逼近, 俞斐回秦市后一直住在老师家,每天泡在琴房,几乎是废寝忘食。


    其实曲子对于她来说难度不大, 但她在这方面莫名有些极端的完美主义作祟,非要练到每个音都令自己满意才能停手,老师一把年纪了也跟着她没日没夜地折腾。


    师母对这一老一小没话说, 知道劝也劝不了,干脆改变策略, 天天变着花样地给爷俩补营养。俞斐头两天还行,但不到一个礼拜就受不了, 看见每天不重样的汤是真喝不下,只能半夜偷偷点外卖吃。


    有次和傅闻屿闲聊说起这事,他听完笑了会儿, 问想吃什么。


    俞斐想都没想,说之前在宴景,他运动完买回来的奶黄包,最近特馋那一口。他嘴上说着等她回来带她去店里吃,结果第二天人就坐飞机来了。


    大清早的, 俞斐被他一个电话震醒,裹着薄被揉着眼睛开门时还处于神游状态, 门开的一瞬, 庭院的寒风卷着树叶子吹到她腿上, 门外的人推开门就把她一整个包进衣服里。


    迷蒙间撞到他胸膛上, 暖和,人也一下清醒过来,从刚才以为是梦的想法中跳出来,因为她手感受到了熟悉的体温。


    很久违的感觉。


    不过才五六天没见, 却好像过了一个多月似的。


    人真的蛮奇怪,对时间的触觉永远不准确,总是会根据情感而暗自改变。


    俞斐头靠着傅闻屿,手也环抱着他,她这几天太累了,就想这么抱着他待一会儿,闭着眼听他垂头在她耳边低低的说:“我买了奶黄包,秦市有这家店。”


    她点点头,想说那快进去,真的特别想吃两口,但猛然想起这是老师家,立刻从衣服里挣脱出来,拉着傅闻屿出了院子。


    随便打车到一家附近的早茶店,坐上车俞斐心里还想着老师和师母发没发现的问题。


    出租车一个颠簸,下意识看眼后视镜,才发现自己穿的睡衣,还是夏季那种翻领的短袖和长裤,身上再挂着条被子,头发也乱糟糟的,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裤子是纯黑色的。


    傅闻屿一边笑一边把外套脱给她穿上,拉链从下拉到上,毛领簇拥着她的脸,毛绒绒的,搭着她脸上气又不知道该从何气起的表情,跟刚修炼成人形就迷路的狐狸似的,特逗。


    俞斐无声瞪他,他还是没止住笑,捋出她压在衣服里的头发,把头顶翘着的都给拨顺,才说:“怎么都好看。”


    这天以后,傅闻屿三天两头来,不到一个月往返两市四五次。


    所以俞斐没在天上来回飞,倒是傅闻屿成了机场熟客。


    演出那天,傅闻屿也来了。


    他没提前告诉她,同几百人无声见证了她声名鹊起的一晚。


    当天晚上在场的不止观众,还有许多界内人士。


    都听说过国内钢琴泰斗崔老特别宝贝一位爱徒,逢人就夸天资有多高,手里把着好几年没见影,这回终于舍得放出来了,纷纷坐在台下翘首以盼真人现身说法,看崔老是在吹牛,还是确有其人。


    而俞斐不负众望,顶着前来或挑剔或冷眼抑或期待的一道道目光,顶着巨大的压力,完成了一场惊艳亮相,让圈内从此开始熟知她的名字。


    演出过后的一段时间,不少人陆续来老师家做客,跟老师谈她今后的去向,准备报考哪个学府,也问她是打算国内发展还是国外。


    俞斐见过后一一问好,对他们的提问只一个回答:“听老师安排。”


    总归是错不了,毕竟老师也是她妈妈的老师。


    所以这些和老师差不多大的钢琴老天才们,见从她这儿套不出什么话来,转而和老师谈天说地。


    人上了年纪就爱追忆,他们品着茶,感叹数十年光阴,说崔谦啊,你一路走来不容易,你徒弟们一路走来也没几个顺遂的。


    老师眉毛一竖,说:“去你们的,还得多顺才叫顺,生下来就响彻世界才顺的话,那我徒弟们是有点坎坷。”


    几人哈哈大笑。


    唯有老师说完久久不再出声。


    俞斐坐在边角的沙发上,赏着窗外薄雪,心里明镜似的他们在说谁。


    老师为人严苛,不少慕名拜师来的都没坚持下去,他手底下林林总总也才不超过十个徒弟,她是最小的一个,而在她之上的就是她妈妈。


    按辈分,俞斐不该叫老师,但老师说徒孙听起来只是挂个名,不像是他亲自培养的,不行,就得叫他师父,这才这么叫了下来。但俞斐知道,老师其实是放不下她妈妈,那个名噪一时的天才少女。


    也就是这些人口中所意指不顺遂的那个人。


    因为在她最最出色的时候,家里濒临破产。


    没办法,人活着总是要面临取舍,她只能在如日中天的顶峰抛下钢琴。而在集团起死回生,刚有起色的那两年,她准备回归,却在一场车祸中与世长辞。


    每每谈起都让人唏嘘良久。


    也确实够坎坷波折。


    思索间,窗外雪花柳絮一样大,一团一团飘落到地面上,已经积了不薄的厚度,俞斐拍了张雪景给傅闻屿发过去。


    而客厅内的闲谈也沿着时间聊到了她这一代。


    有人推了推硕大的框架眼镜,透着厚厚的镜片探头看,指着半面照片墙上的一张照片说:“我记得这是你好些年前新收的小孩们对吧,其中一个是……俞斐,那另几个呢,没听你提过啊,都不行?”


    边上人笑说:“老了,眼光不行了,没年轻时候利了。”


    另一个则不赞同地摆手:“诶,挑刺了啊,天才嘛,咱们最知道了,也分三六九等的,哪儿能遍地都是好苗子。”


    崔谦依言回了头,相框里是在京大音乐学院校门前拍的,那会儿头发还没怎么白,只有鬓边的几缕,他站在中间,不苟言笑,两边是年纪不大的四个孩子,两男两女。


    他定睛看了会儿,回身吹了吹茶汤,少见的没反驳:“嗯,那时候眼光是不行。”


    客厅几个相视一笑,说这老顽童还有承认自己不对的一天,稀奇。


    俞斐也看过去,照片上他们都笑得开心,依着各自手上碰着的奖杯回想起那是一次比赛后的合照。参与合照的是比赛的前三名,她当时是第一,第二名是和她挨着的男生,另两个并列第三。


    他们比完赛跟老师一起学过一段时间,两个男生不是本地的,后来因为坚持不下去就离开了。


    而那个女生,即便是记忆久远,俞斐也记得她。


    是曾经和她玩得很好,从小长到大的同班同学,名字叫时夏。


    也是拿着言论那把刀,捅她最深的人。


    ……


    年前的最后十天,聆川尖子班有个去瑞士的冬令营,为期八天,这算是打断了傅闻屿来秦市的步伐。


    但他人闲不住,今天给俞斐发学习的课程,明天发阿尔卑斯山和滑雪的视频,后天又发一排排的鸡尾酒,说那儿的调酒师没她调的好喝,问她过段时间不忙了要不要定个来瑞士玩的计划,他陪着。


    俞斐期间又参加了一次演出,但还好没之前那么忙,两地时差不算太大,再加上傅闻屿挑着她空闲时间给她发,不至于日夜颠倒地回消息。


    她挺爱看他报备式发来的这些,因为他挺会拍,风景是找好了角度的,随手一拍的照片构图也不错,对她的眼睛很友好,所以没事的时候偶尔会翻他那些照片和视频看。


    除了日常,零星几张自拍都是在户外,那儿一片白雪茫茫,密集的课程让他瘦了点,脸颊上的肉少了部分,也因此显得更冷厉,俞斐滑着那几张照片,感叹他人在雪国又帅出了个新高度。


    一晃快要过年,傅闻屿一直到除夕前两天才回国歇下来。


    他落地倒了一天时差,第二天晚上打来视频。


    俞斐那时刚弹完一首曲子,手机在客厅狂响,今晚就是除夕了,不时有放炮声响,她没听见,翻着琴谱勾画,是师母系着围裙火急火燎拿着手机过来敲了两下门:“小斐,有人给你打电话,快接一下。”


    门开,师母递给她手机,走时还嘀咕着:“这什么备注,怎么还有个小狗。”


    俞斐嘴快回:“啊,那个,卖狗的,我想养只小狗来着。”


    “是啊?”师母点点头说,“挺好挺好,养个狗你没事儿遛遛它也能放松点心情,但别买太闹腾的啊,我怕你应付不过来。”


    厨房那边老师喊:“干辣椒放哪了?”


    “左手橱柜第二格!”师母也回头喊了声。


    师母正准备再和俞斐说什么,老师又喊:“没有啊!”


    “行了,你别找了!我过去。”师母不耐烦爬了一脸,笑笑对俞斐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做饭去了,你们聊。”


    师母离开后,手机里一阵低笑,俞斐抬起来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接通,那边一闪而过的背景是熟悉的一大面鱼缸。


    而手机的主人大概是半举着手机到与脸持平的位置,照出穿着简单白卫衣的上半个身子。等她终于发现视频接通后,挂着笑意的脸在画面当中一阵晃动,坐到了沙发上。


    “你时差倒完了?”


    俞斐看出他脸色疲惫,精气神都比平常弱了不少。


    所以紧接着就看他打了个哈欠,说:“没。”


    “那你还打来,睡觉去。”


    “我不打,谁卖你狗?”


    “滚。”俞斐把手机往琴架上一放,顺了把头发到耳后,“你咬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改了,备注什么时候换。”


    “备注就放着吧。”他耍赖似的说,“改不了了。”


    然后在俞斐准备刺儿他之前,叹了口气,看着手机里鲜活的身影说:“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咫尺


    傅闻屿的想她了就是立刻想见到她的意思。


    想看到她, 抱到她,亲到她。


    想看她活生生的站他面前,把在港城最近所做的再全都重复给他一遍。


    所以说完就等, 安静地不出声,等俞斐说也想他了,然后他就连夜过去。


    但俞斐早摸透他脾性, 非但不说想他,反而越过这个话题说别的。


    俞斐笑的狡黠, 眼尾勾着风情,缓声问:“你自己过年?”


    她明知故问。


    傅闻屿拿她没招儿, 无奈的笑,手揉了揉额头,闭着眼往后靠, 上半身靠在沙发背上,一副困但提着神的样子,回她:“一会儿回老宅过,那边太吵。”


    老爷子爱热闹,年年春节都是孩子亲戚一大帮, 除夕全来这边过,一直到年初三才走, 叽叽喳喳, 烦的人头疼, 且他最烦那些人对他的奉承。


    “徐阿姨呢, 没回来?”


    “她不回。”


    俞斐对此不意外。


    徐曼禾女强人的形象早就成了标杆,一忙起来根本不顾年节,杨叔说她一年只有十来天在家是常事。


    “你呢?”傅闻屿问。


    “跟老师和师母守岁,他们儿子在国外, 很忙,嗯……估计和徐阿姨差不多,都好几年没回来过年了。”


    俞斐自从父母去世后就一直在老师家过年,老师的儿子比她大十来岁,一点钢琴不沾,高中就出国,后来学了设计,在国外当自由设计师。


    头两年老师总催着回来,但人一成年了就是只羽翼丰满的鹰,注定要在自己的天地翱翔,倦鸟归巢实在少见,老师久而久之也就不叫了。师母看得开,说年轻人嘛,趁着岁数小多打拼几年事业,等老了再阖家团圆也是一样。老师不敢反驳,只敢悄悄跟俞斐说以后可别学她哥。


    她还想着,烟花鞭炮的声响更盛,拿起手机走到窗台前,一下拉开窗帘,窗外几乎亮如白昼,傅闻屿问:“年后还有演出么?”


    “有,一场,演完就回。”俞斐眼睛被烟花点亮,她看着手机屏幕,说,“我想好清吧的名字了,回去就开业吧。”


    “好。”


    ……


    年初二,俞斐去了墓园。


    老师家不忌讳这个,但俞斐出来的时候没让老师和师母一起,只接了他们要带过去的花。


    大过年的一个情绪低的就够了,何必都跟着染上惆怅。


    当她驾轻就熟到爸妈墓前时,却看到束静悄悄躺在碑前的花。


    俞斐抱着花的手收紧,直觉不对。


    倘若她平常日子来,看到花或许不会这么奇怪。


    可今天是大年初二,阖家团圆的日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这样一个时机来祭拜。


    俞斐说不明白,她夹杂的感情太多,悔恨忧伤,痛苦思念,每一样都催着她来,也只有她来才合适,任何人对她父母的情感都不足以支撑他们在今天来到这的。


    那送来这束花的人呢?是抱着什么样的情绪而来?


    她脑子里排除着,当年和车祸相关的人。


    结果是,没有一个人和她父母有着过深的交情。


    俞斐蹲下身,把手里的两束花放下,另拿起那束无主的花。


    花的包装纸是淡青色,是父亲最喜欢的颜色,而里面的花是母亲最喜欢的文心兰。


    熟悉的搭配唤醒了点回忆,这是她父亲常送给母亲的花束搭配。


    俞斐手有些抖。


    这个人,非常非常非常了解她父母。


    她仔细看,花很新鲜,甚至花瓣上还有状似花店喷洒过的水珠。


    这人就是刚刚才来。


    不会错的。


    警钟似乎在脑海中狠狠敲了一下,嗡鸣不止,脑子空白一片,俞斐却想到了什么。


    这个人,绝不是普通的祭拜这么简单。


    他一定是带着愧疚的心理,而非别的,订了这么一束花,挑了这么个日子前来。


    呼吸出的白色雾气铺在脸前,俞斐头一次在这肃穆的亡灵栖息地没有悲伤,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击打着耳膜,好像有什么埋藏着的真相要呼之欲出。


    她感觉不到冷,全身血液都沸腾着冲上头脑,她此刻迫切的想要知道送来这束花的人是谁。


    想从这个人口中听到一些她从未听到的过往。


    或许那场草草结案的车祸真的另有什么隐情。


    她不是想脱罪。


    她只是……


    只是想多听一听有关她父母的事。


    糅着分不清情绪的泪水掉在地上,俞斐抱起花,在天寒地冻的冬日里跑向墓园的警卫室。


    每一口寒风都凝聚着几年间的过往,割得她嗓子和胸腔泛着剧痛。


    俞斐跑啊跑,跑的鼻尖通红,她从未觉得这条路这么漫长。


    清晨的天光那么亮,鸟儿在树上鸣叫,她的步伐像踩在云端,胸前的花像一戳就破的泡泡,载着一段曾经。她小心翼翼护着,却不敢放慢速度,她的心太急切,急切地想要知道那段曾经。


    五分钟,她跑了五分钟,从半山腰到山脚下。


    终于敲响了警卫室的门 。


    俞斐听见里边鞋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冬衣穿到身上的声音,手搭到门把手按下的声音。


    最后,是门开的声音。


    屋里的热气扑打到脸上,她睫毛和头发丝上凝着的冰晶化成水,水珠一股股往下流,她整个人湿漉漉的,好像在雪里滚过一圈。


    她喘着气,喉咙和气管满是血腥味儿。


    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被她样子惊到,拢了拢棉外套,问她:“姑娘,怎么了,你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替罪羊


    冷, 手指鼻尖要冻掉的那种冷。


    警卫室的门外也没暖和到哪去。


    俞斐压着剧烈的喘息,眼睛朝里望,望到几台亮着的显示器, 页面是墓园各处,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松开,在警卫又一声询问中说出诉求。


    她忘了自己说的是什么, 只看到警卫迟疑了会儿,回屋取手机, 拨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就侧开身让她进去。


    俞斐手脚僵硬, 一进警卫室瞬间被空调的暖气包围,露在外面的皮肤没一会儿就又痒又疼,她下意识挠了挠手心, 眼睛盯着警卫调出早晨的入园监控。


    由于是春节期间,没什么人会这时候来墓园,今天目前为止进来的一共两个人。


    一个俞斐,一个在俞斐之前的送花人。


    俞斐轻而易举就从监控看到了那个人。


    是个男的。


    身形消瘦,衣服单薄, 戴了顶帽檐巨大的渔夫帽,个子不算高, 看不出年龄。


    没印象。


    三个字出现在脑海时, 俞斐心往下沉了一个刻度, 脸也跟着白了几分。


    但她依然反复敲着键盘, 进度条一次次回调。


    警卫不知道这小姑娘怎么了,大过年的来这儿就算了,还跟见鬼似的从上边跑下来,吓得他都发怵。给她倒热水让暖暖身子吧, 也不喝,就来来回回翻监控看早上进来那男的。


    警卫不敢说什么,好好的姑娘漂亮是漂亮,就怕是有什么精神方面的问题,万一哪儿惹她不快了,再随身抽出把刀给他一下子。


    俞斐一门心思在找那个男人的长相上,不知道自己在警卫大叔眼里已经成了个精神有问题的姑娘。


    进度条不知道被回播了多少次,键盘敲击声不断响着,男人的身影逐帧出现在各条路上。


    她一到这事就有种刻进灵魂的执拗。


    终于,在他快走到半山上时,有一阵邪风掀翻他的帽檐,监控照到了他的半张脸,又很快被他扯下帽檐盖好。


    只有一瞬,但俞斐认出来了。


    她家曾经的司机。


    确认是他后,悬起的心坠入谷底。


    所有的感官都好似回到过去,俞斐回想着。


    事发后家里的佣人司机全都辞了职,她当时觉得无可厚非,人走茶凉,世道如此,谁都要养家糊口,不能强求别人什么。


    而这个人当时只是她家几个司机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家里甚至很少用到他。俞斐记得,他因患癌众筹被电视报道过,父亲看到后给了他救助,虽然癌症治好了,但以后都从事不了体力劳动,又没什么一技之长,父亲觉得太可怜,就让他当了家里的司机,每个月还给他一笔不小的工资。


    俞斐之所以对他印象深,是因为父亲当时因为救助他的事,被人指摘作秀,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骂。


    那……


    这样来看,他来祭拜没什么问题。


    毕竟她父亲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呼吸在此刻几乎静止,俞斐吸不进去任何气,手还放在键盘和鼠标上,人一下子坐到铁质的折叠椅上,发出“嘎吱”一声。


    那边注视着她的警卫大叔一激灵。


    折腾半早上,一颗心起起伏伏,终究还是竹篮打水。


    没有所谓的隐情,也没有转机。


    俞斐没了力气,手肘抵着桌面,在折叠椅上捂着脸坐了会儿。


    指腹又肿又胀,压着她眼皮下的不甘。


    但一切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是她太过敏感,想多了。


    谈不上失望,只是有些失落。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跟警卫道谢,行尸走肉般独自离开了墓园。


    ……


    但怀疑的种子种下,即便不去想也会生根发芽。


    俞斐出来后约了秦砚琢。


    她在秦市没什么人脉,秦砚琢就不一样了,他爸在秦市独占鳌头,谁见了他都得叫声秦少爷,这事儿由他来查最好不过。


    秦砚琢和她想法一样,都觉得这人出现的的确有点巧,往年从没碰见过,怎么今年突然来祭拜。当然,也许之前来过却没被俞斐碰见。


    而万事沾上一个“巧”字,没问题也就变得蹊跷起来。


    俞斐说:“所以我想你帮我查查他,我心里不踏实。”


    “行,我去查。”秦砚琢说,“他要是心里没鬼,怎么都查不到他头上。要真和他有关,他也绝对跑不了。”


    隔天,Lion。


    俞斐先到的,陈继给她做着咖啡和她唠。


    “我前几天碰见沈晟了。”


    “嗯,他怎么了?”俞斐两手揉着太阳穴,她又把夜熬穿了,现在不困,但头疼,电钻钻着似的疼。


    陈继想起沈晟那样就笑,说:“他本来不就不瘦吗,好家伙,最近更胖了,整个一墩儿,满肚子流油。还天天往夜店跑,他爸也不管他,比之前还宝贝呢。”


    俞斐嗤笑一声:“治好了?”


    “治好就不这样了。”营造氛围似的,陈继刻意在没客人的店里伸着脖低声说,“我听人说,他这好不了了,一辈子就这样了,也就他爸不信邪,成天带他天南海北看病去,中医西医看遍了也没招。”


    俞斐笑得不行,沈纪云就爱做这些没结果的事。


    “学校里都说你那是断子绝孙脚,可牛了。”


    陈继给她比个大拇指。


    俞斐点点头,颇为赞同。


    她那脚可是卯足劲的,不废才怪了。


    玻璃店门推开半扇。


    一份牛皮纸档案被秦砚琢放到俞斐桌前。


    他坐下说:“看看吧。”


    他模样有些疲,大概是连夜查来的这些。


    俞斐绕开档案绳,从里拿出一小沓A4大小的纸,上面清晰罗列了司机的信息。


    司机名叫郑学海,秦市本地人,现在没工作,在家炒股。中产偏下家庭,父母健在,妻子是家庭主妇,婚后育有一子,孩子现在在晋新国际上初中。


    “来来来,尝尝哥们开年第一做。”


    陈继端来两杯喝的,一杯维也纳给秦砚琢,一杯卡布奇诺给俞斐,他放完瞟一眼档案。


    “晋新?”


    “没错。”秦砚琢看他一眼,“我们仨都上过的学校。”


    陈继仔细瞧档案上的信息,说:“这家庭能支撑得起这学校,他抢钱着吧。”


    纸张发出指甲用力慢划的声音。


    秦砚琢不紧不慢地叙述:“我查了他流水,他当年辞职后没离开秦市,家里也没什么太大变化,他这么多年炒股赔的少赚的多,但就算加上之前你爸给他的钱,他儿子也够不上来晋新,更何况是从小学上到初中,他家里根本负担不起,可就是不知道钱从哪来,哪个账户都没有进钱款项,给他儿子交学费的账户还是国外的。”


    他说完喝了口咖啡,但只喝一口就往旁边推,抽了张纸巾擦嘴上的奶油,眉毛拧着:“腻。”


    陈继坐他旁边,闻言立刻拿过来喝了口,嘴里砸吧砸吧:“不腻啊,不爱喝别侮辱。”


    俞斐则一张张翻看着这份档案,妻子不上班,父母也上了年纪没有劳动能力,郑学海一年到头也就能赚十万左右,还要养着一家老小开支,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要让他儿子去学费三十多万的国际学校,不仅如此,还有各种天价补习班和兴趣班,甚至每年打底三次出国旅游。


    俞斐只能用疯狂来形容郑学海这个人。


    他对孩子的培养太超过了,完全超出了他个人的能力范围,说不好听点,他就算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秦砚琢拿过俞斐一直没喝的卡布奇诺,喝一口也嫌腻,放一边继续说:“他儿子是在你父母去世半年后进的晋新,他百分百有问题。”


    “你不是废话么?”陈继说,“他借高利贷也不能借这么多年吧,他要是没问题我把头撂这。”


    俞斐本来是抱着就算查完了也一无所获的心态等这份档案的,但现在全盘打翻了她的想法。


    郑学海所展现的种种,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事——


    他和她父母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


    当天下午,俞斐就给档案上郑学海的手机拨了通电话,没人接,换个号码再拨,还是没人接。


    她不信邪,打车去他住址,一梯两户,两扇门都贴着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


    俞斐先是轻敲三声,耳朵贴着门听声音,没动静,再抬手重重拍了几下门,喊:“郑学海!出来!”


    “郑学海!”


    “郑学海——”


    一连几声都没回应。


    楼道里满是回响。


    感应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拍门拍的手心红肿,也喊得累了。


    光影明暗中,俞斐在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


    手机到最后冻的只剩七个电。


    师母叫她回去吃饭的消息浮在屏幕。


    另一户人家走完亲戚回来,出电梯看到她,一家三口都被吓了一跳。


    俞斐抬头,撑着膝盖站起来,指着郑学海家问他们,这家人哪去了。


    女主人牵着孩子回:“哦你是来给拜年的吧,他们每年都不在这里过年的,等十五往后才回来呢。”


    “……”俞斐手垂下来,打在腿侧,她缓慢的点头,说,“谢谢。”


    一家三口进了家门,俞斐朝电梯迈步,才发现脚踝连着整只脚都是麻的,她扶着墙抽气,站好一会才缓过来,深深看了眼郑学海家门上的猫眼,打车回去。


    ……


    席间,俞斐食不知味,郑学海这个人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圈,老师跟她说第二遍明天有彩排时她才听到。


    咽下嘴里的半团米饭,问老师:“明天直接就彩排吗,哪首曲子?”


    “不用担心,是你上次弹过的《春之歌》。”老师的样子特别胸有成竹,好像要去的人是他一样的自信。


    俞斐提不起劲儿,放了筷子,手搭在桌上,说:“哦好,那我现在再去练练。”


    她状态不好,今晚不练的话明天极有可能弹着弹着就走神了。


    她还剩半碗饭没吃,师母伸手晚了一秒,没拉住她,眼睁睁看她往琴房走,回手就给老师胳膊一巴掌。


    “你说说你,吃饭时候说什么弹琴,一天天就知道琴琴琴,孩子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你没看见她坐这里也没心思吃?”老师筷子尖隔空点着俞斐面前那盘西兰花,“她一顿饭就吃这一道菜,我盯着呢,顶天儿夹了五筷子。”


    ……


    俞斐没着急弹,她太乱了,静不下心,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开的凉水,冰凉的水流从脸上往下淌,镜子里的人和她有同一张脸,却满脸是血。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对视着。


    镜子里的她眼神怨毒,幽幽开口:“你没忘吧,是你害死了爸妈,别想找替罪羊。”


    替……罪羊。


    郑学海吗……?


    没有,俞斐摇头,不是,她不是这样想。


    她想要的是真相。


    她从来没想让谁顶罪。


    错了就是错了。


    一把关了水龙头,手猛地拍在镜子上,水渍血一样蜿蜒往下流,俞斐冷冷凝着镜子,寒着声:“我没有,我没想找替罪羊,我才是罪魁祸首,你也是!”


    镜子里的她宛如听到天籁,桀桀发笑:“对了呀,这就对了呀,错的从来都是我们,和别人无关,就算你找到郑学海,也无济于事啊,好好在痛苦中活着吧,这样才能赎罪啊~”


    赎罪赎罪赎罪赎罪!


    “砰”的一声,俞斐逃也似的离开洗手间。


    截断了身后地狱鬼影般的笑声。


    她把自己关在琴室。


    灯关着,她靠着硬得硌人的门板,眼泪一滴又一滴流。


    她一点也不想哭,不知道这些眼泪从何而来,吸了吸鼻子,手抹干泪,坐到琴前。


    但手搭在琴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边上铃声这时候响起,是首悠扬的钢琴曲,她自编自弹的。


    手机上是傅闻屿的来电。


    俞斐卸力,手指从琴键滑下去,钢琴发出几声凌乱的琴音。


    她深吸气,慢慢吐出,而后接通电话,放到耳边。


    傅闻屿的声音随着细小的电流声传过来,像他人就在她身边一样。


    他说:“在弹琴?”


    俞斐刚止住的泪,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夺眶而出。


    她哭得无声,很快就压住哽咽,傅闻屿在这空档又问:“怎么了,信号不好?我给你打视频。”


    他话没说完,俞斐酸着鼻子说:“我想你了。”


    上次没得到的回答,在此刻突然出现,电话稍静片刻,傅闻屿向来锋锐的眉眼缓和下来,也说一句:“我也是,很想你。”


    而后马上说:“我明天去找你吧。”


    “明天我彩排。”


    “那后天。”


    “后天应该也彩排。”


    “大后天呢?”


    俞斐没接这句,被他想来秦市的心搞的破涕为笑。


    她说:“好好在家过年吧,这次演出完后我就回港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真相


    港城夜晚的路上张灯结彩, 比漫天繁星还璀璨夺目。


    平层的落地窗映着繁华的城市光景,电视屏幕被一串game over的英文占据。


    “不玩了不玩了,虐我三把, 再玩儿我也over了。”


    范司胤手柄一扔,瘫在沙发里,望着旁边刚赢了他游戏的人问:“话说你家老宅正一大家子吃饭呢吧, 你这会儿出来,你家老爷子不管?我刚才出来还被我妈拎着耳朵骂一顿呢。”


    “管我还是管季晋禹?”傅闻屿反问。


    他放了手柄到茶几上, 提起还剩少半罐喝的到嘴边。


    “谁?!季晋禹?”范司胤眼睛都快竖起来,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 “老爷子叫了他去老宅过年?”


    傅闻屿架起二郎腿,冷笑:“热脸贴冷屁股。”


    “要我说你家老爷子也真是,不知道你俩都闹成什么样了啊。”


    “他不管这个。”傅闻屿捏着空的易拉罐说, “天大的仇在他那都是能解开的,当年不就这么劝我爸妈的么。”


    “那能一样吗?你爸他出轨,你跟季晋禹又不是要结婚的关系。”范司胤漫不经心说。


    他这话逗得傅闻屿一笑,扔了易拉罐到垃圾桶:“不聊他了。”


    电视上game over几个英文字母一直在闪,范司胤肩膀撞傅闻屿一下, 一脸调侃:“那聊什么,聊俞斐啊。”


    他也就随口一说, 傅闻屿倒没回绝, 问:“托你看那房子怎么说了?”


    说起这个, 范司胤从茶几上够过来手机, 点开微信,从他那不断顶上来的消息中找下午聊过的聊天框。


    “我刚打算跟你说来着,一进来忘了。”划拉半天,找着了, 递给傅闻屿看,自己又瘫回沙发,“喏,下午给我回的话,说你啥时候打钱当天就能住,人家都收拾好了,还说卖你都成。”


    聊天记录和范司胤说的没差,傅闻屿草草扫两眼,给对面转了个数过去,输完密码手机扔范司胤肚子上,说:“不买。”


    手机大炮仗似的砸肚子上,范司胤闷吭一声,懒的没动地方:“不买就不买,比哪儿地段好的房子也不少,到时候买套新的。但我不明白个事儿,你和俞斐你俩好这长时间,她搬出来为啥不跟你一起住。”


    傅闻屿斜撂他一眼:“新鲜感,懂么。”


    “我一单身狗懂什么啊。”


    范司胤话里冒酸水,傅闻屿装听不出来,拿自己手机给他转账,转完说:“我明天的飞机,去秦市。”


    这下范司胤嘴撇的更歪了:“我真服了,从前怎么没发觉你是这样的人呢,死恋爱脑,够能折腾的。从瑞士回来才几天,觉都没睡够吧,还往港城飞。什么时候回来啊?”


    傅闻屿踢一脚范司胤翘着的腿,让他收收这副嘴脸,然后说:“没几天,跟她一起回。”


    他本意是等俞斐演出那天再去港城,但她傍晚在电话里的那句“想他”一直勾着他引着他,不分时段地在他心里挠痒,他不去不行了。


    ……


    第二天,距彩排还剩一个小时。


    俞斐从老师家出来的时候是十二点一刻,刚坐上叫的车,报完手机尾号,包里的手机就来了电话。


    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来电,属地是秦市。


    指腹悬在绿色按键上,想着可能是跟她对接彩排的工作人员,点了下去。


    但电话一接通,传出来的却是公式化的询问。


    “您好,请问是俞林枫和纪云汀的家属俞斐女士吗?我是秦市籍城分局刑侦大队民警周邱。”


    两个名字犹如奔涌而来的海啸,俞斐呼吸一下被攥住,嘴上回:“……我是。”


    而警察接下来说的字字句句都印证了她的猜想。


    郑学海,那个父亲不仅救了他一命,还给了他工作的男人,真的为了钱,给那天他们开上路的车子做了手脚。


    俞斐手腕发抖,她用另一只同样抖的不成样子的手扶住,咬着牙,强忍着恶心听警察说完。


    七年前的那场事故极其惨烈,无论过了多久,它带给人的记忆都不是几载光阴能够抹平的。


    郑学海实在承受不住这种日夜锥心,备受煎熬的日子了,所以他选择自首。


    并且牵扯出了幕后主使。


    警察说他一到警局就什么都交代了,他哭得鼻涕眼泪糊在一起,声泪俱下地说当年沈纪云三番五次找上他,用孩子威胁他,如果他不那么做,沈纪云有的是办法让他儿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界。


    他答应了,也做了。


    事后拿到了沈纪云承诺给他的三百万现金,甚至连秦市都没离开,在警察眼皮底下,一家老小吃香喝辣,逍遥快活地过了这么多年。


    父亲生前对他那么好,可他却因为钱财的诱惑而背叛了父亲。


    俞斐不受控的想,是不是多给他些钱他就不会背叛了?


    转念又觉得可笑,这种人的骨子里就刻满了不忠,即便他那次没有背叛,之后也会有无数次。


    而沈纪云,真正罪有应得的祸首。


    俞斐从来都觉得他只是贪图钱财。


    贪财而已。


    而已啊。


    怎么就到了要杀人的地步。


    他就当真没有午夜梦回的时候?


    如果不是郑学海主动投案,他怕是一辈子都会匿在“意外事故”四个字后,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染了至亲之人鲜血的富贵吧。


    毕竟他没有心,胸腔里跳动着的从始至终都是肮脏的贪欲。


    他也不是人。


    恶魔都不足以形容他恶劣的行径。


    俞斐牙都要咬碎了,眼眶赤红。


    那是无法言说的恨,恨郑学海,更恨沈纪云。


    手心被指甲印出血痕,疼痛却并不能消解仇恨。


    多讽刺。


    这么些年,她口中的舅舅,竟然是害死她父母的凶手。


    景色全部在倒退,在俞斐眼里变成灰白色,天光也变得阴暗,脑海里近乎自虐地一遍遍重复播放几年前的车祸现场。


    车停在音乐厅门口,俞斐半晌没下得去,司机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轻声细语说:“姑娘,到地方了,下车吧?”


    俞斐手抠着车门开关,用不上力气,而后放弃了,她的状态没法去彩排,慢慢吐出口气,说:“麻烦师傅……去警局。”


    沈纪云精神已经崩溃了。


    俞斐隔着探监的透明隔断,看他在里面恨不得把她扒皮抽筋的丑陋模样。


    他们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


    沈纪云脸上横肉乱颤,疯子似的说都是因为她,不然她父母就不会死,他也不会被发现,成不了杀人犯。


    也骂郑学海,他明明给了他那么多钱,案子结完都没怀疑到任何人头上就说明死的人就该死!搞什么良心作祟,投案自首还要把他拉下水!他就应该把郑学海也杀了一了百了!


    他到此刻都不知悔改。


    俞斐平静听着,目光凉薄淡漠,在沈纪云歇斯底过后,说:“我来送你一程,等你下黄泉那天我就不来了。”


    “啪——”


    透明隔断被拍出巨大声响,恶毒的谩骂从听筒里传出,狱警过来拉开沈纪云,俞斐半眼都不想再看他,起身要走。


    可听筒里的谩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被狱警带离前的最后一句话。


    “傅闻屿!你知道车祸那天被撞的另一辆车里坐着谁吗?是傅闻屿他爸,傅柏岩!”


    空气似乎凝滞在这一刻。


    俞斐的脚步被这句话生生牵住。


    “等等!”她一下抓起听筒放在耳边,几乎是目眦欲裂地问,“你说谁?”


    沈纪云停止挣扎,笑的难听又刺耳,狱警看了眼俞斐,暂时放开他,他就扯了扯囚服下摆,摆着谱的样子坐下,瞧着俞斐的表情,咧开嘴,像谈生意似的笑说:“你和我姐一样蠢。我一直在调查你,你在港城的一切我都知道,知道你在聆川上学,知道你在宴景住。”


    他贴近透明隔断,放大的脸上笑得更加癫狂:“我也知道你和傅闻屿在一起。我没去找你就是因为这个,怎么说你也是我外甥女,我等着你自己发现呢,结果郑学海那个废物出卖我,那我就告诉你,那天与你家车相撞的是傅闻屿他爸的车,他爸也死了。怎么样,你一直都不知道吧?你现在知道自己害了这么多人一命呜呼,还能跟人家谈恋爱吗?哈哈哈哈,谁他妈要你啊,丧门星!”


    沈纪云和盘托出,事到如今,他命不久矣,再没什么可瞒的必要。


    他只有一个目的,要俞斐不好过,哪怕只是一刻。


    后面的话俞斐听不到了,狱警强硬地把沈纪云带走。


    ……


    俞斐走出警局,脸是木的,她回了银槐路的别墅。


    一路上念头只有一个,就是逃跑。


    逃,一定要逃。


    逃得远远的。


    离开这里,离开秦市,离开港城。


    离开……


    她害了两个家庭。


    这样的孽她该怎么偿还?


    她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但没有,她内心平静的起不了一丝波澜。


    上天就是这样,总爱在她得到幸福的时候埋下不幸,她永远也不能快乐,她必须得悲伤才行。


    可能她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吧,一定要这一世来偿还。


    她回忆起火光冲天的那晚,身体每一处都是鲜血的黏腻触感,每动一下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心中那把足以燎原的火借着风势疯狂燃烧,舔舐一切已知和未知的困顿与荒芜,将人心烧出空洞的窟窿。即便是再顽强的野草也无力重生,都随着飓风泯灭成灰。


    死其实也不过如此。


    她沉默又机械地走进她的房间,像完成一项自毁程序的机器人。


    反锁房门,拉上厚重的窗帘,屋内昏暗不明,她又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蹲下身,“呲”的一声,火苗燎着了窗帘的穗子,小小的火焰慢慢燃着,她随手把打火机扔在地上,起身去了浴室。


    浴缸的水寒冷刺骨,一如几年前的那场雨。


    俞斐躺进去,水满溢出来,鲜红很快在水中扩散,变成粉色。


    她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哽咽


    秦市, 机场。


    晴空万里,湿冷的风吹刮面庞。


    傅闻屿其实很不适应秦市的气候,湿湿潮潮的, 热的时候特别滞闷,冷也冷的不干脆利落,空气里带着粘性, 总能把潮湿黏在身上。但他仍旧打算在秦市这边买两套房子,而且已经托人去看了。


    出租车载着他离开机场, 手机蹦出两条消息和一个未接来电。


    消息是俞斐发来的。


    第一条:“Destiny.”


    第二条:“清吧的名字。”


    傅闻屿回复“好”,转而给那个没接到的电话回电。


    号码他没存过, 但认识,是他之前因为俞斐被他妈收养那回乌龙找的私家侦探,他被夹在傅家和他妈中间, 哪边人都不能用,只能找私家侦探去查。


    他拨回去,那边说俞斐家曾经的司机投案自首了。


    “什么意思?”


    那边停顿片刻,说:“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车祸,你父亲和那个明星……”


    “嗯, 说司机的事。”傅闻屿打断他。


    那人常年和权贵打交道,话到嘴边紧着转了个弯:“俞家司机受沈纪云指使给俞林枫当天开的车做手脚了, 昨天投案的, 沈纪云也被抓起来了, 现在应该已经通知过家属了。”


    “……”


    电话挂断, 下意识滑回到和俞斐的聊天框,傅闻屿再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


    Destiny.


    中文的意思是宿命。


    宿命。


    而后眼神一冷,给俞斐打视频,没接。


    打语音, 没接。


    打电话,也没接。


    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屏着呼吸,搜索出陈继的号码,铃声短暂响两三声,被接通。


    属于陈继那边的杯盏相碰的声音钻进耳朵,傅闻屿张口就说:“俞斐今天在音乐厅有彩排,但我给她打电话一个没接,你得去音乐厅看一眼,我现在去她家别墅。”


    陈继那边在他说第二句时就安静下来,他说完,陈继道:“你先别急,说明白了,什么事儿能让她这样,你别太草木皆兵,她是有那个毛病没错,但也不至于什么小事都能让她寻死。”


    傅闻屿先跟司机报地址:“师傅改个道,不去音乐厅,去银槐路,榕园。”


    随后简短和陈继说侦探和他说的事。


    “我怀疑,”傅闻屿语气很沉很沉,透出一种不希望事情是这样走向的意味,“警局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她现在这样,不对劲。”


    他眼睛浅闭一瞬,闪回的画面全是俞斐手腕上的那道疤痕。


    那样的伤即便是在他没见证过的曾经,只有过一次就够他痛苦,更遑论此刻出现在了他最坏的打算里。


    傅闻屿接受不了。


    而陈继听完,只留一句话:“我马上去音乐厅,电话联系。”


    二十分钟的路程在傅闻屿的催促下,司机愣是开了十三分钟就到。


    而当傅闻屿站在他曾去过的别墅门口,一眼看过去时,他整个人就慌了。


    别墅二楼在着火。


    浓烟不断从里往外涌,滚滚漆黑。


    宛若一片只笼罩在俞家上空的阴云。


    傅闻屿喉头哽着,拔腿就往里跑。


    边跑进去边拨打火警和急救电话。


    浓烟已经蔓到客厅,傅闻屿呛咳两声。


    但二楼的房间门打不开,他蓄力猛踹了几脚,除了发出几声闷响还是纹丝不动。


    他拍着门喊:“俞斐!”


    “俞斐开门——”


    没人回应。


    傅闻屿犹如困兽,近乎在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有什么好像灵光一现,他转身下楼,一楼客厅电视下的柜子里,他上次拿吹风机的地方,好像有着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上有十二把,傅闻屿抖着手拿出一把插进门锁。


    错的。


    他飞速换第二把。


    而或许是上天把运气借给了傅闻屿,钥匙顺利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被大力推开,屋内火光冲天,浓烟扑面而来,他闯进卧室,衣帽间,哪处都没有俞斐的踪影,火舌已经顺着床舔到柜子上,而房间只有一处空间还没找过,傅闻屿猛然回头,拧开浴室门。


    门开的那一刻,里面的景象让傅闻屿几乎要疯掉。


    俞斐,那个从来都冷淡的人,就算是笑也只留在脸上两三分的人,即便接受到爱意也要再三确认的人,颓然又意气风发的人,昨天还和他通过电话,声音柔软地说想他的人。


    坏到骨子里,能让他生,又让他死的人。


    此刻,却面色苍白地躺在浴缸里。


    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胸前的起伏都快消失。


    浴缸的水浅红一片,一把沾着血的美工刀在地上晕开颜色。


    傅闻屿的呼吸里打着怵,他片刻不敢停留,从洗手池边扯了条毛巾打湿,覆在俞斐下半张脸上。


    他跪到浴缸边的瓷砖地上,染血的凉水浸着他的膝盖。


    他把了无生气的俞斐从浴缸里抱出来,血水淋漓了一片。


    他拽了干浴巾裹住她,雪白的浴巾瞬间被染上血色。


    跌跌撞撞跑下一楼时,救护车和火警抵达。


    来自陈继的电话铃声不断响着。


    整座房子乱成一片。


    喧嚣充斥着每一处角落,烧焦的气味燃在每个人鼻间。


    俞斐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分明是重量从手中消失,可傅闻屿却像是失力一般,险些跪在地上。


    他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猛地吐出,扶着被烟雾熏的泛黑的墙壁,错过一个个上楼灭火的消防员,跟着医生上了救护车。


    直到坐上救护车,他身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滴水,喉咙气管火辣辣的疼,但他无暇去管,他眼里只装着俞斐。


    医生在给她做抢救措施,氧气罩盖在脸上,她头发全湿了,那么脆弱,水滴一滴一滴从担架往下淌,淌到他脚边。


    浴巾被从身上掀开,傅闻屿才看到,她浸泡过水的白色牛仔裤和同样颜色的紧身针织衫上有着数道口子,鲜血正不断从伤口往外洇出。


    颈侧也有深浅不一的血痕。


    好多血。


    这会儿不再是淡淡的红,而是鲜红,刺眼灼目,从她身体各处流出来,流到地面上,混着刚才的水。


    医生护士在她周围忙得不可开交。


    可她没有一点反应。


    清清冷冷的躺着,手随着医生抢救的动作晃出幅度。


    一滴血聚在她指骨节上,要落不落。


    傅闻屿眼睛里满是血色,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诉他把眼睛移开,可他怎么能移开呢。


    那滴血终于滴落。


    傅闻屿的肩身在那一刻垮下来,十指交握在腿上,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疯狂啃噬他的理智。


    好像有什么从他灵魂中被生生抽走,又放到他面前凌迟。


    他凝着她垂在半空的手,呜咽出声。


    ……


    陈继和秦砚琢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灯还亮着。


    傅闻屿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肘抵着大腿,手撑着头。他的衣服还湿着,他人却感觉不到似的,不脱也不换。


    俩人谁也没问情况如何,陈继走过去拍了拍傅闻屿的肩,力道很重,傅闻屿的身子晃了几下。


    他像是没了主心骨,只一根枝杈立在那里。


    空气静默几秒,他没抬头,低哑着嗓音说:“失血过多,肺部呛进去大量浓烟。”


    他说每一个字都很艰难,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继续说完俞斐的状况:“医生说她求生意志不强。”


    周遭安静如斯,良久,秦砚琢才说:“她以前也这样,不会出事的。”


    陈继也说:“不会出事的,会好的。”


    两句话,重复着说,傅闻屿并没有因此而安心。


    他脑子里乱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在这灼心的等待过程中能做些什么。


    空气凝结着氛围,而秦砚琢说:“傅闻屿,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可以说是第一次见面的男生,在医院走廊边的露天阳台边吸烟边说话。


    傅闻屿很少吸烟,只有情绪上头时才会这么做。


    两支烟先后点着火,烟雾顺着寒风飘走。


    秦砚琢说:“她小时候很霸道,当时小区里有比我们大很多的孩子,我那时候身体不好,他们经常骂我是病秧子。”


    “俞斐知道打不过他们,就跑回家去找大人。”他眼睛望向缓缓落坠的夕阳,回想起童年时的黄昏,“她妈妈很温柔,把那些孩子们全都叫到一起,告诉他们不能欺负弱小,反而要保护比他们更弱的小朋友,还把自己烤的曲奇送给他们。”


    “从那之后,我没被那帮孩子欺负过。”


    烟灰落地,烟头的火星与夕阳融在一起。


    “很奇怪,她明明是会反抗的,可是等几年后再见面的时候却被欺负的很惨。”


    “后来我才知道,她病了。”秦砚琢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傅闻屿看向他,他淡声说,“生了很严重的病,她在伤害自己。”


    “在一次自杀未遂后我和陈继带她去看医生,花了很长时间让她相信自己生病了这件事。起初她很抗拒治疗,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她舅舅曾经带她去精神医院治疗过,治疗她的医生是个实验狂,前几年因为电休克治疗导致病人死亡被起诉了,现在官司缠身。”


    话到这儿就止住了,秦砚琢没再继续往下说。


    傅闻屿一支烟很快抽完,他止不住地咳嗽,声音撕心裂肺。


    这些事实和俞斐曾经构筑给他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烟雾在两人面前消散,秦砚琢摁灭了所剩无几的烟蒂。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可怜她同情她,只是这话不由我说出来,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秦砚琢说,“你真的考虑好要和俞斐在一起吗,如果你有一丁点要退缩的想法,现在就走,别等她从鬼门关捱过来之后才后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心结


    入夜, 抢救室灯灭了。


    老师和师母来过一趟,俞斐没去彩排,老头子知道的不比谁晚, 瞒是瞒不住的,陈继干脆心一横,眼一闭, 给他印象中既能弹钢琴也能拎砍刀的崔老师打电话,没预料中的暴跳如雷,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然后问:“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 您快到了再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您。”陈继回头瞥一眼刚灭的抢救灯,安抚道, “您别着急,俞斐她……没事儿。”


    陈继接着人的时候时候俞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转到vip病房。但一轮探视已经过去,护士说最好别再进去人打扰,老师和师母就扒着那一小条玻璃往里望。


    门离病床有一段距离, 俞斐身上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 看起来小小一个, 孤零零的。


    “怎么还没醒啊, 这孩子……怎么出去一趟就成这样了。”师母带着哭腔, 手上使着力锤她丈夫,“都怪你,孩子安生在家过年不好吗,非要让她去那什么破演出, 都怪你都怪你……”


    鬓边花白的男人一句话不反驳。


    “琴姨,这事和崔叔无关。”秦砚琢说。


    崔谦摆摆手,眼睛朝里看着,问:“现在,情况如何了?”


    “刚抢救过来,医生说现在处于昏迷阶段,可能一天就醒,也可能两三天才醒。”陈继说完,师母的眼泪嘀嗒到地上,他紧着补,“但你们放心,没生命危险了,过两天醒过来再养养就能出院了。”


    但不知哪句话触到师母的心弦,她隔着玻璃看俞斐,望着望着就泣不成声,手扶着墙,腿一软就要跌倒在地,傅闻屿手快搀住她。


    师母满脸的泪,她两手擦了擦,抬头看这个脸生的男孩子。


    “你是……”


    老师也回过身,从傅闻屿手上接过师母的胳膊,搀扶着她坐到一旁的长椅上,一同看着傅闻屿。


    傅闻屿说:“我是俞斐的……”


    “同学!”他话没说完,陈继在一旁提前插话,引得两位老人的目光看向陈继,“他是俞斐在港城的同学,今天刚好来秦市玩,结果碰上这事。”


    傅闻屿看着他,陈继则小幅度冲他使了个眼色。


    “是同学啊,吓着了吧,”师母靠着老师的肩,模糊的泪眼细细端详傅闻屿,抚着他胳膊,一遍遍地从上顺到下,眼泪又涌出来,“我看你也是个好孩子,我们小斐她可怜啊,她,你别听别人乱说,她这孩子心特别好,你别怕她啊……”


    陈继听着就受不了,拍了拍秦砚琢,背过身,偏头抹了把脸。


    傅闻屿始终如一座伫立在荒原戈壁的雕像,风沙迷了眼,他流不出泪,胳膊被师母的手抓的生疼,他一动不动,说:“我没怕她,我心疼她。”


    师母怔愣一瞬,泪像决堤似的流出来,老师闻言也深深看了傅闻屿一眼。


    秦砚琢浅叹口气,过去说:“琴姨,崔叔,你们禁不起折腾,先回吧,这里有我们守着,俞斐醒来不会见不到人的。”


    师母抽泣着摇头:“我不走,我留在这陪着小斐。”


    “琴姨,你们要是也倒下了,我们更忙不开,还是先回吧。”陈继缓过来,也说。


    老师想了想,揽着师母的肩头,轻声说:“咱们回吧,回去给俞斐煲点汤,等她醒了再送过来。”


    ……


    俞斐昏迷了一天一夜。


    三个大男人在门外守了一天一夜,各个都憔悴的不成样子。


    最后是方医生赶到,和医院的医生沟通完情况,把陈继和秦砚琢撵了回去。但好说歹说,傅闻屿就是不肯走,只是在周边定了个酒店,去换身衣服,草草洗漱一下就又回医院了。


    俞斐没醒,方聿坐在病房内陪护区的沙发上翻看俞斐的病历,他看的差不多,拿出俞斐在他这儿的就诊记录做标记。


    傅闻屿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他换掉了那身充满血腥味的衣服,应该是冲了个澡,但颓感并没有减轻,头发顺从的耷在额前,眼下乌青明显,嘴唇也发白,看着也是一副病了的模样,透露出一股又沉又疲的气息。


    他一进门,方聿就腾出只手拍拍身侧的沙发,略带笑意说:“坐。”


    傅闻屿走过去,皮质沙发“咯吱”响两声,方聿说:“俞斐和我提起过你。”


    傅闻屿没抬眼,头垂着,手腕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只有呼吸在动。


    “她交朋友不交表面,交的是心。”方聿说,“这么多年,她周围的人都只有她老师一家和秦砚琢陈继,我勉强也算一个。”


    “而你,是她在此之外唯一提起过的。”


    话落,傅闻屿脊背似乎直了些。


    方聿回想着说:“我问过她,对你的想法是什么样子,对你又抱着什么期待。”


    “她说,她深思熟虑过,想和你试试。”


    “或许在你看来她的试试很敷衍很随便,但不是这样,她的试试远远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是想和你有以后的,她很重视这段感情。”


    窗外华灯初上,医院临着一条长街,街上车水马龙,车子鸣着喇叭呼啸而过,傅闻屿起身关上窗,星星点点的亮光从窗户透进来,洒落到没开灯的病房内,照的屋子里亮堂堂的。


    傅闻屿脸上明暗交错,他打开陪护区的灯,惨白的白炽灯从头顶洒下来,照得他似鬼如魅,屋内所有的摆设物件又都回归清冷,他重新坐了回去。


    “所以我想问你,你和她的想法一样吗,对她是否也是她所想的‘试试’?”方聿保持着笑意道,“很抱歉为难你,虽然你们还都太年轻,说过的话做过的决定都不太保准,但我需要你的回答,这取决于俞斐醒来是先见你还是先见我,这对她日后的治疗有很大的不同。”


    傅闻屿没被方聿甩锅撇责任似的发言唬住,听得出其中本真的意思,他斜额,说:“我没法离开她,我想把她拉出沼泽。但如果她执意在里面,我也不介意陪着她。”


    从他说话开始,方聿就看着他的眼睛,以一种不太冒犯的态度,观审他,在他说完后的三秒,方聿下了定论:“你没说谎。”


    而后拿起就诊记录准备离开:“那我就先走了。”


    但傅闻屿叫住他:“方医生,等等。”


    “我想问你,俞斐的状况。”


    方聿停住步伐回过身,略有踌躇地思索片刻,站在原地问:“你确定?有时候只是听别人不太美满的经历就会让自己陷入痛苦,更不要说是身边亲近的人的经历。”


    “我确定。”傅闻屿没有迟疑,尽显疲惫的眼里充满坚定。


    方聿点点,又坐回原位,翻开刚才合上的病历本和就诊记录,道:“那好,她从前的事我不会多说,我就她这次病情的复发跟你说一下。”


    “好。”


    “俞斐是有求救意识的,她并不是完全的想死。”方聿说。


    “根据她伤口来判断,她本人非常清楚划哪里会死的更快,所以伤口很多,有深有浅。她当时体内一定是有两种声音在叫嚣,一种是想死,而另一种是不想死,并且后者是由弱变强,隐隐攀爬上来的。”


    “她想死是因为她认为错误是她导致的,那么多条人命因她而死,她的死无论从她的任何角度来说都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她非常理智的策划了这场自杀。她先是吃了安眠药,但是她知道剂量不够,所以点燃了窗帘,但是燃窗帘一定不是一时兴起,她的这次自杀是有情结的。”


    “她之前对我说过,她对这种熊熊燃烧的大火非常畏惧,因为她父母死在火里,她看到她父母的最后一眼是那辆起火爆炸的车,潜意识里她想和她父母死在一起,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如果死,那就应该死在那场火里。就像是语文课本里的象征物,火在她这里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她不一定要死在火里,但火必须存在。”


    “来医院之前我去了趟榕园,厨房的菜刀很锋利,而且动了地方。但她不会做饭,从来没进过厨房。”


    傅闻屿的眉始终拧着,听到这,褶皱更深。


    方聿继续说:“她本来应该是想要割腕的,像上次一样,手起刀落,目标只有一个,血也只会从一个伤口喷溅而出,身体上再不会出现多余的伤口。但不同的是,这次她的求生意志不知道在哪一刻突然爆发出来,她不想死了。”


    “就像电视剧里躯体被夺舍后灵魂在某一刻苏醒过来的情节,在最危机的时刻悬崖勒马,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她需要一个发泄的点,所以只能尽量控制手上的力道,克制自己划很小的口子,但是胳膊上还是不可避免的划破了动脉。最后只能说你到的很及时,送医和抢救也很及时,不然这次她真的说不好能不能挺过来。”


    傅闻屿不出一字的听完全程,每个字都宛如烙印,深深烙进他的骨骼脉络。


    所有人都说俞斐热烈的像一朵花,而傅闻屿觉得,她是一株蒲公英,柔弱的风一吹就散了,种子散落的满地都是,有一颗飘进他心里,就那么缓慢地生根发芽。


    他没发现自己呼吸是颤的,方聿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了,没喝,视线从本上有圈画痕迹的地方抬起,问:“那么以后让她远离诱因是不是会没事?”


    方聿摇摇头:“不一定,这种创伤性应激障碍是终身性质的,心里的结打不开是不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答案


    方聿离开后, 傅闻屿坐在陪护区一眼能看到病房里的沙发上待了半宿。


    他始终没进去,就从外看着安静的、沉睡着的俞斐。


    护士两个小时一查房,每次来, 傅闻屿都醒着。


    跟没有觉似的,沉默着看护士进来又出去,护士开始还劝他, 他总是一言不发地摇摇头,后来知道劝也没用, 叹口气,例行检查完就出去。


    护士一走, 病房里又回归静寂。


    天蒙蒙亮的时候,傅闻屿终于拧开门,悄声拎了把椅子到病床边。


    病房里的窗帘拉的严丝合缝, 一点天光不露进来。


    他长久地凝着病床上的人。


    她身上的管子都撤了下来,头发枕在脑后,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特别宽大,露出两截儿细锁骨, 脖子上胳膊上裹着纱布,看不见的被子下的腿上也同样缠着。


    看的久了, 眼睛都泛酸, 他把俞斐的手腕贴到自己脸上, 感受那处狰狞的疤痕。


    微微凸起的地方压着他的脸, 他闭上眼。


    一个人怎么可以睡的这么沉,一个人又怎么可以决绝地抛下一切就去赴死。


    甚至连句像样的话都不留给他。


    她心里装着什么他都知道。


    她的伤口愈合了,内里还在烂。


    溃烂到全身都疼的无以复加,所以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傅闻屿深深吸了一口气, 缓慢吐出来。


    痛楚仿佛长了眼睛,撕咬着他的呼吸。


    方聿说心里的结打不开是不会好的。


    但方聿同时也说了,世界上能解开的也没几个,真正能蹚过心结的人几乎可以与神明比肩。人生在世,苦痛不可避免,甜蜜也并非唾手可得,如果疙瘩解不开,那就放在回忆里,但要活在此刻。


    ……


    血喷涌出来的时候,俞斐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她摁着伤口上方,但没一会儿就松劲。


    命这个东西很玄,下棋一样,棋局变幻莫测,输赢勘不破,棋子会带着她到该去的地方。


    俞斐能感觉到血液速度很快的流出来,而这或许就是上天给她选的路。


    人活着有命数,她大概命数到此就尽了。


    只是,有些遗憾。


    有些话没能说出口,有些事也没能做成。


    她攥着心口的遗憾,坠入浓郁的黑甜。


    在那里,她走过长长的路,那条路上亮着莹白的光,脚下温凉。


    一路上看到了父母,也看到了外公外婆,他们陪她走了很远很远,途径了无数个装着回忆的镜子,每到一面镜子前他们就停下,镜子里过去的画面生动的像是正在发生,他们看着也笑着。


    路上无风无雨,烈阳悬在头顶,竟然一点都不热。


    他们赤脚最终走到一扇门前,那门又高又宽,闪着朦胧的光。


    父亲母亲向她挥手,嘴上说着话,俞斐听不清,依稀辨清口型是“回去吧”,他们笑着走进去,她伸手,没抓得住。


    外公外婆像小时候一样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同样让她快回去,随后也消失在门里,徒留她在门外拍打哭喊。


    太阳在那一刻降落,世界毫无征兆地陷入一片漆黑。


    熟悉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俞斐感觉太阳穴一热,听到无奈的叹息和很轻的一句耳语:“俞斐,你怎么还不醒。”


    话语里含着一汪情意,既念她快点醒,也怨她为什么不醒。


    黑暗的潮水退却,俞斐睁开眼,而傅闻屿的脸庞近在咫尺。


    他正给她拨着耳后的发,俞斐鬓角的头发总有几根半长不短的刺出来,俯身的同时却撞上她恰好睁开的眼睛。


    没有片刻停顿,傅闻屿亲了下去。


    乌羽似的睫毛尖儿细密地扫着他的下唇,呼吸在一瞬之间交缠,俞斐平稳微弱的气息变得有起伏。


    温热在她眼皮上停留不短的时间,而后擦着她的眉毛,亲在额头上。


    很轻的吻。


    俞斐没出声,傅闻屿离开她额头后,捂着她的眼,灯开关清脆一响,病房内就亮起来。


    黎明的天是昏暗的,他不想拉开窗帘。


    过了三五秒,阴影消失。


    “傅闻屿,”睫毛盖住俞斐的眼睛,她一动没动,喉咙疼的要命,一开口,声音沙哑到自己都认不出,她就着这样的声音继续说,“我们分手吧。”


    这是她回别墅前就想好的,却说不出口,临到头也只能发给他清吧的名字。


    傅闻屿没理她,兀自调高病床,倒了杯温水给她,说:“喝点水。”


    俞斐不接,手藏在被子下,放冷了语气:“是我害死了你爸。”


    傅闻屿仍不接她话茬,将她从上到下看一遍,撩开她颈后盖着的发,偏过头看一眼,问:“还有哪儿不舒服?我叫医生过来。”


    俞斐任由他摆弄着看,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要说的狠绝,可她话到嘴边还是软了下来。


    她看到傅闻屿比除夕那晚视频里还要瘦,头发长到遮眼也没去剪,脸色疲惫不堪,声音也哑,腕上还有一处结了层薄痂的伤口,在他倒水时从袖子里露出来。


    所以又轻又浅地叹口气,只轻问一句:“你听没听我说话?”


    声音太淡,像是力气都耗光后的问话,傅闻屿这才看向她眼睛,回她,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分不了。”


    然后把水喂到她嘴边,重复:“喝水。”


    铁了心的答案。


    俞斐盯着他,从被子里抽出手,拿过杯子,负气似的一口气把水喝光,一字一句说的费力又疼:“七年前我父母的车祸,相撞的是你父亲的车。那天晚上死了五个人,包括你父亲副驾驶那位女士肚子里的孩子,活着的只有我。”


    “要不是我非要任性,车就不会由我父亲来开,那么多人就都不会死,他们都是我害死的,哪怕车子被动过手脚,但我也是杀人犯。”


    字里行间都是自嘲,傅闻屿却抚着她的脸,说:“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安抚宛若催泪剂,在空旷的房间内撞击着俞斐的心房,她颊边有眼泪流出来,从下巴颏掉到病号服上,洇出几小块水痕。


    傅闻屿的指尖也沾满了泪,又湿又热,烫着他的心尖。


    “傅闻屿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俞斐别开头,傅闻屿手落空,听她含着泪,沙哑着喊,“那是你爸!”


    “咔哒——”


    病房门这时被打开,脚步声由远趋近,护士过来查房。


    俞斐收声,快速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护士闯进这片即将要爆发的区域,见俞斐醒了,换完液,边调整速度边弯着眼睛道:“你醒啦,有没有哪里难受的?你嗓子估计得哑几天,这几天记着少说话,多喝水。”


    俞斐摇摇头,“谢谢,我没事。”


    护士笑了笑,又给她掖好被子,对傅闻屿说:“你女朋友醒了,你就别守着了,哪有人能撑得住几天几夜不睡的?你快去休息休息,我会勤过来点的。”


    护士走后,俞斐没了想和傅闻屿掰扯的力气,她靠着床说:“你去睡会儿吧,我没事了。刚才的事,过两天再说。”


    但傅闻屿却突然说:“你说的车祸,我知道的比你早。”


    “……”


    沉默,寂静。


    目光相对。


    像一记重磅炸弹,沉寂的死湖终于掀起波澜。


    “……你说什么?”


    俞斐那一瞬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模样,她干涩的嗓子只能挤出这么句话。


    而傅闻屿在她无以复加的惊愕中说:“我很早就知道车祸的事。我爸那晚在秦市是准备和他婚外情的对象去机场接他另一个儿子,私生子。当时他和我妈还没离婚。”


    “那个私生子和我同岁,我妈到我五岁才知道,而我到高中才知道。因为我和他同班,是他告诉我的。”


    “我父亲给私生子买各种玩具,陪他过生日,和他去马场,给他开家长会,过学校的亲子日,大事小事,没有一件不出席。而我——”


    傅闻屿从胸腔嘲出一声笑。


    “童年是在家教老师的管教下渡过的,没有亲子日,也没有生日礼物,家长会从来都是杨叔代替,家里的人有的盼着我成龙成凤,更多的知道事情原委的都更希望我是个游手好闲的废物,那样私生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登堂入室。”


    “在我得知这些之前,我以为他是爱我的,以为父爱就是无声且冷漠的。”


    “但事实不是,所以自那以后,我没拿他当过父亲,毕竟他也没尽过责任。只是见他的最后一面是在医院,而那时候我还小,有点阴影,除此之外,他就只有一个‘父亲’的头衔在我这,我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俞斐说不出话来。


    过了这么多年,他对这段时光仍旧是耿耿于怀,俞斐不知道他是怎样接受父亲是这样一个人渣的事实。


    傅闻屿握起她的手,指腹不断轻揉着她的手心,眼睛看着她的,说:“俞斐,这些过往我都倒干净了,和你说这些不是诉苦,也不是博同情让你不要分手。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来等分手这个答案的,如果分手能让你变得更好,可以分。”


    “但不会,不是吗?”


    他声音柔的不行,谆谆善诱似的又问又答:“和我分手后你还会再打开心扉接受下一个人吗?也不会,对不对。”


    俞斐听着,手慢慢回握,干涸的眼眶蓄满泪水,她不敢眨眼。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和我在一起不会是一加一大于二,但现在我告诉你,是大于二的,你我但凡少了谁对方都会无限趋近于零,甚至是负数。”


    而后深深透过她眼睛看到她的内心深处,又补一句:“我这么说,你懂吗?”


    他一句又一句地说,引着俞斐分析利害,前因后果都说明,让她知道,他们是两块契合的积木。


    是丢掉一块,另一块就会坍塌的积木。


    俞斐点着头,哽咽着。


    她懂,每一个字句都清晰明了的懂。


    泪珠连串落下,滑进两只紧握的手心,滑腻湿热。


    傅闻屿慢慢拉过她的手和胳膊,搂着她的腰和后背,下巴埋在她瘦削的肩里,声音闷着,缓缓说:“所以俞斐,不要被已经不在的人折磨,你既然背负着他们的希冀而活,那就让自己幸福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久违


    傅闻屿的一番话有那么点振聋发聩的意思, 俞斐被他抱着想了很久。


    她现在其实还不是很清醒,鲜血的颜色仿佛还在眼前蒙着,所以刚醒过来就要说分手。


    也只能趁着这会儿神志不清的功夫, 刚才那些话才有勇气说出。


    对于她来说,劫后余生会走向两个方向,一个是在原地打转从而导致的极端的自我厌弃, 另一个是恍然透彻后的豁达。


    而她目前站在两根不同方向的独木桥中间,不知如何下脚。


    傅闻屿的手在她后背慢慢轻拍, 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很多,大体意思都是一个, 让她多以自己为中心,但别钻牛角尖。


    俞斐说生死是一念之间的事,人生要是能那么简单就参透, 那就没有命运这个词存在了。


    傅闻屿停顿片刻,说如果再有下次,那他就陪她一起下地狱。


    俞斐锤他:“你是想让我再背一条人命是吗?”


    傅闻屿则利落点头:“你记着俞斐,只要你死了,我就跟你去。事教人一遍就会, 以后再想这样,你先想想承不承担得起我这条人命。”


    俞斐半晌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是个十分会逃避的人。


    车祸后住在爸妈曾经待过的房子里会害怕就搬出来;受不了沈纪云和沈晟就想办法逃离;喜欢傅闻屿但怕招惹麻烦就一遍遍地拒绝;承受不住打击就选择结束生命;没死成却因为真相无法面对傅闻屿就要切断两人的联系……


    总之, 一切的一切, 只要有一丁点能因她而威胁到别人的因素存在, 那么就是到她逃跑的时候了。


    她想, 她一辈子就是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人了。


    她也真的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这样浑浑噩噩的过活,可是她遇见了傅闻屿。


    那个蹚过人言可畏的洪流,走进她的生命,不厌其烦地拉她出来的人。


    她决绝, 那他就比她更决绝。


    不给她分毫退缩的余地,用她的方式来对付她,或者说是拯救她。


    ……


    俞斐醒后哭一通,总归是遭逢大难,一哭就没什么力气,头枕着傅闻屿肩膀睡了半个上午。


    傅闻屿是抱着她的时候,她睡着的,他当时正跟她讲道理,但说着说着就没了应声,偏头一看,兔子似的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把床放平,又避着伤口,托着俞斐躺到床上,然后被子一掀,自己也睡了进去。


    连日来的折腾,外加从瑞士回来后没倒好时差,就是铁打的人也禁受不住,尤其是俞斐醒了之后俩人又半吵不吵的“分了次手”,精力全都耗尽。


    好在床够大,傅闻屿躺在俞斐身边,俞斐熟睡的时候特别乖,任搂任抱,他就长臂伸到俞斐脖颈下,把人搂过来,额头抵着她太阳穴,也睡着了。


    护士来查房时也小心翼翼,生怕给吵醒了。


    就这么一直睡到阳光漫上病床,照在俞斐半侧着的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暖光,屋子里静悄悄的,呼吸声都同步进行。


    而门外一阵不小的说话声和嘈杂的脚步声由远逼近,最后陆续停在门前。


    “叩叩”两声叩门响,没等门里喊进,陈继就一把推开。


    他顶着一脑袋鸡窝头,大步流星往里走,没等开病房里那道房间门时,隔着玻璃一看床上的情形就没控制住,“我去”两个字从嘴里出来一半,推着身后马上迈进来的秦砚琢说:“走走走走,一会儿再来,快走,快点!”


    “你干……”秦砚琢被他推了个趔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带着起床气的火儿就发出来了, “怎么了?”


    “哎呀,快走得了,哪儿那么多话。”


    俩人坐病房外的长椅上等,秦砚琢把花往陈继怀里一塞,捏着眉心不耐烦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继一手一个抱着两大束花,脚边还放着个果篮,瞥他一眼,嫌弃道:“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知道?”


    “……”


    陈继根本不在乎秦砚琢要说什么,反正都是单身狗,谁比谁高贵?


    病房里还没动静,他坐在长椅上,头靠着身后的瓷砖墙,一滩泥似的,叹着气。


    过一会儿,忽然悲天悯人起来,对秦砚琢说:“真给我吓惨了你知道吗?”


    “说实话,我真没底,抢救那会儿你看我是顺着你说俞斐会没事什么的,其实我怕得不行,比上次还怕。”


    好歹上回俞斐只是割腕,这回都进化到点房子了,搁谁谁不怕。


    秦砚琢默着声听他说完,回一句:“我也是。”


    那是条人命。


    是不会因为谁的一句话就被定下生死的。


    陈继侧着头嘲笑他:“那你还说那么肯定,我以为你来之前找人算过呢。”


    秦砚琢没说话,他在长椅上坐的直,手在膝盖上微微蜷起。


    陈继顶着俩大熊猫眼接着说:“我跟你说,昨晚我回家睡觉,做梦都是俞斐满身是血的画面,特别特别吓人,她还举着手朝我跑过来,要往我身上抹血,恐怖电影似的,吓得我半夜两三点醒了,一直到现在都没睡着,头疼的我都恶心。”


    “你别说话,我现在听你说话也恶心。”秦砚琢说。


    陈继脸埋在花后,作势就要站起来踢秦砚琢,门恰好打开。


    出来的人是傅闻屿,没有半点被陈继撞破的尴尬,他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额头朝门里斜了斜,说:“俞斐醒了,我去给她买东西。”


    而后走了。


    秦砚琢朝他微点了下头。


    陈继则恶狠狠地对秦砚琢说:“小爷放你一马。”抱着花雄赳赳气昂昂进了病房。


    俞斐坐床上看着那两堪比求婚用的巨大花束就头疼,低着声说:“有点小题大做了吧两位。”


    “小题大做?”陈继眉毛一斜,两个黑眼圈更明显了,把离床尾近的电视柜上的东西通通往旁边扫荡,弯腰把花放那上面,说,“阿斐,生死攸关的事啊,你吓死我了。我这个心脏感觉一下老了好几十岁。”


    他是这会儿看着人真睁开眼睛了,才发觉浑身都软了。


    秦砚琢把果篮也往陈继收拾出来的地儿放,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哈欠,看样子也是没怎么睡好。


    他听着陈继和俞斐斗嘴,问了句:“你嗓子以后就这样了?”


    陈继也才反应过来,赶紧倒了杯水给俞斐。


    俞斐说:“没,说是过两天就能好。”


    “那你别说话了,听我们说。”陈继坐她床边说。


    三人说了会儿榕园的别墅,秦砚琢说已经找人去看情况了,快的话明天就能清理干净,后天开始重新粉刷装修。


    他问俞斐弄成什么样。


    俞斐对房子如何已经没太大执念,本来保持原样的时候她就一次都没上过二楼往上的区域,这下就更不可能经常回去了,最起码一年半载都不会再住进去了。


    但她没说这些,只是说:“随意吧,按你想法来就行。”


    而后陈继就开始跟她说秦砚琢在学校的事儿,他们仨寒假没怎么好好聚过,不是俞斐练琴就是秦砚琢他爸又起什么幺蛾子不让他出来,独独剩下陈继一个孤家寡人,每天找点狐朋狗友吃吃喝喝玩玩,这会儿算是找到个吐槽的口子,把秦砚琢在学校被奇葩追求者表白的事一一说了。


    说是那姑娘堪称狂热,每天一封情书一份爱心便当,有天秦砚琢看手机的时候被老师叫走,手可能往下滑了一下,屏幕就停在了一个女团的打歌舞台,不知怎么被那姑娘看见了,第二天就穿着一模一样的女团服装,在校门口堵到秦砚琢跟他表白。


    秦砚琢不好拂了姑娘面子,好歹是个女孩儿,万一他拒绝太不留情面,学校里都不知道会怎么编排她,就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姑娘头一次追人,也头一次被拒绝,当下就受不了了,哭得惊天动地,说自己都做到这种地步了秦砚琢还要拒绝,也太不近人情了,但这热情算是熄火了,再没缠着秦砚琢一次。


    然后校园里突然有一天就开传,说秦砚琢专爱白幼瘦,胖一点不行,矮一点也不行,身高必须得是170,体重必须得是一百斤以内,越传越畸形,到最后传的面目全非,说他跟某某女团里的成员都睡过,这下掀起轩然大波了。


    秦砚琢本人不在乎,但校内追他的人太多,闹着闹着就闹到老师面前,甚至还打电话问了他爸,最后查明,是跟他表白那姑娘由爱生恨,每天上论坛写爆料他的小作文,还写得特别真,不少人都信了,才传成这样。


    俞斐听得直笑,说:“那姑娘是个人才。”


    陈继努嘴赞同:“可说呢,得不到就毁掉的究极人物。阿琢碰见一个这样的,可是修了大福了。”


    秦砚琢这时候抬起眼皮,开了贵口:“你再说,福给你。”


    陈继吓得立刻手捂着嘴,屁股往病床里缩。


    没一会儿,老师和师母来了,师母一看俞斐醒了高兴得合不拢嘴,提着保温桶说:“小斐,师母给你炖了大补的汤。”


    又朝着陈继和秦砚琢说:“你俩也喝点,看看那脸色都难看成什么样了。”


    秦砚琢说:“不麻烦了,琴姨。”


    陈继说:“好啊,谢谢琴姨。”


    俞斐:“……”


    他俩没喝过师母的汤,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俞斐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端着师母盛好的满满一碗的汤放到嘴边,她瞧着上面一层小油花和颜色鲜艳的枸杞,迟迟喝不进去。


    师母旋着保温桶的盖子,眼睛瞅着她要喝不喝的模样,担心地问:“怎么了小斐,是不是伤口疼?来,师母喂你喝。”


    “不用师母,我自己能喝。”


    俞斐头摇的拨浪鼓似的,闭眼喝了整整一碗。


    老师在一旁露出钦佩的眼神。


    陈继让了位置,宝贝似的自己盛一小碗汤坐沙发上吸溜。


    师母就坐在刚才陈继坐的床边看着俞斐喝。


    俞斐脸色没变化,但在师母问她要不要再喝一碗的时候平静拒绝了。


    屋里五个人,就这么让空气静了下来,除了陈继喝汤的声音,没一个人说话。


    过了会儿,俞斐手在被里绞着,看师母后边坐椅子上的老师,踌躇着说:“老师,演出的事……”


    那都是人家排好了的演出表,她这一出事,又要添不少麻烦。


    老师则半点不当什么的大手一挥:“不用你费心想这个,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演出,先歇着吧,不差这一会儿半会儿的。”


    陈继也跟腔道:“是啊,你身体没养好呢也不能上台,好好养病吧还是。”


    师母更是说:“演出事小,身体事大,什么时候好彻底了再说,啊。”


    俞斐环视了一边屋子里的人,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让这么多人为她提心吊胆,这次真的做的过了,也有点不知好歹了,低着头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知道就好,那你就给我好好活着。”陈继从汤碗里抬头,“得比我活的长我才原谅你。”


    而俞斐一道歉师母眼睛就要流泪,她忍了忍,吸了下鼻子,手想摸摸俞斐,却看到她身上大块小块的纱布缠着,眼睛一晃又酸了,只握着她的手,帮她顺了顺头发,怜爱地说:“俞斐啊,你不能光想着你父母,他们已经去了,你得多想想我们啊,你哥他在国外几年都不回来,我俩就只有你了,可不能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这话重若千斤似的压下来,俞斐却没因此无法呼吸,她心头酸酸涩涩,被一股股来自四面八方的爱意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手指用力攥着师母的手,点了点头。


    ……


    在医院住了十来天,浅伤口好的七七八八,深一些的也都不再崩裂出血后,俞斐出院了。


    不想让老师他们操心,出院后和傅闻屿商量着直接回了港城,临走前去方医生那里开了些药。


    俞斐本意是不想吃,就算是最开始的时候她也很少吃药,因为她发现只要吃了药,过去的记忆就会同电影票字迹一样消退,一点一点地在她脑海里失去踪迹。


    那是属于她的记忆,好坏不论,她不想忘记。


    这次她也没打算长时间吃,只是想先熬过这一段时间。


    她知道要远离诱因,所以会尽可能地注意着,但这不代表就要忘了过去。


    人毕竟是由记忆拼凑而成的,少了哪一块,她都不算完整的俞斐。


    他们落地港城那天是元宵节,街上大大小小的灯笼成串挂着。


    天上下着雪,雪花飘飞,洒落在她和傅闻屿的衣服上,太阳光很耀眼,空气久违的新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故人


    先回了宴景一趟收拾要拿走的东西, 傅闻屿回来前知会过杨舟,所以俩人一到饭菜就整齐摆放到了餐桌上。


    徐曼禾依旧没回来,她在港城的房子和在国外长时间住的酒店没区别, 是落脚点一样的存在,杨舟说他打电话问候过,至少要再过半年才能回。


    俞斐对此表示了解, 傅闻屿则点个头就算听过了。


    杨舟许久没见他俩,一打照面就说:“少爷和俞小姐瘦了。”


    俞斐确实瘦不少, 她食欲不佳,甭管什么饭菜, 摆面前最多吃五口就不下筷了,就是有意想多吃都吃不下,全靠师母那点汤吊着营养, 而傅闻屿纯粹是累的。


    他最近确如陈继所说的,有点过于草木皆兵了,住院时候,房间里一切尖锐的物品他都给收走,俞斐做什么他都跟着看着, 换药吃药都定好时间,吃喝除了师母常送过去的大补膳食之外, 全都经他手, 俞斐说她又不是婴儿, 至于吗。


    傅闻屿说:“这是你漠视生命的长尾效应。”


    好了, 这下算是把俞斐钉上了耻辱柱,俞斐没话讲了。


    但其实他是后怕,从火海把人抱出来之后他就有阴影了,以至于每每半夜惊醒, 都要看俞斐一会儿,再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才能再次睡着。


    这回吃饭也是,先从几样菜里挑出俞斐愿意动筷的挪过来,再从她嫌麻烦不爱动的海鲜里剥出些肉来放到她面前的空盘里,做完这些再自己吃饭,中途时不时补几筷子蛋白质类的食物给她。


    一整套流程顺手又自然,杨舟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好像有哪不对,又好像挺合理,总之没出声。


    但就是这样俞斐也仍旧剩了半碗粥,菜也没吃多少就吃不下,傅闻屿没再让她吃,只是等她上楼之后让厨房温一杯牛奶。


    随后上楼收拾东西,俞斐一开始就没有要在这里常住的想法,东西不多,除了衣服和护肤品外,零零碎碎的物件也很少。


    傅闻屿没让她上手,进屋就把她往阳台赶,俞斐全程坐摇椅里刷手机,而他从衣柜里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再放进行李箱。


    俞斐评价:“贤惠。”


    傅闻屿回:“应该的。”


    摇椅规则的晃,俞斐头发垂出椅背,也跟着晃,傅闻屿正坐床边折她的皮衣外套,一丝不苟的,折得工整服帖,她目光随着他手动,突然说一句:“傅闻屿。”


    “嗯?”他没抬头,行李箱又多了一件衣服。


    “你和徐阿姨,你们俩怎么回事?”


    老早之前就想知道,一直都憋着没问,没机会,也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合适。从港城回来虽然关系还和往常一样,但冥冥之中有哪里变了,这句话也顺其自然问了出来。


    傅闻屿和她预料的一样,没什么反应,衣服照样叠,只停顿一会儿,约莫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说:“那只黑猫,记得么?”


    “你头像那只?”


    “嗯。”傅闻屿说,“不是老死的。”


    摇椅晃动的幅度减缓。


    傅闻屿接着说:“猫是捡的流浪猫,我妈从我祖父手里拿完抚养权,我就搬来宴景,猫也带过来,但她不喜欢,一直放在三楼养。”


    但没多久,他一推门回家,猫就不见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家里问遍了,没人知道在哪。


    后来在楼下泳池边发现,猫已经死了,身下一滩血。


    猫养了很多年,是只老猫,根本经受不住从三楼掉下来的冲击。


    但三楼的窗都封的很好,猫也没有平台可以跳上去。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把猫扔下来的。


    衣柜空了三分之一,傅闻屿扣上装满的行李箱,推到门口,拉过来第二个,说:“猫是从封着的窗户掉下去摔死的,家里没一个人敢说实话,第二天我就从宴景搬出来自己住。”


    “公寓?”俞斐问。


    “嗯。”


    “那猫爬架是?”


    “从老宅搬到宴景,再从宴景搬到公寓。”


    “之后我妈对我开启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监视,包括但不限于上课状态,和谁玩,吃什么。”傅闻屿说,“江矜和我达成同盟就是那时候。”


    由于江矜的突然介入,徐曼禾把对傅闻屿的监视分了多一半到江矜身上,同样把江矜的家世背景查了个底儿朝天,各种考量下来,徐曼禾对这个她儿子未来的联姻对象,姑且还算满意。


    但傅闻屿一直没回去住,她慢慢又开始心痒,控制欲蠢蠢欲动的作祟,不止一次去公寓找傅闻屿,说就为了只猫让他们母子闹成这样。


    就为了只猫。


    徐曼禾从不知道她儿子想要的是什么,也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而傅闻屿不胜其烦,终于问了句:“为了爸你也可以不要我几年,现在回来又是什么意思?”


    徐曼禾即将迈进门里的高跟鞋落回原位,不解的目光在傅闻屿脸上逡巡,震惊于她向来聪明的儿子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可置信地道:“你在说什么?”


    傅闻屿当时已经麻木,期望的母爱不足几个月就坍塌殆尽,徐曼禾此刻的态度更令他绝望,所以他说:“没有你,我也可以过的很好。”


    门像一声闷雷被关上。


    那是徐曼禾最后一次踏足他的公寓。


    傅闻屿再怎么不想当她的儿子,也改变不了她是他母亲的事实,他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所以在这样不欢而散后,他们各自的决定出奇相同,自尊和冷傲横亘在亲情之上,母子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俞斐听完从阳台走过来,摇椅兀自摇动着,她拿走他手里的衣服,摁着他的手臂,问:“后悔吗?”


    这样的关系这样的结局,后悔吗。


    傅闻屿看着她,缓缓摇头,“没什么好后悔。”


    母慈子孝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和徐曼禾之间,又何苦恶心着嘴脸相互逢迎。


    他说:“我不怪她。”


    “她本来就是和我爸联姻,没有感情基础,私生子的事一曝出来,她厌乌及屋也是理所应当。”


    ……


    隔天开学。


    班里最先做的不是学习,而是大扫除。


    近两个月没来,教室里铺着一层薄灰尘,有纸的成了救星,第一排男生的纸抽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陆微佳嫌他们吵,从班主任那领了口罩发下去,分好工后就开始清扫。


    男生负责扫地拖地,女生负责擦桌椅和窗户。


    俞斐和她前桌的女生擦同一扇,女生叫邢邱,是班里的学习委员,高个子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度数不高的眼镜,人看着很好说话,她主动揽下擦高处玻璃的活儿,脚踩着窗台就站了上去,让俞斐在一旁扶着她,偶尔递个抹布之类的。


    邢邱用湿抹布擦完一遍,再用干抹布擦时忽然“诶”了声。


    俞斐朝她望,邢邱一手攥着抹布一手扶了扶眼镜后点着窗户指下边:“那是耿昭凌吧,好像跟人打起来了。”


    俞斐的视线顺着往下,艺术楼和教学楼的夹角空地,两拨人分边站着。


    一拨是人员较为分散的耿昭凌队伍,另一拨则是站姿整齐的……


    ——时夏?


    俞斐原本隔岸观火的看戏心理一下不简单起来,手指扣着窗台边,半俯着身子分辨另一拨为首的那个女生。


    声乐一班所在的楼层是二楼,距离很近,俞斐不费力就看清楚了那人的长相。


    那女生穿着属于聆川的学生制服,高丸子头,眉眼清丽疏离,嘴角半弯,侧身躲过了耿昭凌招呼来的一巴掌。


    是时夏没错。


    但她一直都在铭盛上学,怎么会突然转到聆川?


    俞斐不记得时夏家里有什么亲戚在港城。


    楼下耿昭凌一巴掌落空之后,迅速再抬起手,她从前没这么鲁莽,但纯粹是当时背靠着江矜这棵大树好乘凉,话就算不说出来也有人懂,几个眼色就能让一个人遭受无妄之灾。


    然而这会儿时夏不可能再惯着她,一手猛地钳住她手腕,拉她近到身前,看那样子是说了什么,俞斐隔着玻璃一句都听不见,只看到耿昭凌气极似的甩开手退开几步,指了指时夏,卷着怒火转身离开,她身边跟着的那群人不明所以,同样也跟着走了。


    邢邱站在窗台上看戏的最佳观赏位,没想到还没怎样就完事了,意犹未尽地说:“现任和前任的风纪部部长之战诶,就这么完啦?”


    “风纪部部长,是她?”俞斐目光追着那道背影。


    “对,我记得之前江矜在的时候见过她跟在江矜身边,听说是顶替乔恩的那个,后来不是说风纪部部长是艺术部的吗,她就是声乐二班的,和咱们同年级,应该是她没错了。”


    声乐二班。


    俞斐随着邢邱这句话拾起了记忆的最边角。


    她想起来刚分到声乐一班时,路过二班看到的熟悉身影。


    “她是一直都在声乐二班么?”


    邢邱想了想,回:“那我不清楚了,听说好像也是从普高班转过来的。”


    邢邱话落,俞斐噤了声,脊背似乎有股寒意蜿蜒而上,冰凉的掐住她的喉咙。


    她记得和时夏不欢而散的最后一次会面。


    因为一次演出名额落到了她头上,时夏心里认定了是老师偏心她而暗箱操作。得知结果的那天在学校里,时夏疯子一样闯进她的班级,拿着不知从哪来的碎玻璃就要往她腕上划,也就是那次,她拆穿了时夏惯常在她面前伪装的假象,两个人闹的分崩离析,没多久后她就转学来了聆川。


    时夏呢,也是那之后转过来的吗。


    俞斐太清楚时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为了目标连自己都可以搭进去的人。


    那么时夏这次的目标,是她么。


    “俞斐,递我一下湿抹布。”


    “俞斐?”


    “俞斐——”


    俞斐浸在思索中,没听到邢邱的话,等反应过来时,班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而她身侧覆过来一小片阴影。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离她不足二十公分的距离响起:“我递给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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