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说:“我递给你吧。”
邢邱的嘴巴O成个圆, 俞斐没动地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曾经上课在她耳边窃窃私语过, 也因为考试失利哭着和她倾诉过。
她侧过头,看出现在身边的时夏。
一别半年多,时夏给人的感觉依旧如前, 笑意如沐春风般柔和,让人感到分外舒适。
时夏一丝眼神没看向她, 视线始终定在邢邱脸上。
而俞斐全部目光都看着她,没出声, 在她手伸到窗台上放着的抹布之前,递给了邢邱。
时夏手停在半空,丝毫不觉尴尬地顺手别过耳边的碎发丝, 自然地转身站上讲台,双手杵着讲桌,微笑着开口:“我是学生会风纪部部长时夏,抱歉了大家,今天例行检查, 请各位……”
她看了看尘土飞扬的教室和布满灰尘的桌椅,接着道:“那就先站回自己的座位, 我们耽误几分钟, 检查一下仪容仪表。”
没谁能想到风纪部竟然在开学第一天查仪容仪表, 聆川开天辟地头一次。
一时间班里临近的都互相看有没有哪里不合格, 有的重新打了领带,有的重新扎了头发。
俞斐扶着邢邱从窗台下来,邢邱急急忙忙问:“帮我看看,我头发衣服什么的都还行吧?”
俞斐拨开垂到肩前的马尾, 上下看了邢邱一遍说:“都行。”
“呼——”
邢邱大大地松口气,这才想起来也给俞斐检查着。
俞斐哪儿哪儿都立整,没有一点不合规,但班里有些就不行了。
时夏本子上一一记着,她步伐在班里缓声动,身后跟着的三个风纪部成员眼睛长显微镜似的挨个儿扫描着看,最后查出四人,分别是头发不合格两个,制服扣子没扣一个,领带没打好一个。
时夏在本上写好时,刚好走到俞斐的桌前。
俞斐那会儿背抵着窗台沿,风从身后吹,发梢挠着她的脸颊,她从头至尾都在观察着时夏。
倒也不算突兀,因为班里看时夏的人不少,之前都没机会见过,这回查到头上了可得好好记住新任风纪部部长长什么样。
时夏站定在桌前,她笑着,终于和俞斐目光对上。
她的笑里掩着种情绪,手里的记分本随手递给身后的人,而后让出半个身位,向整个班里展示俞斐,说:“这位同学的头发和着装是百分百合规的,以后大家向她学习就可以了。”
俞斐眉压着,双手抱臂一动不动,凉风吹着后颈,她就这么盯着时夏的一举一动,在时夏离她最近的那一瞬轻声开口:“耍什么把戏?”
声音很低,只她们两个能听见。
而她眼看着时夏唇边笑容扩大,眼睛笑得半眯起,但就是一句没说,带着她那几个学生会成员整齐有序地离开了。
陆微佳把她俩之间的交流互动都看的清清楚楚,等人走后,在她身后问:“你俩认识?”
俞斐“嗯”了声。
何止认识。
陆微佳拎着抹布边,擦那块模糊一片的玻璃,朝她挑了挑眉:“你还真是腥风血雨的体质。”
俞斐没心思和她拌,回:“是呗。”
直到扫除结束,第一节上课铃响,俞斐都在想时夏到底想做什么。
这人真的令她捉摸不透,八面玲珑的一颗心,千变万化的一张脸。
见多少人,就有多少种嘴脸。
老师从前很欣赏时夏,她天赋不错,也肯吃苦,但姜还是老的辣,或者人装久了总会露出点破绽,老师慢慢就发现时夏的不对。
而那次时夏险些伤了俞斐手腕之后,老师就说,时夏这样的人,如果给她一点借力,那她就能凭着这点力平步青云直至目标终点。
但这话不是夸她。
讲台上英语老师往黑板上写句式,教室里很安静,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响着,俞斐单手支头,笔在指间旋转,书本上的信息一样儿都没进她脑子,老师板书完开始播放与本节课相关的视频,班里人都抬头看,俞斐也跟着半抬起脑袋。
视频是两个外国人的交谈,英文叽里呱啦,她努力听,但听不明白,往往是上一个单词的意思刚在脑子里加载出来,下一个单词就读完了。
但脑海里突然一闪而过什么。
视频。
上学期经江矜手发出来的视频。
傅闻屿曾跟她说过,江矜不是视频原件的持有人,而他最怀疑的季晋禹也不是。
学校最终也没查出来,这事儿成了聆川的悬案。
江矜那时说:“这是俞斐自己的债。”
她的债。
那么,拥有视频的人一定熟知她过往,同时也深谙她当时的现况。
视频发出来的时机刚好在她登台艺术节后,那会儿正是她好评如潮,言论扭转风向的时候。
也就是她在变好的那一时刻。
外人眼里她刚刚站上顶峰,两条视频就在那时横空出世。
再怎么辩解不是别有心机卡点发都说不过去,那场为她而设的局里,连江矜都成了棋子。
现如今,真相宛若浮萍,时夏的嫌疑摆不脱,却也没有直指她的证据。
而时夏蛰伏这么久突然明目张胆出现在她面前,以俞斐对她的了解,大概率是对某件即将做成的事胸有成竹了。
下课铃响,老师放下粉笔布置课后作业,俞斐转着笔的手停下,笔尖在本子上复述老师的话,另一手五指插进发间,发丝从指缝滑过。
头疼。
她这人的毛病很明显,有事情憋不住,好事坏事都得在脑子里转一遍,虽然确实讨厌麻烦,但不是怕,麻烦既然存在了,那就得解决,而且越快解决越好。
她是要找时夏谈的。
然而俞斐忽略了,她了解时夏到什么程度,时夏同样也了解她到什么程度。
……
中午,图奈说她想俞斐想的天地可鉴,临时和傅闻屿借用了俞斐一顿饭的功夫。
傅闻屿回个OK,发一千块的转账,外加一句“吃点健康的”。
图奈得令回一个“收到”的表情包,美滋滋收了转账,中午打车来接的俞斐,车上问她吃什么,俞斐说什么都行,最近没胃口,吃不吃都一样。
图奈就上下打量她,看她校服余出来的一块,努嘴:“你瘦好多,是不是傅闻屿没养好你。”
“我看看。”她上手掐了掐俞斐光滑的脸蛋儿,惋惜道,“唉,都没什么肉了,不然你以后中午都跟我出来吃,保证三天长五斤肉。”
俞斐噗嗤一声笑,也掐她脸:“干嘛,养小猪吗?你家谈应也把你养瘦了。”
“他?本小姐用他养嘛。”图奈说,“我这是减肥呢,过年吃胖了,再不控制一下衣服都要换个尺码买了。”
俞斐笑着,不忘问:“你俩怎么样?”
一寒假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忙着弹琴忙着死里逃生,根本没心思问图奈,图奈自打和谈应好了之后也没怎么给她发这方面的事,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图奈问她去不去普吉岛玩。
那会儿她正躺医院呢,身心都不允许舟车劳顿,就算她张罗着去,傅闻屿也绝对一口给否了,所以当时让图奈好好玩,等她再有时间了约。
而俞斐一问,图奈这就打开话匣子了,捋了把头发,一顿说:“别提了,不是出去玩了吗,有进展是有进展,就是吧,都在一起了他还总想钓我,我又不傻,当然看的出来啊。”
“但是我这人你也知道啊,禁不住他钓,他大爷的,他露个腹肌我就受不了了,想亲,谈应鬼就鬼在这儿了,给亲,但就给亲一下,然后就偏头躲,气得我追他追的满屋子跑,你说他这不是钓我是干嘛,气死我了都,好几天没搭理他了。”
“他也没找你?”
“找,身边朋友电话打遍了,要他有你电话也得给你打。”
俞斐扬眉:“甜蜜的负担。”
“去去去。”图奈笑着推她,“烦死了,还甜蜜呢。”
插科打诨一路,最后挑在一家面馆。
这家面馆做馄饨一绝,图奈说她每次来都必点。
俞斐说那就来一份馄饨吧,别的不要。
图奈吃的也不多,点了份馄饨和葱油炸酱面,边吃边和俞斐唠她和谈应的冤家事儿。
俞斐一口汤一口馄饨,听店里唱片机放的民国音乐,当着图奈的感情咨询师。
饭吃一半,傅闻屿发来条消息。
Y:“周五放学去外校打球,一起?”
询问的句式,但俞斐知道他现在干嘛都得绑着她,回:“好,哪儿?”
Y:“隆华国际。”
“怎嘛,傅闻屿?”
一抬头,图奈也刚放下手机,一脸八卦的等着。
俞斐放手机,舀馄饨咬了半个,腮鼓着,嚼完说:“嗯,说过两天去隆华打球。”
“隆华?”果然,图奈八卦脸一秒收,面也不吃了,风雨欲来的语气,“你问问有谈应没。”
谈应回国后就在隆华上。
俞斐原封不动敲字。
傅闻屿秒回,她拿着手机转个面儿让图奈看。
Y:“就是他组的局。”
Y:“今晚他也叫了我去他家,但我没应。”
“靠!”图奈筷子一下拍桌上,汤跟着震,她头顶要冒火,“他特么刚跟我说没我做什么都没劲,转头就组局是吧?”
店里氛围特清幽,说话声都很小,她这么一来火儿,几桌有客人的都朝这边望,连收银台的小哥都伸脖子看过来。
“消消气。”俞斐说,拉她胳膊。
但图奈这暴脾气,忍不了一点,眼里火气喷发,头发丝儿都快燎着了,扫一眼俞斐不剩几颗馄饨的碗里:“还饿吗?”
俞斐当然说不饿,图奈说:“那好,我先送你回聆川,再去隆华掐死谈应那个说谎精,我让他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情迷
傅闻屿回绝谈应是因为要扭送俞斐回他公寓。
年前说好了, 俩人都从宴景搬出来,傅闻屿回他公寓,俞斐去租的房子, 但这次一回来,一点没提租的房子的事,俞斐也没吱声。
原因彼此心知肚明, 也都没再就这事沟通。
但俞斐知道他没去谈应的局是这意思的时候直接笑出来,在他接包的同时由递改为扔, 说:“我是什么逃犯?还得让你扭送。”
那会儿在校门口等车,车流大, 傅闻屿一手接住包一手拉她手肘,把她从马路边拉过来,揽着她肩, “嗯”了声,说:“芳心纵火犯。”
当下就觉得太油腻,手悄无声息绕到他腰后,使着巧劲儿拧了一把,傅闻屿嘶一声, 没躲,肩上的手反倒收紧, 偏头亲在她耳廓, 嘴上说着“疼”, 带着笑意的一口气吹得耳朵痒。
那一瞬间特别酥麻, 正值放学点,车鸣人语,外加校内传出又一轮的放学铃声,每一样都入了耳, 也证明着此刻人有多多,偏他本人亲完一本正经,招手拦一辆出租过来。
到了公寓,东西一大早都让人搬过来放好,俞斐简单看了两眼,衣柜里男士大衣旁是她的长裙,制服领带边是她的领结,卫生间两个牙杯并排摆放,台面上有多一半瓶瓶罐罐都是她的。
原本有些空荡的房间一下就满了起来,俞斐看着浴室镜里的自己,觉得一切好虚幻。
但现实触手可及,傅闻屿从她身后抱上来,闻着她发间香气,亲她颈侧和耳垂,细密又轻的吻间问她:“还缺什么我们出去买。”
吻在镜中一路向下,她脖子麻麻的疼了几下,知道这混蛋又起坏心思了,所以手摸上他侧脸,捏着他下巴制止他接下来的动作,眯眼说:“别乱弄。”
但她这副表情加上这句略带娇嗔的话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傅闻屿又吮了几下,唇才从颈侧软肉离开。
他眼里半情欲半迷离,目光锁着她,顺势搂着腰把她转了过来。
而后俞斐就只觉得呼吸一滞,整个人被推至洗手池的边沿,后腰抵着,冰凉,而唇上火热。
暧昧的水渍声在浴室更加明显,俞斐闭着眼,跟着傅闻屿的节奏,仰头承接着。
他亲的特别急,长驱直入地搅着,俞斐心间猛跳,全身发软,手指攀着他肩,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傅闻屿还是同以往一样,不给她留气口,非要亲到她快窒息才转而顺着脸颊亲到耳垂。
但这次他不止亲,他开始咬。
俞斐大口呼吸的时候,他单手扣着她腰,捞着腿弯把人抱坐到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上,牙齿在她耳垂流连,俞斐轻吟出声。
下一秒,制服最顶端的扣子被咬开,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左侧锁骨和肩颈暴露在空气中,长发被拨到身后。
牙印从耳垂蔓延到锁骨,再到左肩的那处刺青。
而罪魁祸首边做着这事,边抬眼看她,看她同样情迷的脸,在她克制不住呻|吟出声时加重力道,由此看到她微蹙的眉,而后满意地吻住她微微张开的嘴,勾着舌,亲的她说不出话来。
从浴室出来,窗外霓虹四起,已经入夜。
傅闻屿在厨房煎牛排,房子里暖气足,俞斐换了件淡橘色的薄T恤和白色运动短裤,长腿盘起坐在沙发里,茶几放罐插着根吸管的可乐,她手举着遥控器调台,脖子上好几处深红色的痕迹。
锅里滋啦滋啦响,碳酸饮料的气泡也在嘴里跳跳糖似的炸开,电视调到一档真人秀综艺,嘉宾全是当红的几位明星,笑声回荡在客厅,莫名有点岁月静好。
台调过来的时候综艺已近尾声,俞斐咬着吸管看,中途也跟着笑笑,也就不到十分钟播完,广告插播进来,她头枕着沙发枕,声音往后递。
“店的牌子做好了吗?”
牛排煎的差不多,意面下锅,傅闻屿头没抬,西红柿被一切两半,他回:“好了。”
俞斐还在住院时就做好了,万事俱备,东风就绪,一直等到现在。
“那周末开业吧,怎么样?图奈今天跟我说,清吧那儿再不开业,都快被邻店传成鬼店了。然后把范司胤图奈他们都请过来。”
“行,你的店,你做主。”
俞斐坐起身,跪在沙发上,抱枕压在胸前,眼里透这狡黠:“正好看看把图奈迷死了的男的长什么样。”
“一般,没我帅。”傅闻屿说。
盖子盖上,他说完抬起头,唇边勾着笑,臭屁的样儿,厨房雾气蒸腾,他身形匿在白雾后,手里还拿着夹子,但就是特帅。
俞斐就笑了,“切”一声,笑着白他一眼:“自恋。”
……
第二天,俞斐进艺术楼二楼走廊,开自拍摄像头看衬衫领口能不能遮住痕迹,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听陆微佳在里边发飙。
“不是我说各位,能不能注意点,垃圾装兜行不行,非得落几张纸屑在班门口,咱班的分儿不是分儿啊?”
班里就一阵哀嚎,说东说西,俞斐关了手机走进去,陆微佳站在讲台,手里拿着黑板擦和长条格尺,格尺尾端指着墙上贴的班级分表,上面明晃晃的“-2”。
俞斐从陆微佳眼皮子底下走到座位,坐下问谁扣的,邢邱说学生会。
台上陆微佳还在爆发,听说她当班长之后班里一分没扣过,今天第一次开先例。
有个男生义愤道:“班长,学生会长眼睛了似的,早上我都问了,艺术部那么多班,就检查咱班了。”
格尺点在墙上“嗒嗒”响,陆微佳薄薄的眼皮睁开,朝那男生看,冷着声:“那不还是咱班门口有纸的问题吗,没有他们怎么扣?”
男生蔫儿了,瘪瘪嘴没说话。
陆微佳继续说:“明天,啊不,从现在起,咱班里班外,地面一点垃圾都不能有。”
而后接连两天,班外窗台上因为有尘土,又被扣了分。
一连三天扣六分,这事惊动了班主任,周四下午临时开了个班会,没像陆微佳那么生气,老师脾气特好地把学生会扣分标准念给大家听,班里也都认真往本上记,都争取着不再被扣分。
隔天周五,门外清亮的“扣分”两个字传进鸦雀无声的声乐一班。
班里众人一下萎靡,而学生会进班告知扣分项时,俞斐在班。
她今天特意早来了半刻钟,看捧着扣分本在讲台念的人,觉得眼熟,是近期见过的人,很快就想起这女生是周一跟着时夏来的其中一个。
行了,心中猜测落地。
俞斐手支着额侧,垂下眉眼,食指慢慢敲桌子。
那女生走后,班里直接沸腾了,邢邱沮丧着脸:“以前也没这样子严格,而且我看他们去别的班也都不这么严格的,怎么就咱班被盯上了。”
陆微佳更是爆发中的爆发,从额头往后顺了把头发:“风纪部绝对是杠上咱们声乐一了,我非得去学生会投诉。”
邢邱小声劝:“班长,别吧……”
陆微佳笔一摔站起身就要动,而俞斐先她站起来,手落她腕上,又轻又缓地拍两下,说:“我去。”
“喂你——”陆微佳一愣。
俞斐按着她手腕,继续说:“这事儿找学生会没用,得找时夏。”
作者有话说:
小甜一下~
第63章 闷雷
自习上课铃响, 高二声乐二班的同学还没来得及回到座位,前门就被“叩叩”两声敲响。
声音不大,但用指骨敲门的是俞斐。
她站在班级门口, 腿直身形瘦,右胳膊挨着门框,束起来的马尾垂在肩上, 走过来的微风带起来几缕没梳上去的碎发,班里有种一直暗恋的隔壁女神突然造访的惊喜, 一个个都静着声回到座位。
但她脸是冷的,眼睛朝里扫一圈, 嘈杂的说话声隐下去,都跟着她目光看,视线最终落在教室中间第二排的位置。
说话声就又起来, 窃窃私语地交流。
时夏也从翻开的课本中挪开眼。
她不紧不慢地合上笔帽,文静又自然地抬眼,与那道并不善意的视线对上。
没说话,没动作,也没任何表示。
看起来挺茫然, 但还是扬出来个笑。
俞斐不跟她玩那种老朋友装陌生人的戏码,开门见山道:“时夏, 出来我们谈谈。”
语气也冷, 人因为在门口等太久而肩半靠在门框上, 说话时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不耐。
班里声音随着这句话压低, 没听说过这两位认识,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交替。
时夏仍然一动不动,在座位上发问:“有什么事吗?”
俞斐被她这幅态度搞得发笑,轻摇了摇头, 像是无奈也像是无语,而后径直走进去,走到时夏的桌旁,俯身拉她手臂,手接触到制服硬挺的面料那一刻,时夏动了,她转动了一下被拉住的手腕,轻声开口:“你别这样,我和你出去谈就是了。”
俞斐这才松开她,而她这句话又在无形中给俞斐的形象塑造了些什么,因为班里看俞斐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但俞斐根本不在乎她的心思,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率先到班级门外的走廊窗边等从座位里慢吞吞起身的时夏。
她走过来时,背对着班级里的人,脸上仍是“我们不熟你有什么快说”的表情。
俞斐从鼻腔哼出声笑:“我们认识这么久,装成这样有意思吗?”
两人侧身临窗,相对而站。
时夏双手垂在两侧,压着裙边,公式化的微笑:“当然,换了新环境我们的关系也就从零开始了,我们才刚刚认识,而且,你在聆川这么有名,我不想和你扯上关联,有问题吗?”
这是两人闹崩后的第一次交谈,时夏完全没了从前的模样,画皮被她自己揭下后,回归到了她骨子里最本真的模样。
“有问题吗?”俞斐双手放进制服口袋,反问,“那你确定这些天你授意风纪部做的事,是对我刚刚认识的态度?”
时夏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又来这一出。
俞斐脚尖带上门,“砰”的一声,隔绝了声乐二伸着脖子探着耳朵听她们谈话的人。
她头往那边一斜,意思明了。
而时夏微耸了耸肩,笑了下,说:“我来聆川是奔着前程来的,俞斐。”
她叫她名字,话说的好不真诚,眉眼弯着,继续真假不明地说:“我可真的不想再和你扯上关系了,名额丢一次就够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人。”
俞斐在她说完马上就接:“是啊,我知道,所以你把偷拍我的视频给了江矜。”
谈话到此刻才算是进入正轨,右手边的窗是开着的,这时候还是冬季的末尾,冷气徐徐从窗口进来,穿透单薄的制服外套,侵到肌肤上。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比一个清醒。
时夏抬眉,承认得相当痛快:“我要进学生会,总不能一步登天吧,要给别人点好处才行。”
人怎么就能把做的坏事说的那么轻易简单。
“你还真是恶劣到顶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这不是我从前总跟你提起的话?我就是这样做的,有什么错呢?”
俞斐是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时夏这个人,说话做事总是有一套区别于常人的逻辑,她是极致的利己主义,且是损人利己的最佳支持者,任何背离道德的事,只要能达成她想要的效果,都可以做。
哪怕是背地里瞒着所有人偷偷曝光最好朋友的所谓恶劣面,她都觉得自己没错。
“错与对与我无关。”俞斐被她这套歪理磨的耳朵痛,转而说,“但你说不想和我扯上关系,那这几天风纪部针对声乐一什么意思?”
“我……”
时夏的话被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打断,教导主任的声音在走廊里分外明显:“那边站着的两个女生干嘛呢?上自习呢在班级外边闲聊什么,都回去上自习去。”
时夏目光从教导主任肥胖的肚子上收回,努了努嘴说:“我是风纪部部长没错,但我又不能把控着整个学生会,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他们怎么检查和我无关。”
她微微一顿,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要不要再继续说,俞斐看到她眼珠在慢慢转动,从地面抬起,两双眼睛对视上时,她说:“不过我知道是谁,我可以帮你把人约出来。”
教导主任的脚步越来越近,知道时夏撒谎不眨眼,但想要探知真相的想法压下怀疑,俞斐问:“谁。”
“是谁我先不说,嗯……下午放学吧,我去学生会开完会,就把人约过来,地点在你班。”
教导主任离她们只剩下一个教室的距离,咆哮的声音炸在耳边。
“喂!你们俩没听见我说话?!我说——赶紧给我进班,上自习了!”
时夏卖完关子后离开窗边,手按下门把手的同时迅速说:“但你要保证,这次之后,别再来班里找我,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明面或者私底下的交集。”
俞斐同样到了一班的后门,时夏的说辞,她不信,但她应:“行。”
教导主任过来之前,两个人同时进了班。最后高二年级声乐一二班,分别得了教导主任中气十足的两顿进班教育。
……
一整天,俞斐都有些心神不宁。
老师在台上讲的课流水一样滑过脑子,课本上被无意识画了无数个圆圈和黑点,敌暗我明的状况令她有些抓狂。
最后一节课近尾声,窗外阴云阵阵,俞斐托着下巴望窗外,风将刚长出新苞的树枝吹刮得左摇右晃。
接近黄昏时刻的天色昏沉的像提前步入夜晚,老师让同学打开教室灯。
手机来了条消息。
Y:“老师说会拖堂,晚点过去。”
尖子班老师最大的特权估计就是动不动能随意拖堂了。
俞斐低着头在桌下给傅闻屿发消息。
不吃鱼:“那一会儿校门口见,别来我班了。”
没有秒回,手机锁屏扔回桌肚。
两分钟后,手机在桌肚一震。
Y:“好。你晚点出。”
Y:“别忘拿伞。”
怪不得早上出来非要带两把伞,俞斐回了个“OK”。
下课铃响后,天际已经被乌云遮满,陆微佳三令五申让所有人记好黑板上的周末作业才能走,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教室人慢慢变少,最后剩下个别几个。
陆微佳在黑板边刷手机,一抬头,除了几个写字慢的在奋笔疾书抄黑板外,只俞斐一个戴着耳机,连一桌子书本都没收拾就悠哉坐位上的。
“俞斐,你不走?”
“嗯?”俞斐摘下耳机抬头,陆微佳从讲台走下来,问她,“放学了你不回家吗?”
“我等人。”
“噢对,我忘了你上午和我说来着。”陆微佳单手杵着俞斐桌角,“用不用我陪你一起。”
“不用,没事,就简单说两句,说完去隆华陪傅闻屿打球。”
“好吧。”陆微佳对那几个还在抄写的人吹了声口哨,等人都看她的时候下巴朝门口一抬,“写差不多了吧,走了。”
那几个如临大赦,本都不装书包,抓在手里就一溜烟没影了。
陆微佳转头说:“那我也先走了,周一见。”
“嗯。”俞斐轻点头,“周一见。”
这下,班里彻底就只剩俞斐一个人。
她慢条斯理把书一本一本装进书包,扣好书包扣,给傅闻屿发“等我一会儿”。
但没收到回复,可能老师还在拖堂。
又过了五分钟,天彻底暗下来,窗外疾风“呜呜”作响,俞斐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打算再等,拎起书包出了班门。
就猜时夏不管是人还是事,都是冲着她来的,今天这一出下来也不过是遛着她玩。
冷笑嗤了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然还是高估时夏了。
俞斐提着伞柄下楼到艺术楼门口,天空雷声隆隆,是要下雨的架势。
楼外还有稀稀松松几个学生结伴往校门口走,俞斐下完楼梯,迎面跑来个男生,寸头,长相普通,这么冷的天里跑的满头大汗,眼见着要撞到她身上,俞斐原地侧身给男生让了个路。
但男生看到她后,脚步硬生生急刹在她面前,顾不上喘气,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俞……俞斐,傅闻屿,傅闻屿他——”
“傅闻屿怎么了。”俞斐看着他,“你气喘匀了说。”
男生依言抬手顺着自己胸口,大口呼吸了几个来回,终于说出句完整的话:“傅闻屿和季晋禹好像打起来了!”
与这句话同时降下来的还有云层里的一声闷雷。
“你怎么知道的。”
俞斐回想起那条没被回复的消息,手收紧在伞柄上,目光落到男生高二一班的胸牌,而后锁着男生的表情。
男生一丝停顿没有,说:“刚才下课,有人进班找傅闻屿说了什么,然后他就出去了,看样子很生气。范司胤问那个人是谁找傅闻屿,他说是季晋禹。范司胤又问去哪了,那个人说去旧校舍了,范司胤听完就追出去了,临走前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他急切得不行,快哭出来似的,一整句话都没停顿。
而俞斐心下轰然一声。
傅闻屿和她说过他和季晋禹的关系。
深吸了口气立刻拨傅闻屿电话,脚步朝旧校舍方向跑,男生跟在她后面。
灰蒙蒙的天际开始落下零星雨点,俞斐书包雨伞全扔了,雨点拍砸在脸上有着轻微的疼痛,她听到自己的换气声,却听不到电话那端傅闻屿的声音。
雨水浇花了手机屏幕,俞斐手指胡乱抹着。
拨不通,无论如何也拨不通。
傅闻屿的电话一直占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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