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辛贞见他二话不说便做出这番行为, 身子软得难控,好似泛成春水。
察觉后,她又羞又急地推他的脸, 胸.脯随呼吸的起伏很大:“别这样。”
又是别这样。
连句重话都没有, 若换做旁人不知要扇他好几个耳光,再狠骂几句‘登徒子’, 而他的贞娘, 真是越说, 越好欺负。
他充耳不闻,闻够她身上幽香才貌似君子, 为她整理弄乱的衣襟:“对不住贞娘,没能闷死我, 今日都会记得感受的。”
翠辛贞面若有霞地捂着胸口小口呼吸,恨不得自己耳聋得干净罢了,才不会听到他口中这等不堪入耳的低俗之言。
知她易羞, 他也就只克制说一句,遂转话:“贞娘,等我回来。”
他出门前不舍嘱咐,尽管不曾得到她的答复。
等他走后,没过多久,小桃端着洗漱之物进来, 跪在地上。
“夫人,小桃伺候你起身。”
看见小桃, 翠辛贞颊边烫得厉害, 攥紧被褥的手紧了又松,难以面对被身边的人知晓,她被自己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关在房中冒犯。
奈何她身子上还有清晨时留下的痕迹。
她忍着羞耻, 想从榻上下来,小桃见她起身难,放下手中盥洗盆,上前来搀扶她。
“夫人我来扶着你。”
翠辛贞垂着眼,被她扶坐在榻上。
小桃拧着帕子递去:“夫人,擦擦身子。”
“多谢……”翠辛贞接过帕子,想擦身子,语声轻轻:“你先出去,我自己能擦。”
小桃没多问,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翠辛贞一人时,她坐在榻上叠起裙裾,露出两条羊脂玉般的腿,仔细看。
昨日没瞧,今日她才发现大腿上好多指印。
都是昨夜少年过度索求时留下的,连那都肿了。
翠辛贞擦身子都羞得不敢看,绞着帕子来擦。
不知是他昨夜实在太过,将她弄得这般狼狈敏感,柔软的帕子好似都变得粗粝了,再轻柔地擦来擦去,也总涌着一股化不开的热。
不到片刻,她骇然发现帕子都能拧出好多水来。
怎会这样?
她呼吸微急地怔看手里的帕子,眼底不可置信这会是她?
同时想起夜里梦见的亡夫,羞愧与道不明的情绪,顷刻如潮般蔓延她全身。
她怎么也没想过,昔日由她照顾长大的少年,如今会将她关在府邸中做出这种事,而她竟还应了。
翠辛贞放下帕子,叠着双腿,捂脸压在屈起的泛红膝上,心中被蛰又慌又疼。
小桃进来收拾房间,连同被弄脏的被褥与衣裳也一并拾起。
正当小桃要拿出去时,听见女人细软犹豫的声音传来。
“小桃,你能放我出去吗?”
小桃忙不迭回头跪在地上:“夫人,主人没有吩咐,我不敢。”
翠辛贞闻言垂落长睫,一声不言,心中空落怅惘。
其实她也只是问一问,拥玉京能让小桃进来伺候,小桃便是他信任之人,且方才小桃进进出出,都会将那扇门阖上,显然是怕她会出去,定然是不会放她出去。
她从今以后难道只能被关在房中,等诞下孩子吗?
可……他的话真的能信吗?万一倒是不放她走呢?他和她被人发现,将会顶着一辈子受人唾弃的关系活着,她、她死后又怎敢去面见公婆,面见亡夫啊。
道德与害怕将她压得呼吸不畅,此时恨不得马上能离去,可她又被关在房中哪都去不得。
小桃见她不言,面上又萦绕惘然,犹豫动了动唇瓣。
虽然她知主人对夫人素日的一举一动都极为关切,每日都会寻她问起夫人,但她只当是怕夫人遇上不好之人,没想到会成如今这副局面。
可是她只是奴,咽下口中的劝解,终究还是只端着铜盆出去。
窗扉长帘避光,翠辛贞倦得厉害,忍不住枕在一旁想如何离开-
三月的水汀湖面一眼望去抽绿杨柳长垂,水波荡漾,风亭中竹篾长帘四面长垂不一,亭中依稀可见一道身影。
小童看见疾步行来的年轻郎君,迎上前,“岑大人您来了,主人在亭中已等候多时。”
“你家主人情绪可还好?”岑泊言辞担忧问话,脱下的披风由仆役跪接,再取过白帕擦手。
昨日皇榜之后,好友登科榜首,陛下亲自授予官职,本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前途光明,可偏在此时家中传来噩耗。
那养育逢桢的寡嫂遭遇山体滑坡,死在山崩中,听说当场被埋在石下,救治无果,随行的一众仆役反倒没事。
他虽才见过逢桢家中寡嫂几面,也记得那是一位极温婉娴淑的夫人,是她将逢桢从小养育大。
也不知要伤多大的心。
小童恭敬道:“回岑大人,主子今日尚可。”
岑泊闻言稍有放心,朝前方不远处跽坐端方的人走去。
他走近才发现,跽坐席簟的少年今日面色没有所想那般苍白无色,反倒眼尾润红似有潋滟春霞色,身着素白衣裳也衬得肤白唇红,如湛然冰玉般赏心悦目。
这……不像是有丧事,反倒像是遇上了喜事,比簪花游街时的穿红袍似还要秾丽。
淡极反生艳?岑泊琢磨。
少年折袖,推去热茶:“子博请坐。”
岑泊回神,近前席簟而坐,面含同情道:“逢桢节哀,嫂子只是去见你兄长了,不要太过伤心。”
拥玉京推茶杯的手一顿,随后淡淡收回手,唇角扬平:“多谢子博。”
岑泊摆手,似还要再劝几句,而拥玉京不意与他谈家中‘丧’事,问道:“前不久因忙,未能与子博相见,不知子博如今的困境可解了?”
提及此事,岑泊暂且将宽慰好友的话放至一旁,忿谈:“自是没有,你不知,实际与所想大有不同,我与你细道其中阴私。”
几月前,岑泊在大理寺任了闲职,然他在朝堂遇到的想不明白的事无人倾诉,难得见到拥玉京,便将这些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知道逢桢生了颗聪明脑,洞察明理,对政事看得极其透彻,在逢桢还没会考之前,他便从父亲口中听说,国子祭酒在经筵主讲时数次提及逢桢,陛下也曾言殿试时可要瞧一瞧。
虽然逢桢不怎么出门,倒是短短几月在京城声名鹊起,他倒也是少见。
当初两人还在贡院时,他便是看中这一点,所以昨日被钦点一甲,他半点不意外,只为好友高中登科而高兴。
但是如今朝堂上盛行站队之风,官员们热衷于权谋乱斗、贪腐数不胜数,他奉命查案多有忧虑,堪称举步维艰,一查又是一人身上有命案官司。
岑泊倒苦水,诉完政务,拥玉京端起热茶,浅析他眼下困境。
听到合理建议心满意足,岑泊茅塞顿开,遂叹了又叹:“这大理寺里的日子不好过啊,听说翰林院也不遑多让。”
茶中雾萦在少年眼前,神情难辨,温声回:“正法度,正己心。”
岑泊想他八面玲珑,便就放宽心。
又与他聊起事务,期间无意听少年问起他家中的小娘。
岑泊随口答道:“她啊,一切安好,整日逗我那小弟,怎会忽然问起她来?”
拥玉京道:“家中有丧,岑夫人昔日与嫂嫂关系甚好,故问她近来可有遇上旧友,是否有空来。”
岑泊思索,回道:“近日父亲将家中为表妹选亲的事放在她身上,应当是有空的。”
想起什么,岑泊问:“逢桢见过我家那位表妹,模样生得秀气可人,与你一般年岁,当时嫂子还对她甚是喜欢,可惜了,表妹得知噩耗后流了好久的泪,不知到时嫂子出殡,表妹可否过来。”
“既是嫂嫂旧友,来便是。”拥玉京淡道。
岑泊放下心,再与他闲聊片刻,意归府将此事告知。
“时辰不早了,方听逢桢还有别的事要忙,我便不打扰了。”岑泊请辞。
拥玉京起身送他出风亭。
岑泊临到要走时,忽闻好友道:“贵府的表姑娘天姿国色,是玉般的人,应会很快寻得良人,让岑夫人不必太担忧。”
虽然言辞里听不出拒绝,但岑泊却听懂为何意,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说。
其实是家中人有意想要将姜表妹说与拥玉京,此事他也有赞同,好友状元及第,又是陛下亲授翰林院里一职,看似品阶虽还不高,却是前途无量,要不得多久便会连连晋升。
此前听说陛下之前迟迟没选好将江南织造局督办一职交予谁人,但今早朝有臣子又提及新科一事,陛下忽地松了口,提及拥玉京的经商之才能,极有可能会将这一职交由他担任,只是碍于他刚入仕不久。
所以家中有待嫁表妹,好友有如此年少有为,前途坦荡,岑泊还想改日撮合,岂知对方无意。
想起今日好友帮自己处理了公事上的麻烦,此时连拒绝也如此让他不尴尬,只觉得自惭形秽。
岑泊神露羞愧,俯身作揖:“多谢逢桢,此事我会带回。”
拥玉京回礼,又温声道:“年前嫂嫂入京前,为我寻好了一门亲事,亡嫂遗愿,我不得不从,对不住子博好意。”
“嫂子为你寻亲了?哪的姑娘?”岑泊诧异,怎么从未听好友提起过。
拥玉京道:“临江府,曾老夫人家中养孙女。”
临江府姓曾,还被尊称一句老夫人的不多,岑泊想了想,问道:“是那位前刺史结发妻,顾弟的外祖母,曾老夫人?”
拥玉京颔首。
岑泊闻言顷刻理解。
户部侍郎发妻之母便是曾老夫人,虽然如今在老刺史病逝之后日渐没落,但门第还是极高,虽是养孙女,也能算作顾向的表姐。
可惜了。岑泊遗憾告辞。
送走岑泊,拥玉京在水汀又坐了片刻,顾向随人过来。
“子博走了?”顾向见茶案上的杯子问。
拥玉京回:“方走不久。”
顾向没说什么,坐下后问:“表姐几时上京城来?”
“丧礼之后罢。”拥玉京道。
“成。”顾向点头,抬手让随行仆人奉上贺礼:“父亲让我代交逢桢的贺礼,预祝鹏程万里,扶摇直上。”
拥玉京莞尔:“多谢顾大人。”
小童屈膝上前接过。
顾向送完礼,见天色不早,回了府去。
一日送走两人,拥玉京懒身往后坐,仰头靠在栏杆上,侧首淡望远处渐收的天轻笑。
他怎么舍得关贞娘一辈子?她很快便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了。
……
马车停在拥府门前时夕阳收净,仆役端凳迎主归府。
拥玉京从马车内下来,迈步入府邸,小桃候在庑廊前,向他禀明今日之事。
当得知贞娘一整日都在睡,他眼中涌出几分担忧:“怎会睡一整日。”
小桃犹豫道:“或是夫人觉得无趣……”
话还没说完,少年眼神垂落,虽没说什么,小桃还是不敢多言。
拥玉京收回视线,朝前方走去。
“不必跟着。”
随行的仆役退下。
拥玉京回到房中,换下身上的衣袍,又在仔细沐浴时想起昨夜的贞娘。
红蚌吞吐,珍珠如立。
唔。他忍不住沉下浴桶中,直到窒息才探出嫣红的脸,湿.漉.漉地趴在浴桶边沿喘气缓和,才起身穿衣。
木架上挂着一套白衣,他正要穿时,伸出的手忽然顿住。
不知为何便想起亡兄。
诚然而言,他对亡兄的记忆早已不再深刻,但却记得亡兄总着青衣,故他时常避开青色的衣裳。
今夜他似乎想试试青衣。
身披湿发的少年赤足踏屐履,将瓷白的身子擦干净,打开木柜从里寻出一件青裳,踅身立于铜镜前穿上,仔细打量一番,再打开石门,进到内侧。
窗外天已沉下,鲜红的夕阳也不见一道,屋内自然黯淡,所以榻上的人也还没醒。
他放下灯盏,停在床边看女人沉睡的脸庞。
弱灯轻晃落在女人温柔恬静的睡颜上,秀挺鼻尖微红,细软的眼睫还有几根黏成一撮,红唇饱满有齿印。
是不是哭过了?
他眼里涌出怜惜,屈膝上榻跪在她身边,定睛睨许久,低下头,很轻地用唇碰了碰她沉睡的侧颜。
原只是想轻触便离,可谁知他又想起昨夜。
贞娘有多软他抱在怀中都怕弄坏了,他情难自禁地将她环抱在腿上,掌心轻压她的后腰窝,低头抿住她泛红的小耳肉,再用鼻尖顶她的耳畔,随着喉结滚动,偶尔发出几声餍足的闷哼。
女人岔腿坐着趴在他的肩上,听他发出的呓语越发霪荡,长睫不安地颤了两下,却没有睁眼,只微不可见的在坐立不安中小弧度移了臀,免遭没好的又严重了。
微弱旁移的动作很轻,缠在耳鬓间的少年微微睁眼,乜斜怀中丰腴的女人,唇角轻勾,“贞娘还在睡吗?”
翠辛贞听着他温柔语气里的试探,忍着没有睁开眼。
她还不知如何面对他,只能装睡,希望他亲少焉便放过她。
可惜,她忘了少年曾经在睡梦中,对她长达将近一年的玩亵。
他像抱孩子般托抱着她,玉颌轻压在她的肩颈上,齿间还轻咬着软耳廓,垂着眼往下看去。
贞娘身上绡裙薄轻薄,因岔膝而坐,腰与髋骨的曲线风韵腴柔。
盖住、轻按便是一道涡,教人忍不住收紧了可劲地抓住,好看一看能从指缝挤出多少来。
他咬着她的耳垂好几次恹垂的长睫控制不住掀起的一点眼白,连薄皮上那颗鲜艳红痣也生动地沾着潮润的慾说还休。
喜欢。
呃,真的好喜欢乖乖由他得贞娘。
他还从未在她清醒时做过见不得光的事,曾经无数次,他都在快慰中生出填不满的空1虚,每当此刻他便渴望她能忽然醒来。
如此那双看谁都温柔的水洗杏眼里,会盛满他龌龊的神态,然后在她震惊又乞求的目光中回馈急促的呼吸,带水的吞咽。
所以此刻他有些想得爽失神,也不再如之前,转而靠中去寻。
挑起的薄绡再陷,好似没有底。
作者有话说:
玉京:没能闷死我算贞娘有本事 掉落20个红包
第72章
刚吃下半个指节。
她慌张睁开眼, 回头蓦然抓住他的手,“玉哥儿!”
“嗯……”沙哑的音上扬,他乜斜游离的眼珠子慢慢落在她羞红的脸颊旁, 神态无害, 似什么也没做,吐出叼咬在齿间的软耳垂。
“贞娘醒了啊。”话中虽是浓浓的遗憾, 却还陷着。
翠辛贞双手抓住他, 赧然乞求地望着他:“手。”
他似才后知后觉地移开。
翠辛贞来不及松口气, 便见他抬起手伸舌舔,沿着修长指节流过指根, 似还有要朝手腕延的趋势。
轰然一下,她脸颊热得有些生晕, 眼看要往后倒,又猛然睁眼,软身靠在墙上不敢真晕过去, 震惊圆润的眼看着他:“玉、玉哥儿,你……”
她脑袋昏,身又软,不知道如何说他这种不堪的行径。
在记忆中,少年光风霁月,几时有过这种姿态, 不见半点君子风度,反似个、似个吃了酒, 饧涩霪浪的……
她重咬住唇瓣, 咽下想出来的词。
少年舔完手腕,薄唇湿红,抬眼瞧她软塌着身子, 又呼吸得胸1脯一起一伏勾着人。
他忍了这么多年,此时经受不住诱惑,往前让俊媚的五官全陷入,吓得翠辛贞连忙往后退。
身后是墙,退无可退,她只能像抱孩子的妇人抓住他发烫的耳,听着少年闷声浅笑:“贞娘应唤我逢桢,我不再是孩子了。”
历经昨日,他不再是没长大的孩子,若非在‘丧期’,今日在外面凡是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同。
他甚至后悔,没能早些将自己给她,平白错过许多年,如果他在十五那年能很快发觉不孝的心思,将她哄骗着舍了身。
他现在不知有多成熟,孩子说不定都能走路了。
“贞娘,唤我声逢桢呢。”他往前,深嗅她身上的体香近乎于上瘾难控。
翠辛贞怕抓耳会痛,改抓他散落的长发,但也唤不出半个音,“玉哥儿,我喘不上气了,快起来些。”
听她带喘的可怜恳求,也始终不改口,他晕绯的眉眼间稍许遗憾,再缓缓抬眸时慢慢散得无所踪迹可寻觅。
“对不住贞娘,是我太重了。”
他惭愧看她被松开后捂着胸口小口喘气,雪白削肩隐露半边。
“没事。”她习惯摇头,没留意少年歉意的目光落在她半边润肩上后,又沿着往下落在因内跪坐,而压出肉的大腿上。
贞娘哪儿都是软的。
他脸颊嫣红地惭愧看她,暗地里全是下流念想,便也不在乎依旧当成孩子。
反正他除了没住过宫胞,他都已去得差不多。
不,或许他的儿住进去了。
这般一想,令人不舒服的嫉妒又盈满身,他眼里的笑散去,面无表情地思索如何让那些东西死干净。
翠辛贞缓过被压得窒息,抬眸时看着笑吟吟的美貌少年神情古怪。
她这才发现,他今日身上穿的是难得一见的青色袍子,衬得尚未长成青年模样的青春郎君身上带着朦胧的清隽。
拥玉京察觉她在看,压下嫉妒,折袖将手端方放在膝上,“贞娘,我穿青色可好看?”
他自幼生得漂亮,如今正是最年轻漂亮的年岁,又生得艳丽,青色穿在身上不减清冷素雅,自是穿什么都隽美光鲜。
翠辛贞刚要点头,又忽见少年抬手抚着她要下点的面庞,探得很近,望着她长睫轻颤:“那我比兄长可更适合青色?”
翠辛贞一怔,不知他怎会问起这话。
“是与不是?”他往前,脸颊与她贴着脸颊蹭。
翠辛贞咬着唇瓣别过脸:“不……是。”
艰难地话音顿落,亲昵蹭缠的少年似僵住身子,随后捧她脸庞的手掐量般轻扫眼睫。
瘙得她眼尾发痒,忍不住轻颤几瞬,又听见一声贴在耳畔的轻笑。
“贞娘还不知,你骗人时眼睫会颤得好快,像是心虚。”
一听此话,她僵睁双眸,饶是再痒也不眨一瞬。
拥玉京低头亲她眼尾,低声呢喃:“贞娘怎么这般可爱啊,骗你的也信,人不眨眼才是古怪心虚。”
翠辛贞眨眼两下眼,再克制地看他,向他示意并未心虚。
拥玉京唇角勾起平淡的弧度,不再纠结她心虚与否,低头抬起她的手。
翠辛贞下意识想压下袖子挡住手腕上的玉镯。
“别动。”他没抬头,纤长冷白的手按住她扯下的袖口,温柔地口吻平平:“我只是瞧一眼镯子。”
翠辛贞不知他为何忽然要看镯子,但又藏不住,便由他撩上袖口打量镯子。
女人这些年养得好,皓腕莹白,戴着一只玉镯,清润的玉色浸透素肌,引人视线难以旁移。
他凝目看良久,终究未曾取下碍眼的手镯,而是将带来的镯子戴进她另只手腕。
翠辛贞见他又将镯子戴回来,下意识脱口而出:“玉哥儿,我不要。”
可他仿若没听见,早已戴进去,握着她抽不回的手,仔细打量左右两只手腕上各戴的玉镯。
“好看。”
他抬起的面含有微笑,眼底又是寡淡温和:“贞娘的眼光果真不错,难怪不喜欢我送的镯子,你喜欢的镯子虽更合你手腕,但这镯子年头比我送的要早,像是个老物件儿。”
这话听起来也不像是夸,反倒有几分贬低,只是语气又淡得很,她不太能听出是在贬低那只镯子,想将刚戴回去的那只镯子取下来。
“我戴一只便成,这只镯子玉哥儿自己留着,戴不习惯。”
她柔声说着不伤人的话,在他松手不曾阻止的放纵下,刚取过手骨一半,便听他倾身在她耳畔低语。
“我说过,贞娘不能只要一个。”
她动作顿住,抬眸看着少年。
他神态秀美温和,将镯子放在她的手上:“若贞娘当真不喜欢,便亲自将这只不要的镯子砸了,我无二话。”
镯子回到她的手心,翠辛贞攥住镯子,砸也不是,不砸亦不是。
“其实贞娘也不舍得对吗?”他握着她的手又重新将取下的镯子戴回去,“贞娘都戴在手上,与兄长的镯子同在一起,也算全我对兄长的一番思念之情。”
最终翠辛贞没能取下镯子。
因为她若不戴,说不喜欢,他或许真的会将镯子砸了。
到底是戴了好几年的镯子,只要想到会被砸碎,她心中便有说不出的不舍。
可两只玉镯同时戴在她的左右手腕,又觉得宛如千斤之重,压得她有些抬不起手。
翠辛贞不再去看手腕的镯子,问他:“玉哥儿,之前你说会放我走,我几时能走?”
在这里待的每一日,都令她承受着违背道德的煎熬。
而此话,拥玉京想不想听,伸手抱住腰身让俊媚五官埋进微微隆起的柔软小肚上,齿间隔衣咬着,声音闷得很轻:“既然贞娘着急,那正好,我今日也寻来助孕的一物,我们现在便试一试,尽早让贞娘怀上孩子。”
孩、孩子。
她想起昨日,蓦然折身想从榻上下去。
他板正她的身子,眉眼温柔,话里没个干净的:“才答应贞娘的话,为了孩子我都不休息,你怎就要先后悔。”
“等一等!”她想收回方才的话,可张唇便被堵上了。
修长的手指探进她的唇中,勾出她的舌,再掰过她的脸。
少年的舌与指全塞进檀唇中,让她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呜咽,没多久便被亲得檀口难合,香舌外吐。
而见她被吻得这般模样,拥玉京才放开她,任由她以软身一副衫儿扭扣松,裙儿搂带解的妩态,昏昏沉沉地倚在枕上。
翠辛贞以为他已经结束,缓和些许神采,再睁眼看去,却见少年不知何时跪坐在她面前,白肤如雪,乌黑长发散在肩上,将秾艳面容的轮廓衬得柔和,正生疏地戴着上东西。
察觉她发现了,他扶稳她,微笑解释:“贞娘,这般怀得更快。”
“不是……唔。”翠辛贞蓦然阖上眼,咬住被堵回去的话,惊慌失措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在波澜荡漾中无意抓住了少年飘晃的长发。
他如在云上,难以自持地战栗着肯定回她:“是。”
十指相握,少年跪在雪白褥单上,从上而下的乌黑长发,逶坠下的几缕在女人泌出一层细汗的颈子上拂来扫去。
她面色红润,交握的指根也缠了几缕黑发,指尖泛粉。
他又眯着眼嗯啊瞧着,再长眸潋滟地轻声问:“贞娘,曾经兄长有让你这般欢喜过吗?”
她没听清,睁着失神的眼偶尔轻颤,直至他越说越过分,才隐约察觉他言语间的攀比,已经失了为人兄弟应有的尊重。
“兄长体弱多病,整日卧病在榻,所以贞娘才会几年都怀不上孩子,但我不同。”他颊骨艳红,言行合一地再一次摁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贞娘要不了多久便会有孕。”
翠辛贞无力地垂着眼皮,恍惚看着戴在手腕淋淋漓漓的镯子,迷茫想。
真的能有孕吗?
夜灯燃起,屋内顷刻被昏黄烛火占据,满铺狼藉中乌发赤身的少年面颊残留淡红,点了灯烛后又似软绸缎般与女人融在同一枕上。
翠辛贞早昏了去,没能看见靠在身边的少年取下环后,俊媚眉眼间荡出的绯红畅快。
孩子什么鬼东西,他怎么可能让它去,他都没去过的地方住下十月?
自然是要提前堵杀干净。
十年不有孕,他便得贞娘十年,这等利弊他倒是算得明白。
只是方憋得久了,他此刻舒畅得周身颤抖,持续良久才面色嫣红地坐起身,勤勉地替她擦拭身子。
做完一切,她还在睡,他便躺在她身边静静打量她的睡颜,一瞬不眨地专注,仿佛透进去她的梦里,瞧她到底又梦见了什么。
实则不必他探究便知她每当有梦,梦的是兄长。
他时常不懂,为何明明他才是陪她最久的人,为何连进她梦的资格都没。
不久刚被填满身心又泛起不餍足的嫉妒,他往前再靠近她些,犹如扑火的玉蛾,将脸轻靠在她轻跳的心脏上。
听见了。
贞娘的心脏一声接着一声传入他的耳中,只有他才能听见。
跳动的心脏好似让他空荡荡的心被填满,情难自禁想再近些。
梦中的翠辛贞被压得喘不上气,不必醒来便知晓是谁在身上,手轻轻推了推,梦呓般的呢喃从唇中溢:“玉哥儿……别吃了。”
拥玉京还以为她会如清晨在梦中那般唤出兄长的名字,在她梦呓时便已经草木皆兵地顿停,却听见她脱口而出的竟是他。
他怔了许久才回味出一丝甜味。
原来在贞娘梦中的人是他啊。
他心念百转,忍不住启唇隔衣吐出热息,呼吸很重地想。
进贞娘的梦,原来是如此的爽。
他倒是能理解自己为何要与亡人争风吃醋了,若不争不抢,她如何会在梦中都念着他的名字?
“贞娘,日后多在梦里唤我。”
他周身如置于烈阳下又生了情,忍不住红着耳畔偷亲她梦呓的唇,握住丰心,不轻不重地让她多梦呓几声自己的名字。
……
手镯虽重新戴回了手腕中,翠辛贞在府上还是出不了房。
虽然小桃每日都会在拥玉京出门上值时来陪她,她却满怀心事地看着手腕上两只手镯。
她还没从近日的变故中想明白,为何好端端的少年,会变成如今这般,将她困在府上连门都出不去。
从清晨醒过来,翠辛贞便听见一阵怪声,这怪声和前几日的哭丧不同,她便问身边的小桃。
“外面是什么声音?”
小桃回道:“回夫人,好似是岑夫人请的出殡的巫师,道是岑夫人老家习俗。”
翠辛贞闻言一怔,随后反应过来险些忘记的事。
今日是她‘出殡’之日,今日之后,世上便再也没有翠辛贞了。
她有些无力,靠在椅子扶手上,失魂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巫师吟唱。
隔得虽远,她依稀还能听见几声耳熟腔调,她不由仔细听,待听清后下意识坐直身子。
小桃见她突然无故坐起,疑惑问道:“夫人,是有什么不对吗?”
翠辛贞回神,颤睫摇头:“没……”
小桃不似拥玉京,看不出她的神态,闻她说没事便继续与她讲府上今日来了哪些人,又讲春生铺子里的事。
翠辛贞斜身坐靠,肩头微坠,指尖有气无力地搭在账本上。
虽然她被禁在府中,他怕她无趣,将春生的账目送来给她打发时辰,但她现在根本算不进去,心里还在想着方才听到的外面传来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她听错了,那似乎是枯关才有的风俗。
或许是莫娘知道她是枯关人,所以才请的枯关巫师。
听见巫师吟唱声,她难免会想起之前五弟说的话。
五弟说会等她,但她却在名义上‘身死’,近日拥府上还在办丧事,不知五弟得知她死了的消息,有没有离开京城。
她担忧五弟会被发现。
彻底撕下真面目的少年在她心中俨然大变,她时常会想起那些人说的话,也不敢问小桃,整日都念着何时能从这里出去。
小桃见她神色怏怏,问道:“夫人,你在想什么?”
翠辛贞摇摇头,她只是不知今后怎么办才好-
府上哀乐长延,前来吊唁的宾客逐一离去,白衣戴孝的少年泛红眼眶恢复如常,坐在大厅前想今日来的这些人。
尸体被埋在山石中面目全非,这又是在京城,他让人将‘骨灰’送回中镇埋葬,而他不便出京,仪仗刚走,而今日一整日近乎无人问及贞娘。
他若有所思坐了片刻才吩咐下人除门口以外,将府上的白绸扯去,随后再踱步入内院。
回来时女人正在坐在房中看账本。
似听见他回来,她抬眸望向他的,淡柔面容泛的祥和,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翠辛贞见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瞧她,忍不住开口:“玉哥儿?”
她如今还是习惯唤他幼名,无论他如何哄她改口,她都不曾改过。
拥玉京行入房中,小桃便躬身退出。
屋内没了旁人,他坐在她身边,抬起手从后揽着她的肩往怀中带:“认得如何了?”
翠辛贞倚在他的怀中,别扭的要起来,他也随她去,她坐起了身子,他便往她腿上一倒。
正好枕在她合并的双腿上,拥玉京继续翻着账目,见上面有歪斜的几个小字,勾唇:“贞娘学得很快。”
翠辛贞还想推开躺在大腿上的少年,又忧他一会儿顺势寻其他的姿.势。
她犹豫中便随他似曾经那般枕着,道:“见过,所以学得快。”
这几日他在教她识字,说若学会后等丧事办完,便可出房门,所以这几日她是先从账本上认字。
这些字她虽没刻意去学,但也看过好几年,自是认起来比较快。
只是拥玉京也没说等她识得多少字后才能出房门。
“是贞娘聪慧。”他阖上账本,躺在她的腿上自下而上地仰眸望她,眼中神态不假,直勾勾的视线令她不由别过头。
“贞娘别躲,直视我。”
呢喃太轻,翠辛贞自是听不清,只觉他又咬又松着小肚的软肉,脸的放向有些变味。
果不其然,少年彻底转过脸,以她难以接受的姿态埋在她的大腿上。
“玉哥儿!快起来。”她涨红着脸往后退,却又被他双手圈住了双腿,一时受力倒在枕上。
她垂眼往下看见他从大腿上抬起半张脸,玉颌下陷,直勾勾地看着她,贴着的唇慢动时会伸出一点舌尖,“贞娘,已经起来了。”
轰然一下,翠辛贞的薄脸皮红透,动着被他抱紧的双腿,语气也不复刚才自然:“玉哥儿,你先放开,我真不成。”
这几日他在此事上比读书都要勤勉,清晨走时要一次,回来也会要一次,哪怕是铁打的人也经受不住。
她实在羞耻少年如此纵意。
拥玉京也知近日过于放纵,低头眷念地依赖她,然后遗憾放开了。
他顺她身子往上,与她头抵头地靠在一起,陈恳地在她耳畔呢喃:“贞娘,不是,我知你伤到了,刚才是你听错了。”
这句话是贴在耳畔说的,翠辛贞倒是没听错,但方她也应该没看错他的唇语。
“真、真的吗?”她仰起眼珠,望着他。
自他无需再隐瞒情意,又得了她,嘴里没得干净话,早在她这里没诚信,但是待他又是无可奈何。
打不得,不会骂,所以这几日便被可劲儿地欺负狠了。
“还能是假的?”他轻笑,“如今在贞娘心中,我竟没了信誉吗?”
岂止是没了信誉,翠辛贞还想再确认一遍,他便似困了般,轻声呢喃:“看来贞娘是睡不着吗?不如我们来……”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唇便被捂住了。
他睁开眼见女人似乎知他要说什么,盈盈杏眼里含有赧然,连嗔怒都是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要睡!”
他轻笑,伸舌舔了下她捂唇的掌心。
看她受惊般收回手,多情眼里笑意越发不止。
自两人打破关系后,翠辛贞每夜都是被累睡的,少年精力蓬勃得吓人,她吃不消有时也会装睡,换来的又是变本加厉的欺负。
难得今夜他终于知她近日身子被弄虚,说的睡还当真是睡。
只要不是继续,她也就不挣扎,由着他将自己拢在怀中无奈闭眸休憩。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个剧情要收,贞娘马上要跑一会儿了,男主会被虐一下,不过等抓住就还是继续欺负老实边谈谈恋爱,就没虐点了,我努力看这个月能不能正文完结,我觉得应该是可以的过程男主应该是比较重力系的神经病,不正常的掉落20个红包
第73章 -
巫师吟唱声后来随她‘出殡’, 便没再响起过。
她深受少年白日夜里的灌溉,身子越发不似往常,像泡在热水中, 轻轻一戳便是淋漓淌淌。
时常让她心慌难安, 总要偷偷避着人往下面塞一张帕子,才能避免浸透出来。
她焦作地想着何时能走。
直到昨天夜, 不知节制将她变得这般的少年又是异常兴奋, 折腾到半夜方才停息。
清晨她连眼皮都还没掀开, 整个人软成一滩中,忽然被他抱在怀中洗漱穿衣。
他见她醒了, 含笑问道:“贞娘,今日想不想出府。”
翠辛贞刚醒, 脑中还是空的,闻言两眼微怔。
她将信将疑的神情实在可爱至极,他忍着想碰之意, 慢声细哄:“‘嫂嫂骨灰’已被送回中镇,陪伴兄长去了,贞娘如今没身份,但我为贞娘重新选好了,贞娘很快便可随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以后光明正大地活着。”
之前他就提过她‘身死’了, 府上不久前还刚办过丧事,之前更是答应她若是识字快, 便能出房门。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出门, 竟是出府。
还以为他真的会她囚在府上直到有孕。
翠辛贞乍闻他要放自己出府,顷刻从初醒的迷蒙中清醒,望着他的杏眼也不自觉明亮:“当真?”
“自然是。”他低头亲她含怀疑的杏润眼尾, 笑道:“一会便有马车送贞娘出去。”
虽不知他是如何想通的,翠辛贞半信半疑地洗漱换好衣裙。
近来太累了,她日夜都要承受,用早膳时一坐下,看着他衣冠楚楚的用白皙的长指舀粥,那不受控的热涌又冒出来,还有点肿痛。
她忍不住合紧双膝,怏怏低着头,后悔方才没用帕子垫在小袴里。
见她低着头,拥玉京自然抱她放在腿上,抬起她垂下的脸,轻声问:“贞娘瞧着好生憔悴,今日还要出府吗?”
一听他似乎不想出府,翠辛贞压下后悔,忙摇着头:“没有不高兴,想出。”
他凝着她脸缓叹问:“那贞娘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
他总是想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她在想什么。
可这件事如何告诉他?
她难以启齿,半晌说不出来一句话,惶遽的身如火灼。
好在他也不为难她,垂首至她面前讨要:“贞娘不想说,亲我一下,我便不问了。”
这几日他总是问她与谁见过,她答不出来,他便让她吻,所以她被养成习惯,下意识亲在他的脸上。
等察觉做了什么,她眼珠微颤,道德压迫的不安再度席卷,想要转过头。
他顺势侧面,将她圈在怀中衔着柔软的唇,低声呢喃:“这次就不问了,但贞娘下次要张嘴亲。”
翠辛贞被吻得两眼迷.离,轻喘吁吁地仰躺在他怀中,眼眶红得要哭了。
用完饭,翠辛贞还以为是自己一人出去,岂料是他陪着一道出府。
好几日没出过府,府上还残留办丧的痕迹,庑廊上的灯笼又全是喜红色,翠辛贞头戴帷帽,一路被他牵去后院。
一辆马车早已停在外面。
拥玉京将她抱上马车,翠辛贞一落座便想撩帘看外面,却被他握住手拉回。
少年面容温柔,状似关心:“贞娘答应过我,现在还不能把脸露出来。”
翠辛贞遗憾放下。
两人坐上出府邸的马车,听着外面人声鼎沸,翠辛贞后知后觉还没说要去何处。
她忍不住问:“这是要去哪儿?”
从出府至今都把玩她手指的少年抬头,微笑道:“去裁缝铺。”
“去裁缝铺做什么?”翠辛贞问。
他叩住她的手心,“去找绣娘做几件衣裙。”
府上箱笼中有许多的还没穿过的衣裙,翠辛贞对新衣裙无兴趣,心中惦念着当初五弟说会在京城等她。
之前听见枯关才有的巫师吟,她怕那是五弟寻来了,想找个机会给五弟报信,让他赶快走。
她不自觉有些走神。
玩捏她手指的少年目光落在她的面上,温声问:“贞娘在想什么?还是贞娘不愿出去?”
翠辛贞回神摇头,唇边抿出微笑:“……没。”
她只是在想,既已被他弄得‘身死’,连帷帽都不得摘下,他怎么会忽然要带她出来?
她不安。
拥玉京瞥见她说‘没’时,面上隐有的担忧神态,垂下眼睫慢数她无意识屈起的每根指节。
“贞娘可是在想,我为何会忽然带来出来,心有不安?”
“嗯,我都已经‘死’了。”翠辛贞轻声叹,无力想起这件让她无以面对世人的羞愧事。
“贞娘别忧。”清月秀容的少年将她轻揽在怀中,握着她的皓腕再慢慢往下,将十指挤入指缝。
“此前是我太冲动,听不得贞娘要离开我的话,所以才在冲动下做出这种事,但现在我与你有约定,既然我们都爱兄长,你也答应与我一起为兄长孕育子嗣,我自然不舍得将贞娘在府上藏到有孕,而且孩子凭空冒出来反而引人注意。”
他分外黏人,在她耳畔厮.磨,还要与她十指交握。
翠辛贞想抽出手,他便意味不明地在耳畔轻嗯,再呢喃:“贞娘再动一动,我可真的又要起了,先等我把话说完可好?”
翠辛贞听他乱叫脸庞发烫,不敢动了,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些什么怪音。
半哄半骗地将人哄好,他继续不厌其烦地厮.磨她的耳畔,温声道:“所以为了补偿贞娘,我这几日为贞娘选了极好的身份,临江府的曾老夫人你应当知晓,今后你便是她的养孙女儿,我与她的外孙有交情,你暂住外面安排好的小府,等日后再出来,哪怕别人瞧见你,也只会觉得你只是长得与我那刚‘仙逝的嫂嫂’生得相似。”
这番安排乍然一听没什么不对,但翠辛贞总觉得有说不出的不对。
她正要开口问,腻在耳畔良久的少年便抬起不知何时松开的手,从后托扶她的下颌。
往旁一侧,他低头衔堵她微启的唇。
她轻‘唔’出声,想动时才发现早已被圈禁在怀中,另一只手被扣得很紧,脸也转不了,只能靠在他的肩上,半仰着脸与他交吻。
“贞娘,不要动。”他轻含她的耳垂,再用鼻尖蹭她脸颊,轻轻地说:“我晕马车,你知道的,头不好晕进去,怕等下难收拾,所以手便晕一会儿。”
他吻深而黏人,掠夺般的缠1绵很快使她因呼吸不畅,彻底软在他的怀中,连任由扯了衣。
翠辛贞这些年养得好,嫩紫交领曲裾裙里的身段极好,脾性更是好,但胆小易怯改不了。
在行驶的马车里被人抱在怀中,她不太敢动,连声音也不敢发出来,看他说的晕马车。
交领下的指节曲张,只恨不能一次擒住两,因为实在过满,只能擒一边。
她实在没想明白,昔日看着长大的小少年,几时成这般的毫无廉耻,看似是斯文读书人,却能说出这种话,做出这种事。
偏偏她还不能发出声音,犹恐外面会被人听见,只能被欺负得揉红了眼。
马车平稳停在一秀雅的小府邸,门外的老仆已等候多时。
下马车之前,翠辛贞需得戴上帷帽,可她戴上帷帽后,坐在马车内许久不敢下去。
她怕会被旁人发现,怕遇上旁人,更怕他私藏寡嫂而被人公之于众,自此以后落得不堪境地。
她坐在马车内急得手搅了又搅,让外面的人等了许久,她心急如焚地想若是再不出去,反倒会让人留意。
倒不如不出门,她整日待在房中也可以。
马车外的人很有耐心,等她做足心理准备,才起身撩帘。
“来,贞娘。”少年站在马车下温柔伸手。
翠辛贞看着面前的手犹豫顷刻,仍旧不敢搭在他的手上,倒是抬臀起身了。
她下马车时的声音不自然,还想避开他的手:“无事,我自己能下。”
拥玉京眉尾一挑,握住她要收走的手往下轻拉。
翠辛贞整个人瞬间从马车上跌落进他怀中。
被少年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她脑子先是一片空白,随后火烧面颊,羞愤得几近想昏厥过去。
“玉哥儿……”她身如针扎般僵住,嗓音发抖:“我能自己走。”
拥玉京将她放下,低头为她撩帷帽,她瞬间抬手捏紧帷帽,不让他撩开。
隔着纱布,他似乎都能瞧见她泪盈盈的眼里满是乞求。
他低头,轻声在她耳边道:“贞娘,你凡少将旁的事放在心上,多留意周遭呢。”
翠辛贞闻言才发现两人并非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是除了她和拥玉京以及府上的心腹,再无旁的陌生人的后院。
她烧热面颊热意散去,没在反抗,伸出手。
他自然牵起她的手往前走,“我知贞娘还没能走出往日,提前让人将马车停在后院,这般便没人会看见你是随我一道下的马车。”
翠辛贞跟在他身后,总算松口气。
两人不仅是从后院进来,更是上的二楼雅间。
翠辛贞被光明正大地牵进阁楼,好在头戴帷帽,她绷着身子,紧张到红透脸也没人能瞧见。
拥玉京肩上的布料被扯了扯,侧眸只听见女人不自然的柔轻声。
“玉哥儿,你能放开我的手吗?”
当了十几年的长嫂,哪怕与他有过床笫之欢,也没能到与他在众人面前牵着走的地步。
她还没能从嫂嫂的身份上脱离,总觉得周围有人在看,在谴责她。
拥玉京想让她改掉根深蒂固的念头,让她习惯与他走在光下,不愿松开她的手。
“玉哥儿,你可以听话些,放开吗?”翠辛贞紧张到嗓子发抖,方才在马车里也是如此紧张,所以生生将自己紧绷得浑身使不上劲,现在更可怜了。
唤声明明很害怕,却还端着几分长者的规劝,实在让他很难忍住想将人松开,再压在一旁欺负。
他没有松开手,稳步随仆人走进一处花红叶绿的院子后,便让他们退下去了。
老仆人离去,翠辛贞还没缓过一路的紧张,便被少年压在院中门框前。
她还来不及问他怎么了,他似被撩拨得不成了,双手环住她的身子,半张脸埋在她的肩上,吐息急而潮润地哀怨道:“贞娘,别在外面唤我玉哥儿,你知的,我不是柳下惠的君子,我也才过十七,以前都是藏着掖着,现在才尝到甜头,这一路被你唤得都成这样了。”
他往前告诉她,真的被唤成这般失控了。
翠辛贞后腰抵在门框上,不知所措地别过头,白皙的颈子在他的轻蹭中泛了红,“玉……啊。”
刚发出半个音,便又被勾起双腿,整个抱起来。
她惊慌失措地及时环住他,盈眼看向他。
只见方在外面还端正清雅的斯文少年,此时美而周正的薄颊嫣红,微阖着上挑的眼尾宛如媚态的小男狐狸。
“嗯,嘘……别叫,别这样叫我,我今日真是陪你来看东西的,别勾引我。”
这一路他忍得很辛苦,她每一句‘玉哥儿’都好让他生怜慾。
虽然很轻,他却好似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将两人曾为叔嫂的关系公之于众。
他年少气盛,心上人在怀,如何忍耐得了。
所以他喃喃着,抱着她又将脸埋了下去。
翠辛贞无助地抵着他的额头也没用,在门前便润了眼,彻底成一团柔骨头,才被抱回房中去。
店中小二呈着布匹、金银首饰等物进来,先见头戴帷帽不知相貌的女人端坐紧张在秀容清绝的少年身边,虽好奇不曾僭越打量。
“大人,娘子,这些都是近日铺里最好的东西。”
翠辛贞隔帷帽纱帘瞧托盘里的布料,发现全是红布。
她回头看倚坐身边与自己一同选布的少年,屏息轻问:“玉哥儿,怎么都是红布?”
她一贯不爱穿鲜艳的衣裙,更别提显眼红裙,这些布暗纹花样让她生出不安。
他视线从布匹上移开,抬眸温声道:“这是京城如今最时兴的料子,选一匹喜欢的样式。”
翠辛贞从出门至今心一直很乱,见他坚持要选,便随意选了一匹布。
他温声让小二将余下没选中的布料拿出去,小二便又呈上托盘里面的花冠首饰,让翠辛贞再选。
她看着托盘里这些金贵首饰,又想起方才选的料子,这次踌躇良久也难选。
“不喜欢吗?”他温声问。
翠辛贞不是不喜欢,而是觉得不合适。
这些东西令她不安,温吞劝解道:“嫂嫂早就不再是小姑娘,怎穿戴得这般亮丽,不选了罢。”
拥玉京拿起其中一支花簪,温柔放在她的鬓边,打量道:“贞娘秀貌年轻,怎穿不得这般亮丽?我瞧着好看,都要了。”
他侧头吩咐小二:“这些都要了。”
“玉哥儿,不必破费买这些,我不要。”翠辛贞连声阻止,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与通传声。
有人来寻拥玉京了。
他按下她阻止的手,起身出门片刻才归来。
见她还没选出喜欢的,他也不着急,踱步至她身边,低头在她耳边低言:“贞娘,有同僚知我在此,约我出去一叙,我要先出去片刻。”
翠辛贞闻他说要走,心中松一口气:“好。”
他竟不舍捋她额间碎发,道:“今日虽然是休沐,但是同僚相约,我不得不去,若你觉得无趣了,我将小桃留在这里陪你一起选。”
翠辛贞颔首:“嗯。”
拥玉京起身吩咐屋内的小二再送些饰品上来选,才前去赴约同僚。
出门之前,他忽然一顿,回头看向坐在窗边的女人,眉眼温情地比划手语。
我走了,贞娘,等我回来。
见她温婉点头,他在她视线下走出房门,踱步至长廊旁,望向楼下热闹时秀眼中已然没了温情笑意,玉面色淡,如风过无痕的静水。
他看良久,回头又看向身后的房门,再随人往楼下而走。
此时房中人走了,小二又奉命下楼去取其他款式的首饰与布匹,屋内只有小桃。
小桃在旁边见她连瞧也不瞧一眼,端起托盘放在她身边,不解问道:“夫人,这些东西瞧着都好看,你是不喜欢吗?”
翠辛贞看一眼托盘上的东西,摇摇头再看向窗外。
不止不喜欢,甚至无端心急如焚。
身死、换身份、选布,这一桩桩事都让她有说不出的不安,全源于他之前答应若是她能怀上孩子,等孩子生下后便放她走。
可她除了刚答应那夜见他长泄过,此后每夜都会被弄得累昏,以后从未见他泄过。
还有他戴的东西,她更是不想说。
所以此时看见面前这些,金钗、首饰、红布匹,像极了准备成婚。
在她胡思乱想得指尖生痛时,忽见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小桃以为是拥玉京回来了,便前去开门。
岂知门外是相貌陌生的年轻男子,嬉皮笑脸,眉眼间瞧着还有几分熟悉。
小桃不认得他,将他上下打量,疑惑问:“你是?”
年轻男子嬉皮笑脸地躬身,谦卑姿态做足了:“姑娘,小的是奉郎君之命,前来给夫人送东西的。”
小桃想起方才离去的小二,嘀咕道:“怎么换人了?”
男子道:“他临时有事,托我来送。”
小桃便也没再继续问,让出门让他进来。
而男人点头哈腰,双手举着托盘进来后,在小桃转身关门时,手起手落。
小桃险些要晕去,怎奈他力道使得不够巧。
小桃惊得转头,看见放进来的男子神情郁闷,嘴上道:“对不住,我也没学过武,只能这样了。”
她刚要大叫,男人迅速扯下一旁的布帘,将小桃捆起来,再往她嘴里塞入布,再上前将门反锁好,这才往屋里走。
第74章
翠辛贞倚身在窗边, 余光映入一道熟悉的人,以为是小桃归来。
待看清来来人,她倏然惊得站起:“五弟!”
来人正是她担忧数日的翠有志。
翠有志见果真是她, 欣喜道:“二姐我就知道你没死, 不枉费我藏这般久,他今日总算将你放了出来。”
翠辛贞也惊诧, 很快便想到玉哥儿近日在找他。
她神忧上前:“五弟你怎么在这里?快快走, 从京城离开。”
“二姐不必慌张。”
翠有志按住她的手:“这阵子不会有人过来, 我是亲自蹲守,见到拥玉京走后才过来找你。”
翠辛贞望一眼外面:“五弟, 小桃她一会儿要回来。”
翠有志道:“不必担忧,我怕她等下叫人来, 先把她捆在角落了。”
翠辛贞上前撩开门帘,果见被捆在角落动弹不得的小桃。
翠有志从后面走来:“先别给她松绑,我怕她等下叫人。”
翠辛贞也担忧小桃唤人, 盈眸愧疚看了眼小桃,回头道:“五弟,你怎知道我在这里的,玉哥儿如今在找人,你不应该在此时来找我的,得快些离开京城。”
她如今已然被玉哥儿安排身死数日, 五弟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提及此事,翠有志冷笑道:“自是我不信你死了, 上次我们分开, 我说等你几日回复,岂料第二日听说你要回云水乡,我当时觉得不对劲, 你既要回去,怎走得如此着急,还不与我说。”
翠辛贞想起那日,黯然垂睫。
如今她还后悔当初,若没瞧见那扇门,玉哥儿或许也不会与她撕破脸,变成如今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
“我猜测是不是我们向你拆穿拥玉京的真面目,你回去后向他问起,他将你给杀害了,但我转念又一想,不太可能,就按兵不动,一直藏着没出来露面,直到今日才确认你是真的没死,而是被他藏了起来。”
翠有志还向她说起此前出殡,他请人装作巫师混进来,原本是想找她可还在府上,却险些被发现,这才又在外面等到今日的机会。
原来那日听见的巫师声不是她的错觉,而真的是五弟请的人。
翠有志一口气说完,上下打量她丰腴玉润的体态:“对了,二姐,这段时日你没事吧,那小子可有对你做不堪之事?”
翠辛贞想起被关在府上这些日子,又慌又羞,掩饰般摇头:“没、我没事。”
翠有志见她面容不自然,话语间半遮半掩,便知那畜牲将人都囚了,定不可能放在身边只瞧着。
他怒捶墙面道:“这畜牲,你好歹将他拉扯至今,理应如那亲娘般的人,竟被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关在府邸里霪辱,这件事我必定要么之于众,要他受万人唾骂。”
翠辛贞听他话中忿意,心中一跳,忙道:“五弟,不要说,我真无碍,他没对我做什么。”
“二姐还想包庇他?”翠有志回头不赞同看她。
翠辛贞摇头:“他当真没对我做什么。”
虽然少年将她关在房中,但那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或说,那年若没有拥家,没有玉哥儿,她也会安稳活到如今,而她也将所有心血与情感都灌注在他的身上,此生惟愿他安好。
要她见他受万人唾弃,她不敢去想,情愿自己咽下。
翠有志不退让:“那他对你这份感情也不容于世。”
翠辛贞下意识辩解:“他只是年岁小,还不懂事,日后会想明白的。”
翠有志道:“他还不懂事?十六便意图杀我,如今十七更是囚你。”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他都羞得说出来,但又深知二姐这副软性子,那小畜生又是她带大的,其中心境复杂不必多言。
他只问:“二姐可对他也有意?”
翠辛贞被问的心口无端发紧,不知如何说,觉得不能与看着长大的孩子谈论男女之情。
她面上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后背仿佛有无数根针扎。
再难以启齿,她还是从唇中挤出很轻的一声:“没……”
翠有志直接开门见山:“其实我知道二姐定是对他无意,他才强求你,今日我是来带你走的,你如今身陷囹圄,想必也知那小子睚眦必报的歹毒性子,留在他身边稍惹他不顺便会遭殃,无异于留在鬼身边,还是趁早离了去。”
他是深受拥玉京表里不一之害最深的人,此子若有良心便罢了,眼下看来是个没良心道德小畜生,二姐还是离去最好。
翠辛贞近日也一直想如何离去,轻叹摇头:“我还走不了,你快些走,不必管我。”
玉哥儿将她看得紧,屋里屋外都是人。
“这事恐怕我不得不管。”翠有志直言:“你可知我为何猜到你没死,一定要带你走吗?”
翠辛贞看他面容严肃,忽感不安。
翠有志道:“外面在传你‘在世’之时,曾经为他择了一门亲事,还是官家女子,已经住进了顾侍郎府上,过不了多久便要成婚,而他分明如此对待你,如今却要迎娶他人,日后你与他的事被发现,万一那小子为了官途,谎称是你引诱,恐怕会将你推出去挡那些人的口诛笔伐。”
成婚……
翠辛贞下意识看向屋内的东西,怔愣想起不久前拥玉京说的话。
他说为她重新寻了身份,正是曾老夫人的养女,她那时便觉不对劲,原来……是要与她成婚?
五弟还不知那官家女的身份是拥玉京替她选的,只当他一边要娶官女子,一边要囚困她。
翠辛贞虽然隐约猜想玉哥儿不会放她走,但没想到他竟然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做出这等悖逆人伦的不义事。
若他当真娶她,日后被人发现,他这辈子真的就毁在她身上了。
翠辛贞面色尽褪,无力跌坐在椅上,捂着忽悸的心口,细眉长颦地垂着头,好似被什么压得喘不上气。
他怎么不顾辛苦得来的前程,做出这种事?
“二姐,你怎么了?”翠有志见她神态有恙,眼眶泛红,还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
翠辛贞抬起发胀的眸,艰难问:“五弟,方才你说要带我走,可是有什么办法能避开那些人?”
翠有志见她忽然想开,喜上眉梢:“自然是有的,不然我怎上得来。”
翠辛贞黯然摇头:“我不与你一起走。”
翠有志闻言一怔:“为何?”
翠辛贞道:“我一人离开,若被发现也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她怕五弟被玉哥儿记恨。
“原是担心这件事。”翠有志撩起帘子,指向外面道:“这恐怕不牵连到我也不成,除非杀了这小丫头,不然拥玉京定然知是我带你走的。”
翠辛贞看向角落里的小桃,自不会杀了小桃,愁然发现的确隐瞒不了。
翠有志道:“而且我也不怕他牵连我,二姐一介弱女子,独自离去不安全,你要走,就得走得远些,不然会被找到,可外面如今正乱,我跟你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反正他也必定知是我带你走了。”
这番话也有道理,翠辛贞最终还是被五弟劝着,答应一起走。
翠有志费一番口舌劝住她,松口气笑道:“二姐,你上次就应该随我一起走的,我与你才是有血缘、世间最亲近之人,他顶多不过是你亡夫留下的累赘弟弟,你照顾他这些年已经仁至义尽了,为这种人搭上自己实在不值得。”
“五弟。”翠辛贞轻声抑制他的话,“这些年他从来不是累赘。”
“成,他不是累赘,那也是不想干的陌生人,你已经仁至义尽了。”翠有志不再说,往门口看一眼。
外面的人不知去了哪。
如此天赐良机,他折身回来,拉上翠辛贞道:“外面的人好似不知去哪了,趁现在,我们先离开这里,不然等下回来又得等时机。”
“门口的人走了?”翠辛贞不信随他来到门前,往外看,门外的确无人。
人去哪了?
翠有志没多想:“不知去哪了,先不管。”
说罢,他目光扫视房中,见桌上摆的金银珠宝定了定睛,随后回头对她道:“我们快走吧。”
翠辛贞颔首,眼下的确是好机会。
路过小桃时,她拉住五弟:“小桃怎么办?”
翠有志蹑手蹑脚地探出身子,回道:“她能在里面伺候你,定是那拥玉京的人,等下回来会说有人来松绑,我们现在得快些从这里出去,不然等下有人来被发现可就不好。”
翠辛贞闻言惭愧上前:“对不住小桃,苦你近日照顾我,你只说是我将你捆了,他不会责怪你。”
“二姐快走。”
翠辛贞看了眼不断摇头的小桃,狠心随五弟一道出了门。
两人从屋内出来,廊上空无一人,楼下人声鼎沸。
翠有志往下面看一眼,虽不知人去了何处,倒是正好方便了他。
他回头道:“二姐随我来这边走下去。”
翠辛贞跟上他。
这一路,她不知为何心有不安,身后好似有一双眼如影随形般盯着她。
在下楼之际,她忍不住回头。
“二姐,在看什么?”翠有志见她忽然顿住,探身凑到她耳畔,随她一起看长廊。
长廊上空无一人。
翠辛贞摇头:“没,走吧。”
或许只是她感觉错了。
她没再回头,随五弟往没人的窄楼梯往下走。
楼下沸沸扬扬,楼上阒然无影,而两人下楼后,雅房外旁的漆红雕花柱后的少年琅玕骨身无力长靠红柱,藏在暗处看着无人返回的楼道口。
……
翠辛贞忐忑不安地同他畅通无阻地下了阁楼,一路小心翼翼到无人的后院,她还发现连后门的马车也不见了。
翠有志推开后院的一扇小门,让她先进去:“二姐,你先藏在这里等我片刻。”
翠辛贞拉住他:“五弟,你要去何处?”
翠有志胡诌道:“刚发觉身上东西好似落在路上,我去找一找很快回来,你先在这里等我。”
“什么东西这个时候要回去寻。”两人一路通畅地下来,她心中不安,不想让他回去。
翠有志却将她推进去:“很重要,二姐你先进去等我,别乱走。”
说完,也不等她再拉,他扭身又朝来时的地方跑去。
翠辛贞不敢唤得太大声,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五弟走后,她心中不安越发大,想起在府上,玉哥儿连门都让小桃守着,怎会在离去后外面连个人也没有?
她站在屋内来回徘徊,心急如焚地等着。
此时正原路返回的翠有志小心从楼道上来,先见长廊无人,才敢放心回到房中。
没人来过,屋内的金银珠宝自然还在。
他见后面上一喜,忙上前去装。
方在屋里他就想一道将这些金银珠宝装起来,但又知二姐的性子,不好当着她的面装这些首饰,只好谎称有东西遗落。
翠有志上前将托盘里值钱的往怀里塞,低声嘀咕:“这些值钱的东西我先都装走,你卖我命的事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他满眼皆是这些金银珠宝,未曾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近一人。
少年戎眼烂烂,长指握剑,步履缥缈,悄然停在蹲在地上装金饰的男人身后,惨白想着绝情离开前,贞娘在屋内与翠有志的对话。
是呢,他又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她前夫留下、和她没有血缘、毫无关系的弟弟罢了。
所以才会如此轻易受人挑唆,离他而去。
可是贞娘,哪怕我只不过是旁人的遗物,我也想要当稳这遗物。
所以他知有人在挑拨他与贞娘,这些日子一直在寻是谁,奈何他找遍了,也没能想到是谁,只能用此法将人引出来。
原来是已经死在阴山的人,活着回来了。
有这层让人嫉恨的血缘在,难怪贞娘会遭挑拨。
终于……找到了。
他轻抬眼尾,神色讳莫难测地居高睥睨装好金饰,欲起身回头的男人缓缓举起手中剑,薄唇无声翕动。
去死。
翠有志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装好,边嘀咕怪沉,边起身回头,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见划过寒光剑影。
他来不及反应,被刺中肩膀钉在地上。
好痛……
翠有志浑身的痛觉好似都聚在肩上,可眼下他顾不上疼痛,骇然睁大眼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脱口而出:“拥玉京,你几时回来的!”
明明他亲眼看着拥玉京坐马车离开,方才他也是从后院折返,一路也不曾看见他,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仿佛又回到前年大雪那日,素衣少年性若白兰,低垂长眉悲天悯人,却将长剑从他肩上拔出,呢喃轻如鬼音:“我没走啊。”
他一直在外面,听着他如何蛊惑贞娘离开。
世上怎会有如此坏心之人?竟要抢走他的贞娘,他除了贞娘什么都没了啊。
翠有志痛得脸色发白,还没缓过神便见他对准自己柔声道:“方才那一剑歪了,没死,对不住,让你痛了,可我也同样痛,所以请你将贞娘还与我。”
话音甫一落,长剑对准翠有志的心脏再刺。
翠有志被吓得连滚带爬往旁边躲,避开致命一剑后,他甚至还对拥玉京生出感激。
若没有他将自己诓骗去阴山,被人追杀逃亡那段时日将逃跑练得炉火纯青,现在早就被一剑刺死了。
“又没死。”
温声细语的遗憾响起,容不得翠有志庆幸,长剑又一次挥来,比之此前更快更乱。
翠有志大喊:“来人,杀人了。”
他妄想喊来人救命,而少年却如鬼般随行,温柔笑道:“我知晓今日或许会抓到什么人,对不住,这铺子是我的,隔音甚好,死一人无人会听见,放心去死吧。”
翠有志死了,他才会真正是她心中唯一重要的人,哪怕是一件遗物,他也能当得很爽。
挥出长剑时,他享受在杀死夺走贞娘之人的快.感中。
疯子。
分明生得水玉般洁白的美貌少年,持剑却似癫狂砍人的疯子。
翠有志捂着伤四处躲还是被划伤,索性放弃大喊着想往门外跑。
而还没跑,又被一剑刺在墙上。
这次他依旧刺歪,不是因为忽然心生怜悯,而是被推开的门外传来女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玉哥儿——”
拥玉京癫狂的举动顷刻停了,缓缓回过无害艳容,看向站在门口因惊吓而脸色发白、摇摇欲坠的女人,轻颤眼睫。
应该被人骗去楼下躲他的贞娘,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应在楼下等,等到蛊惑她的人死了,他遗憾告知对方偷走银钱逃走了,从此以后贞娘便再也不会信旁人。
他波澜不惊的心划过瞬息惊诧,又顷刻坦然向她勾出微笑,似等她归来的孩子,“贞娘,你回来了。”
不过无论是何缘由,贞娘都回头了,不是吗?
翠辛贞心中忐忑不安,所以才冒险上楼寻人想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面。
她所见本应是温良的少年,此刻却宛如艳鬼罗刹,手持长剑将五弟砍得周身是血。
翠辛贞双膝发软,险些要因眼前血腥的场景跌坐地上。
拥玉京见她摇摇欲坠,抬步想上前,却听见她下意识吓得呵停。
“你别过来!”
拥玉京迷惘看着她眼底的惧怕,谨记她让他别过去,便听话地站在原地。
他取出干净的白帕,擦拭手上的血迹,再次朝她微笑的弧度温柔:“吓到贞娘了吗?我回来见你不在,有人偷我送予贞娘的首饰,不慎与他起了争执,不小心伤到了人,别怕,我没受伤,他也不会伤害你。”
翠辛贞勉强稳住身子,朝着倒在地上的五弟跑去。
还没靠近便被少年一把揽入怀中。
她吓得浑身发抖,用力推开他:“放开我。”
他像往常那般紧紧抱住她不放,弯腰垂帘轻蹭她的脸颊,浑然不知将面颊上沾的血,染到她的脸上。
“贞娘别过去,他在蛊惑你,他只是想利用你从我这里偷盗钱财,别过去,他想要银钱,我答应给他烧去便是,你不必过去。”
翠辛贞脑中空白,耳边仿佛有什么声音在嗡嗡萦绕,发抖的四肢被少年如同蛇缠的双臂桎梏在怀中,鼻翼间是浓郁的鲜血味。
她有些想吐。
少年抬起眼,红唇轻动:“你不喜这些金银首饰,他喜欢,我便都给他,改日我们再瞧其他的。”
她轻颤眼睫,艰难道:“你放开我,我不回去了。”
他耐心道:“不回去我们便不回,我在外面其实也为贞娘选了一座宅子,我们先去那边散散心。”
翠辛贞不断摇头,想将手从他怀中抽出,“不,不,我不应该回来的,我不回去了,都是我的错,害你成这样。”
她当初不应该来京城,不应该与五弟见面。
“贞娘。”他听不得这些话,他将脸低埋在她颈间,“别说,不是贞娘的错,是我的错,别发抖,别怕,我错了。”
翠辛贞用力挣扎,可越是挣扎他抱得越紧,耳畔全是少年轻柔的歉意,呢喃得她喘不上气,晶莹的泪珠从眼尾滑落。
他似察觉与她紧贴的面颊湿了,抬眼见她在哭,低头吻去她的泪,疼惜呢喃:“贞娘,你不必为他难过,你的弟弟妹妹被他所卖,你又曾为他们维系生计而被卖,今日若没有我守着,你被他拐骗离去,日后若再遇难处,他又会将你如卖年幼的弟弟妹妹那般再度卖了,只有我会护着你的,别难过,你会知,这世上唯有我才是真的爱你。”
他不断吻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直到后肩一痛。
有人从身后用尖锐之物重重砸向他的后脑,他因痛闷哼,下意识松开怀中的女人回头。
只见原本已经重伤昏迷的男人不知几时已经踉跄地站起来,随手从桌上抄起的铜香炉尚在滴血,似乎还想再砸,又因用尽力气而握不住。
香炉似人头骨碌滚于地,划过一道鲜红的血痕。
拥玉京看着沿香炉尖角滴落的鲜血,拥玉京有瞬间恍惚,仿佛听见古怪的‘滴答’声。
那声音从蒙着层血色的眼前划过一道曲折剧烈的线,再穿过无形的屏障,凌乱落入耳中,伴随陌生又熟悉的传唤。
殷奚——
他忍不住松了手,用力扶住听见杂乱怪音的额头,想将不应出现在他耳中的声音甩走。
翠有志蓄力砸完一击,呲牙咧嘴地捂着流血的肩,拉着翠辛贞虚弱喊道:“二姐别听信他的胡言乱语!你别忘了,他这张巧言如簧的嘴有多会骗人,我几时买卖过弟弟妹妹?看我今日不砸烂他这张嘴。”
翠辛贞见他又抄起地上的铜炉,蓦然转身护着在地上尚未回过神的少年:“五弟,别打他。”
那铜炉悬在她脑后,被一只苍白的手接住。
翠有志怒盯着被女人以身相护的少年,在神志不清中都还能抬起手。
他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再次跌坐在地上,看着那只插着香炉尖端的手,只觉得后背发寒。
这小子简直不是人。
但现在也管不得他是不是人了,翠有志拉起想要去看少年的女人:“不好,外面好像有人上来了,二姐我们得快走,不然等下走不掉了。”
翠辛贞听说外面来人,顾不得去看少年,被拉得踉踉跄跄地出去。
而当两人跑出房门,发现楼梯走不得,下面都是人,两人便朝来时的小狭楼跑。
还不待翠辛贞跑下楼,回过头看见了此生最难忘的场景。
少年面容毫无血色,身上染血,宛如鬼魅般紧追不舍。
甚至为了能追上她,身子似化作浓雾般从楼阶涌下,从最后几道台阶直接坠下来。
顷刻间,她都还没回过神,他已经俯伏在脚边,连身子都还没站起来,便伸出被穿出血洞的手,将她一把抓住。
“啊——”她吓得浑身发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见少年从脚下抬起空眸,虚弱动唇:“贞娘,你是要抛弃我,随他离开吗?”
翠辛贞没想到他为了能追上她,而从楼上滚下来,如此偏执让她牙齿发抖,只想挣脱他满是血的手:“放……开,你放开我。”
她的挣扎并未换来少年令人窒息的松手,而是抓抱着她的双腿,慢慢爬起身子,惨白的艳容逼近。
他凝视她的狭长美眼似蒙着湿雾般阴黏,唇弧可怜:“贞娘,别走了好不好,我受伤需要你,快拉我回来,救我。”
若放在往日,她早已心疼得软了心肠,可当他从楼上坠落追来时,翠辛贞便被他的偏执吓得不轻,唇瓣抖动不止。
一旁的翠有志用力拽出她:“二姐,来不及了,快走。”
翠辛贞得空后杏眼惊恐地看着他连退数步,再折身朝后院的门口跑去。
身后的拥玉京看着她连他这般模样都不管、跟着旁人远逃的背影,还想起身抓住她。
可耳边却又一次响起比此前更明显的唤人声。
殷奚,快回来。
什么殷奚,别拦着他抓住贞娘。
怪声近至他惶恐颤着身子往前爬,“贞娘……”
她下意识回头,见少年雪白面颊上沾染的鲜血如红梅,正神情恍惚得像是犯了晕眩之症,姿态怪异地扶着额想起身,顷刻又无力跌倒在地。
他抬起浓睫,渴求地朝她伸出苍白的手,颤着褪红而惨白的薄唇森然而动。
贞娘,贞娘救我……有人要将我拉走。
少年一声声求救如杜鹃泣血,痴怨惨白,好似有谁要将他带走。
出于多年以来的本能,她见他似神魂不稳般受了重伤,几欲挣扎要活的古怪行为,心中蓦然发紧,下意识松开受伤的五弟,想朝他走去。
翠有志及时一把揽住她往外拉:“他根本就没事,定然又是诓骗你的把戏,我砸他后脑,他理应捂住后脑,哪有人这般卖弄风情地捂着额穴?等你过去,他马上又会露出本性将你挟持,你可是忘记他一贯爱做戏。”
“你不能再心软了,我们得快走,不然我与他闹得这般你死我活,他定不会放过我。”
是啊,她不能再心软了,正因她的心软,他才会行事如此癫狂,给自己下药、自残、割肉、从楼阶一跃而下……
若是这次她再心软,下次他依旧还会用如此偏激的行径来挽留她,直至彻底被毁。
所以她不能再心软了。
翠辛贞看向地上神情痛苦的少年,狠心回头,不再往后看。
看着昔日连他半点疼痛都心疼不已的女人,此刻毫不犹豫离开,拥玉京仍旧想起身抓住她,可耳边那些嗡嗡鸣鸣之音越来越近。
殷奚。
小奚,小奚……
他倒在地上,痉挛着颤起睫毛,抬着虚迷的眼,仿佛如坠云雾般朝身形模糊的女人伸出手,无声呢喃。
贞娘,贞娘……
别走,回头救我。
他真的需要她,好多声音在耳边,都在企图将他唤走。
唯有贞娘才能救他。
曾经她便一次次将他拉回来,如今他真的需要她。
他想要抓住那道飞掠远去至模糊的裙摆,甩不掉的幻听在脑中似乎炸开,一刹间蓦然在耳边清晰。
“快,小奚睁眼醒了,快去叫太太。”
作者有话说:
把孩子送回去,不然真杀疯了最近努力更新肥点掉落20个红包
第75章
饰楼出事了。
今日正送表妹回去的岑泊正好路过, 得闻此事,匆忙下马,吩咐随行仆役停下, 赶去阁楼。
这一去先见房中惨状, 再见昏迷不醒的好友,岑泊忙让人封锁阁楼, 四处搜寻是何人如此大胆, 竟敢在京城刺杀。
身兼大理寺丞的岑泊因要审查此事, 走不脱身,又怕耽误表妹回程, 吩咐仆役前去告知表妹,让她先走。
一辆马车停在阁楼外。
仆役匆忙跑来, 躬身禀主人的话。
轿中女娘嗓音微紧,“我知了,回去告知表兄, 多谢近日照拂。”
末了,又吩咐车夫:“王叔,走罢。”
“是。”
车夫驾马,仆役谦恭站至一旁俯身送行。
马车驶过闹街,路过药房时,轿中女娘温声吩咐随行仆人去药房抓些止血的药。
仆人听从, 很快便抓来药。
马车再次朝城门驶去,因是督察御史大人岑府出来的马车, 城门的守将不曾如那些闲杂人般冒犯撩帘检查, 恭敬地从下人手中接过通关文牒,翻一页便送还让行。
车夫驾驶马车出了京城,坐在马车里的姜万宁紧绷的肩才终于松懈, 捻着帕子半遮眼回头看正在处理伤口的男人,吓得往旁边的嬷嬷怀中蜷缩。
嬷嬷揽住她,警惕看着方才忽然撞上马车的两人。
姜万宁与翠辛贞相识,看在她的面上才让另一位瞧着便觉吓人的男人上轿。
这会儿姜万宁根本不敢看那满身是伤的男人,目光转眼落在不久前刚‘死去’的年轻夫人身上。
翠辛贞面色惨白地看向受惊的小女娘,柔声惭愧道谢:“对不住,吓到姜娘子了,多谢娘子愿意带我们出城。”
虽然这一路姜万宁确认两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并非什么冤魂,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翠夫人,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会忽然这般模样出现在这里,拥大人可知此事?”
翠辛贞神情黯然,不知如何与眼前这位女娘解释,只轻声道:“此事是误会…我没死,能不能劳烦姜娘子不要传与旁人,就当我已经死了。”
姜万宁凝目看她,好奇问:“为何?”
她还以为拥玉京不知此事,记得上次登府吊唁时,那秀美少年泪眸泛红,对翠辛贞之‘死’尤为伤情,实在不能理解,人活得好好的,竟还在京城……
人就在京城?
姜万宁想到此处思绪忽地凝滞,目光落在翠辛贞身上,正欲仔细打量,忽然被人打断。
“因为麻烦,我二姐早九年前便不是拥家人,现在要离开京城,没有这层关系好走。”一旁上完药的翠有志,替她回道。
姜万宁虽听不懂,然闻言他称翠辛贞为二姐,目光微转落在他身上。
翠辛贞解释:“他是我五弟,翠有志。”
翠有志冲她笑,干在脸上的血迹仿佛可怖的裂纹。
姜万宁见他这副模样,怯弱地颦了颦秀眉,她没想到这般温柔的夫人,弟弟竟生成这样,活似要饭多年的乞丐。
虽知道不能以貌取人,姜万宁腹诽后还是移开眼不看他,视线落在翠辛贞身上才觉得眼睛舒服。
她端方地软着声答复:“我明白,日后不会与旁人说见过翠夫人的。”
翠辛贞望着她感激一笑:“多谢姜娘子。”
姜万宁摇头:“翠夫人不必多谢。”
翠有志撩帘往外瞧一眼,见城门已远得看不清,回头道:“姜娘子等下可否在前面的驿站将我与二姐放下来。”
“为何?”姜万宁乜他,有些不情愿。
翠辛贞柔声道:“不与姜娘子同路,不宜多打扰。”
姜万宁要归家,而她与五弟不能一直挤在姑娘家的马车中。
“你们这是要去何处?”姜万宁问。
每次见翠辛贞,姜万宁都会不自觉想起早亡的温柔娘亲,不自觉便生出几分想要亲昵的心思,乍然听闻她要走,心中不舍。
翠有志随口插话:“我们要去山阴。”
姜万宁见还当真不同路,遗憾让车夫靠路边停。
翠辛贞正要随五弟下马车时,姜万宁见她裙子上有血,将人唤住:“翠夫人你裙子上有血,不如换上嬷嬷的衣裳再下?”
她生得纤弱,衣裙小,唯有嬷嬷的衣裙能穿上。
翠辛贞想婉拒,又低头见一身的狼狈,犹豫须臾还是应下:“多谢姜娘子。”
“翠夫人客气了。”姜万宁欣然笑着让嬷嬷寻来一套干净的衣裙,让她先在马车内换上。
翠辛贞出来向她道谢。
“不必多谢。”姜万宁抿唇柔笑,由嬷嬷搀扶上轿。
将要进轿之前,她听见身后女人温声细语地将她唤住。
“姜娘子。”
姜万宁回头。
女人秀容白皙,眉眼间满是温柔,也盈着恳请之意:“此事还望娘子在向他人保密的同时,也不要告知玉哥儿。”
姜万宁不知缘由,还是应下:“好。”
姜万宁不舍地道:“日后翠夫人若是有空,可来锦州寻我。”
她此番进京,是因年岁已到,娘亲离世早,便托付舅舅为她寻一门好姻亲,原是瞧中新科及第的拥玉京,奈何他已有婚约在身,不久前舅舅便为她寻了位同乡出身、前途可观的进士郎,这位进士郎日后会留在家乡锦州。
翠辛贞站在马车下有些为难,还是不认拒绝:“好,若是有空,我定来。”
姜万宁见她应下,心满意足地进到马车内。
马车继续朝前而行,姜万宁撩着帘幕,往外看越来越远的两人,忍不住又颦起眉。
嬷嬷在一旁见状,问道:“娘子在想什么?”
姜万宁呢喃道:“我在想为何翠夫人从阁楼里和弟弟这副模样出来,明明人一直在京城,拥大人还对外宣称她已身死他乡,甚至还办……”
丧事二字还没有脱口,她蓦然一顿,不由直身打量外面的女人。
她自认识翠夫人起,便觉得这位年轻夫人不止容貌清秀如珠玉般莹润,连身段亦是丰盈柔软,连她同为女子都还曾怜翠夫人十八丧夫,一人为母为嫂,养出一位同样拥有钟灵毓秀之德的少年郎君。
所以一直忘记翠夫人可年轻着,而那位拥大人也是刚满十七的年轻郎君。
她讶然睁大眼,好似察觉明白为何翠夫人要让她不要对拥玉京说。
这……恐怕当真要瞒着了。
马车远去,翠有志身上有伤走不得远路,坐在石上道:“二姐怎要让那娘子不说出去,此子阴狠毒辣,不仅险些要杀了我,还将你囚在府上,就应该让天下人皆知他做的事。”
翠辛贞敛睫摇头,避开此话问:“五弟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翠有志道:“没伤到要害,这厮简直疯了,觉得我抢走你便将我往死里杀,得亏我练得好,不然今日还真就死在那厮剑下。”
翠辛贞想到少年癫狂行径,神色黯然道:“对不住五弟,让你受这份苦。”
“这倒还好。”翠有志道:“我命大,不过现在需得尽快走。”
翠辛贞轻点下颌,“好。”
翠有志问:“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
翠辛贞也茫然,她如今回不去云水乡,中镇也不能去,好似孑然一身不知能归往何处。
最后思来想去道:“不如回枯关。”
她很多年未曾回去了。
翠有志闻言思索:“枯关大,他应当也找不过来,且他初为京官,无奉诏不能远赴千里,他若在乎官途,必定不会大肆寻你,眼下为最好走之际,走也要走得远,枯关的确可以。”
他拍手称好,“我们就回枯关去。”
因五弟手受伤行动不便,两人在路上搭乘旁人的马车赶路。
马车上,翠辛贞靠在窗边,失神地看着外面巍峨壮观的城楼从眼前逐渐散去,想起从楼阶跌落的少年眼眶泛酸,面颊无由滑落湿渍。
她悄然避着众人,低头卷起袖子擦拭。
一旁休息的翠有志听见动静,见她好似在哭,起身问道:“二姐怎么哭了?”
翠辛贞怕他担心,慌忙擦干净眼泪,侧首红着眼眶强颜欢笑道:“没。”
“你莫不是还在担忧那厮小畜牲。”翠有志见她眼睫都还湿着,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欲愤然,又因动静过大而牵连身上伤口。
翠辛贞忙不迭扶着他,“五弟,你先别乱动,伤口还没好。”
翠有志轻‘嘶’,顺她力道靠在马车壁上,怕旁人听见,压低讲话声在她耳边道:“二姐不要再信他了,我顶多只是将他头砸晕,手心弄伤了,这些要不了他的命,他哪有我浑身是伤这般重,且我们走时也瞧见他身边的仆役赶来,这会说不定早就已经归府享受去了,哪似我们还得带着伤赶路。”
他越说越忿,身上的伤口阵阵作痛。
翠辛贞忧心他身上的伤口,轻言让他先躺着休息,不再想这件事才作罢。
她将五弟安抚好,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从眼前划过的景色,无意识摸着腕上的玉镯,似还在萦怀少年为了追上她,好似没痛觉般毫不犹豫从楼阶上一跃而下的场景。
道不出的难受闷在心间,翠辛贞忍不住惴惴不安地想他如今怎样?可还好。
马车碾过官道上崎岖的小石子,喀哒声轻而悠远。
喀哒、喀哒、滴答……滴……
输液管里的水滴完了最后一滴,赤红的夕阳从偌大的落地窗外折落在地板上,博古架上陈列青瓷古玉的阔绰卧室内,床上坐着的少年似常年缠绵病榻,面色薄白透明,唇色却似藕荷,艳里带着清冷。
不远处面容精致漂亮的女人听着医生的话,时不时看向床上的少年:“我儿子真的没事吗?”
医生道:“患者情绪过激,近期留意他的情绪波动,后续看恢复情况怎么样。”
女人又问医生儿子昏迷两年,怎么忽然醒来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医生给出创伤后应激行为的解释,女人蹙了蹙眉。
她这个儿子自从两年前中考结束,与同学一起出国去旅游,在外面遭遇绑架受伤昏迷就一直不醒,而身体各项指标又是健康的。
为了能让人醒来,她曾经还将他送去见过高人。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说是神魂不在,要招回魂。
而招魂的这两年里,儿子曾有几次眼看要醒了,不知道怎么又陷入更深的昏迷中,今天上午人忽然毫无预兆又醒了。
她放下手中事赶来原以为人醒了就好,可如今却又变成这副样子。
想起儿子刚睁眼醒来时眼里情感浓烈不正常,像是疯了,拔去身上输的液,挣扎地呢喃什么听不懂的话,后来更是趁着房中无人时,要从窗户跳下去。
如果当时护工带着医生赶来打了镇定剂,那后果不堪设想,她至今想来都觉得胆战心惊。
殷母问:“这种多久才会好?他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我不希望他因为这件事,而落旁人一步。”
医生说:“夫人……这个得视情况而定,我们不能保证,只能尽力而为。”
殷母道:“什么是视情况而定?我花高价聘请你们,不是让你们告诉我只能尽力而为的。”
“是,是是。”医生点头弯腰。
殷母见状也不再说什么,重新回到少年身边:“小奚,你到底是怎么了,医生也给你检查了,虽然昏迷两年,但身体除了虚弱以外,也没有什么问题。”
“之前你性子冷,好歹会和妈妈说几句话,现在醒来都这么久了,怎么一句话也不和妈妈说句话,我也好放心,你以前不是这种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少年除了刚醒来时疯魔般念着听不懂的话,打完镇定剂后就一直沉默寡言。
殷母见他依旧这样,拿起手机打电话。
对面很久才接听,口吻冷淡。
殷母看了眼少年,直接道:“殷照天你看看你在外面做的好事,害得我儿子成这副样子,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别怪我不让你外面的那些三四五六全都不好过。”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刺激得殷母讲话逐渐尖锐。
“你算算,小奚昏迷这两年,你有来看过他几次?都是嘴上说得好听,这两年如果不是我没日没夜地看着,他现在还能好好醒来吗,还有脸说我?你自己来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
两人在电话里吵起来了。
拥玉京安静望着窗外的夕阳,那些他原本被遗忘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
他知道这通电话会像往常一样,接下来会是数不尽、停不了的互相责备。
直到等一方受不了挂电话,女人就会过来责问他,能不能做得再好些?这样爸妈就不会因为你吵架。
殷母挂了电话,忍怒气回头上前,维持慈母神态,“小奚,你以前最听话了,也不想总是见妈妈和爸爸因为你吵架对吗?所以得要快些好起来,之前你不是想自己选学校吗?妈妈也不替你选择,改日等你自己选好了,到时候妈妈给你在学校捐一座专门养花的楼。”
末了,她不等他回应,又补充:“但学校得要选好的,你到底是殷氏唯一的继承人,学校交的朋友也得要对以后有帮助的,所以妈妈还是觉得港城的大学就不错,这两年妈妈一直为你挂着学籍,还剩下一年了,过几天你快点好起来,妈妈好给你选个最好的老师补上这两年。”
虽然不用考也能上港城最好的大学,但她的儿子必须要以第一的成绩位列前茅。
她向他说起已经安排好的往后打算,拥玉京没有反驳。
殷母见他比之前情绪平稳,似乎已经听进去了,正要吩咐佣人,忽然听见剧烈的一声。
她一看,方才还安静听话的少年,蓦然撞向一旁的床柜,也好似没有痛觉。
殷母怔愣,随后吩咐佣人来将人拉住。
少年一言不发,疯了般剧烈扭动,骨头与皮肉拧出扭曲弧度,依旧拼命挣动,肩膀疯狂耸动,额上的血洞涌出的鲜血划病弱的白颊,空洞的地盯着前方渐收的赤红夕阳。
他不是殷奚,他要回去。
身后的医生赶紧上前来打镇定剂。
被拉住的少年打完镇定剂后浑身脱力,呼吸凌乱,半阖着要陷入昏沉的眼,颓丧望着窗外落净的余晖。
这一刻他忽然分不清是梦,还是昏迷时的幻觉。
到底是谁的梦,谁昏迷时的幻觉?为何醒不来了……贞娘-
自残没用,为了防止他自残,房间里的东西能搬出去的已经搬走,不能般的都裹上,每天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他连洗澡都不能去。
拥玉京从最开始的偏激逐渐平稳,殷母才让昔日的好友来看望他。
他已经记不清这些面孔,一张张陌生,眼里又充满熟悉的担忧,轮流从他眼前晃过,问他可还记得他们。
“殷奚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当时一起约着去旅游,但是妈没让我去,谁知道你昏迷两年,现在才醒来。”
圆脸的男生穿着穿着领结短袖,坐在旁边企图让他记起。
他额间缠着雪白的纱布,视日不眩,神情明秀苍白。
“还有我,初中三年同学。”
“我……”
他看着这些人,面色苍白,一句话也没回,仿佛置身事外。
几人表情失落,直到有位男生道:“你花棚里的花还记得吗?那些花你最喜欢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能记起来。”
花……他想起花棚里的花,鲜艳馥郁,可用来晒干研磨成香粉为贞娘熏衣。
可他没开口,一旁的佣人及时微笑:“抱歉,太太吩咐,小奚现在还不能出门。”
几位少年人面露遗憾,最终在房中坐了会儿,就相继离开。
拥玉京想着花棚里的花,白着脸站起身,佣人就赶紧上来小心翼翼拦着他。
“少爷是要去哪儿?夫人吩咐过,你现在还要在床上修养。”
他轻颤乌黑睫,空缈的狐眼恢复些许神采,沙哑道:“我知道,不出房门,只在房中走一走。”
佣人面面相觑,又看向房中的人。
单薄的少年微长的黑发下一对温柔的眸子似浸过水,在奢华典雅的房中,皎若好女的脸病美得让人心悸。
饶是再无害,大家不敢真的信,都知道小少爷刚醒来时,连身子都还没有恢复,就做出过咬破过针管放血、妄图从窗外跳下去,这些寻死的行为,所以夫人才回庄园亲自看着。
拥玉京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僵硬唇角很轻地勾起弧度,“我不会寻死,只是在房中走一走,你们可来帮我扶着着输液架。”
佣人犹豫后也没在坚持,上前来为他推着输液架。
拥玉京先站在落地窗前,慢看外面秀山园林宽阔。
这是他醒来的第一次打量。
依旧很陌生,但他却记得哪处有被玻璃罩住的花圃,哪处有马场。
这些记忆随着他目光所掠过,正在逐渐变得清晰,甚至取代他原本的记忆。
他转身走在房中,停在一面墙前,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奖杯。
拿起其中一只奖杯,上面雕刻着陌生又熟悉的字。
他辨别好几息才迟钝记起,写的是殷奚。
不止这一奖,连着上面所有的奖状与奖杯上写的名字都是殷奚。
从五岁开始,一直到十五岁止,数不清有多少,像是战利品般整齐摆满整面墙壁,让他的记忆也越发深刻,记起为何会有这般多的奖在房中。
因为他总是做得不够满,哪怕他从小到大都是年级第一,哪怕他大小奖堆满房间,依旧做得不够,数不清的课程将一天二十四小时占去十几个小时,也还是不够,所以他比所有人努力,利用天赋,做什么事都快人一步。
那些年每当他以最短的时辰学完学精,家里所有人才会高兴,他也会高兴,所以才将这些摆在房中。
可这是殷奚的十五年,不是拥玉京的。
他平静地放下奖杯,步履飘然,重新回到病榻上。
这里一切陌生又熟悉的东西让他身子发寒,蜷缩进被褥里也还是抵挡不了那股寒意,四肢开始控制不住发抖。
抖若筛子,甚至有些痉.挛。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名字,贞娘呢?翠辛贞在何处?为何还不来拉他回去?
贞娘……
他在颤抖中逐渐失神,不断将被子塞进口中挡住控制不住的喘息,发白的脸渐渐泛红。
差一点……好像差一点。
“小奚又在自残,快来人拿镇定剂。”
一针很快扎进他的皮囊,双手被压住,渐渐没了离去。
抽出被褥的瞬间,他恍惚看见手背上的针已经弯曲,挑得手背血淋淋的。
没能回去……
为什么没能回去?他是如何来的?受伤还是死?
他躺在床上被人锁住手腕时喘着粗气,冷静回想。
砸破额头、跳楼、放血……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没能让他回去。
殷母接到儿子自残的消息,放下手中的事赶回庄园。
少年已经平静,宛如画般静坐床上,肌肤雪白,不等她开口讲话,先反常弯唇微笑。
“妈妈。”
生疏的拗口称呼从他口中出来,殷母怔住,随后问:“你叫我什么?”
“妈妈。”他天生唇弧似笑,语气平静,仿若是再寻常不过的称呼,随口便能唤出口。
“小奚你好了。”殷母欣喜。
“嗯。”他微笑不变。
殷母这几日第一次听见他开口正常讲话,脸上也没有前几日的古怪,以为是治疗有效,又重新让人记录今天的情况。
拥玉京配合医生,无论问什么都不疾不徐地回答,没有半分不耐烦。
直到庄园上空弯月高悬。
晚上医生检查指标一切正常,在与殷母谈论后续治疗。
拥玉京垂着黑浓长睫,安静看真丝袖口下,输液针埋进脆弱的血管。
随着时间推移,管中被反输的血液慢慢往上走,最终回到小胶瓶中。
他随着血液倒回,他藕荷色唇瓣逐渐失色,没有开口说,任由失血的寒凉席便全身。
殷母与医生谈话,回头见输液管鲜红,连忙让佣人拔去他手背上的针。
取针时,他没有任何反抗,好似一具空洞的躯壳。
殷母上前看着他青紫的手,蹙眉道:“殷奚,怎么又开始了,水输完了,也不知道叫人?再这样,我会继续让佣人二十四小时在房间里盯着你的。”
他似才回神,轻音沙哑:“抱歉,我没留意。”
殷母本以为这次又会得到少年的沉默,没想到这次他会道歉。
“输液完了要记得喊人。”殷母道。
他微笑,“好,下次不会了。”
他表现一切正常,殷母也没有刺激他,她处理完儿子的事,临时接到电话又要先走。
“小奚,过几天你爸爸回来看你,等你再好些,我们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这两年想必你也闷坏了,但这几日可要一直在房间里,哪都不能去,如果无聊了,我多让你以前那些朋友过来陪你。”
“好。”他轻点苍白的下颌。
殷母露出满意。走之前吩咐佣人要二十四小时盯着他,再离开庄园。
照看他的人守在门口,眼睛像是外面走廊里被装饰的监控。
他起身对外面的佣人,弯唇问:“我要去沐浴,醒来几日还不曾澡身,不舒服。”
佣人道:“医生说少爷刚醒不久,身体弱,还不能洗澡。”
“那妈妈可说过不许?”他嚼出生疏的称呼。
“这……”
夫人没有吩咐过不能洗澡,但少爷若是要去洗澡,她们也不能跟着看。
拥玉京温声徐徐:“既然没有吩咐,便是可以,你们在门外守着也一样。”
他气度过于温和,又生得漂亮,佣人不忍心反驳,只好看着他取出浴袍,姿态自然地走进房中的浴室中。
几人赶紧进来守在门口,好似生怕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
拥玉京不在意,锁上浴室的门,再回头打量。
浴室很大,大到空旷。
他缓步站在镜前,平静脱去身上的真丝睡衣,看着里面赤身的少年。
哪怕时常有人打理黑发,额前的碎发还是过眉,长短不一地垂在浓睫上,为苍白的面容增添几分阴郁。
狐眼,薄唇,生得极艳,除了病弱感过重,手腕上没有割腕后残留的伤疤,大腿上也没有剜过肉还没愈合的肉.洞,他找不出一丝殷奚和拥玉京的差别所在。
但殷奚没有翠辛贞。
他重新穿上浴袍,从镜前离开,慢慢摸索着往浴缸里放水。
这些现代之物,深入脑海,他稍微打量几眼便能记起来是如何用的,所以他也一并将浴缸上的花洒打开。
这几日他表现正常,没有人会拒绝他沐浴的请求,现在淅沥沥的水声会不断响起,无人怀疑他可否在沐浴。
他抬起苍白的手,垂睫看着皮下青筋,启唇用牙咬破手腕。
生生咬破手腕的滋味很痛。
他垂下的睫羽不断颤抖,直到咬得手腕血淋漓的放下血流如水的手,迈着虚软的步伐,让身子浸在足矣淹没人的浴缸中。
晃荡的水淹没过锁骨,他像是回到了熟悉的怀抱。
贞娘将他从水里拉出去时,也曾经是这般温暖。
他扬起苍白的脸,望着天花板,满是血的唇瓣上扬,在疼痛中感到一丝轻松的快.感。
其实他向来畏寒畏热怕痛,所以最初穿越去陌生落后的时代,他无时无刻想回来。
现在他却想回去,他也不知到底能不能回去,或许在南朝的拥玉京已经死了,他才能回来,也或许他身为殷奚死了便就死了。
可他还是回去找她,想抓住她。
哪怕她对他没有半分的情爱,甚至连情亲都弱得比不上旁人,他还是不放心他的贞娘。
贞娘心软,性好,如今却与卑劣之人离开。
没有他,她会吃亏的。
越是落后贫穷,人的劣性越重,这些人将人口买卖视为常态,所以他见贞娘第一眼,她才辗转在不同人手中。
所以她怎能忘记这些人的卑劣,如今还要随这些人走,而抛弃他?
他担忧得近乎生出几分对她的恨意。
他有些恨她。
不,或许是很恨。
恨得他冷得忍不住蜷起来,意识涣散地想。
贞娘,我会找到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一口气多更新点,为了小情侣快点见面浴巾的感情浓度太高了掉落20个红包
第76章 -
从京城离开几日了, 翠辛贞随五弟坐上回大莲山的牛车。
沿路枯树无皮,春月里只有半点翠绿,生机似被摧残, 至今还恢复。
离家两年之久, 终于归乡,翠有志身上的伤也不痛了, 趴在牛车边沿不停与她讲话。
“二姐, 你有十几年没回来了, 看看和你记忆中还像不像?”
翠辛贞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唇边抿出这几日以来唯一真心的微笑, 柔声回他:“嗯,像的, 还有些记忆。”
她十四随人离开大莲山,如今记得的不算多,但身体似乎还有对故乡的眷念, 一入地界便觉得前所未有的舒适。
翠有志指着不远处的那棵树,道:“还记得那棵树吗?小时候你带我去赶集,我们没钱坐牛车,每次走累了,都要在那棵树下乘凉。”
翠辛贞顺他所指,看向那棵树。
记忆里那棵树能容纳几人遮烈阳、避大雨, 而如今十几年过去,此刻早就已经枯成连绿叶都没有的死树。
“树死了。”她轻叹。
翠有志翻身靠在边上, 告诉她:“其实三年前还没死, 活着呢,我以前经常带着弟弟妹妹去镇上时,路过也会在那儿歇凉避雨, 只是后来大莲山一年接着一年闹蝗灾,庄稼几年不能好好有收成,没吃的便将树的皮煮来吃了,然后树就死了。”
有钱的倒还好,能向外面买米,像他们这种穷得揭不开锅的,等后来实在没吃的,不得已才带着弟弟妹妹背井离乡。
翠辛贞听着五弟说起以前,眼中也不觉跟着露出几分回忆。
大莲山地处不好,土地更是贫瘠,她还记得以前要走好远的山路,才能走到好的庄稼地里。
那时大姐嫁人早,嫁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三妹嘴甜模样生得好,爹娘喜欢,想着将三妹养好些,日后能嫁个有钱人,寻常不会干太重的活。
而她当时是家中最大的女子,不仅活干得最多,回去还得照顾读书的五弟和年幼的弟弟妹妹们,所以自幼养成了如今这般的性子。
不过那些年虽然她每日少有空闲,也还是有高兴的事,村子小孩多,她的玩伴也不少,曾随这些人在这里的每座山头,将山歌唱得响亮。
也不知十几年过去,昔日那些玩伴可都还在。
忆起这些,姐弟两慢慢进了村子。
因两年前的蝗虫灾祸,大莲山的村子尚未恢复,荒凉至极,村子里的人也稀少可怜,路过的人已经都不认得了,五弟倒是能和人说上几句话。
翠辛贞踩着故乡的土地,站在从小长到大的房屋前打量。
到底是过去十几年,与记忆中大有不同,昔日狭窄得漏风雨的茅草屋,如今成了泥墙,然又因两年无人居住,泥墙坍塌些许。
依旧落魄、贫苦。
翠有志走来道:“你走的第二年爹娘便请人修葺了房子,说是日后……”
他话音一顿,唤道:“二姐,你进来瞧瞧,我们一会将坍塌的地方补好,不然万一下起雨来,没法住了。”
翠辛贞收回视线,回头抿唇浅笑:“好。”
她提着包裹进院子,寻干净处放下,再挽起袖子与长发,打水擦房中钻虫的木具。
看着这些擦过后,很快又在上面浮一层的白灰,翠辛贞又想起五弟方才没说完的话。
其实她知晓他是要说什么又不说了,修房子的钱许是卖她后剩余的钱。
当年家中穷,吃不上饭,五弟读私塾家中拿不出钱,所以爹做主将她卖了,因这件事五弟还曾赌气不去私塾,是她哭着去将五弟劝回去的。
她自幼便知道自己身为女儿家,是要为这个家奉献姻缘、劳动,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她才听爹说要将她卖给人牙子时,没有太过抗拒。
但若说没有难过吗?
自然是有的,她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她已经许了亲事,只要熬到十五便能嫁人,忽听爹要将她卖给人牙子,她去求了娘一整夜,眼都哭肿了。
那时娘也无可奈何,劝她说都是命,要认,也让她多想想家中还等着靠卖卖身钱养活的弟弟妹妹们,全家都指望弟弟读书有出息,可没有钱继续上私塾,日子只会越过越没盼头。
娘还说哪家女子生来就是要顾全这个家,大莲山有几家女儿没有被卖过?娘也是这般过来的,她不去就是不孝。
那晚娘也哭了好久,直说要怪就怪与她说亲的那户人家给不出这般多钱来,若不是家中实在难,又何苦卖女儿?
她性子懦弱,耳根子软,做不来离经叛道的事,最终哭着答应了。
只是没想到后来会被卖得这般远。
如今想着往事,不知为何,翠辛贞想的更多竟是玉哥儿这些年对她说过的话。
玉哥儿所思所想皆与旁人不同,他告诉她,这世间唯有自己才会永远陪着自己,所以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便是要珍重爱己。
还告诉她无论是男人、女子都是独属自己的,不能作为买卖的一件货物,也没有谁有天生要牺牲自己,而去成全旁人的义务。
人不能信任命运,要相自己,她当初就应该逃走。
这些观念放在十几岁时的她身上,她连想都不敢想,如今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她觉得是对的。
可时过境迁,她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娘,爹娘也早就死了,如今看着眼前这一切,她也只是很轻地叹息。
从回来忙到日薄西山,姐弟二人勉强将两年没住人便破落不堪的院子收拾出来,坐在院中摆好路上没吃完的干粮,商量着以后。
“二姐,等歇够了,我们无镇上找个营生做吧,种地活儿不是好办法,谁知道哪日这里又闹蝗灾了,那苦日子真格是过够了。”
昏黄残阳落在院中,翠辛贞娴静坐在木柱做成的凳上,双手捧着干粮,眉眼温柔地看着他手舞足蹈,高兴讲以后的打算,在镇上寻个好铺面。
“五弟是该做些正经营生。”她咽下干硬的饼,柔声同意,再与他说如何选铺子,日后开销等。
她虽才开两年的铺子,却是从十九便开始做起买卖,所知阅历比他多。
姐弟两人又商量开什么铺子,他想做正经营生,但奈何以前读书没读好,至今还是泥腿子,除了种地旁的一概不会。
翠辛贞倒是有手艺。
翠有志让她先不忙:“先走一步瞧一步,反正弟弟妹妹也还没找到,我到时候去学一门手艺,再去将弟弟妹妹接回来。”
翠辛贞闻他提及寻弟弟妹妹,心中还压着多日想问之事,此时想问,启唇又有几分犹豫,不觉间捧着饼子走神。
翠有志几口吃下饼,见她神色不对,问:“怎么了二姐?”
翠辛贞看着他,还是问出口:“五弟,弟弟妹妹的下落你可是知晓?”
翠有志先是一怔,随后想起此前那小畜生蛊惑她时说的话,愤然道:“二姐,你这是信他的话?怀疑我真将弟弟妹妹给卖了?”
翠辛贞抿唇没有反驳,说是知晓已是委婉。
玉哥儿虽对她有过隐瞒,但在这些年一直在帮她寻找说是走丢的弟弟妹妹,这件事上他不会骗她。
以他之能,将近两年都未曾寻见,今日却忽然说出这种话,看似是挑拨之言,实则是拆穿,没有实确证据,他不会说这种话出来。
且她也不傻,这一路都未曾听他提及弟弟妹妹,现在说的也是等稳定后,再将弟弟妹妹找回来。
这般不慌不忙,想来是知道在何处。
翠有志没想到她还信拥玉京,想为自身辩解,可话在嘴边又丧而颓地承认:“没错,六弟和七妹没走丢,是我卖的。”
翠辛贞闻言黯然哀伤地看着他,难以接受五弟竟也做这等买卖人的事。
翠有志怕她误会,连忙向她解释:“当时枯关天灾,人都要饿死了,我们迫不得已逃荒出来,在路上四处乞讨,遇上过一位好心老爷想卖几位小童当仆奴,我怕带着他们活不成,就将弟弟妹妹给了,想着他们好歹能有口饭吃,我日后有钱后也能再回来赎人,我听说也是那镇上有钱的老爷,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人牙子。”
当年二姐便是被卖给人牙子的,他情愿弟弟妹妹给人为奴,也不愿被卖得不知去向,又养不起,这才狠心做出这种事。
翠辛贞嗫嚅发白的唇,问:“为何不与我说?”
翠有志道:“我原也是想说的,但怕二姐责怪,想先去存些钱,将他们赎回来,谁知……”
他用力捶一旁,神情愤然:“此事都怪那小畜生,将我诓骗去山阴。”
他接受拥府杀人一事,便是想要这份钱回去将弟弟妹妹赎回来,谁知受拥玉京蛊惑,反而被诓骗去山阴。
这件令他恨得不行,所以这才死命逃回来也要将二姐带走。
翠辛贞想到当初见到五弟,他答应拥府的事,原来是这个缘由。
翠辛贞懊悔没能早些察觉这件事,好在人还能找回来,问道:“他们如今在何处?”
“既然二姐知晓了,我也不隐瞒你。”翠有志将弟弟妹妹在什么地方告知她。
当初他带着弟弟妹妹从大莲山出来,身无分文,又没吃食,沿路乞讨至枯关外的境城。
因那时逃难的人多,全朝着枯关四周的城池涌去,周围的城门不开门,只在外面设粥棚。
可好心人少得可怜,施的粥清汤寡水,根本就吃不饱,碰巧遇上境城内的老爷想选几位年纪小的还在当仆奴,他便将弟弟妹妹卖给了境城里的老爷。
“如果不是那老爷嫌我年纪大,我恨不得自己也进去。”他道。
翠辛贞听完也不知如何说,饿死与卖身为奴,放在她身上也同样是难以抉择。
可无论如何,买卖人都是不应该的。
翠辛贞道:“既然知晓了弟弟妹妹的下落,我们就去将人赎回来。”
翠有志点头:“我原本是打算改日将带来的这些金银珠宝典当了,然后稳定后将弟弟妹妹赎回来的,省得再和我们东奔西走,既然如此,我们明日便去。”
翠辛贞应道:“好。”
房子还是土房,但比曾经要宽阔些,房屋也多砌了两间,现在不用再如以往那般兄弟姐妹几人睡在同一房中。
姐弟两人用晚饭,因赶路几日,又收拾许久的院子,累得回到房中倒头便休息了。
夜深人静,从梦魇中传来水滴和少年难受的痛呓,如鬼音般缠在翠辛贞的耳边。
贞娘。
贞娘,我好痛……
伸手不见的半夜,屋内倏然亮起一道烛光。
翠辛贞面色惨白地坐在榻上,捂着狂跳不止胸口,白皙的额间满是汗水,两眼涣散地回想方才做的梦魇。
她梦见玉哥儿了。
梦见他从鲜红的血水中爬出来,伸出苍白的手抓住她,而那只手腕无一块好肉,还泡得皮肉肿胀外翻,像是被什么咬的。
他神色痛苦,呢喃着好痛。
翠辛贞知道是梦,还是忍不住心中泛疼,眼里含着担忧,看向窗外。
这一路她都不敢去回想那日,今夜却梦见他各种自戕而亡的场景。
她没有熄灯,心不安宁地躺回枕上,紧攥被褥想。
玉哥儿虽然总以自戕留她,但每次都不会真的伤及要害。
这是她后来看见那扇门才想明白的事,他手腕上看似有许多伤,实则全都避开要害。
虽然觉得他不会真的伤害自身,但她还是想找人打听他。
翠辛贞因梦而辗转反侧难眠,赶了好几日路的身子,直至天边隐约泛白方生疲倦。
她担忧中迷迷糊糊地浅眠,一开始做起恐怖的梦魇。
玉哥儿,玉哥儿……
她面色苍白地攥着被褥,在梦中呢喃。
天边一线赤红破开晨黑,半边红阳上爬,京城天在渐明。
屋宇飞檐下的铜铃随春风而晃出几声清脆声,前来照看的仆役推开门,却看见不知几时醒来,躺在地上的主人,吓得险些将手中汤药打翻。
精致淡雅的房中,少年身子姿势古怪地倒在地上似乎想要起身,却因为昏迷数日身子还没缓和,又软倒在地,黑发如水般蔓延铺陈,苍白的皮囊好似刚从水中爬出来。
“嘘,别叫。”他抬起修长的手指压在几近无血色的唇上,两丸漆黑无光的眼珠,有说不出的森冷之气。
仆人不敢动,僵硬看着地上相貌温软美丽的主人。
拥玉京再次将目光落在窗外,这次死死地,无声息地盯着窗牖外逐渐升起的金乌,秾艳眉眼缥缈,却发自内心地笑得畅快狂热。
杀死殷奚,好像又成为了拥玉京。
贞娘,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浴巾:老婆,我回来鸟掉落20个红包
第77章 -
休息一夜后, 翌日天不亮,两人便赶去境城。
境城距枯关一两日的路程,好不容易入城寻到当初那户人, 却发现那户人家早在年前便搬走了, 原本府上的仆奴遣散的遣散,带走的带走, 如今府邸已经改换门庭。
翠辛贞站在府邸门问守院的仆人:“可知道是去哪了?我有弟弟妹妹曾在原来那户人家中为奴。”
仆人见她生得好面相, 摇头遗憾:“只是听说那户人举家搬走, 具体去何处我也不知情,或许是随生意走远了, 也或许是回老家了,你那弟弟妹妹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带走了, 不过我听说当时这户前老爷走之前,还遣散不少仆奴呢。”
人或许随主离开,也或是被遣散去了别处。
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也不知道如何活。
翠辛贞想起这世道艰辛,眼眶泛红,失落向告知的此事的仆人道谢:“多谢。”
仆人摆手道不必谢。
翠辛贞原本还以为有了弟弟妹妹的下落,就能将人赎回来,结果不知去了何处。
翠有志也没想到才两年便物是人非,懊悔道:“都怪我没能早些回来。”
年前才搬走, 他若是早些回来,就不会遇上这种事了。
没能找到弟弟妹妹, 翠辛贞也很难过, 然此事又不是谁能预测得了。
饶是再担忧,她也先安慰道:“我们慢慢找便是。”
翠有志不留余地,借机怨怼:“说来说去都怪那小畜生, 如果不是他,我再将人带回来了。”
翠辛贞习以为常地为其解释:“五弟,你所做之事本就是不对,与玉哥儿关系不大。”
人是自己卖的,翠有志也心虚得不敢再继续说,连道好几声错了,日后不会。
没找寻到人,两人又回了枯关。
为了能尽快找到弟弟妹妹,两人将带出来的金银拿去典卖,打算先开个铺子经营着,再托人去打听那老爷的去向。
那些首饰都是纯金纯银打造的,能典当不少银子,但又怕一时典当太多惹人耳目,两人这次只典当了一支金簪,其余的打算分批来当。
从当铺出来后,五弟拍拍腰间道:“没想到竟然纯金的,现在我们也算是有钱了,那小畜生没能捅死我,也多亏我在身上塞了不少金银珠宝,就是和他缠斗时掉了不少。”
他想起掉落的那些珠宝肉痛至极,又庆幸好在他贪心,当时将托盘里的珠宝都塞在身上,不然还真教他捅死在楼里。
翠辛贞听他提及少年,想起昨日的梦,秀眉轻蹙。
“二姐你在想什么?”翠有志问。
翠辛贞望着他,犹豫开口:“五弟,我想……”
她不知如何说,但又实在惦记临走之前,所见少年不正常的模样,还有之前的梦。
还是放心不下,翠辛贞吞吐道:“我想改日有空,托人去打听玉哥儿的状况如何了。”
“你还在想他?”翠有志皱眉,“拥玉京这种人即便是死了,也无甚可惜。”
翠辛贞垂下眼,黯然道:“他到底……是因我没能教好,我只是想知道他无事便好。”
少年年幼时懂事乖巧,按一步一步来算,他本应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是她疏于管教,才让他一步步生出这等不容于世的念头。
如今再去回想这些年,她若早些发现,令他改正,也不会成如今这幅样子。
翠有志想着她重情意,况且打听人活没活着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拥玉京如今风头正盛,随便一问就知晓,也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成。”他应下。
翠辛贞眉眼舒展:“多谢五弟。”
“我们姐弟二人说什么谢,倒是别再说他了,我们说些别的。”他浑身寒颤地抱着双臂摇头,这小子狠戾是真给他留下不小阴影。
谁能想到清风朗月的读书人,竟然拿剑乱砍人。
翠辛贞颔首:“好。”
回到枯关,身上不缺钱财,但开什么营生倒是难到两人。
五弟没什么本事,她会做花皂与胭脂水粉、炼糖等,可她不敢做以往拿手的营生,怕太引人注目。
后来思来想去,可以不用春生之名,做些胭脂水粉来卖,也让五弟去学一门做饭手艺,以后在城中开饭馆。
枯关每隔几年便会闹饥荒,开饭馆说不定还能储备些粮食,不会落得之前吃不饱腹的地步。
翠有志是真的饿怕了,二话不说便答应她的安排。
翠辛贞为他找了枯关城内有名的酒楼。
去那日,酒楼里的掌勺师傅嫌他没阅历,花了些钱才将人送进当学徒。
彼时两人从酒楼出来,没曾留意擦肩而过的年轻男子。
刚迈入酒楼门槛的关彻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先是见翠有志,随后才见到他身边那个眉目温柔、说话温软平和的女人。
哪怕过去十几年,关彻还是一眼认出她。
关彻几近于下意识上前将人唤住:“贞娘!”
翠辛贞与五弟嘱咐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五弟拍她肩膀指身后,她疑惑回眸。
身后站的是位身着锦衣的年轻男子,相貌身形中等,望向她的眼神明亮,神情激动。
男人生得有些眼熟,翠辛贞辨别许久也没能认出来,身边的五弟在耳畔提醒:“好像是关二哥。”
哪个关二哥?
翠辛贞思索后才记起来,原是当初还没离开枯关时,和她定了亲事、只差一年就要成婚的关二哥。
虽然青年关彻与当年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有差距,但他唇角下的那颗痣,她倒是依旧记得,所以五弟稍加提醒,她就记起他是谁了。
十多年了,她早就记不得人名,只记得这件事,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能认出她。
翠辛贞出于礼节,展眉敛衽:“关二哥。”
关彻欣喜上前,“没想到竟真的是你,贞娘你……”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见昔日的瘦弱可怜少女,如今模样形态大变。
黑发素簪,烟云薄绡长裙裾似支丰腴的兰,正是风韵有骨的成□□人的装扮。
关彻忍不住问:“贞娘成婚了?”
翠辛贞诧异他问这种话,一旁的五弟插话笑道:“关二哥这话说得,我二姐也已有二十好几了,怎会没成婚?”
原来真的成婚了。
关彻不由得失落又不觉意外,毕竟当年她是被人买走的。
压下失落,他问道:“你这是几时回枯关的?”
翠辛贞微微侧首听他说的话,随后内敛声柔:“四月回来的。”
关彻见每说一句,她便会侧首来听,留意到她的不对劲,诧异问:“你这耳朵?”
翠辛贞微微垂睫,浅声道:“以前生过病。”
“原是这样,对不住。”关彻面含歉意。
翠辛贞含颌轻摇,回声无碍。
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一只耳完全听不清,另一只耳则是能听一半,历经两年多,她有一只耳已经好了,另一只全聋的耳也已经能听见些音,只是习惯使然。
关彻道:“你四月就回来了,怪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多年不见竟会同一片瓦檐下遇上,可要进屋里去,这酒楼是我家的。”
翠辛贞没料到躲雨的铺子竟是他的,诧异须臾,遂婉拒:“多谢关二哥,家中还有事,需得要快些归家。”
“好,那改日再见。”她是已婚妇人,他不好挽留,便让她们离去。
等待人走后,他还站在门前观望,一侧小二见东家游魂神态,挠头上前问道:“东家可是认识这两人?”
关彻还没从翠辛贞已经成婚中缓过神来,回头苦笑:“同乡人多年没见,还是觉得应当留人一叙的,可惜成婚了。”
小二道:“东家原来是在想这件事啊,那夫人我倒是见过,听说是少年丧夫的寡妇。”
“少年丧夫的寡妇?”关彻呢喃,两眼放空。
小二欲开口,忽见东家放空陡然回神:“你方才是说她没夫君?”
小二道:“回东家,是死了丈夫。”
而这句话在关彻看来,二者并无不同。
夫死,那就是无丈夫。
酒楼外刚走出的五弟张口嘀咕:“怎是这厮家开的,我是听说他家发达了,没想到竟然是在城中开酒楼了,好巧不巧今日我们还来这里,早知我们换到对面去,这酒楼我怕也进不去了。”
听他话中叹气,翠辛贞问:“怎会?关二哥人很好。”
两家都是枯关人,但关彻并非大莲山人,而是隔壁村的人,不过她与关彻却算是一起长大的,她记得年幼时关系好,还曾议亲过,且方才人也有礼。
翠有志道:“当年因为你与他的婚事告吹,他还上门来过,得知你被买走,在门前大骂爹,然后被爹打走,后来便再也没有往来了,没想到今日却主动搭话。”
原来还有此番渊源。
翠辛贞柔声道:“若是不成,我们就换一家。”
“行。”翠有志点头。
两人回到家中,原以为酒楼之事会告吹,岂知第二日便被告知,五弟能去酒楼做学徒,顺带酒楼里的人还将之前付的学徒费交还回来,道是东家说同乡之友,不必如此客气。
翠有志接过银钱,等传信的人走后挠头:“这关二哥竟然这么好说话了?”
翠辛贞挽袖在院中晒摘来的干花,听他在嘀咕什么,回过白皙柔润的脸颊,问他怎么了。
他收起银钱上前帮忙,将关彻将钱送回来,还允他去酒楼当学徒的事告知。
四月春日暖阳,她一边忙活,一边温声回:“那还要换一家吗?”
翠有志摇头:“有现成免费的,何苦另外花钱去劳神,若他是想磋磨我,大不了我走就是,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我想他应该是看在你的面上才答应的。”
翠辛贞笑了笑,她和关彻只是年幼的玩伴,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她能有什么大面让人同意,不过是人心肠好。
“五弟,帮我放上去。”她柔声道。
“哦,好。”
五弟的事情解决,翠辛贞开始忙着找人,一壁厢做胭脂水粉,选地皮盘铺子,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之前打听的消息没过多久,也从京城传回来了。
五弟从酒楼当学徒回来时告知她。
“那日或许我是下手重了些,他没装样,后边实打实地昏迷过几日。”五弟先不情不愿道歉。
翠辛贞闻言他当真受伤昏迷,手中研磨的花瓣也洒了些,秀容紧张:“那他现在如何了?”
五弟道:“勿慌,且等我说完。”
翠辛贞放下手中活计,认真听着。
“他昏迷几日,早上刚醒来,下午就去翰林院上值,后来其政绩处理可观,还奉上什么东西,引得陛下称赞,如今已从直院升任学士。”
翠辛贞听得一怔。
五弟酸道:“就是晋升了,我就说那厮没事,且他舍不得苦读几年高中状元的好前程,真是没听说过有谁晋得这般快的。”
翠辛贞听说他晋升,眼里浮起浅笑。
她就知玉哥儿自幼聪颖,无论做什么都能让人放心。
五弟酸后,思索这也不是一件坏事,道:“不过想来他这般好的前程,也不会为了我们放弃,我们日后可放心了。”
“嗯。”她眉眼温柔,应声也含着笑。
五弟虽然觉得拥玉京不会放弃好前程,千里迢迢来追逐我们二人,却还是忍不住埋怨两句:“他可谓是风头一时无二,回来和我说的那人手舞足蹈的,看着都来气。”
他夜里还被气得都吃不下饭,匆忙几口吃完,便回房中休息去了。
翠辛贞则与他不同,自从知晓玉哥儿短短几月便晋升,心情极好。
夜里,窗外星子璀璨。
她坐在铺满干草的木板榻上,还想着五弟说的话。
虽然她听不懂官场话术,但能听出五弟话中的艳羡,心中为他如今离了自己能有这般好的前程而欣慰。
她含笑的目光落在手腕上的镯子上,忽然一顿。
手腕上还有两只手镯,从京城回枯关的路上她无心去想,如今忙着找弟弟妹妹,又是开铺子,一直忘记自己还不曾将镯子取下来。
两只相似的手镯只需戴一只便足够了。
翠辛贞想将其中一只取下来,可手放了许久,不知为何半晌没能取下。
已经戴习惯了,取与不取其实也无甚关系,日后他在京城为官,前程似锦,她在枯关度过此生。
她最终放下手,探身吹灭桌案上的烛光,躺在榻上休息。
……
翠辛贞曾开过铺子,这些年慢慢积累了本领与见识,只是枯关本就贫苦,它地处大山深处故而贫苦,城中地皮并不便宜。
为找合适的铺子,前前后后她忙了将近一个月才定下来。
铺子就开在枯关城西南方向的街道里,不似京城与临江府这些大城,有闲钱的贵夫人多,所以她的铺子开得小,刚好足够维持日常开销还有富余。
铺子里也没有招帮佣,从做货至上架售卖,全都由她亲自上手。
而五弟此前说在关二哥的酒楼中干不下去就走,也一直没走。
关二哥看在以往同村的交情上,对五弟多有照拂,五弟也对他有所改观,回来偶尔会说上几句好话。
只是这她从五弟口中得知关二哥也可怜,前几年妻子因病离逝的鳏夫,独自带着年幼的孩子在枯关城内经营这家酒楼。
虽然关二哥与她有年幼情意,但一个鳏夫,一个寡妇,翠辛贞懂得避嫌,甚少与他相见。
随着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店铺的事她无需太操劳分神,大部分时间都在向人打听弟弟妹妹的下落,很少打听京城的事。
七月的热雨缠绵连下几日,雨过天晴后夜色明亮。
京城的清月临照华府,马车停在府门前,仆役上前端凳迎接主人。
长帘被苍白的手撩开,怀抱木匣的少年从轿中出来,抬起浸在月色中媚俊面容,宽袖官衫,乌发高挽,清冷眉眼间的神情很淡,苍白如大病未愈。
他踩着轿凳,如幽静的魂,慢慢走进府邸,嗓音泉珠滴落空寂。
“今日可有消息?”
仆役双手呈上,答道:“回郎君,找到一支金簪。”
披星戴月的少年脚步骤然一止,侧首将目光落在仆役双手呈上的物件上。
一支缠枝金簪,款式少有。
他看良久,颤动乌睫,恢复稍许活气,拿起那支金簪,心平气和地问道:“什么地方找到的?”
仆役答:“枯关。”
“枯关啊。”他轻声呢喃,苍白的指腹轻蹭着簪子,随之抚到凸起的纹路,殷红的唇角微扬,空荡的眼里也浮起缱绻情意。
是贞娘的簪子。
当初他带贞娘去选首饰的铺子,是他与旁人一起开的,这些原本就是为贞娘所打造,每件饰品上都刻有他写的字。
此朝代,除他以外无人识得的字。
也如他所想,翠有志带走的那些金银首饰,会沿路慢慢流出来,所以他只需沿着找,哪怕南朝再落后,也还是会寻到蛛丝马迹。
瞧,这不就寻到贞娘了。
只是他没想到,他的贞娘竟然如此重感情,随着人离去后,没有选择去陌生城池隐姓埋名渡过此生,而是回到故乡枯关。
离开十几年的枯关她都舍不得,怎舍得陪伴在她身边十几年的他啊。
贞娘,我从异界拼死回来,这次不会再放你离开我。
留在我身边,与我共死共生。
他轻碰簪头,玉凉空淡的嗓音柔成春水:“我知晓了,不必再跟着我。”
“是。”仆役躬身在原地送走郎君。
夜风轻拂廊上红灯笼,光影幢幢的明暗交错下,少年抱着木匣,手握金簪的步履飘然,融入长廊的身影更似于月夜下朦胧的鬼。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见面吧掉落20个红包
第78章
枯关七月的雨下得暴戾, 清晨出来还是晴空万里,在路上,顷刻间便下起倾盆大雨, 逼得行人不得不寻一处避雨所。
躲进屋檐下, 五弟掸着衣袍,止不住嘀咕:“枯关的雨总是这样, 没点预兆就下起来了。”
翠辛贞取出帕子递给他, “五弟擦擦脸。”
五弟接过她递来的帕子, 见她面对这般急雨也依旧温柔,无半分埋怨, 心头什么火气也没了,坐在旁边擦脸上的雨水, 陪她一起等雨停。
一旁还有同躲雨的旅人,他们闲谈近日枯关发生的大事。
“听说了吗?发运使遣派了位大人要来枯关,整治前几年吞没朝廷赈灾一事。”
“自然是听说了, 朝廷近来发生这般多事,宁王谋反远逃,太子与其党部虽然护驾却也有一摊子的事,这个时候还能遣派大人来管我们枯关?”
“可不,枯关虽偏远,好歹也是国土, 再不管管,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几人肆意谈论朝廷的事, 翠辛贞坐在栏杆上, 拧着滴水的湿发,没听这些人讲的什么,偶尔抬眸望着远处如浓雾的雨幕。
这场雨也不知何时会停。
五弟则在听人说话, 闲来无事与他们搭话:“若是发运使大人来了,枯关这些大老爷可就要惨了,都得夹起尾巴做人。”
旅人笑道:“这可不好说,万一是我们夹起尾巴做人可就惨了。”
这些年因陛下年迈,立下太子又迟不退位,朝中群臣沉迷分权站队,陛下手中权力被分,连他们这些不参政事的普通百姓都知道,哪还能当真派出京官来偏远的枯关?
翠有志好奇问:“这发运使是个什么,我好似没听过?怎么听起来不像是好事。”
旅人常年走南闯北,知晓得多,见多识广,闲来无事便答道:“发运使掌管漕运与调度,驻扎在江南一带,除了漕运转输以外,发运使还总管东南六路的赋税收入,兼管茶盐专卖、坑冶铸钱,那都是天下最肥美之差事,当这里的官个个富得流油,去管的也都是富庶地带,所以你说来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枯关能有什么好事?”
翠有志琢磨竟是有钱的官,呵笑道:“万一是见我们枯关穷得吃地皮,特地带着江南那些产业来提携枯关呢?”
“这……”
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不相信还有这等好事。
“我倒是觉得可能有好事。”翠有志兀自点头。
他马上就要学成开店,只盼望日后枯关好,半点不愿去想不好。
翠有志打听:“对了,发运使能遣派来什么大人过来?”
那人摇头:“这个就不清楚了。”
既然是发运使的官员,应当是江南来的外地官,翠有志便没曾多想,与他们闲聊打发时辰等雨停。
雨下得突然又急,不少人陆陆续续来这片屋檐躲雨,约莫半炷香骤雨渐小,等不及的路人见天依旧阴沉,担忧等下雨还会下大,便冒雨离去。
翠有志问:“姐,我们要不要也出去?”
他今日还得去酒楼做学徒。
翠辛贞看向远处的天:“先走吧,万一等下雨又下大了。”
“成,那你披件衣裳。”
两人欲将衣裳顶在头顶遮挡细雨,刚迈出瓦檐,前方忽然有撑着雨伞的人匆匆跑来。
“两位稍慢,我家主人见两位冒雨,特地命我来给两位送伞。”
“你家主人是?”翠有志诧异看来人手中的油纸伞,再扫他一身穿着显贵,不像位仆奴。
来人笑道:“我家主人只是路过此地,恰见两位避雨,特地叫我来送伞。”
他没说主人是谁,吩咐随行而来的人,将油纸伞分别发与瓦檐下躲雨还没走的一众行人。
瞧着似乎是位好心的有钱老爷在大发善心,翠辛贞与五弟也便没再多问,向送伞的人道谢,问届时如何还伞。
那人浅笑摇头,道了句不必,随后带着人离去。
瓦檐外细雨绵绵,不少行人脚步匆匆地撑着好心人赠予的油纸伞,冒着细雨离去。
有了雨伞,翠辛贞与五弟也不必淋雨,朝着湿街赶去。
期间五弟讲话,她倾耳去听时,正与一辆马车擦肩而过。
细雨中的热风吹拂马车帘幔一角,依稀从翠辛贞余光掠过半截白皙的玉额,她的目光下意识顺着马车往后看去。
五弟见她说着话忽然止音,也跟着回头见身后是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二姐你在看什么?”
翠辛贞回神,摇头道:“没,就是发现枯关的马车似乎多了。”
枯关僻远,寻常难见几辆马车,这几日总是能瞧见马车入城。
五弟收回视线,揽着她的肩往前走,告知道:“因为江南的有钱官要来枯关了,周边的商贾乡绅应当是想巴结人,所以近日都往枯关涌入,今儿清晨师傅还说过几日县太爷要在酒楼招待贵人,想必那位大人过几日便要入枯关了。”
“原来如此,难怪好心的老爷也多,今日发这么多伞。”翠辛贞垂头避开脚下的水坑,柔音轻缓。
五弟低声嘀咕:“这当官的就是好啊,还没入枯关,整座城都跟着沾光,以往那些有钱的大老爷怎舍得来我们这等小地方。”
“希望是个好官。”翠辛贞回道。
两人没再议论马车的事。
雨越下越朦胧,她要去店里,五弟要去酒楼,便各自在岔路分开。
今日的雨大,翠有志想酒楼生意应当很萧条,不必着急去。
他原本还想去一趟驿站打听消息,谁知还没走多久,后颈忽然一痛,整个人顷刻使不上劲而倒在地上,被人悄无声息地抬离。
不知过了多久,翠有志隐约察觉自己好似被人放在地上,还听见几声‘大人’,随后便是逶迤在地的长袍如蛇般从远至近。
是谁将他打晕带来了什么地方?
翠有志后颈痛得忍不住轻嘶,隐约听见有人温声在问。
“醒了吗?”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翠有志捂着发胀的额头睁开眼,先见的不是问话的人,而是近在咫尺的剑尖。
与眼球极近,只要他稍一动弹,便能将眼球刺破。
翠有志连眼球都不敢动,目光落在坐在不远处的秀色少年身上。
“许久不见,五哥。”
翠辛贞好像完了。
是拥玉京。
在看清这张少年脸庞后,他后背发寒,“怎、怎么是你?”
少年歪头:“怎么不能是我?”
“你不是在京城吗?”翠有志大气也不敢喘。
拥玉京浅笑不言,为何会在枯关?
自是因为这是贞娘狠心离开他的第九十二日。
为了找到她,他自昏迷醒来当日便披上官袍去往翰林院,甚至连同僚都诧异他这般模样,怎就来上值了。
他微笑而过,温声答复,政务不可停,如往常那般处理事务,却比往日更激进,凡是能作为政绩,他一概包揽,兵器改良,精进火铳,炼盐之术……
为将更有用的东西呈上皇座上那位,他结党营私、玩弄手段……凡是能以最快的速度往上走的方法都不惜用尽。
所有人都说他年纪轻轻便醉心权力,只有他自己知晓,是为了什么。
身为京官,他职位若低,走不出京城。
“你无需知晓,只需知……”他轻声友善,目光掠过翠有志的眉眼。
翠有志的眉眼与贞娘有几分相似。
令人嫉妒。
“想剜眼。”
翠有志冷不丁听他面无表情说这种话,下意识闭上眼,可闭了眼,又听见面色嫉妒如毒夫的少年仍旧开口。
“挑拨离间的嘴,也应该割了。”
没有翠有志,他早就与贞娘共结连理,而不是险些阴阳相隔。
“还有血,也应放尽。”
他怎么没能拥有这身与贞娘难舍难分的血肉?想放干净。
若非人身排异,他想将翠有志的血换到自身,如此他便与她血脉相连。
嫉妒。
恨。
喘不上气的窒息又一次袭来。
翠有志听着细数的话,心中划过一丝寒意,想趁他不备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朝外跑,却被抓住发髻拖曳回去。
他被人按住四肢,趴在地上,抓起发髻被迫抬头看着因喘不上气而面颊嫣红的少年,大喊:“你杀了我被二姐发现,你也别想好过,为杀我而搭上如今的官位不值当。”
他妄想说通他,而少年缓过窒息,上抬湿软睫毛,笑声很轻:“这里没有监控,谁会知道你是我杀的,况且我又没见过你,过几日才会到枯关,你的死又与我有何干系?”
若不是为了杀翠有志,他早就和贞娘相见了,而不是与她擦肩而过不能相认。
翠有志见他似真的要杀了他,而周围无一人能救他,心生绝望下闭上眼等死:“二姐若是知你杀了我,你便再也别想得她原谅”
长剑从上而下落在耳畔。
他只觉得耳尖一痛,随后发现自己没死,睁眼发现那把剑没有插进身体,而是插入一旁的泥土里。
少年居高临下站在面前,轻声呢喃:“你说得没错,她为了你都能抛下我,若真死了,她此生都不会原谅我。”
活……活下来了?
一瞬,他因劫后余生而手脚似不听使唤,浑身不住发抖。
拥玉京身形微折,轻蹲在他面前,垂眉如春山,嗓音清润温柔:“来,告诉我,贞娘如今住在何处,我便不杀你。”
“你……不知道?”如此美艳一张少年面庞逼近,翠有志生不起半分的欣赏,颤着身子想往后退。
“嗯,知啊。”他弯眸,“但我要你说。”
翠有志虽不懂他明明知晓,却要亲自问他是为那般,能有生路自是想求,“枯关若水巷,南二十七户,门前有棵石榴树。”
若非记不住,他恨不得将门前有几块石板都一五一十告知他。
听完他诚心所言住址,拥玉京温笑清泠:“多谢。”
翠有志见他一身文人气度,如此有礼,应当是说话算话的读书人,正欲松口气,蓦然又听泠幽幽的柔声哀怨入耳。
“但那将我与贞娘险些此生分开的,需得咬破手腕才能回来的仇不能不报。”拥玉京轻声道。
这份仇比什么都重,他至今想仍会生恨意。
……
夏雨缠绵如雾,一股溽热的湿气萦绕马车,戴斗笠蓑衣驱马的车夫撩起帘幕,路过行人好奇往里掠过一眼。
只见从马车内冒雨出来少年素衣如仙,肌如冬雪,眉目丽而乌发漆黑灿,身姿修长挺拔地站在细雨中,望着前方的院子,露出几分怪异微笑。
这是贞娘和旁人的家。
贞娘与他同住一家十几年,从未分开过,如今在这里竟有新家。
他接过油纸伞,孑然一人推开院门,漠然扫视内院。
院子虽小,却收拾整洁,遮雨的瓦檐下还晾晒着几件潮润的?褐与裙裾,灰木窗格外挂着干辣椒与豆角,他便将这人间烟火气尽纳眼底。
贞娘到何处都能活,但没有他,她辨别不出哪怕同为血亲,遇事亦是只会保全自身。
所以贞娘还是离不得他。
他唇微扬,踏着蒙蒙雨幕,一步步入院中。
七月的雨下得又湿又热,雨过后申时又露霁光,屋檐水滴落坑中,街道渐渐重新热闹。
忙至傍晚闭店,翠辛贞锁上铺子,去岔路等五弟一道回去。
等过了往常他来的时辰,还不见人,她以为今日忙,便去酒楼。
一去问才知,今日五弟没来酒楼。
翠辛贞清晨是与五弟一道出的门,亲眼看着他去酒楼,怎会一整日无人见他?且连清晨躲雨借伞的关二哥店中人也说他没回来还伞。
莫不是分开后,他身子不舒服,先归家去了。
但又酒楼都不告假,也不支会她一声。
“多谢。”翠辛贞担忧五弟的身子,先还手中伞,敛衽道谢,遂脚步急急朝家中赶去。
今日的雨下至晌午停,午后有露过艳阳,此时日落黄昏,若水巷道内的瓦檐偶尔还会落下几颗水珠砸入坑中。
她小步微碎,在路上遇上同住一巷的妇人。
“贞娘,明儿路过时,顺捎带一份胭脂,我家姑娘喜欢。”
“好。”她白净的脸颊染笑,示意已经听见,还点了几下头。
妇人松手,她疾步往前走两步,又回头问:“英婶,不知道你今日可看见五弟回来过?”
“你五弟?”妇人想了想,摇头:“没见过哩,不过今天倒是见到一位白净漂亮的年轻郎君,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的亲戚,好生不俗气,又是坐马车,又是随从跟随。”
话语中俱为艳羡。
翠辛贞心中惦记五弟是否真的生病,没留意听妇人感慨的话,当是哪家人的亲戚,向妇人告辞,继续往家中赶去。
为便于寻人,姐弟两人没回大莲山住,早就搬来枯关城内,赁了一间院子,她还在城内开着一间小铺子,五弟则每日从酒楼做学徒回来更方便。
而今日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她心中却总觉闷得发慌。
翠辛贞站在院门前,那股浓烈不安好似更浓了,好似有什么大事发生。
许是因为今日下过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将枯关几日的闷热打湿,她压下怪异,低头看着没有锁上的大门。
她登时松口气。
看来没猜错,五弟当真归家了,大门的锁都开着。
不知五弟怎么忽然归家,不告假,也不来与她说。
翠辛贞抬手推开院门,声柔含忧:“五弟,你今日怎么没去酒楼,也没和我……”
随着门被缓缓推开,她抬眼望去,眼底的担忧在看清掠入院中那道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熟悉身影后,顷刻戛然而止。
黄昏残霞,院外满墙艳簕红。
坐在椅上等候的少年眉目如画,丽雅似青松落色,听见声音微抬下颚,温柔的目光凝望她,浅笑道:
“贞娘,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浅浅强制爱一下。掉落20个红包
第79章
如风骤息, 周围似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少年面润似玉作成,眼温柔起身,素袍皂靴朝她行来。
见他走来, 翠辛贞下意识转身想夺门而出, 转身又发现不知几时外面站着无数侍卫,将门口挡住。
她看着这些陌生面庞的侍卫, 忍不住往后退, 却贴入氤氲湿香的怀中, 一双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节如蛇一寸寸圈紧。
吓得她仓皇往后看。
几月未见的少年秀容荡浪, 鼻尖轻抵在她脆弱白皙的耳畔,深深嗅吸, 吐出湿热的气息:“贞娘怎么见到我就想跑,真的是半点都不想我。”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想她。
想她想她想她不要命地想她为了能回来不怕死地想她想她得骨头泛痛想她得想与她贴合不分想她能共生共死想……真想啊。
他像嗅人的猫, 还没闻够睁开湿红的眼尾,凝视她紧绷着脸,红唇翕合着在讲什么话。
说什么?听不清,只想将她这张粉润的嘴用什么堵住,塞得满满当当的讲话不出话,只能可怜地望着他用眼神乞求, 才能填补这几月来的缺失。
他陷入恍惚中,眼珠轻颤, 俯身去认真听她在说的话。
原来是她在问:“玉哥儿, 你怎么会在枯关?”
他听她紧张得嗓音发紧,再将眼皮上折,凝视她眼里没有半分想相见的欢喜, 落下几滴虚伪的哭诉泪:“自是为了找到抛弃我的贞娘,我才来到枯关的啊。”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她别头,想从他怀中出去:"五、五弟…啊…"
翠辛贞话还没有说完,面颊便被猫咬了一口。
尖锐的牙含着恨,又偏不舍得用力,很快便松开。
他抬头微笑:“贞娘猜猜我为何会知你住所?”
翠辛贞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道:“自是他告知与我,贞娘。”
望向她的眼神变得怜悯,亲昵缠在她的耳畔,轻声道:“我说过你随他走,他迟早会像卖掉你弟弟妹妹那般,再次将你卖了,所以我才能如此快知晓你的住所。”
“贞娘,好可怜,还好是卖给我,若是卖给其他人,可怜的贞娘怎么办啊。”
语调也柔得仁慈悲悯。
翠辛贞闻言后呆怔,转瞬又抓住他的手,连声否决:“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轻咬她摇头时晃动的耳珰。
“五弟不会将我卖与你。”翠辛贞肯定。
五弟最是厌恶玉哥儿,每每提及话中全是贬低与辱骂,所以五弟不可能会毫无预兆将她卖给玉哥儿。
“五弟是不是被你抓了。”她顷刻想到,抓住他的手:“是我自己要跑,与他无关,你将他放了可好?”
听她为旁人而祈求,他湿润有泪的眼珠子慢转,抵出她的耳珰,凝神不错盯着她。
翠辛贞被他看得心慌不安,想松开他的手,身子陡然失重。
吓得她再次抓住他,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将自己打横抱起,一言不发地往屋内走。
“玉哥儿,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她的语气可怜极了。
少年转过比她还可怜的媚眼,道:“外面好多人,我不想在外面,贞娘随我去屋内讲话可好?”
话虽是问她,他的腿已经迈入堂屋。
进来后,他站在中间,抱着她,左右扫视而问道:“贞娘你的房间在那边?”
翠辛贞摇头不说,挣扎着身子想下来。
拥玉京打量其中一间房,抬步走去:“那是贞娘夜里休憩的寝屋吗?”
翠辛贞抬眼看见,忙拉住他的肩,“不是、那不是。”
“这屋不是,那便是另一屋。”
他托着她乱动的身,靴尖骤转,朝另一边屋子走去,为让她不再挣扎,又抽出空手擒住沉兜里的软滴,力似训1诫又似提醒。
“贞娘别动。”
翠辛贞的声音戛然顿停在喉,咽不下,吐不出,耳畔渐渐透红如霞,不敢再乱动。
他遗憾她听话太快,却依旧还是捻着进屋。
进到屋内,翠辛贞才发现房中有人来过,她的好几条裙子被揉皱推在一起。
除此之外房中的窗扉外挂着一道风铃。
“不知贞娘几时回来,我便冒犯地在此屋小憩片刻,贞娘对不住。”他上前放下她,再收拾起几件裙子。
显然他知道那间是她的寝居,方才那行为是在逗弄她。
翠辛贞坐在榻沿,看着他提起的裙子黏糊不堪,可见有人还拿裙子做过什么。
她都不比去想谁干的,脸如火烧,不由攥紧膝上裙裾。
她从榻上起身,想上前询问五弟的下落:“玉哥儿,五弟呢。”
拥玉京回头,松开手中的裙裾,抬手握住她伸来的手。
往后再一拉,少年高大的身子没骨头般往前,跟着她倒在榻上。
翠辛贞被压得喘不上气,双手抵在他的肩上想将人推开,“玉哥儿你先起来。”
偏生少年纹丝不动,从她身上探起美丽的面庞,红唇慢启:“贞娘,从见面至今,你怎么不问问我这段时日是如何过的,不问问我痛不痛,难不难受,想不想你,尽问死人。”
翠辛贞动作一顿,磕磕绊绊地问:“什、什么死人?”
“自是……”他长眼轻挑,黑瞳凝视她,微笑道:“自是我将他杀了啊。”
什么……
翠辛贞因这句话,耳中发出古怪的嗡鸣,她两目不可置信地瞠视眼前少年。
是她听错了吗?
对,应当是听错了,她的耳朵较比几年前虽有好转,仍不算完好,寻常会听错。
可饶是如此安慰,她攥住他的袖子哆嗦地问:“玉哥儿,我是听错了对吗?你怎会杀五弟,他是不是只是被你抓起来了,玉哥儿,你将他放了好不好。”
少年玉簪别顶成乌髻,整张雪容落映她的眼里,鼻尖抵着鼻尖:“没听错啊,我杀了他,他不仅挑拨离间我们,害得我与你成这样,甚至还又将贞娘卖了,这样的人我杀他不为过,留着他只会蛊惑贞娘与我离心。”
若在两年前他便杀了翠有志,他和贞娘不会离心成这样。
虽后悔已挽,但翠有志应该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这样的人活着也只会祸害贞娘,可偏生他的贞娘却偏偏对这种人惦念万分。
贞娘曾经不是说,他与翠有志,她会选他吗?
骗人啊。贞娘,从未选过他,一次也没有,甚至回头看见他痛苦挣扎,也还是不犹豫地随旁人离开,任由他困在异界。
她被旁人霸占,他却只能痛苦求死。
恨。
翠辛贞看清他眼里的恨意,大气也不敢喘。
才分离短短几月,他似乎与曾经不同,含恨的眼珠逼近她,似要与她的眼贴上。
翠辛贞能清楚看见他瞳仁里的嫉妒,让美丽的面容失了真实。
他红唇艳艳,恨眼浸水,哀怨可怜:“贞娘求求你别提死人了,我好嫉妒啊。”
翠辛贞动弹不得,双手被压在枕上,身子呈展开姿态,被他不正常的行为吓得心似被冰水浇下,已然凉了半截。
此前还在京城时,她便知晓玉哥儿一直想将五弟找到杀死,如今他千里迢迢来枯关,如此快找到她,五弟或许真的是身首异处了。
可怎会是玉哥儿杀了五弟?
她难以接受,顷刻喉咙发出半声哭咽。
匐伏身子的拥玉京听见她的哭声,伸舌轻卷她轻颤的睫羽:“贞娘这神态,是因为怜惜我回来之艰辛,还是怜惜旁人之死?”
翠辛贞咬着颤抖的唇不知如何回他的话,掀睫时滑落一滴泪。
一个为她的血亲,一个为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谁人都怜惜,可想不通为何会落得现在这样。
久不见她回应,他寻落在她发抖的唇旁细吻呢喃:“贞娘说啊,你到底在怜惜谁?是我,是我,是我对吗?这些日子我真的好痛。”
“为了找到你,我过得很痛苦,挑破血管,咬烂手腕,很痛啊。”
“我比他死得要痛多了,你看,仔细看我,怜惜怜惜我啊,曾经你最是疼爱我的。”
他怕痛,可为了能回来,他尝过无数种皮肉之痛,而这些痛只要她说一句‘怜惜’,再如一如往常心疼,他便可不在乎。
“说啊,贞娘,说你疼惜我。”
少年缠如伥鬼,眼珠子丧郁得湿漉漉的似能滴出粘液,死死将她压住,一边又一遍重复同样的话,妄想唤起她心中的慈爱。
翠辛贞眼底泪打着转儿,迷糊看着眼前黏缠非人的少年,难以接受地哽咽出声:“对不住玉哥儿,都是我的错,没能教好你,也害了五弟……”
她错得离谱,以为他不会寻来,岂知他竟然会追至枯关,还将五弟杀害。
杀人偿命。他这辈子当真因她而毁,五弟也因她遭受此番无妄之灾。
“你没错。”拥玉京含着她的面颊,疼惜地去舔那些眼泪,“错的是旁人,若非旁人将我们挑拨离间,我与你不会有误会,不会分开,贞娘,放下过往与我从新来过。”
翠辛贞柔软的身子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只默默流泪,他怜惜的吻便变了意味,霪迷地张着唇吐息乱而急。
他又怎么沾得她?
分离数月,他日日夜夜身如行尸走肉,没感知、没感官,念她成疾,此刻她就在怀中,泪又温又湿,他难以自持得袴中如柱。
他吮吸泪睫的唇压在颈肩,脚腕骨蹭在褥套上,霪浪地呢喃可怜的思念:“贞娘,唔,贞娘,我想你。”
翠辛贞由他凌乱的将脸埋在肩上轻耸,渐渐从悲戚中醒来,声音很轻,“玉哥儿,让我去死吧。”
听她说出求死之言,颈肩霪喃的人顿住。
十七岁的貌美少年抬起艳得让人心悸的面庞,眼皮上的红痣阴红,盯着她,“你为了旁人,而要去死?”
翠辛贞失力地瘫软着,抬起空茫茫的双眼。
除了死,她想不出还有别的办法。
她做不到因为五弟去恨他,可活着又对不住亡夫和五弟,更对不住他。
他如今成这样,是她这些年作为长者的失败,她想不明白,实在无颜再活在世上。
她脸上丧失生气的神情不假,若非被他紧箍在怀中,早已撞墙谢罪。
拥玉京目光轻滑,看她乌发红唇,泪眼漫漫,情愿相信他杀人,也不愿说一句‘怜惜他’,甚至连与他拼命都没有,只说要去死。
贞娘,究竟是爱他,还是不在意他?
他分辨不出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什么地位,到底算是什么。
恨也好,爱也罢,她也应该回馈他同样浓烈的情感,可总是感受不到,爱恨皆为他一人所纠结。
一瞬,他又生出恨意。
去哪了,谁偷走了贞娘的爱。
他高大身躯蓦然倒下,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揽在怀中,低头埋在她的肩窝中:“他没死。”
翠辛贞在决意求死的恍惚中听见,轻颤着湿睫抬眼看向他:“你说什么?”
“没死,没死没死没死……”他每呢喃一句,便抱得更紧,恨不得能与她血肉相融成一人。
翠辛贞听他说人没死,迫不及待问他五弟在何处。
少年手臂微松力,抬起脸庞,眼珠无精打采地望进她藏不住欣喜的眼底,嫉妒似是侵入了五脏,他那双温润深黑的眼,此刻也怏怏凝成了一团黑墨。
翠辛贞不敢直视他眼中盛浓的情意,垂下眼睫。
拥玉京没说话,低头先吻住她的唇深缠,含糊吞咽地问:“贞娘想不想见他?”
翠辛贞仰躺着被迫张唇交吻,眼中泪光漫漫,唇里还塞着少年的舌头,迫不及待地点头。
她想亲自见一眼五弟,确认他如今是否真的没事,才放心。
拥玉京垂睫凝视她被亲得可怜的样儿,长发黏在两颊旁,下垂的眼湿得似洗过,清澈的哀愁亦是如此温柔。
这一刻,他好想被需要,想被包容,想她除了他,谁也不想。
“贞娘。”他滑动身子,薄嫣色的唇划过,吐息颤抖:“我不杀他,这段时日我也能当做未曾发生过,我们继续之前没说完的承诺可好?”
知晓他说的承诺是什么,翠辛贞双手抱着他不断往下的阔肩,被热息喷洒的身子收紧,乱沾碎发的脸轻摆:“之前这样不对,你不能再犯错。”
她不能让他再继续走下去,想规训他走回正道。
少年叼襟似衔花,眼皮上折,遮住那颗殷红的痣,面白如雪,眼尾又盈情。
他问:“怎么不对,你不是说生是拥氏妇,死是拥氏坟吗?如今我的神魂完整成为拥玉京,身上与兄长血脉相同,怎么不对啊。”
翠辛贞深知自己嘴钝说不过他,还会被论辩得陷入他的话中,最后落得又一次答应的下场。
她只想将他的咬住的衣襟扯回,紧闭唇齿不与他诡辩。
这次决计不能答应什么。
拥玉京森白牙关一松,由她扯出衣襟:“既然贞娘不在乎兄长,那翠有志呢?你就不关心他吗?啊……”
少年的声温含情,缠.绵温柔,似是抿着甜糕黏在唇中,翠辛贞一怔,随后听出是威胁。
而她又不能作保他不会对五弟做什么。
拥玉京知道她耳根软,已经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低垂的鼻尖轻碰对玉骨,在嗅闻襟中萦绕清淡的体香,伸出一点舌尖轻掠。
幽深而香,正能容下流物。
他薄骨面颊微红,吐息也渐失规律,依旧善于诱引:“贞娘,如今这是枯关,无人认得我,你不必有负担,尝试与我相处一月,若当真对我没有丝毫男女之情,我便放过你,可好。”
一月没有男女之情便放她,翠辛贞不知他说的话有多少可信之度,正想着如何拒绝,便见他坐起身。
少年素衣清雅,解开鞓带露在面前,眼尾润红浮浪,视为常态般文雅道:“贞娘,男女之情也含欢好,可与我从今时此刻起。”
袴中恶就这般暴露在眼前,翠辛贞懵得两眼怔愣,冷不丁又见他不等人反应,修似长玉的手捧出沉兜雪,便将势容去。
直抵她的下巴,遂又后退,似吐黏丝的蜘蛛。
继而又是啪嗒几声,惊得翠辛贞杏眼睁大,下意识抬起手掌掴过去。
啪——
女人一巴掌扇来,没用多少力,还留有情分,却是她鼓足勇气下意识的行为,所以连他的脸都没扇歪,但却停了。
“第二次。”他跪坐着,单手捂着扇红的脸,折起眼皮看她。
翠辛贞不想扇他,可他这事做得太过分了。
但到底是她不应该动手。
她忙手拉起一旁的薄褥,妄图挡住已经被陷砸好几瞬的雪壑,羞耻向他道歉:“玉哥儿,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很爽。”
“什、么?”翠辛贞以为听错了。
少年拦住她的手,白皙的脸颊嫣红,眼珠迷蒙,竟对她露出浅笑,复述方才的话:“没听错,是很爽。”
作者有话说:
明天得请个假,朋友过生日~后面会补回来,么么 掉落20个红包
第80章
“贞娘上次扇我是因出言冒犯兄长, 我记了好久,这次好似让我忘记了上次的痛。”
他眼尾轻阖,神态似在回味:“原来……不是因为兄长扇我, 竟是这般爽的滋味。”
什么……他疯了。
翠辛贞心一惊, 双手抓住一旁的边沿想往外爬。
秀美的少年还跪坐在她两侧,抬手便按住她, 低头将唇贴在她的耳畔, 轻声道:“去哪儿啊, 贞娘,再扇我几下, 让我听听声音,好像扇……的声音。”
“你听像不像?”
垂下的掌心像是拍豆腐轻扇。
翠辛贞仰躺着动弹不了, 被拍得肩胛抽.搐,下意识绷直足尖后蓦然夹住他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澄澈的黑眼与她对望, 也不曾收回,屈起中指便陷去。
翠辛贞张皇失措地推他的手,嗓音也失了分寸:“拥玉京,你别、别……求求你,别这样。”
可怜的贞娘真的没法接受此事,甚至都求他了, 他还是不肯放过。
他拇指腹抚珠,中指雅探, 还在她还说着求他的可怜话时, 也回敬同样的可怜话。
“贞娘,我也求求你,那巴掌真将我扇爽了, 刚才答应我,与我尝试一个月的,怎么才几息间就变卦。”
这时日他夜里不眠不休想着如何找到她,想着与她相见时的场景,活得似行尸走肉,没有自觉,她的巴掌来得恰好。
好似将他扇活了。
原来活着的滋味是这样。
有痛,还有爽。
曾经血流尽时的失温,好似终于在此刻回归。
他感到温暖,嫣红着玉颊,吃着白雪而颤声长叹:“贞娘,多谢你将我救活,我也会遵守承诺。”
翠辛贞也不知自己几时答应过他,月削香肩轻耸,呜咽着似回他颤栗的长叹。
傍晚月升,屋内声止。
不知几时天黑成这这般,翠辛贞连灯都不敢点,迈着虚软的步伐踉跄着从里面出来,身子藏在堂屋的门口,捂着磨痛的胸口,悄悄望向外面灶屋里的烛光。
看见拥玉京在烧热水,她轻吐一息,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迈出门槛。
虽然她身上又黏又痛,但她不能留在这里,需得离开。
而当她走到门前,悄无声息拉开房门,却见门外站在好多人。
为首的男人正是清晨给她送伞的那人,一见她出来,笑唤道:“夫人。”
翠辛贞吓得松开门栓,往后倒退几步,又匆忙回首。
果不其然见在灶屋内烛光轻晃,少年长身玉立在门前,乌发长披于肩后,似看她许久。
“玉哥儿。”她哆嗦着唇出声。
拥玉京从屋内踱步而出,她僵站在原地,发现前后左右都无逃路。
他止步她面前,似不曾发现她的意图,抬手为她整理衣襟,再低头闻她耳畔,再温声道:“身上还有这般多我的气味,怎么就出来了?”
翠辛贞记起他方在屋内做的事,便觉得一痛,紧咬着唇,不敢信他如今简直是疯了。
怎能做出何种事?
他关切的眼神扫过她的胸口,再垂下看她走路都走不稳。
可能是使用过度了。
他放柔声问:“还痛不痛?”
翠辛贞羞耻摇头,含在眼眶中的泪水摇摇欲坠。
拥玉京抬睫看了眼被关上的院门,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玉哥儿又要作甚!”她惊慌,还没能从不久前回过神。
拥玉京道:“什么也不做,热水烧好了,带贞娘进去。”
“我不去。”她吓得直摇头。
拥玉京步伐一顿,深看她警惕的红润脸颊,道:“若贞娘愿意带着一身黏物入寝,我无意见。”
他在屋内烧水时便想过,甚至祈水慢沸,好让贞娘被浸染入骨,日后谁人一闻便知她身上全是他的气味,所以他当真愿意。
可翠辛贞不愿。
她见他说完便要往房中去,想起衣下,尤其是还没擦干净的雪壑,细指攥住他肩胛布料,急忙道:“不,我要洗。”
他遗憾止步,抱着她折身往灶屋去。
翠辛贞又道:“你放我下来,我要自己去。”
“贞娘自己能洗好吗?”他温声问,犹如真在关心她。
“可以。”她见还有商量,连连点头。
拥玉京思虑几息,听话的将她放下来,“好,既然贞娘可以,贞娘便自己进去。”
翠辛贞双腿发软,一时站不稳,被他搀扶。
“小心。”
她扶着墙撑着发软的身子,还出于老实的本能,对关心自己的人抬起水粉的眼皮道谢:“多谢玉哥儿。”
他笑而不言,温声嘱咐她进去时慢些。
翠辛贞进到灶屋将门反锁,身子无力地软跌在地,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思绪不宁地想接下来怎么办。
她不知五弟如今怎样,也不知玉哥儿为什么会出现在枯关。
之前五弟虽一直与她说玉哥儿是京官,无旨意不可出京,让她不必担忧,实则她心中还是怀着担忧,这几月也都行事低调。
他怎么还是找到枯关来了。
翠辛贞后悔来枯关,也后悔没能藏进深山之中隐世不出。
可她又得寻找弟弟妹妹。
现在怎么啊……
她揉着发胀的额头,坐须臾又受不住身子上的黏,认命看向不远处的浴桶。
褪去裹身的外衣,她低头打量。
红一片且不说,锁骨下也被磨红了。
她想起少年每次紧绷着小腹仰面长叹,跪在两侧的大腿颤栗不止的霪浪姿态,突如而来的热意便像是堵不住。
她急忙去过一旁挂着的帕子,低头去擦拭。
没想到这里更是肿得可怜,像两瓣桃花馒头。
她不敢再看,丢了帕子,颤巍巍地迈腿进入浴桶。
温水蔓过锁骨,她歪颈轻倚着头在浴桶上,一点绛色的面若鹅蛋,身子松散自然地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整日的疲倦好似随热水而淡去,渐渐的,她只顾在温水中想着今后,未曾留意本应该在门外等候的少年,此刻悄无声息站在身后。
昏暗的烛光下,女人丰腴的身子藏在水中,若隐若现地泛着诱人的白腻。
因是浴桶小,所以她坐在里面,显得大腿与小腹肌肤格外柔软。
他坐在一旁,抬手将水浇在她肩上。
翠辛贞睁开迷蒙的眼,见他骇然抱臂,往门口看去:“玉哥儿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说让我自己洗吗?”
他长眉下敛,露出很浅的歉意:“贞娘沐浴没有半点水声,我担忧你出事便进了,发现你睡着了,想着帮你洗。”
翠辛贞只是不愿意出去见他,哪是什么睡着。
她看了门口又瞧窗扉,都没看见哪是敞开的,想他是从什么地方听见她在屋里没有水声,又是什么地方进来的?
还没想明白,便被转过头。
他冷白的指浇水,若即若离地点她的唇问道:“贞娘在想我是怎么进来的?”
“嗯。”她点头。
拥玉京侧首与她耳鬓厮磨,轻笑道:“我想进来有很多法子,就像找到贞娘一样,很轻易啊。”
老实的贞娘哪知道,他连被送回异界都能回来,且从小得连身子都还没成熟的年岁,一贯常态便是贴门缝辨她行为。
那时他不知是情意,只是想随时看着她。
而当时他便想过,她总是这般只锁门不锁窗,太容易让心怀不轨之人进来了,要每日都亲自守着。
可惜当年他太小了,将情爱误以为担忧的亲情,才平白错过这么久。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如此不谨慎,敢放心泡在水中浅憩,万一被人玩.弄去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他眼里浮出怜惜,捻着水珠,换来女人惊呼声。
“玉哥儿!松……”翠辛贞抓住他浸在水中的手。
他轻颤鸦黑眼睫,诚心道歉:“对不住贞娘,我走神了。”
虽说是走神,手也不见松。
她拽他手,他便捻着拉长。
场面好生羞耻,她险些又要哭了。
“怎么眼泪这般多。”他见欺负过了才松手,先亲亲她的眼,再哄一哄:“我这不是忘记了,你提醒我便是。”
这哪是忘记,分明是玩.弄。
她没哭,被欺负得忍不住端起长者的姿态,“你如今太过轻浮,总玩、玩……”
他洗耳恭听,听她说不出话,咂摸接话:“玩弄?”
翠辛贞咬唇:“嗯。”
他遗憾:“我也不想,但我也不能总是无时无刻都玩另一处吧,贞娘平日还要走路,又像以前那般,也太可怜了。”
翠辛贞顺着他的话往下垂下,连忙阖上双腿,胸膛往前压在膝上,在水中蜷缩起身子,蹬眼看他。
他禁不住看,又低头亲她,拉长语调好生可怜:“贞娘别用这种眼神勾引我。”
翠辛贞什么也没做,被曲解成引诱,吓得躲开他缠人的唇,急忙问道:“玉哥儿,你还没带我去见五弟呢。”
现在为止她还没见到五弟,心中不宁。
少年吻得动情,乍然一听扫兴的人名,张唇松开她,撩睫哀怨地望着她:“贞娘,我们不是约定好,一月为期吗?现在怎么就要见他了。”
她错愕问:“几时约定一月为期才能见五弟,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他接话自然。
翠辛贞只觉荒谬,盯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靠在她肩上,“贞娘,别着急。”
“我……”她启唇想说什么。
他长眉轻垂,先诚恳发誓:“只一月而已,天地可鉴,若一月之后贞娘依旧不愿爱我,我要是依旧强求贞娘,便让我去死。”
“别说生死。”翠辛贞下意识捂住他的唇。
他笑吟吟地由她捂着唇,舌尖轻扫她掌心,狐眼俊媚上眄:“那我们这样约好了,别提旁人,我拈酸吃醋得紧。”
翠辛贞实在说不过他,也拦不住他,连逃也逃不走,丧气得肩胛松下。
“贞娘,是不是累了,我帮你洗身子吧。”他的手从她的后颈,搭浴桶边沿,再用修长的指尖托起她快滑进水中的脸颊。
翠辛贞顾不及丧气,连忙要拒绝,而少年刚发完誓,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又借着托着她的脸吻住她的话,舌尖轻撬开齿关,深入她的唇中去浮花浪蕊地寻。
他将她弄得好一阵迷蒙。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大概后面就是一点点谈恋爱,然后he的剧情了,快完结了!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