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送走莫娘她们后, 外面还飘着小雪,幸而拥玉京出来时让人带了伞,翠辛贞能安心在店铺中将昔日那些常客送的礼, 逐一依名单包了回礼派人送还。


    少年则坐在旁边浅笑望着她认真处理杂事时的一颦一笑, 胸腔似被填满了棉絮,蓬得无时无刻都在发胀。


    他的贞娘, 虽然每日都能在她看不见的夜里仔细端详每一寸, 却还是不如光明正大地看更舒畅。


    翠辛贞忙完才想起还有一筐子的请柬没处理。


    这是这几日收到的请柬, 在临江府她一向不参与,可京城权贵遍地, 她也不知这些请柬该不该赴,里面是否有京官夫人, 便和此前一样,交给他过目。


    “玉哥儿,你瞧瞧这些请柬。”她弯腰从他身边的木匣里取请柬, 柔长青丝如瀑,无意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着手背上亮黑青丝,被瘙得发痒。


    翠辛贞将这些请柬交给他,看着他接过请柬,逐一为她筛选出好几张来。


    “这几位夫人贞娘可以去。”


    翠辛贞一看,发现他连莫娘的都放去不能去的地方:“莫娘不能去吗?”


    他神色如常地摇头, 不紧不慢将余下那些她不必去交会的帖子丢进炉中,温声解释:“莫婶府上事杂, 且她如今与贞娘处境不同, 不与她深交,能少许多麻烦。”


    他将莫娘的事说与她听,并告知与岑泊的关系, 翠辛贞听后也能理解因果,不再多问莫娘的事。


    从香娘一事后,她如今对他识人的话奉为圭臬,只是心中会因此而感到说不出的低落。


    她是今日才知道莫娘是岑泊的小娘,而玉哥儿与岑泊是好友,却从未和她说过此事。


    久不闻她回应,拥玉京看着炉中拜帖被烧完的疑惑回头,见她兴致低沉,“怎么了?”


    翠辛贞压下失落,抿唇弯出温柔月牙:“没,玉哥儿怎么过来了?”


    见她情绪似乎低落,他上前来坐在她身边:“原本今天是去见人的,正好路过便上来看看贞娘。”


    “见谁?”她折身将选好的请柬叠好,交给旁边的小桃吩咐让人回信。


    “贞娘见过的,岑泊。”他似乎很享受她的追问,眉心舒展:“之前与他约好,但我病重一直不得空去,现在他任职大理寺,我应为其庆贺。”


    翠辛贞闻言抻袖抬眸,老实问:“那要送些礼吗?”


    “不必。”他推着她的手,柔声道:“我已送了礼。”


    他一向有自主,她也放心,柔声道:“对了玉哥儿,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嗯?”他眉心轻抬,目光仍旧落在她并合丰软的大腿上。


    翠辛贞道:“我觉得一间铺子有些忙不过来,我想和刘珠算商量,要不要将旁边的铺子也盘下来,等春节工人放休,我们将几间铺子打通。”


    “此事贞娘决定便好,”他坐下,躺在她腿上,微眯起舒展的眉眼,“店中事务繁多,贞娘很费心神,不必再过问我。”


    翠辛贞见他无意见,说起自己的打算,还向他说起临江府首家春生的事,她当初也是这般打算的。


    拥玉京看着她提及店铺时眉眼温柔的认真,眼底笑意不减,也跟着露出莞尔。


    店铺是为她准备的,她越投入心血,越割舍不掉。


    要不了多久过年工人们要放假,翠辛贞将工人安排好,想着尽快与刘珠算商议年后盘几间铺子的事,便下楼去。


    刘珠算似乎也在考虑,听闻她的打算后,道:“夫人可将旁边及对面的几间铺子盘下,趁着过节这十几日重新修缮,打通后扩大版面。”


    说罢,不等她开口询问,刘珠算又带她出去看。


    “我打听过,这几家因故正在抛售铺子,正好就在咱们铺子隔壁。”


    翠辛贞进店一问,还真有巧事。


    在临江府她也做过,算得上有经验,让刘珠算与管事商量盘铺子的价钱等,她则在几间铺子里打量哪儿有遗漏,好决定是否要盘。


    铺子倒是好铺子,有卖过胭脂的,也有卖布匹的,墙面都很白净。


    她见没什么问题,正要回去找刘珠算,转身时余光掠过对面街角,似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似乎察觉被她发现,看她一眼似乎要讲话,但又倏然转身钻进巷子。


    翠辛贞还没认清到底是不是,却已下意识提裙追去,也忘了和一同看铺子的小桃说。


    巷子狭窄,地面坑坑洼洼的有雪融后的积水,翠辛贞刚一进巷子,还没找到刚才看见的人,后肩便被人轻轻拍了下。


    “贞娘。”


    冷不丁冒出熟悉的声音,吓得她蓦然回头,发现小叔不知何时也跟着来了。


    她捂着胸口,薄面含嗔,眼波软成春水:“玉哥儿,怎么是你?”


    拥玉京黑眸好奇越过她往巷子深处探,温声问:“贞娘是看见什么了?我在你后面唤你都没得到你回应。”


    翠辛贞回头看了眼身后潮湿的巷子,想起刚才看见的熟悉身影,困惑摇头:“没什么。”


    其实方才她好似看见有位和五弟很相似的背影,但五弟又远在山阴,不可能出现在京城,所以或许只是看错了。


    巷子又黑又潮,两人边走边讲话。


    她问道:“玉哥儿怎么在后边?”


    拥玉京道:“久不见你回来,出来便看见你一人往这里来。”


    翠辛贞闻言望了眼天,眸蕴愧光地惊诧:“呀,忘记时辰了。”


    “好在玉哥儿在。”她松口气。


    拥玉京笑睨她润颊庆幸:“那归家吗?”


    “嗯。”她颔首,与他一道往马车走去。


    一路她慢慢说着今后的打算,无论说什么,他都颔首同意,全权交由她来打理,她也就放宽心琢磨后续的事。


    晚上两人用完晚膳,喝完药,她提灯回到房中,正要休息忽然想起今日在外面看见的人。


    她发现很久没收到五弟从山阴寄回来的书信。


    自从五弟从云水乡离开去山阴做工,每隔一两月便会送信回来告知他的近况,后来春生生意好,她还让玉哥儿写信让他回来,但五弟说不想依靠她,且活儿做得也习惯,也刚有点弟弟妹妹的消息,暂时不想走。


    五弟不回来,她也无法,就嘱咐他在外多注意身子,有什么消息一定要寄信回来。


    而她来京城的那天也让人带了一封信去山阴,现在马上春节将至,也不知他怎样了,还有拥玉京有没有收到五弟的书信。


    如此想,她折身去找他。


    来时,少年似乎刚沐浴,听她敲门,披着一身湿气开门。


    “玉哥儿是休息了吗?”她见他房中无灯,以为打扰到他,满是自责。


    “还没睡。”拥玉京握着她要走的手。


    指尖也是湿的。


    翠辛贞被他拉着进屋,看着他将灯一盏盏点亮,才发现他身上只穿着薄袍,披着着水样美丽的长发,一身清冷肌泛潮粉。


    少年回头看她,眼尾也是湿的,似乎刚在做过什么,语气有自然无心虚:“贞娘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翠辛贞从他越发出彩的美貌上轻移开视线,敛睫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问一问玉哥儿,近日可曾收到过山阴送来的书信?”


    点灯的手一顿,他转回过头背对她,低眸看着烛光下清透出血红的指尖,淡声道:“还没呢,贞娘是想他了?”


    翠辛贞坐在椅子上,神情怅然叹息:“马上又是一年新春,也不知他一人在外面是怎么过的,有没有收到我寄去的书信,至少也得回个信,我也好放心。”


    “嗯。”他长声回应,点完屋内所有的灯坐在她身边,“倒是我忘记了,新春将至,贞娘也很想与亲人团聚。”


    这话听着有些吃味儿,翠辛贞想起以前他就因她待五弟好,而半夜来诉说她偏心,正要解释,又闻他轻笑一声。


    拥玉京自然地岔开了话,薄唇含笑道:“还没收到书信,明日我有空为贞娘写一封信寄过去,问问他。”


    她一听便忘了要说的话,双眸欣然有光:“多谢玉哥儿。”


    他看着她在灯烛下的脸庞,眼底盈笑:“贞娘怎么为旁人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知道小叔一向将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对待,心生暖意,见天色不早,不好再打扰他休息,打算回去。


    在她尚未起身之前,他忽然上前屈膝单跪在她两膝前,握着她的手放在脸上:“贞娘。”


    “嗯?”她柔眸看着。


    他盯着她:“明日我要出府,今晚不想喝药,怕明日犯困,贞娘。”


    话还没说完,她方才还柔软的手倏然往后收,但被他握得很紧,听完了剩下的话。


    “你帮我可好?”


    他的请求不过分,已经过去很久了,这段时日他都是靠喝药,然那药似乎药性很强,他白日里总是困恹恹的,像是睡不醒。


    翠辛贞犹豫中就被他牵着手。


    不知何时,他的手热了起来。


    她被烫得往后一缩,可他圈得很紧,还笑着轻颤的音似埋怨:“贞娘,我帮你时半点犹豫都没有,怎么到帮我了,就这样……唔,好舒服啊。”


    他似埋怨的话还没说完,音便变了。


    翠辛贞听得耳畔泛红,无可奈何,便忍着羞耻慢慢摸他的头。


    毕竟他说得没错,反正也不是头次帮他。


    只是还没过多久,她便眼看着少年白玉无瑕的脸肉眼可见地洇开湿润的嫣红,兴奋中上扬的眼瞳都在颤抖,呜呜哼哼的将头抬起些。


    好大声。


    不知是近日她时常喝的药对耳朵有用,还是她似乎听得比往日要清晰些,所以觉得此刻小叔叫得毫无羞耻心,尤其是洒在手心上时像是只狐狸。


    她心中淡淡涌起悔意,但还是认真地摸着头。


    夜里回去有些晚了,她红着脸回房中换下被弄脏的裙子,去洗了很久才上榻休息。


    夜里依旧在梦中感觉四肢被束缚得紧紧的,腿上像是有条滑腻腻的蛇,让她不禁梦呓-


    正月春节假一放,铺子就闭店打通墙壁重新修缮,而小叔也要准备专心会考,今年两人都过得很忙,连他生辰都没能好好过。


    正月春节一过,京城肉眼可见热闹起来,不止枝丫抽绿,也多了许多从外地入京赶考的书生,就连城门都比往常戒备森严许多,而她也在春节后收到五弟寄来的书信。


    还与之前一样,小叔念与她听,信上五弟一切安康。


    她放下担忧,渐渐忘记那日无意看见的背影,当是瞧错了,整日都在铺子与府上两线来回。


    二月初九为春闱,春二月还没到,她便开始为拥玉京准备会考之事。


    会考共要考九天六夜,每场考试为期三天,期间连贯进行,所以哪怕拥玉京住在京城,这段时日也不能归家,是要住在考场的。


    待到二月初九,她亲自送拥玉京入考场后,这几日便食不下咽,寝不安宁,整日担心他的会考之事。


    此前送帖子的那些夫人似乎知她有空,又递来帖子邀她前去。


    她本是怯于和这些夫人交涉,然这些人大都为春生常客,往常小叔也让她多出去与这些品行好的夫人结交,免得日后不忙时身边连个讲话的知心人也没有。


    她想着左右独自在府上会胡思乱想,铺子有刘珠算还有从临江府调来的管事处理琐事,不再需她每日都盯着,便就抽空去赴约之前结识的那些夫人,以此也好缓解心中担忧。


    只是好巧不巧,赴约这日天落小雨,庐中雾气漫漫,几辆马车停在庐门前,庐中童子撑着油纸伞在外面迎今日到访的夫人。


    翠辛贞从马车内下来,随童子进去时里面已有好几位年轻的夫人。


    夫人们相互介绍,虽然翠辛贞在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但却没听过这些夫人的名,只知她们是春生常客,自己以前却没见过。


    不过幸而如小叔所言,这些夫人不仅与她年龄相仿、性子相近,还不似在临江府遇上的崔氏,会背着人传说旁人小话,各个言辞温和无刺,相处起来十分舒适。


    而她们所聊之事,竟也都是翠辛贞能接上话的,还有几位夫人甚至会手语,怕她听不清,还会体贴比划告知。


    难得有同龄夫人一起,翠辛贞很舒心,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些夫人似乎有意无意以她为中心,所有的话都围着她。


    虽然相处舒适,但她却有说不出的滋味,难以真的交心。


    或许是因香娘,她如今无法再如之前般自在,但这种事又不能说与小叔听,翠辛贞不知如何是好。


    等屋内夫人们见时辰不早,相约下次见面,她才从庐中出来。


    小桃问:“夫人,今日可觉得如何?”


    翠辛贞朝马车走去,温声道:“尚可。”


    今日相处是舒适的,只是她有种难言的古怪,不知道如何说。


    小桃瞅她脸色没有勉强,方笑说:“主人挑选的人和夫人脾性相近,我就知道夫人一定和她们合得来,日后夫人可时常与她们往来。”


    “嗯。”翠辛贞慢柔敛颔。


    小桃见她担心过度,提议道:“夫人之前李夫人不是说对面那道观很灵验,夫人若是实在担忧,抽空可以去一趟,你也可以去为主人祈福。”


    翠辛贞望了眼远处的天,颔了颔首:“也好,左右我回去也无事,夜里还睡不下,今日便去吧。”


    小桃闻言去吩咐车夫往道观掉头。


    去时,几人都没想到雨会下大,只想来都来了,顺道去祈符,谁知刚没上山多久,春雨便大了。


    翠辛贞一行人被困在道观好几日下不去。


    不知是道观人少,还是春雨寒,翠辛贞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但问小桃又无这种感觉。


    一场忽如其来的春雨一直下到第四日才停,距离玉哥儿会考都已经结束了。


    原本翠辛贞还想去考场接他,没想到因上山被困在道观而错过,她自责不已,待雨水一停便吩咐回去。


    难得雨后天晴,两人刚从道观出来,小桃撩开帘子将东西装进去又检查一遍,忽然发现在道观祈的符不见。


    “夫人你为主人祈的符可在身上?”


    翠辛贞在身上寻了一圈,“没有,是不是落在里头了?”


    小桃认真想了想,想起来是有个木匣子在这几日住的袇房内,急忙道:“夫人先在这里等等,我去取。”


    翠辛贞虽然觉得祈的符好端端的不见,寓意不好,但还是柔声安慰小桃:“不必着急,能寻见便好,寻不见也不必太担忧。”


    小桃走后,翠辛贞站在马车旁,望向小桃的背影,想起近日的反常好似在预兆什么,心中陡然生出不安。


    当她从道观上移开目光,余光不经意掠过不远处巨大的石碑,蓦然顿住。


    这几日她的错觉不假,是有人在看她。


    翠辛贞认出是谁后一时愕然。


    是五弟。


    高大的石碑后面蹲着的人见她终于发现,急忙抬手做噤声,再挥手让她悄悄过去。


    翠辛贞下意识走过去,还来不及问他怎么在这里,便被拉着往石碑后的小路走去。


    “二姐先别说话,跟我来去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翠有志拉着她沿小路,一路走至一间小瓦房推开,先让她进去,然后再警惕地探头往外看。


    翠辛贞立在他身后茫然看着行为怪异的五弟,也留意到他不仅穿得衣衫褴褛,连双像样的鞋也没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在山阴吗?怎么会在京城?还穿成这样。


    待确定无人,翠有志关上房门,再回头看向身后的女人:“二姐,我可算是和你见面了,你不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


    翠辛贞上下打量他,拧起愁眉,小心翼翼地问道:“五弟,这是发生什么了?不是在山阴吗?来京城也没给我回信,还这副模样。”


    一提及此事,翠有志便红了眼眶,用力一拳锤在墙上。


    翠辛贞见他一哭,以为他这样是遭遇了不好,手忙脚乱的从怀中掏出帕子去为他擦脸:“这是发生什么了,先别哭,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姐姐在,先随我回去好好休息一番,那些便都过去了。”


    翠有志接过她的帕子往脸上一抹,一口否决:“二姐我不能随你回去。”


    “为何?”翠辛贞不解他都来京城了,显然是来寻她的,怎么又不与她回去。


    翠有志沉眼道:“因为拥玉京。”


    玉哥儿?翠辛贞讶然,旋即以为他是怕小叔介意,忙道:“玉哥儿不会说什么了,他也很关心你。”


    孰料,翠有志冷笑一声:“他这怕是关心我怎么还没死呢。”


    作者有话说:


    拉进度,浴巾真面目掉马进行中,这几章应该能进行到小黑屋掉落20个红包


    第62章


    “什么?”翠辛贞没听懂。


    翠有志看着她, 愤然道:“二姐有所不知,你身边那坏东西,真是个歹毒贼人, 我如今这样全是他害的, 若不是我跑得快,连命都没了。”


    翠辛贞怔愣:“你说玉哥儿害你?这怎可能, 当初去山阴, 你不是说是玉哥儿介绍才去的吗?”


    提及此事, 翠有志就恨得咬牙切齿,“我们姐弟二人都被他骗了。”


    他说起自己这段时日被迫害的遭遇。


    前年他从云水乡离开, 还真以为拥玉京好心给他介绍活儿,岂知等他过去时才知道这歹毒的小子满心肠的毒汁, 是要他去代他送死。


    他去到山阴,发现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活儿干,用拥玉京的身份一去问, 那人听说他是拥玉京,二话不说将他给关了起来,找他要什么图纸。


    他还以为是花皂,连忙画出来求人放过他,谁知道换来更变本加厉的审查,期间大刑伺候一件不少。


    他挨了好一顿要死不活的刑, 好不容易才让那些人信自己不是拥玉京,结果那些人打算杀他灭口。


    若不是他大难不死逃了出来, 此时早就被哪个妇人十月怀胎, 呱呱坠地成奶娃娃了。


    “那小子阴暗歹毒的本性改不了,留在他身边稍有不如意就害人,你不知道有多不容易才来见你一面, 就为了拆穿他的真面目。”


    他愤然说完,翠辛贞却越听越不懂:“五弟等等,你和玉哥儿是还有什么误会吗?玉哥儿怎么会害人,你们不是经常通书信吗?”


    她不知道是什么误会让五弟说出这种话,下意识为小叔辩解:“玉哥儿前不久还让人送信去山阴帮我问你。”


    “什么互通书信?一定又是他为了骗你伪造的!”翠有志怒道,可转而看见眼含不解的温柔女人,又想起很重要的事。


    该死,差点忘记,二姐被那小子诓骗得连他都不信,他若是没有证据,无论怎么说都没用,万一还被那小子发现,那时候就能悄无声息将他往死里整,现在这样了,他恐怕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但就这样放弃,他又不甘心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翠有志问:“二姐你可曾还当我是亲弟?”


    翠辛贞自然当他是弟弟,两人分离再久也无法抹去这份血缘,“你自然是我亲弟弟,但是玉哥儿……”


    “二姐,”他打断道:“那就先听我说。”


    翠辛贞咬唇压住不安。


    “二姐有所不知,这段时日我一直都想办法见你,只有现在才找到机会,你身边全都是他的人,哪怕我找人靠近你,也都没办法入你耳朵里。”


    翠有志道:“还有你见的那些什么夫人,我也尝试靠她们替我传个话,谁知道竟然发现好几位都是假的,每次和你见完面就随他身边的下人一道离去,我虽然不敢追上去查,但保管猜错没错,那些人都是拥玉京买的人。”


    “什、什么……”翠辛贞错愕,随后又摇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与她整日相处的夫人都是有家世的,怎么可能都是玉哥儿买的人扮演的?


    而且他这般做又是为了什么?


    如此荒诞不经的话,教翠辛贞如何相信。


    翠有志就知他这二姐已经被这位小叔哄得深信不疑,此时一定是不信他的话,正要开口细说,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他往外一看,正好见二姐身边的丫鬟似乎是发现她不见了,带着几个人在找她。


    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咬牙,见时辰不多了,再待下去恐怕就要被发现。


    “我知道二姐现在还不信我,但我有证人,只是现在还不在这里,你若信我的话,下次还来这座道观,我想办法证明我绝对没说谎。”


    他一路东躲西藏躲过来,先是回的云水乡,得知两人走后又去过中镇,还去过临江府,这一路走来证人不知有多少。


    但现在要去找人证过来还需要一段时日。


    他道:“二姐,你等我几日,我去给你找人证过来,但这一路过来我身无分文,现在还住在废弃的到屋里,路上需要点银钱。”


    翠辛贞身上没有随身携带银子的习惯,在身上摸了摸,惭愧道:“五弟,银子在马车上,你等我去取。”


    说着她要出去,翠有志急忙拉着她的手腕,见她手腕上戴的镯子,道:“二姐不必过去,外面有人,你手腕上的镯子看着还成,你借我去找到地方典当,换钱了便是。”


    翠辛贞闻言低头看他说的镯子。


    是还在云水乡时,玉哥儿送的那只。


    她下意识拒绝:“不行。”


    可她刚摇头,五弟似乎很着急,一把薅下镯子,“来不及了,人过来了。”


    “五弟,那镯子……”她还想要回来,但见他身上这样又不忍心,从头上取下一支簪子交换道:“五弟,这个簪子是金的。”


    翠有志一把接过往怀里送:“多谢二姐,两只我都先收着。”


    翠辛贞见他没有要还镯子的意思,忍不住主动索要:“五弟,镯子能还给姐姐吗?”


    翠有志还想着一起当了,见镯子似乎对她很重要,见外面的人越来越近,来不及思索便交给她:“成,镯子就先还给二姐。”


    “谢谢五弟。”她欣喜接过戴进手腕。


    翠有志又看一眼外面:“找你的人来了,我先躲一躲。”


    他临走之前,又重申一遍:“定不要再听信拥玉京的话,也别告诉他遇见过我。”


    “五弟……”她下意识往前攥住他的袖子,可他已经几步躲进前方的茶柜里。


    而刚躲进,房门就被人推开。


    小桃焦急跑进来,见她在房中,霎时松了口气:“夫人,你怎么来这里了?方才若不是有道观中的童子说见你往这边走,我都不知上哪儿寻你去。”


    翠辛贞往前的步伐止住,回头愧疚看着小桃:“对不住,我方是随……”


    她差点要说出口,想起答应的话,蓦然咬住舌尖,轻嘶一声。


    小桃见她咬到舌尖,也就忘了问她怎么在这里,扶着她往外走。


    路上翠辛贞问:“符找到了吗?”


    小桃道:“没找到,去时那童子说,他以为是我们不要的,已经不知道丢去哪儿了。”


    找不到了吗?翠辛贞心绪不宁,回头望了眼身后的瓦舍。


    小桃见她回头,好奇问:“夫人,你在看什么?”


    翠辛贞摇头:“没……丢了便丢了,下次我们再来求。”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五弟的事,回到马车上,却越想越觉得心不安。


    念着会考昨日已经结束,怕拥玉京在家中担忧,她吩咐车夫快些赶车。


    来时天下着小雨,回去的路上虽没雨,马车却在路上被人撞上,还松了钉。


    撞车的是多日未见的莫娘。


    莫娘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见到她时还露出片刻诧异,遂笑道:“要不此前就说与贞娘有缘,这种地方我们都能碰上。”


    翠辛贞见她怀中的孩子,目光柔和,温声问:“莫娘也是来为孩子求符吗?”


    莫娘没有反驳:“近日春来,他总是怏怏的,怕是小孩生气弱,来为他求个平安符。”


    翠辛贞颔首道:“的确,玉哥儿小时候也是如此。”


    莫娘笑了笑,提议道:“许久没见贞娘,可要去旁边的风亭坐会儿?”


    既然遇上了,翠辛贞没拒绝。


    莫娘原是想将孩子交给婆子,但见她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便笑着转手交给她:“抱会儿吗?”


    孩子生得漂亮,翠辛贞是多瞧了好几眼,没想到莫娘竟问她要不要抱孩子,一下手忙脚乱起来:“我不行。”


    “抱孩子又不难,贞娘试试。”莫娘将孩子放在她怀中。


    孩子才几个月,还小得很,换了个怀抱也不吵不闹,露出小小的一张脸来,翠辛贞看得不忍拒绝。


    她托着孩子的后背,抱在怀中温柔哄。


    莫娘称奇:“他竟然不哭?”


    翠辛贞轻拍慢哄着孩子,柔声道:“大抵是抱得轻。”


    家中的弟弟妹妹曾经是她养大的,哄孩子倒是会的,但到底也十几年前的事了。


    莫娘与她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你这怎会来这里?也是去道观的?”


    翠辛贞抬眸,笑道:“原先与人过来这里赏景,之前想着有空就过来,谁知被困在山上……”


    她说至一半才蓦然想起来,莫娘也给她递过请柬,但小叔当时都烧了。


    她脸上肉眼可见地热出一阵红透的臊意,“我、我对不住莫娘。”


    莫娘听见她说的话就知缘由,不甚在意地摆手:“我知贞娘素日忙,无碍,也不是什么大事。”


    翠辛贞惭愧,抱孩子的欢喜也淡了下去。


    莫娘没再问她赏景的事,问起拥玉京会考之事。


    或许是出于长者的习性,翠辛贞听她谈起年幼的小叔,眉眼也柔润下来,“他应该考完回家了。”


    莫娘笑说:“说起来,玉哥儿可与我有好些渊源呢,让我想起他以前在王家村,就是出了名的聪明人。”


    翠辛贞抿唇笑了笑,答复谦虚。


    莫娘又和她谈了好多话,期间不经意道:“想到当年算起来若不是有一日我正好遇上刚从外面回来的玉哥儿,闲聊时听他说起隔壁村有两人因喝酒乱了性,后面他还见我家中养了小猪,道是多买了一包配种的药给我……”


    翠辛贞听得一怔,这件事她怎么不知道。


    莫娘见她神情,诧异:“你不知道吗?”


    翠辛贞摇头:“我记不住了。”


    莫娘略过这话,随后又道:“这倒是小事,还有一件事贞娘应该知道,就是咱们村里许屠户,不是死在猎坑里被毒蛇咬死没爬得起来,他又是孤家寡人,身后没个亲人,连尸身都是村里人收敛的,我那时候去帮忙,听人说什么王山娘是被人害死的,他知道是谁,后来人就死了,我后来就在想,好生吓人,担惊受怕好一阵。”


    “有这种事吗?”许猎户死后翠辛贞也去帮过忙,未曾听说过此传言。


    “没有吗?”莫娘露出茫然,随后一笑:“那或许是我听错了。”


    翠辛贞低头看在腿上的孩子,心中对人命说没就没,而生出怅然唏嘘:“那段时日什么传言都有,我是听说许屠户遇上山神了,被山神带走了去。”


    僻远山村的人若死在山上,都说是被山神带走了,所以无人追究过许屠户的死。


    莫娘虽然也不清楚许屠户究竟是如何死的,但此时还是忍不住打量眼前的翠辛贞。


    虽然同为女人,她却一直觉得贞娘身上天生有让人心生安宁的小意温柔,该珠圆玉润的绝不少丰腴,该纤细一握的又不减清瘦,看人时眼里时常有水盈盈的笑意,眉间若是再落下一点红痣,真像是个秀眉慈目的观音。


    也正是因为贞娘身上天质自然的宽容,总是很容易吸引男子,所以她一直都知道陈宣这些年待贞娘是不同的,之所以至今都没有与贞娘共结连理,只是碍于是学生之嫂。


    但前不久她和贞娘分开,想了好几日,才猜测恐怕不尽然,若不是她勾着陈宣,还不知会是怎样的结果。


    所以她反复想起陈宣不知去向的消息,还悄悄派人快马加鞭去了一趟临江府。


    得到的消息是陈宣失踪了。


    活生生的人怎会无缘无故失踪?


    这让她想起猎户死之前说过的话,不敢再去招惹翠辛贞,但她心中到底还是有陈宣,和当时打算凑合过日子,只想寻个依靠的许屠户不同。


    莫娘压下念头,不经意问起:“还有件事想和贞娘聊,上次有表姑娘在,我不太好意思多问贞娘,我其实心里一直有件事想和你聊聊。”


    翠辛贞收回孩子身上的视线,回眸疑惑看向她:“莫娘请说。”


    莫娘抬眸四处瞟几目,往她耳畔低声问:“贞娘知道这些年玉哥儿一直在撮合我与陈夫子的事吗?”


    翠辛贞神情微讶,随后如实道:“不曾听过此事。”


    她真不知小叔撮合过莫娘与陈夫子,但她倒是能察觉每次见到莫娘,莫娘十句有一半都在说陈夫子,猜想莫娘或许对陈夫子心有好感。


    莫娘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贞娘不知道撮合的事,那也一定不知当初拥玉京是如何让她接近陈夫子的,这更进一步坐实她的猜想。


    当年帮她的拥玉京虽然什么也没做,但如今想来,当时他话里话外无一都是暗示让她接下那包药。


    只是那时他年岁太小,她也没多想,还沾沾自喜以为是借他的话顿悟出来的,现在想来足够让人感到后背发寒。


    若是他真的这么小就有这种龌龊之心,陈宣恐怕凶多吉少了。


    莫娘如今有夫君和孩子,本不应该再管昔日情郎的事,可偏偏她对陈宣余情未了,若不是陈宣回家那段时日她被猎户的事吓到,匆忙攀附贵人,或许早就和他结成连理。


    这一直是她心中的遗憾,眼下猜出陈宣或许遭遇不善,她实在忍不住想开口:“贞娘,你想没想过问一问你家小叔陈宣失踪的事?”


    翠辛贞摇头柔声解释:“那时玉哥儿早就来京城了,近日又在科举,我未与他提过。”


    玉哥儿临走之前,陈夫子忽然当众侮辱他,两人早就断了师生情分,她也不想玉哥儿因此而分心。


    她本以为莫娘只是随口一问,谁知说完后莫娘神情怪异地盯着她,似乎还有话要说。


    翠辛贞被她瞧得不禁察觉古怪,“莫娘怎么了?”


    莫娘摇头:“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问,忽然发觉贞娘前头好似很多事都似乎不知,想必也不知你家小叔现在的字为逢桢?”


    翠辛贞闻言笑道:“这个我知,是临江府的山长为他取的字。”


    莫娘问:“贞娘去问过山长吗?”


    翠辛贞摇头:“没。”


    莫娘的笑容与之前如出一辙,似感慨:“这名字听起来挺好的,逢桢。”


    翠辛贞再次看向莫娘。


    莫娘恍若未觉:“相逢的逢,木贞洁的桢,让我想起以前还住在王家村那会儿,时常听见陈宣教学生念的诗,怎么教的来?”


    莫娘思索后似想到了,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好像是这么念的,贞娘你听你家小叔念过没?”


    翠辛贞想起很多人提及过小叔的这个字,陈夫子、小叔的好友,但从未多想过,今日却在听见莫娘说出的话,心跳蓦然一滞。


    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什么逢桢……贞?


    如此明显的暗示,翠辛贞自然能听出来,但她耳边好似听不清别的话,茫然得只剩下这两个音相近的字。


    是逢贞吗?


    可她是他的嫂嫂,怎么可能会是逢贞?


    作者有话说:


    恭喜嫂嫂终于知道了。掉落20个红包


    第63章


    一声孩子哭啼声传来, 莫娘要去看孩子。


    临走之前像无意间提醒:“对了,我与你说的话,你可别与他人说, 我现在有夫婿有儿, 不好托人去帮忙找陈夫子,他到底是男子, 我觉得你回去问一问玉哥儿, 他如今办法多, 说不定能找到人呢。”


    翠辛贞还在想莫娘说的那两个字,无意识颔了颔首。


    莫娘的马车先修好, 抱着孩子坐进马车内,先朝道观方向驶去。


    翠辛贞又坐了, 心里像是沉压着一块厚石,有说不出的闷。


    莫娘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怎么她从未听说过,玉哥儿也没与她提及过。


    莫娘说的话让她心绪不宁, 莫娘说的每一句话,虽然都没明说,她若将这些话倒过来想,发现莫娘似乎在向她说一件事。


    ……小叔对她有不伦的心思。


    念头猝然冒出,翠辛贞忍不住身软的一手撑着旁边的木柱,一手捂着无端狂悸不止的胸口, 连忙压下莫名其妙的念头。


    怎么可能,他待她一向尊敬爱戴, 而她身为嫂嫂也如长姐, 如阿母般照顾他,和他虽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


    他是读书知礼的人,怎会有这种心思。


    她心中的念头虽然压下, 却还是怀着难言的沉重。


    若是玉哥儿真有这种心思怎么办?


    马车没能修好,好在碰上拥玉京派来道观接她的人。


    路上因马车突遭磕坏,耽误些许回来的路程,她担忧拥玉京又如之前,穿着单薄地枯坐大厅等她回来,一路吩咐车夫快些。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再也没有晚归过。


    正是因为知道他每日都会等,所以这段时日她出去都会算着时辰准时赶回去,一日都不曾晚归过,可这次哪怕紧赶,到府上时天还是已经晚了。


    道观到府邸这一路,翠辛贞心中皆不安宁,从马车上下来,问过仆役得知他一直在前厅等,她甚至有些胆怯于去见他。


    她不是在怕五弟说的话,而是怕等下进去,会听见他说从昨日等她到今日。


    他每日回来无论多晚都会等她,虽然没有明说让她每日在固定时辰回来,但她却每次都会下意识因为晚归害他等而自责,所以之前被困在山上下不来时,她会焦急不安。


    现在回来了,她再担忧也还是咬唇进府。


    如她所料,他在等她。


    傍晚天还没彻底黑,仆役将做好的饭菜摆上圆桌。


    厅堂上方的四方井外落下几片夕阳铺在青花瓷圆缸中,大圆梨花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少年身着单薄深衣,不知等了多久,唇色冰乌,翠眉浓黑,瞧去一眼还当做是哪儿冰雕似的玉人。


    他见她回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责怪,而是说:“我等贞娘很久了,是路上遇上了什么事吗?”


    “路上马车坏了,迟了些。”她将披风挂在旁边,双手浸入热水中。


    他闻言愧疚:“是我的错,下次不会再发生马车被用坏之事。”


    “不碍事的,”翠辛贞摇头,上前问:“玉哥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拥玉京道:“昨夜。”


    翠辛贞坐下时顿了顿:“你昨夜就回来了?”


    他旋身坐在她的对面,“以为贞娘在家中等我,考完直接回来的,谁知贞娘不在府上好几日,我从昨夜等到现在。”


    翠辛贞打量他苍白的脸色,似乎一夜未睡,忍不住问:“你一直坐在这里吗?”


    他颔首,眉目温柔,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贞娘没回来,被困在山上,我睡不下。”


    翠辛贞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从昨夜坐到现在,一时哑然无声,不知如何与他说。


    现在虽已经春二月,天一日日渐暖,但下初春雨时犹如还有冬寒,他身着单薄地坐在这里,冻成这样。


    放在往日她早就心疼地脱下身上披风上前,再吩咐府上的人给他灌汤婆子抱着。


    可今日不知为何,见他这样,她在马车里的不安感又来了。


    “贞娘?”


    少年清润的嗓音将她拉回神。


    他起身拉开椅子,“贞娘怎么站在那里不动?”


    “你……”她咬咬唇,说:“不是让你不必等我的吗?怎么还在等?”


    他微微一笑,又说出:“等贞娘回来才放心。”


    翠辛贞习惯自责没能早些回来,但路上谁也不知会遇上什么,实在忍不住诚恳劝他。


    “能不必每日都这般等我好吗?万一哪一日我不回来了,你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不回来?”他柔眸一顿,漆黑的眼珠慢慢扫视着她,带着不解的嗓音放轻:“贞娘是何意?”


    翠辛贞敛眼看着眼前的饭菜,思绪轻飘:“之前不是说等你考完,我就要回去,这么多年了,你兄长他坟边也没个人守着,想来时常觉得惭愧,而且你这样的习性不好。”


    她还留在京城只是因为他会考太忙,而来为他减轻些许负担,现在他会考结束,自然随时要回去的。


    拥玉京轻笑一声,掠过她要回去的话:“那贞娘连我会考得如何都不问?”


    翠辛贞如实道:“见玉哥儿神情放松,我想应该考得不错。”


    他比她这个没有参加会考的人都还要轻松,显然题目并不难,而且她对他其实一向放心。


    “看来贞娘有认真在看我。”他含笑盯着她频繁走神的脸,没有直问她缘由,而是闲谈般温声问:“我会考这几日,听说贞娘为我去求符了?”


    翠辛贞微颔首:“听李夫人说那道观的符灵验,我便去了,结果遇上大雨被困在山上。”


    “下次贞娘还是不要一人去山上,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他满目担忧,似乎从昨日起便担忧得睡不下。


    翠辛贞敛容,抿唇道:“山上倒无碍,就是回来时符丢了。”


    刚求的符丢了,不太吉利。


    拥玉京道:“只是符而已,贞娘不用自责,或许是挡灾化厄了。”


    “希望如此。”她愁容不展,怅然若失地轻叹,不由得想起今日在道观里五弟讲的话。


    五弟说那些与她交好的夫人,都是玉哥儿安排好的,是真的吗?


    她又一次走神,不知少年说了什么。


    拥玉京放下碗筷,语气平和:“贞娘怎么看起来还有心事?”


    翠辛贞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她只要抬头看他,便会想到近日得知的消息。


    她眉心藏着纠结,有些想不通,更不知如何问他。


    他已经在温和猜测她的心事从何而来:“贞娘一直在想事,可是近日和这些夫人不好相处?”


    旋即,他又兀自摇头否认,“贞娘应当不会与她们相处不好,所以贞娘是在与她们离开后才有心事的。”


    他起身坐至她身边:“是我不在的这几日,遇上了什么人吗?”


    翠辛贞见对面的人不用饭,反而是起身坐在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她,心中没来由紧张:“没有,就是在想玉哥儿怎么会知道我会与她们相处得很好?”


    她的确和这些夫人相处很好,只是太合得来,反倒感觉有些不自然。


    拥玉京乌瞳直盯着她脸上每一寸神情,浅笑解释:“同龄,门第不算太高,不会让人产生低人一等的念头,性格柔顺,话不多,不会私下与人议论旁人的不是,哪怕是在府上也从未苛待过仆役,性子好得能与贞娘有话聊。”


    随后他逐一说出每位夫人的品性与家世,甚至连家中有没有发难过仆人与妾室都一清二楚,这令翠辛贞心中的闷,变为难言的古怪。


    她忍不住问:“玉哥儿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他似知她会问,含笑回:“因为在京城待的比贞娘久,正巧听说过,就记下了。”


    仅是这样吗?


    翠辛贞还是觉得古怪,一切都太顺畅又很合理,她找不到什么地方不对,又觉得小叔待她明明是真诚的,可她怎么还有许多事时至今日才知道。


    对,还有五弟说的话。


    想起五弟,她强装镇定似闲聊,“玉哥儿,五弟可曾有书信回来,近日过得怎样?”


    拥玉京抬眉,睨向她:“怎么又问起了?”


    翠辛贞说慌心跳便会控制不住很快,垂着眼帘,声音也轻了:“问一问。”


    人不会在前不久刚收到回复后,又在短时间问起,况且还是从一开始便很反常之人。


    拥玉京目光从她紧绷的脸掠过,没有先回答,“自上次一封信后,他没再回信,贞娘若是想他,我可再修书一封。”


    他抬手用指背试了试仆役端来的药碗。


    温度正合适,他端放她身边,不疾不徐道:“不过有件事,我想与还是得与贞娘说。”


    翠辛贞抬眸看他:“什么?”


    他道:“五哥上次修书回来时,不知为何寻我要了一百两,我怕贞娘担心,故没与你说。”


    “一百两?”翠辛贞抬头怔愣,“他要这么多银子来做什么?”


    “不知,或许在外面遇了事,我便送予救急,但想来应该与贞娘说一句的。”


    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温声提醒:“所以贞娘真的没有收到五哥的书信吗?若是有,一定要告诉我,我怕他在外面遇上什么事。”


    翠辛贞看着他面无杂尘的脸,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明明今日已经见过二弟,却还是摇头:“……没。”


    应完话,她忍不住心虚地垂下头,没能瞧见少年眉头微蹙,露出惑意,目光扫量她显然反常的神态。


    真的没有吗?贞娘。


    翠辛贞又想起莫娘的话,问起他曾经撮合莫娘和陈夫子的事。


    问完后,他显而易见地笑了,没反驳,而是问:“贞娘,这些是谁与你说的?”


    翠辛贞抿唇摇头:“没人说,就是之前在云水乡时听人说过,现在想起来问一问。”


    他轻‘啊’,唇弧上扬,“原来当时是这般传我的,贞娘怎么忘记了,那时你时常让我去为陈夫子送东西,而我会路过去夫子家中必经之地的莫婶家门口,她经常向我打听夫子,我自然回会她,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她有更多接触了。”


    翠辛贞想起来还真是她当时吩咐的,或许是真是误会,但莫娘怎会将这种误会说与她?


    “贞娘,我不会背着你与别的女人私交亲密的。”他轻笑承诺。


    这话她听着古怪:“不是……”


    “嗯?”他眉尾轻抬。


    翠辛贞也不知如何解释,便直接问:“玉哥儿你知道陈夫子的事吗?”


    他头微倾,眼底的笑落下:“贞娘今日怎么忽然一直问起夫子?想问我知他什么事,我已经很久未与他有过关联。”


    翠辛贞看不出来他遗憾口吻下的冷淡,道:“你走之后陈夫子失踪了。”


    “失踪……”他怔忪,随后漆黑的眼里浮出无害的迷茫,言辞里也染上几分担忧:“夫子怎会无缘无故失踪?难怪贞娘今日脸上显得心事重重的。”


    她心事重重吗?


    翠辛贞茫然摸着脸。


    拥玉京见她动作,不经意温柔问:“是谁和贞娘说的,我还不知此事呢。”


    陈宣是在他走之后才失踪的,他此刻神态茫然怔愣不作假,显然是才知道此事。


    翠辛贞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走之前我遇见过香娘,从她口中知道的,你若是知道他的下落,定要与我说。”


    “贞娘还是很在意他。”他长眸弯起笑弧,温柔的嗓音冷了几分。


    翠辛贞倒不是在意陈宣,而是如今她和香娘她们虽然已经断了往来,但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失踪。


    而且万一有人传是玉哥儿做的,倒是对他名声有碍,所以她自然还是期盼不要出事,知道陈夫子和玉哥儿无关,人是安全的,她才会放心。


    她不好说别的话,便含蓄解释:“到底是你的夫子。”


    “是吗?”他轻声呢喃,眼底无笑,“可陈宣早就与我们无关了,贞娘忘了吗?那日我便说过他不再是我夫子,贞娘怎么又提及他?”


    翠辛贞问完陈宣还以为他会帮忙找,谁知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同时听出他这番冷漠的话中似有压抑生气。


    怕他误会,她欲意解释。


    少年已经下敛冷淡,倒是还能维持温文尔雅的和气,抬手按住她的手:“你今日莫名提及他,我又想起来京城那日。”


    翠辛贞想起那一巴掌,又见他神情低落,张了张唇道:“是嫂嫂的不对,不应该提及你的伤心事。”


    “不是伤心事。”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脸上,“是贞娘的心事才对,我应该早些发现,贞娘也应该早些和我说,这样我也能让人去帮忙找夫子,等明日我就让人去找。”


    翠辛贞抽出手:“不着急。”


    他垂下眼睑,遮住眼中神色,“要让人去找的,毕竟这是贞娘的心事,若没处理好,贞娘夜里恐怕有会难眠了。”


    翠辛贞见他一心为她好,唇边抿出柔笑,“玉哥儿尽力而为便可,只要不让旁人说起你闲话。”


    “嗯……”


    翠辛贞也不觉得陈夫子失踪的事与他有关,但又想起他的字,心里又仿佛有个大疙瘩。


    看出她似乎还有话要问,他撩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反常的脸,若有所感地想。


    贞娘似乎又被什么人蛊惑,听信了什么话,今夜好多的问话。


    他问:“贞娘还有话要问我吗?”


    翠辛贞也不知该不该问,她怕听到所担忧的话,不问,她又实在心绪不宁。


    纠结几息,她终是咬咬唇,连声气儿也弱了些:“对了,玉哥儿,还没问过你的字是怎么写的?我好像还没见过。”


    他缓眨眼,勾唇问:“贞娘怎么忽然问起字来了?”


    “忽……忽然好奇。”她说谎时总是习惯敛睫,拥玉京一眼便能看出来。


    她不识字啊。


    他微微一笑:“之前与贞娘说过,木贞桢,山长说字好,前头的逢字也可读作欲逢慧眼识金之上者,桢即为木。”


    她下意识问:“可你不是在云水乡就叫逢桢吗?”


    换来的却是一片宁静。


    莫名的安静让她一颗心仿佛悬在悬崖,似随时会重重摔落。


    “难怪。”


    一声轻叹落进耳中,翠辛贞看着少年轻笑,没有反驳他在云水乡便开始唤逢桢,反而弯起潋滟的眼:“贞娘不识字,怎么忽然好奇,字是怎么写的。”


    “我……”她欲解释。


    “嘘,先让我再想想。”他弯着眸,修长的手指压在唇瓣上,“方贞娘一回来毫无预兆说要先走,不仅问起陈夫子的事,还问了我的字,应该今日有人和贞娘说了什么话让你产生,我对贞娘有思慕之情,还为了贞娘铲除异己,陈夫子是被我害的,所以才会这般问,对与不对?”


    他说得近乎分毫不差,且直白大胆,翠辛贞听得心悸如震,虽然想过,但她没有这个意思。


    他却似乎极其厌恶提及陈宣,每次提及都会露出几分冷淡的锐戾。


    怕他误会,她忙不迭解释:“没有,玉哥儿,我怎会觉得是你害了陈夫子。”


    然而之前的话却像是成了导火索,勾得少年唇含浅笑:“不错。”


    什、什么?


    周遭好似倏然一下阒寂,她耳边听不清任何声音,茫然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


    傍晚的又沉下一层,厅堂还没人来点灯,少年青春貌美得让人心悸的端正秀容朦胧,两丸黑眼里全是看不清神情的雾,唯有红唇轻轻张合。


    无声的,她却好见他在说什么。


    “我说,没错的贞娘,诚然,就是在爱你。”


    他不觉这句话有错,还牵起她的手放在鲜红的唇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震惊的脸,腔调平静道:“我爱贞娘,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作者有话说:


    嫂嫂就是妻子,我爱妻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掉落20个红包


    第64章


    怎么见得人?


    翠辛贞张了张唇, 吐不出半个字,不知应该说什么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玉哥儿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她是他的嫂嫂, 他怎么能有这种罔顾人伦的念头?还为了她害人。


    一股寒意从翠辛贞的身后冒出来, 她想要朝门外走,少年却一把拉住她的手。


    “贞娘, 要去哪儿。”


    翠辛贞回头看他一眼, 吓得双腿发软, 犹如受惊般蓦然将手负至身后,“别碰我, 我要走。”


    她要回去,要回云水乡。


    拥玉京没再碰她, 见她因为这番话,神态竟惊慌失措成这般模样,连碰也不让他再碰, 甚至连问也不问,便说要离开他。


    有顷刻他想笑,可唇角却拉长成平。


    他近前一步,她便起身往后退一步。


    “玉哥儿!”


    她的后背都靠在冰凉的墙上,再也忍不住出声喝停他,“别过来。”


    可她一贯温和, 便是呵斥也听不出太多威仪,反倒瞧着有好欺负。


    所以他最后哪怕站在她的面前, 在她的目光下俯首贴近她, 近到眼球都似乎要贴在一起,她连个巴掌都甩不出来。


    “嫂嫂,因为这件事, 你在害怕,想要离开我?”


    他说这句话时,红唇已经贴在她的唇上,翕合时磨擦着她,融入暮色的长睫也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


    翠辛贞呼吸不畅,在浑噩的意识中依稀看见含吻她的少年垂着眼皮,上面的那颗红痣被湿浸得绯若艳血。


    他清润的嗓音发出有几分失落的沙哑:“嫂嫂,从何时起你又开始真信这些话,还如此怕我。”


    “什么?”翠辛贞脑子乱成浆糊,唇瓣被啜得发麻,嘴巴还被迫张得好大,里面塞满了绞缠的舌头,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竟问我是何意?”少年低声呢喃,再恹恹地往上一折,哪怕还绞着她的舌头,凝望她的神情却泛起了苦涩。


    “这不正是您所怀疑之事?我不过是口述出来,你连审都没审,也没弄清楚那是什么爱,便就认定旁人说的话是对的,当我真的对一直以来视若亲人的嫂嫂有罔顾人伦之情。”


    “嫂嫂。”


    “我可是做过什么,让您总更愿意相信旁人的话,而不是我?”


    他松开她的唇,握着她的手,让她去感受:“你看,我成这样都从未冒犯过你,若是我真的有那种念头,早在很早之前,我便已经借着那杯酒,得到你,从里到外都灌满,或许现在你都怀上我的孩子了。”


    他似在以证清白,但喉结却在不断滚动,慢慢吐纳出听不清情绪的低喃:“而不是像如今这样。”


    她被牵着感受到他说得没错,哪怕只是隔着袴已经如斯之明显。


    翠辛贞刚像烧开的茶壶一样滋滋冒,又因他这句哭诉而乍然停在半空,眼中的惶恐转为迷茫,其中也有被亲糊涂的缘故。


    拥玉京目光紧紧攥住她,胸膛发出很轻的冷声,面上却还是做出失落的神情,往前进一步,让她更准确地感受他说得没错。


    “我以为嫂嫂知道我是爱您的,我们虽不是母子姐弟……却也一直有骨肉情。”


    他实在忍不住松开她的手,盖在女人用于育养幼子之处,再进一步告诉她:“但现在看来,嫂嫂对我的的骨肉情意不够,轻而易举受人挑拨。”


    把玩、捻着告诉她,虽然不是母子,也没有过真正的哺育,但这么多年的情分却是够的。


    她下意识瑟缩,却因他方才的话而少了抗拒,还没察觉盖在衣上修长的指节曲张,仰着脸解释:“不,不是。”


    他喉结滚动,吐出她的舌头,才完整说出听得清的话:“我对您也一直是有反哺之情的,这份情意难道不是爱吗?”


    她被放开后头还晕着,眼波粼粼,清透泛红地倚在墙上,理智告诉她,这番话不对劲,没有哪个对长者有敬重之情的人会将人摁在墙上又亲又……


    “我如此做,也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对你敬重有加,而非旁人如谗言那般,上次你因更信旁人,我至今身上还有余毒未清,这次你又不信我吗?”他面颊嫣红,乌瞳漆黑,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翠辛贞心口还在泛痛,觉得应该听信他的话,他因为她的误会在生气,所以才做出这种行为。


    上次就因为没有相信他,让他身陷囹圄,至今身上都还有余毒。


    而且正如他所言,他从未借余毒冒犯过她。


    但是……还是不对啊,她找不出哪里不对,又觉得处处不对。


    翠辛贞的脑子仿佛和发麻得没了知觉的孚乚儿对不上感受,思绪拧成一股乱绳,隐约听见他似乎轻叹了一声。


    “既然还是不信我,想走,我带贞娘看看我的诚心。”


    他拉起她发软的身子,朝外面涉月而去。


    “玉哥儿,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她茫然地被他拉着,步履微急。


    他握紧她想挣脱的手腕,回头笑一笑:“贞娘不担心,反正现在饭菜也已经冷了,我让他们撤下去重新热一遍,不着急,我先带贞娘去看看我的诚心。这样你就不会总是说要走的话。”


    说是不着急,他却迫不及待要给她看,走得她险些撵不上步子。


    两人穿梭过长长的庑廊,步入后宅那片种满梅树的林子,地上的石板小路夹缝里还有积雪,她两步作一步越过一条条石板。


    直到他牵着她站在梅林深处的一座修葺好的坟墓前,想要讨赏的孩子:“贞娘,你看。”


    “什么?”她看着眼前的坟墓,不懂他让她看什么。


    拥玉京松开她的手,在她茫然地目光下对着墓碑跪下,盯着前方温柔道:“兄长,去年我能带嫂嫂来看你,但以后不会了。”


    什、什么……


    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入耳里的称呼,让翠辛贞吓怔在当场。


    是她听错了吗?玉哥儿怎么对着一座新坟叫兄长?


    她看了看眼前的坟,又看了看跪在墓前的少年,迷茫问:“玉哥儿,你在说什么?”她怎么看不明白。


    他抬起头,回望那双仍带余温的眼,唇角温情勾起:“贞娘不是一直想回云水乡守在兄长身边吗?所以我便将兄长接来京城,这样也省得贞娘来回跑动。”


    “来。”他牵着她的手,让她走近些看,“我还将兄长的坟翻新了,比曾经要更耐风雨。”


    其实兄长这么多年了还只是一堆小土包,与爹娘不同,爹娘死时叔伯尚且存有几分情意,而兄长不同,死后他们已经和叔伯翻脸,对方不肯帮着下葬,还是他去求的。


    现在他终于也为兄长换了坟坑,换了墓碑,择了一处风水极佳之地。


    “玉哥儿……”翠辛贞听后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才慢慢找回声音,嗓子有些发抖,“你怎么能挖坟!这是大逆不道,是要遭天谴的。”


    他怎么能将亡夫的坟挖了?


    她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身子发寒,牙齿打颤,不敢信,这真是他做出来的事。


    “挖坟?”他回望那双有温度的眼,面对她的指责,耐心解释:“贞娘,这不是挖坟,而是我从很久之前便想为兄长做些什么,将兄长埋在这里,也是请巫师看过风水的,极佳,生生世世转世都会平安喜乐。”


    “贞娘若是不信我,可以找巫师来看风水,我不曾骗过你什么。”


    为了让她安心,他特地请人看过。


    “况且这也是我的兄长,我一心只为他好,早些年我便有此打算,只是太忙无空,现在好了。”他慢慢站起身,抱着她:“我也不必苦恼因为太忙,而让兄长孤苦无依在云水乡。”


    “贞娘也不必因不在眼前看着,而整日担心,上次贞娘说兄长的坟差点被水冲走,我真的好生担忧。”


    “现在我们都不必担忧了。”


    他侧过脸看她发白的脸,一顿,迷茫呢喃:“而且我无缘无故的,为何要将兄长的坟挖了,你说是不是贞娘?我没有理由的,我爱兄长如爱你,你怎么还没发现啊。”


    这还不够有理由吗?


    翠辛贞僵立着看不远处的坟,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连坟都移过来了。


    他低头:“贞娘,你能多信信我吗?少去听信那些人的谗谮,我待你一如待兄长一样。”


    “我……”她回神,抬起凝脂鹅蛋脸儿,飞着一双柔灵灵的水洗眼,茫然得不知应该如何回应他的话。


    眼前的场景令她无法接受。


    她脸上残存的犹豫让少年眼神暗下,放在腰间的长指一转,落在唇上。


    往上一摁,她眼波就盈盈晃晃的,雪白的面颊透粉,细细的闷哼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还颤。


    “玉哥儿!”她惊慌失措地抓住他的手,回头去看坟。


    他移开,垂着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淡,呢喃委屈:“贞娘还在怀疑我,若我真的有什么想法,这里就不会还藏在里面,已经被我弄烂了啊。”


    他若想,早就已经得到。


    “玉哥儿……”她听这话,臊得急忙松开他去捂越说越让人不敢听的话,“我知道,我没有不信你。”


    他撩睫看着她,被捂住的半张脸在她掌心翕动:“当真?”


    她眼含水红,点头时仿佛要将不存在的泪雾甩出眼眶:“嗯,我信你。”


    无论是真的假的,她似乎都只能信他。


    点完头,她看着少年垂眸望着她,弯下眼尾,眼珠子却一动不动,黑得死寂阴美,口吻庆幸:“贞娘还信我就好。”


    仿佛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获她的信任,翠辛贞身子无端一寒。


    可她胸口闷得好重,更多的是惶恐。


    ……


    两人重新坐回桌前用饭,拥玉京用指背碰了碰碗面,吩咐外面的人重新热一遍。


    翠辛贞阻止他:“还热着。”


    “好,我今日吩咐后厨将药材也熬在汤里,对贞娘的耳朵好。”他像往常般,盛好的鱼汤放在她手边。


    她端起鱼汤置于唇边,听见他又道:“其实本是想过段时日将兄长接来,待你生辰到了送与你的,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十三个生辰。”


    他将她当年刚去拥府的日子也算在一起,让她也生出恍惚,原来两人已经认识这般久了吗?


    可这对她而言是惊喜吗?


    她走了神,又顷刻被他拉回神思。


    “不过贞娘还没说,今天是谁和你说过什么,险些让我们生了隔阂?若非我请来兄长证明我爱你如爱兄长,还不知今夜我们要闹多大的误会。”


    翠辛贞差点呛到喉咙,放下碗去找帕子。


    一张白帕递来。


    她佯装没看见,抽出袖中的绣花帕,压在唇边,垂着眼帘道:“没……人。”


    拥玉京收回帕子,看着她企图掩盖时的心虚举动,没再继续问。


    翠辛贞垂眸失神地盯着眼前的筷子,想起今日坟墓的事。


    自从她来京城,便看见梅林有土包,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告诉她,他却选择隐瞒到现在,而且他的字迹,还有莫娘的话,以及亡夫的坟墓。


    一旦被人发现……


    她忽然有些食不下咽,没吃几口便撂下碗箸。


    “贞娘怎么不吃了?”他抬睫,望着她。


    翠辛贞将斟酌的话付之于口:“玉哥儿,我想回去。”


    她想走,终究说出了口。


    而当她说完,他没有先回她的话,而是眼皮再往下坠一分,露出那颗似贪婪吸食他血液凝结而成的红痣,若有所思着什么。


    厅堂阒寂无声,她仿佛都能听见灯笼里火烛颤动的噗呲声,像是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她在令人胆颤心惊的安静中攥住裙裾:“玉哥儿?”


    他抬起眼,一片温暖的光轻晃着落在秀挺的眉嵴上,氤氲出浅薄的暖意,像是往常那样,红唇缓缓噙笑:“为何?”


    翠辛贞嗫嚅唇瓣:“走之前我在临江府开了分铺,出来好些月了,也没能回去,想回去看一看。”


    他听得认真,当听她说要回去照看铺子,他眉眼弯出浅笑:“不必担忧铺子,那边自有人会照看,京城的铺子才刚开没多久,更需要你。”


    “可是……”她绞尽脑汁想要走的理由。尽管他今日都已经解释清楚,但她却想走。


    少年盯着她,问:“是还在不信任我,我不是已经向你证明,我视你如长姐、如母亲,爱与兄长一样深厚了吗?”


    翠辛贞摇头:“不是。”


    他又笑问:“那又是为何在京城的铺子更需要你时,你却先说要走,不都是你亲手养的吗?”


    翠辛贞在他噙笑的目光下说不出话。


    他缓缓地呼吸,类似叹气,起身朝她走去。


    翠辛贞却想起刚才的事,下意识站起身往后退。


    他上前一步,靴尖抵在她的绣鞋前。


    她还想往后退,却听见少年温声道:“嫂嫂,兄长刚来京城,对京城很陌生,你可以多去陪陪他,像以前那般与他说说话,而我殿试在即,还得自证清白,帮嫂嫂去查陈夫子的下落,会很忙,无暇顾及旁的事,有什么话,我们等一切结束后再说,可以吗?”


    这句话提醒了她。


    他殿试将近,事关前程,若她在此时说离开,万一影响了他怎么办?


    但她若是不走,还留在这里,心中又觉得很怪异。


    “嫂嫂,再想想好吗?想清楚再说要不要离开我。”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犹豫不决的脸,唇瓣上扬,语气温软。


    “不止京城的铺子,还有兄长呢,你们两年没见了,多陪陪他啊。”


    翠辛贞说不出拒绝,慢慢阖上说要走的唇,垂着轻颤的乌睫:“……好,我再想想。”


    少年见她应下,眼底浮起浅笑。


    兄长、他的前程。每一样都是她割舍不开的东西,所以他知道她会留下仔细考虑。


    “今日在外面累了,快回房休息。”他体贴温言。


    “嗯。”翠辛贞颔首离开。


    拥玉京看着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大厅,才唤来小桃。


    “夫人今日都和那些人聊了什么?”


    小桃摇头:“今日夫人有段时间说要去找什么人,没让我跟着。”


    “没让你跟?”他眉尾上扬,俄然垂眼呢喃:“那便是在避着我呢,到底是谁又让原本对我深信不疑的贞娘生了怀疑?”


    那些他精心挑选、品行和善好相处的夫人自是不会有差,她却在路上遇上了他明明已经说过不可接触之人。


    小桃垂着头不敢往上抬,两股战战,不安地等着。


    几声阴怨的呢喃响在厅堂中,随后便悄无声息,唯有四方天井偶尔洒下几片清冷月光。坐在梨花木椅上的少年修长指尖搭在桌上轻点,面上仿佛蒙着雾。


    他想。


    “到底是谁要拆散我和贞娘天作之合的姻缘。”


    “谁……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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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今夜墨天云薄, 房中敞开的窗缝里吹进一缕冷风让烛灯轻跳两瞬,翠辛贞感到冷,才后知后觉窗扉没关。


    她起身关窗, 再次愁容满面的将腴软身子倚在枕上, 抱起从临江府带过来的亡夫牌位,心中无法宁静。


    虽然小叔说的话让她找不出可反驳之处, 但她不是傻子, 他话中真假参半, 她都不敢去细想。


    她想走,但亡夫的坟都被迁来了, 他又以身上中毒、殿试在即,将她死死诓在京城。


    实在睡不下,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却发现小桃在外面。


    小桃见她眼底诧异,笑道:“见夫人房中灯还亮着, 特地过来问一问夫人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翠辛贞正有此意,今日的事让她无法安宁,所以想去梅林的坟墓守会儿。


    她柔声道:“小桃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走走。”


    小桃摇头:“还是让我陪着夫人吧。”


    翠辛贞心绪低落,见她坚持便也就随她一起去了,吩咐小桃去拿祭祀用的香纸。


    小桃去取回来, 再陪她回到梅林。


    翠辛贞斜坐在墓碑前烧纸,小桃跪在旁边递, 好奇问道:“夫人, 这是谁的坟?”


    亡夫的坟被迁来,连她都才知道,府上这些人更是不知情。


    翠辛贞脸上烧一阵, 心绪不安地抿着唇,说不出是谁。


    迁坟移祖是不忠不孝的大忌讳,她想保全他的名声。


    而当她垂眸时,却忽然发现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抚1慰过他,搭在牌位上的指尖忽然像是被蛰了下。


    蛰痛似乎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她匆忙放下手,不敢再去深想。


    小桃见她不说,只默默烧纸,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


    谁也没有发现,不远处也有一道身影长身玉立在不远处,悄无声息地看着她靠在墓碑上。


    不知为何,他忽然就想起曾经。


    他其实无数次见过她贴在牌位上,神情眷恋,眼底有情,那时他只是觉得嫂嫂与兄长感情深厚,她是深情难得的女人。


    也为两人惋惜过。


    想到惋惜,他喉咙像是扎了一颗针,酸涩得有些窒息的难受。


    她因他说思慕而惶恐,刹那间的抗拒反应也剧烈,在她的心中他像永远只是孩子,是亡夫的弟弟,丝毫没将他当成已经长大的男人。


    或则她从未将他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所以他原是想挑开这一层薄薄的关系,与她站在同一条阶梯上。


    可惜。


    只是妄想。


    他单手撑起下颚,长睫敛在眼睑上形成一段阴影,空眸盯着地上摇曳的影子,忽感抓心挠肝的不甘堵在心口。


    无声轻喘几声,他抬起氤氲水雾的眼,哀求地看向前方被女人靠着的墓碑。


    兄长,你看,我将贞娘照顾得很好,日后我们三人不会分开,无论今后去往何地,我都会带兄长在身边的。


    请你也一定要保佑我,留下贞娘啊。


    梅林间夜雾弥漫,小桃提着一盏灯,搓着发寒的双臂,忍不住道:“夫人,夜已经很深了,我们可要回去?”


    她实在不知道这座坟里是谁,让夫人守这般久。


    翠辛贞闻言抬眸望了一眼上空风冷凛凛,不宜再多留在梅林间,便起身带着小桃回去了。


    再次回到房中,她怅然若失地沐浴换衣,在夜里坐了须臾,再上前关窗休息。


    夜深人静,她渐渐睡去。


    一双苍白的手不断抚在她的脸上,捏捏眼睫,亲亲鼻尖,再咬咬耳垂,咬出几分不甘的愤恨。


    贞娘,我对你好吗?


    我都嫉妒成这样了,却还是乖乖地在旁边守着,你也要对我好些啊,多分些爱给我-


    昨夜里因之前五弟说的话,翠辛贞不知应该信谁的,又去了一趟道观。


    之前五弟说会在道观等她,然她上来时寻遍四处都没能找到五弟,仿佛之前遇上只是错觉。


    她想向道观里的人询问五弟,但又想起五弟说的话,最后还是咽了话,暂且将此事压在心里。


    小桃从道观里出来,看见她坐在风亭里,面色好似发白,不禁上前问:“夫人,你怎么了?”


    翠辛贞抬眸,勉强摇了摇头:“没,签解得如何?”


    小桃递出竹篾块,犹豫道:“道长说签不太好,带煞。”


    翠辛贞目光落在小桃递来的竹篾块上,这是她为小叔算的签。


    如今带煞。


    她心中不安扩大。


    今日天气晴朗明媚,翠辛贞满怀思绪从道观下来。


    此前家中办了会元宴,府上还有许多红绸没取,长长的庑廊上连灯笼都鲜红得喜气,路过的仆役这几日也各个面戴欣喜。


    翠辛贞忍不住看向远处蜿蜒漫长的游廊,再看向旁边被桃红柳绿覆盖的秀景,心里没来由又生出一股想回去的念头。


    可她若走了,亡夫的坟怎么办?


    正说着话的小桃察觉她忽然不开口,回头疑惑看她在瞧梁上的灯笼,问道:“夫人怎么了?这灯笼是挂得不对吗?”


    翠辛贞回神摇头:“没有。”


    她只是在想回去的事。


    小桃听她说不是灯笼,便没让下人取灯笼,与她继续走在游廊上说府上的事。


    自从她来后,拥玉京便将府上大权都交在她手中,这些本应由她安排,但府上也没多少杂事需要她费心,管事们都已将事情安排妥当,送到她面前时,她只需听一听确认无误后首肯即可。


    她听小桃说着安排好的事,松开唇瓣,开口:“小桃。”


    小桃闻言还想说些什么,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忽然跪在地上。


    翠辛贞若有所感地回头。


    朱红庑廊上红绸恹懒,大红灯笼轻晃,少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一身清隽,神态平和。


    翠辛贞看见他喉咙忽然一哽,心中无端泛起古怪的紧张。


    他似乎没听见她说的话,平静地吩咐小桃下去。


    小桃不敢再逗留,垂头离去。


    长廊只剩下两人,这一刻,翠辛贞心乱得似咕噜冒着泡沫的水被打翻,说不出一句话。


    拥玉京朝她走近,没有问她刚才为何说要走,目光落在她裙摆下沾泥的绣鞋上,主动问:“嫂嫂又是去道观的?”


    翠辛贞垂下眼回:“嗯,我担忧你后面的殿试,听人说那家道观灵验,我就去为你求符了。”


    说罢,她拿出折好穿上线的符:“这是开过光的,戴在身上能保佑你。”


    拥玉京目光落在她递来的符上,在她面前自然地弯腰低头:“那嫂嫂为我戴上。”


    翠辛贞正要为他戴,忽然想起得知的事,手倏然收回,将符塞入他怀中:“玉哥儿你回去自己戴罢。”


    他往上抬头,目光攥住她脸上的神情:“可我想要嫂嫂为我戴。”


    在一切猜想还没验真之前,翠辛贞不敢再与他有过多肢体相碰,便在唇边勉强抿出温婉浅笑:“玉哥儿已经不是孩子了。”


    又是这句。他长眉轻敛,最终从她手中取过,微笑回:“多谢嫂嫂。”


    听他从头到尾只唤嫂嫂,她心松口气,与他保持距离,朝前厅去用饭。


    一路上,她忍不住回头看着满宅繁荣,心中忽然涌出说不出的滋味-


    翠辛贞想回云水乡,可亡夫的坟都已经迁到京城来了,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可整日留在京城,小叔虽然看似还待她如常。


    她却无法再如曾经那般待他,索性他这几日忙着殿试,每日醒来一出门问小桃,便得知他已经出府了。


    碰不上他,翠辛贞松口气。


    她还不知道如何与他如往常那般表现自然,尽管他嘴里说着当她是嫂嫂,但她心里还是发憷、不安。


    度日如年下,春闱后十五日便放榜出来了,不出所料,小叔不仅位列前茅,甚至还是乡闱夺解、礼闱取会,连中二元的进士。


    榜单贴出来时,春生的生意不止爆火,连府上一时也是门庭若市,她每日都能收到好些个各式各样的帖子,发帖人近乎都是有权有势有钱之府的夫人,她每日都忙得脱不了身,渐渐便将五弟的事放在一旁。


    拥玉京见她忙内忙外,便替她推了好些人,她才终于得闲。


    待到三月的殿考将近,这几日拥玉京倒是如常,她却是一颗心整日揪着。


    今日殿试,翠辛贞在家中为亡夫烧完纸,小桃问:“夫人今日是想去铺子,还是出去逛一逛?”


    翠辛贞秀眉长蹙,皆摇头,遂又轻叹道:“罢了,先不……”


    顿了顿,她改口:“还是去铺子罢。”


    在府上,她总想要去梅林。


    小桃见她守着好几日的坟,终于是要出府,高兴地去吩咐车夫。


    今日春日头明媚,有些晒人,出了城门,稀稀朗朗的绿荫滚过马车顶。


    两人一道来到店铺,翠辛贞刚一下马车,余光便瞧见不远处,巷子里的五弟。


    多日不见,她看见五弟一怔。


    小桃随她瞧去,“夫人,你在看谁?”


    翠辛贞回神,摇头道:“没。”


    小桃不曾见过五弟,只当是路过的客人,并未在意,转头与她说着近日的店铺内流水。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翠辛贞便没再来过铺子,连府门都没出,整日守在梅林。


    她顺势让小桃去楼上再细问一遍刘珠算。


    小桃应声一走,她又告知随行的仆人,要去对面买东西。


    仆人欲代劳,她温声婉拒要自己亲自去,仆人便没再坚持。


    翠辛贞吩咐完,再朝五弟路过的方向走去。


    果真是五弟,没有看错。


    翠辛贞走进巷子,一见他就上前担忧问:“五弟,这段时日你都去哪了?”


    上次之后,她去过几次道观,却没有再寻见人。


    翠有志往她身后瞧,见无人才道:“这几日我回了一趟中镇,找人证明我说的不假。”


    翠辛贞张了张唇,不再如之前那般坚定:“什么人证?”


    他往前走,“随我来。”


    翠辛贞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翠有志看向她:“二姐这是不信我?”


    翠辛贞摇头,想起玉哥儿说他要过银子,犹豫着开口问。


    五弟果然勃然大怒:“我几时寻他要过银子?他这是有意谮毁我,这一路我逃命都来不及,生怕被他知晓我还活着,将我往死里整,哪敢给他送什么信,二姐你勿信他。”


    话毕,他顿了顿,想起上次的确收了一支簪子,疑惑乜过眼,“你不会信了罢。”


    翠辛贞不自然‘啊’了一声,耳尖泛红地摇头:“没全信。”


    她找不出玉哥儿这样做的理由,但又亲眼所见二弟的模样,所以对各持一词的两人都将信将疑。


    翠有志闻言反倒是松口气,道:“这已经比前年好了,先跟我来一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便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翠辛贞不知他是要带自己去见谁,想起近日的玉哥儿,她犹豫须臾,终究随他走。


    紧跟着五弟的步伐,她跟着七拐八拐地进到一处矮屋里。


    进去后,翠辛贞才知道五弟说的人证是谁。


    “翠姑娘。”


    坐在干草上的青年一身清隽,面容却疲倦不洁,唯有看见她时眼神亮了一瞬。


    正是之前说是失踪的陈宣。


    “陈夫子?”她错愕看着他,遂茫然看向一旁的五弟。


    翠有志道:“前段时日我原本要回一趟云水乡,将你那可怜的二伯母带来让你看看,谁知道在路上遇上他正在逃什么人,我见他似乎有些眼熟,一问,才知他原来认得你,听说我是你弟弟,便要随我来,我想那二伯母也走不得几步路,就将他带来了。”


    当年在云水乡时,他见过一次陈宣,得知陈宣是拥玉京曾经的夫子,便想陈宣应当比旁人更能让人信服,索性捡个便宜,将人带来京城。


    “翠姑娘。”陈宣近前一步。


    翠辛贞往后退了退。


    见她下意识后退,陈宣面呈苦涩,随后想起她是因受拥玉京欺骗方才误会他,先朝她作揖,再对一旁的翠有志道:“在下有一件事想要与翠姑娘单独相谈,不知可否允许?”


    翠有志问:“我不能在屋内吗?”


    陈宣摇头:“对不住,在下有极重要之事要和翠姑娘私谈。”


    翠有志见他要自己避开,还欲开口,一旁的翠辛贞柔声出言:“五弟,你先出去会儿,我与陈夫子谈谈。”


    “行。”翠有志没再多说。


    屋内只剩两人时,陈宣神色复杂看向香鬟堕髻半沉檀的女人。


    两人相顾无言,不知从何处开始说起。


    “夫子,你之前可是去哪儿了,香娘此前一直在寻找你。”翠辛贞以为陈宣当真是又一声不吭离开了。


    陈宣沉默稍许,沉声回:“我并非是自己离去的,而是有人将我关起来了,这也正是我此番非要来京城之故。”


    翠辛贞闻言一怔。


    陈宣俯身向她道歉,提及之前堂姐撮合两人的事:“在下向姑娘道歉,我的确对姑娘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存在侥幸,没能及时劝阻堂姐,后来她得知你不善饮酒,竟想将你灌醉,与我……”


    他面呈羞愧,歉意却道得诚恳,只言未曾提及下药之事。


    翠辛贞抿了抿唇,想起拥玉京的身上还没有散的毒,此时受到伤害的也并非是她,不便代旁人原谅,既他提及此事,遂问道:“夫子的话我已知,不知夫子可有解药?”


    “什么解药?”陈宣抬头,眼含不解。


    翠辛贞见他神色茫然,明言道:“之前香娘在酒中下药,虽然我没喝,但玉哥儿却中了,这段时日一直饱受毒痛的折磨,每日不断药,身上也是大大小小的伤。”


    “下药?”陈宣越发蹙眉,思索片晌,张了张唇问:“听翠姑娘的意思是,那杯酒里有什么毒,被拥玉京喝了?”


    翠辛贞微别过头,没有反驳。


    若没有下药,她不至于如此冷待陈夫子。


    她没反驳,陈宣反倒凝神,似想起什么:“有一件事我想,需得要告知翠姑娘,我堂姐当初并未下什么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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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陈宣说, 当时香娘只是知道她不善饮酒,而想灌醉她,并非下过什么毒。


    “灌……醉?”翠辛贞怔住, 慢慢转眼看着他。


    小叔分明中药, 之前每隔几日都需她帮忙,只是现在因她心中有芥蒂, 不曾再帮过。


    陈宣看她脸上神情, 再联想那日拥玉京为何会忽然出言不逊激怒他, 冷笑道:“难怪,那日他对我说了那番话, 想来应该是怕我向你说清楚这件事。”


    尽管这段不堪之事他是后来才得知的,但为时已晚。他当时太过冲动, 当街扇打拥玉京后羞于见他,后来被人囚困在地牢,得知是拥玉京所做, 便上京城来。


    “幸得我今日来了。”


    陈宣道:“翠姑娘,我与堂姐根本不知什么下药,堂姐一心想要与你交好,不可能会下药毒害你和拥玉京,这种背上人命官司的事,她无缘无故的怎会做?她只是想撮合你我, 打的是将你灌醉的念头,虽然我不知他后来又中了什么毒, 但定是与我们无关, 就连上次我当众扇打他,亦是因为他明知我对你有意,刻意与我说一些他日后会与你成亲等污言秽语。”


    那些话太有违世俗, 他羞于说出口。


    而这番解释让翠辛贞脑中空白,她能听出陈宣连小叔喝了什么药都不知,还以为是毒。


    然而小叔根本不是中毒,而是中了春1药。


    若陈宣他们没有下,还能有谁?


    虽然她明白不能只听旁人一面之词,或许要问一问小叔才公平,可还是忍不住想低头,胸腔里的心脏却一声声跳得她耳门发蒙。


    她勉强压住过快的心跳:“我……知道了,此事我会问他,夫子还有什么别的话吗?若没有……”


    陈宣默了默道:“原本还有事想请翠姑娘帮忙,现在想来,应当是他瞒着你做的。”


    “什么?”她不知还有什么事。


    陈宣道:“段云改名换姓,听从拥玉京的话将我囚禁,又限制我堂姐,我从里面被人救出来,还以为是因为惹怒拥玉京,才这般布局害我于死地,所以此番前来,我是为堂姐所做之事向你致歉,且向他说,日后不会再缠着你,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


    一个为了陷害他人,都能给自己下毒之人,便是求也无用。


    陈宣深深看着眼前的女人,“翠姑娘,你若细究他的字,便就知道他对你有什么心思。”


    陈宣最后一句话无任何私情:“希望你能早日看清他的真面目,离开这种人。”


    ……


    陈宣走了。


    翠有志进来见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斑驳的木凳上,上前道:“二姐,方才他和你说了什么?”


    翠辛贞两眼空空地摇头:“……没。”


    翠有志道:“既然他没说什么,我有话要说,上次没来得及,这次我与二姐仔细说道,我被拥玉京骗去山阴遭难好不容易逃出来,先去的是云水乡,听说你们去了临江府,我怀着恨想着上次没能……”


    他本是想说‘杀’,但见女人抬了眼皮,便生生咽下,掠过继续道:“总之我去了一趟中镇拥府,你知道我在拥府看见什么吗?”


    翠辛贞垂着眼,没吭声。


    翠有志就知她没回去过,所以还能这般放心待在拥玉京身边。


    “只要你回一趟拥府上便什么都知道了,拥府如今的境况可谓是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本还想着报仇时顺便捞一笔,结果可怜的是,拥府都已改门庭,换了主,原本那些人死的死,入牢的入牢,我打听过,听说是拥玉京拿回了拥府。”


    翠辛贞抬眸想说怎么会?可又想到近日得知的事,小叔与她所见的大有不同,极其陌生。


    那话便也就压在她的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翠有志见她低头不言,还以为她不信,便道:“不信你可随我回一趟中镇,原本我是想要找那二房的老寡妇,但她被人打得腿脚不便,想要过来很难,我这才带方才那人过来。”


    谁知道根本没能说服她。


    翠有志又道:“我带这些人来,只是因为二姐与我才是最亲近的人,与我才有血缘,跟在这种小子身边,保不齐哪一日就被害了去。”


    “所以,我是来带你走的。”


    翠辛贞敛着眼,摇摇头。


    翠有志:“你还要留在他身边?”


    翠辛贞:“我要走,但我想要回一件重要的东西,然后再回云水乡。”


    其实在没听陈宣的话之前,她便打算要走,只是他只剩最后一场殿试,怕他受影响,还怕他身上的毒。


    可现在才知道他或许根本就没中毒,好在今日正好最后一场殿试,她答应公婆的事已经做到,会走的。


    但走之前,她想要带着亡夫一起走。


    翠有志想罢,望了眼外面,道:“行,二姐若是还信我,何时要走了就来寻我,这段时日我都会在这里。”


    翠辛贞看着他蹑手蹑脚地离开,独自坐了良久才起身回去。


    回到春生,小桃正四处在寻她,见她从巷子里出来,急忙上前问:“夫人这是去哪儿了?让我一顿好找。”


    翠辛贞拿出香,垂眸柔声道:“听说里边有一家的香纸好,所以过去看看。”


    小桃好奇:“那里面,真的有卖东西的吗?”


    那巷子又小又挤。


    翠辛贞没说话,温声道:“先进去吧。”


    她还需将这些安排好,随后再走。


    “好。”小桃随她进去。


    傍晚。日落金山,云火燃烧,将天都染成赤血色,余晖又从山顶渐消。


    春生要关门了,翠辛贞还慢慢吞吞的似乎没有要走之意。


    小桃提醒:“夫人再晚会儿,天边要黑了。”


    翠辛贞轻叹:“……走吧。”


    小桃与她一道下楼。


    刘珠算见两人,合上楼下柜台上的册子,上前来送两人出去:“今日夫人回去得有些晚。”


    翠辛贞不好说是不想回去,还没回话,小桃便替她接了话。


    “今日其他铺子的账本也送了过来,所以夫人看得晚。”


    翠辛贞原本还想对小桃说,今夜睡在铺子里,这样省得第二日来回跑,可铺子里人手充足,她来不来都无所谓。


    她想留在这里过夜的话到了唇边,最终还是咽下了。


    回到府上,问过下人,得知拥玉京还没回来,她想应是今日殿试结束后,他与朋僚外出去了,便想等一等。


    她今日便想与他说要走的事。


    原本她还想再等等,可今日陈宣说的话,让她觉得不能再如此拖下去,若是可以,她明日便想要走。


    所以为了能尽早见到他,她独自一人在院中等。


    因今日遇见的事,翠辛贞手脚不知如何安放,不知不觉抬眸发现小叔的院子与她院中竟只有一墙之隔,像是一间院子隔成的两间,连卧居的朝向都相近。


    以前为何没有发现?


    许是心境不同,也许是在外等得心焦,她不知不觉沿着打量,提灯进到屋内。


    她几乎很少进到他的房中,等回过神时刚想要出去,余光忽被挂在墙上的白狐毛披吸引。


    看见毛襟,她忍不住上前抚1摸。


    这是她在小叔十岁那年做的,后来他戴不得后还央求她改大了,这一两年冬天,他其实很少戴,总是喜欢把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拨开绒毛还能看见最里面连接两块狐皮的针脚呢,她眼里涌出不舍情绪。


    这些年她将小叔当成亲人对待,所有心神全倾注在他的身上,却从未想过或许是她的这份亲情,在不知不觉乱了分寸,忘了他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却在一年又一年中长成了成熟的男子。


    家中嫂嫂整日与他朝夕相处,他走到哪儿嫂嫂便随到哪儿,难免会让他分不出什么是亲情,才起了这等遭人唾弃的不伦之心。


    翠辛贞只要想到是因自己没做好,眼眶便不觉酸涩,忍不住松开毛领披风,斜身倚坐在木椅上抹泪好一会儿。


    擦完眼角,她又看见桌上图纸。


    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但她一眼便认出来那应是他为自己画的,她身上的朱钗首饰、还有衣裙上的花纹,也都是他亲自设计的。


    她一张张看着图纸,直到无意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纸。


    她眼眶里的泪停下,迷茫眨了眨,她拨开这些图纸,从底下拿了出来。


    果真没看错,是一只清透绿的镯子。


    而这只镯子……


    她止泪,抬起右手,往自己戴的这只镯子上一对比,颜色与花纹近似,再翻转内侧仔细打量。


    哪怕过去多少年,她还是清晰记得这只镯子的内侧有一截小小的水纹。


    所以这是亡夫当年送她的定情镯子,后来被她典当后再也没有赎回来,前年小叔还送她一只相近的镯子,说是见她手空,所以寻了一只相近的送给她用于寄托。


    可现在,她的镯子分明在这里。


    翠辛贞摸着冰凉润玉的镯子不知作何反应,她最终取下手腕上戴了两年多的镯子,重新戴上亡夫送的,再轻轻将那只镯子放回去。


    而放回去时,她有在最底下看见一张纸。


    抽出那张纸一看。


    那是她的和离书,原来一直没有丢,都在他这里。


    不止镯子与和离书,她还从桌下的木箱里找到许多东西。


    穿坏的裙子,戴坏的绢花、少一只的耳珰、用完的胭脂盒……像是废弃物般的东西都被整齐摆放在里面,甚至连她五年前丢失的一件小衣都在里面。


    那是她五年前丢的,那时他多少岁?


    ……十一二岁。


    为何她从未发现?


    翠辛贞尽管早就知道他对自己起了不伦之心,但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看见这些东西,她羞耻得倏然站起身,却因站直身子时头晕眼花,下意识撑着一旁的木床架。


    不知是摁到什么,她眼前还没回过神,便隐约看见一旁的石墙在动。


    床榻上的石墙慢慢朝旁边缓移,逐渐露出她每日住的寝居,而她的床榻与这间屋里的床榻间只有一墙之隔。


    不,或许这并不是两间屋,而是同一间屋,所以她才总觉得房梁古怪。


    两张床大小一致,只要迈过墙的距离,就能轻而易举进到她的榻上。


    这令她想起每夜的梦。


    尤其是刚来临江府那段时日,她几近要搽药,不然那儿整日都是肿的,走路都困难。


    她一直以为是梦里磨伤的,不敢对人言。


    若是、若是这堵墙能打开,那每夜里进来的不是梦,却能带出感觉,又不知情。


    她想起每日喝的药。


    “贞娘……”


    一阵湿暖的气息悄无声息从耳畔拂过,像被打湿的长发丝丝缕缕的被风吹缠在脖颈,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她僵着眼珠,慢慢转过头。


    少年不知是何时站在她身后的,宽大的肩胛微俯,头近着头,漆黑的漂亮狐眼珠往前,正与她齐看前方被打开的墙面。


    作者有话说:


    浴巾这下是真掉完了,强取豪夺开始,后面感情太浓了,我大概会写得很慢了掉落20个红包


    第67章


    一股与她身上相同、分辨不出是谁的香气, 令她下意识吞咽。


    他转过瞳仁,平静地凝视她,睫羽上下轻扫, 仿佛床后的那面墙未曾打开, 语气自然地问:“怎么忽然到我房中来了?”


    翠辛贞忍不住往后退,可后面是榻, 抵在腿弯倏然一下便坐了下去, 仰起面颊望着他, 喉咙无端紧张一哽:“玉哥儿几时回来的?”


    她呼吸都轻弱得可怜,像受惊的兔子强装镇定。


    “刚不久, 见你盯着这面墙看了许久。”他弯腰低头,仔细端详她的脸, 眼里浮起心疼:“昨夜没睡好吗?瞧着眼底好憔悴啊。”


    他的眼珠再往下移,没等她回话,又轻声问:“我今日回来晚了, 是不是让你等了很久?”


    “没有。”她动了动唇,在他的目光下攥紧和离书,压下心中的惊涛拍岸,先问:“玉哥儿今日考得如何?”


    “不知,之后的传胪大典才知结果。”他摇头,忽又定睛问:“来房中寻我, 只是为了问这个吗?”


    翠辛贞咬着唇瓣不言,她是来与他商量带亡夫回云水乡的事, 岂知无意间发现这些东西。


    她的心已经乱作一团, 不知道怎么开口。


    少年笑吟吟的眼眸映着窗外极阳生阴的夕阳残光,朝她伸手:“若没别的事,我们先去用饭吧, 不然饭菜就要凉了,我再与你细道今日殿试的趣事。”


    翠辛贞死死攥紧手里的东西,避开他伸来的手:“不……不必了。”


    他似乎也看见她拿的什么,恹恹垂下眼皮,裹着黑雾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旧纸上,像能从瞳心里探出白细的蛛网,将她连着和离书一起缠裹住。


    翠辛贞见他在盯着手里的和离书不眨眼,下意识往后藏。


    他抬睫凝视她:“看见和离书了。”


    翠辛贞自认没有失态,想扬起和往常一样的柔笑,唇角却有些发抖:“玉哥儿,和离书一直在你这里,为何不给我?”


    哪怕被发现,他也依旧平静解释:“原本我是想与你说的,但近日你不愿看见我,便没有时间。”


    “那扇墙呢?”她回头看向那扇被推开便能越过、轻而易举进入她床榻的墙,语声轻颤。


    她不敢想,之前夜里所感知的亵1玩究竟是梦,还是他。


    拥玉京顺着她所指,神色澹然无波,似乎无甚可辩解。


    翠辛贞看着一言不发的少年,松开咬红的唇,几近于压不住羞耻地轻声问:“你每夜都会来我的榻上,对我、对我……”


    那等龌龊事,她说不出口,“对不对?”


    面对质问,他没有被发现的惊慌,反而平静得像是在说平常不过之事:“没有贞娘我无法入睡,从第一次贞娘容我上榻时,我便少有与你分开之时。”


    后来分开几月,他思念成疾,所以失控过几日,此后便能掌控力道,不被怀疑。


    第一次。翠辛贞想到当初他时常做噩梦,她曾经主动让他上榻。


    原来这般早吗?一年多,她竟然都没发现。


    翠辛贞忽觉浑身无力,寒意顷刻遍布全身。


    “所以上次你在骗我,你当真有这种……”她说不出那种话,他便替她接下。


    “我爱慕贞娘,从很早以前,我便在爱你,所以我容忍不了陈宣,我驱赶他,甚至驱赶你身边所有人,只为了让你能将更多的心放在我的身上。”


    拥玉京看着前方的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他也厌倦这种只能夜里显露见不得人的垂涎。


    “逢桢,是金风玉露一相逢的逢,是遇上贞娘的逢,桢既贞。”


    他说:“起初我不想如此明显,取字为逢翡,意为翡翠,贞娘在我心中便是世间最好的翡翠,可我还是觉得贞好,旁人每唤一次,我便觉得是在口口相传我们的相逢。”


    “逢桢、逢桢……”他很喜欢,念及时眼尾浅弯,乌黑瞳珠摄住她,唇瓣软红,“说起来,贞娘似乎还没有唤过,唤一句呢?”


    少年毫不掩饰的温柔情意让他眉眼美得失真,她却感到沉重,甚至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好端端的少年,怎会对她有这等不容于世的情意?


    或许她本就不该来的。


    翠辛贞压住喘不上气的胸口,再次抬起眼看着他,眼里似有一汪随时会落的水光:“我有话要与你说。”


    他‘嗯’着,恹淡的眼珠沿她藏于身后的手臂,落在她紧绷的脸上:“要说什么?我听着。”


    翠辛贞不知还能问些什么话,她现在很乱,乱得她想夺门而出,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想走,一夜都待不下去的想走。


    所以她干哑着喉咙:“玉哥儿,你之前让我想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想的事……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那扇被打开的暗门上,脸上没有什么反应:“嗯,因为这个?”


    “我想,你既然已经科考完,”她咽了咽喉咙,道,“我还是想回云水乡。”


    少年看着她,温声回:“那正好,我已经考完,等传胪大典后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行。”翠辛贞矢口否决他跟随一起的话,重重咬唇瓣再松开:“我想一人回去。”


    “一人?”他扬眉,“可是外面很乱,你一人回去,怎么面对那些人?况且如今治耳刚有气色。”


    翠辛贞摇头,两眼直视他,“可拥府的叔伯已经入狱了,我再请几位护院,不会有危险,。”


    此话果真让少年脸上神情淡去,秀挺的眉眼在弱灯下若有若无,失了真实感:“谁与贞娘说的?”


    若说那面墙与和离书是她无意发现,那这些不应该传入她耳中的话,又是谁说的呢?


    他没有反驳,所以五弟说的话是真的,翠辛贞咬唇不言。


    他慢声问:“贞娘还知道了什么?”


    翠辛贞看向一旁的墙。近日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到眼前的少年仿佛不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陌生得让她仿佛从未认识过。


    而一切似乎都是因为对她起了这等遭世人唾弃的不伦之心,她不能留在这里让他犯下更多的错,他有更好的前程。


    “玉京,我要回云水乡,拥府如今被你拿回来了,我独自一人回去也不会遇上那些叔伯。”


    他问:“真的不能再等等吗?我身上的毒还没好,再留下来一段时日可好?我身上还有余毒,若连你也不管我了,我只有死了。”


    翠辛贞盯着他漂亮的面庞,鲜红的唇不断翕合,就是没说让她走,还拿或许不存在的毒继续哄着她。


    她沙哑打断:“你也没中毒。”


    此话一出,了无声。


    “若你死了,我随你一起,是我没能将你教好,是我的错。”她轻声呢喃,哀愁的泪沿着泛红的眼眶划过面颊,将一切错揽在自己身上。


    若他要去死,她也绝不会独活的。


    拥玉京看着她眼中的决然,想他不过因为考试,少了几日对她仔细的关注,她便受人挑拨,还发现他一腔深切的爱慕。


    不论前因,贞娘再受挑拨是真,行为举止已然大变,她不仅不要兄长的坟,连他的生死也不在乎。


    还有什么能留下她。


    还有什么……


    他倏然双膝跪下,双手牵住她的袖子,软下的眼尾近似乞求:“嫂嫂,我错了,若嫂嫂不愿等,我现在就陪你回去,从今以后我也真的会视你为亲姐,亲嫂的,不会再有这种心思。”


    他从未这般跪过人,翠辛贞心瞬间便软了,想上前将他搀扶起。


    可手刚伸出去,她回过神,转过身不看他的脸。


    她不能容忍他日后背上这种不忠不孝的骂名,当时她就不应该说再想想的。


    不,当初她就不应从临江府过来,京城大夫那般多,她便是来了又能有什么用?


    都是她的错,没能早日发现他的心思。


    她越想,眼眶越发湿润,低头时有了几分哽咽:“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留在这里,你将城哥的骨灰给我,让我们走吧。”


    她这几日一直想等他考完,再找机会劝说他,将亡夫的坟一起带走,可现在她一日也留不下来。


    她沉浸在伤情中,没能发现。此言一出,身后牵着她衣袖、神容可怜的少年在听她说要带走亡夫的骨灰一起走时,所有拉扯出的神情顷刻凝滞。


    他敛睫,逐字逐句地慢声呢喃:“让你们走?”


    什么是让他放她们走?


    翠辛贞轻拭泛红的眼尾:“我想将城哥的骨灰带回云水乡,我是他的妻子,那是他的故乡,你如今业已不再需要我,今后可以独自生活。”


    她伤情地说着打算,而跪在她身前的少年肩胛似往下塌软,黑眼珠顿了好久,再慢慢转动,拉长的可怜长眉也恢复如初。


    啊,原来她说的要一人离开,不是连他与兄长一起不要,而是要带着她视若珍宝的兄长一起走,不要他。


    那才是她最重要的,他算得上是什么东西呢?


    被抛下的只有他而已。


    可凭什么被抛弃的只有他?先遇上她的是他,只是差了点年岁而已,若他那时再长十岁,她本就应该是他的妻子,而不是旁人的。


    他的妻子为何要带着别人的骨灰离开他?


    他脸上最后一抹神情慢慢融入黑夜中,漆黑的眼里形成空洞无光的黑:“贞娘,你若是真的想要兄长,我可以给你。”


    尚在伤情中想如何劝他放手的翠辛贞隐约听见他的话,转过湿润的眼,望着他动了动唇,“你答应要将城哥还给我?”


    还字用得好,唯有自己的东西被旁人夺走了,方用得上一个‘还’字。


    贞娘,你怎能一遍又一遍地如此伤我心?


    他想笑,可唇却难以勾出半分笑意,索性便任由冷淡留在脸上,没了感知的唇上下僵硬张合:“嗯,答应。”


    翠辛贞眼底还没因他的话而晕开欣喜,便见他说:“我可以将兄长交给贞娘,但贞娘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她忽然心有不安。


    只见少年倏然将她打横抱起来。


    身子的失重让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察觉后又猛地松开手,挣扎着要下来。


    “玉京,拥玉京,放我下来!”


    她脸色雪白,不知他要抱自己去何处,两人从房中出来,踏着月色往外走。


    外面府上的仆役还没夜憩,叔嫂两人这般抱着出去,会被发现传出闲话的。


    他才刚殿试结束近日风头正盛,若传出一点叔嫂偷1情,那将是他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拥玉京。”她拼命挣扎,而长成高大男人的小叔,早就不再是当年的孩童,她推不开,那双手臂如铜墙铁壁,死死紧箍着她。


    “贞娘若是想让世人都知,那就喊一路我的名字。”他长眼掠过她的脸。


    自从她说要走之后,她便已经不再如往常那般唤他玉哥儿,而是名字,她开始从名上与他切割,那他也乐见得如此。


    他本就不是旁人的遗物。


    翠辛贞回头望了一眼周围,已经走出院子,踱步入廊下了。


    此时没多少人,她若是再发声,便是没人也会被她唤来人。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自己能走,能先放下嫂嫂吗?”她好言相劝,妄想让他如往常那样听话。


    拥玉京放下她,却牵着她的手,一路越过长廊往前走。


    翠辛贞来不及庆幸,发现这条路她近日时常走。


    这是去梅林的路。


    “玉哥儿!”她忽感不安,想抽回被他攥住的手,不敢往前。


    他止步于月下回首,面似清冷的白,像润泽的明珠,看不清神色的眼盯着她紧张的秀容,“不是说放下便自己走吗?还是说你也不想要兄长。”


    翠辛贞当真以为他是要还给她,紧随其后一步未落地跟上他。


    三月的梅花早已凋零,为了方便她夜里也能来梅林,石板小路两侧还挂有灯笼,鲜红的灯笼在月下枯枝林中被夜色萦绕出一丝森冷的阴气。


    翠辛贞被他带到坟旁停下,不敢再往前,语气中满是不安:“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站在面前的少年忽然弯腰,像没了骨头的蛇,将下颌压在她肩上,掌心压在腰间将她圈禁在怀中。


    当着亡夫的坟,吓得她猛地将他推开,想要推开他,去见他扬起的眼如同两丸灌了水银的玉珠,毫无分毫活人的光彩,薄唇勾起很浅的弧度,在耳畔低喃。


    “我要贞娘与我在这里行鱼水之欢,如此我便将兄长赠与你,这样你还要吗?”


    “什……么?”她呆怔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


    他一动不动盯得让她发慌,也很难将此话当成玩笑之言。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这本是强制爱,浴巾又哭又闹,又争又抢


    第68章


    这怎么可以, 他疯了!


    翠辛贞下意识摇头:“不可以。”


    “不要了对吗?”他终于能从她的话中,感到到一丝快意。


    兄长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这么多年了, 她应该早就放下兄长了。


    “不行、不行……”翠辛贞脸色发白, 她不能答应。


    他笑着凝望她不断摇头,像胜了一场, “为何不行?”


    她慌里慌张地往后退缩, 可身后便是坟, 而他拉着她一起倒下。


    梅树上的几片叶子絮絮落在她的眼前,身子僵住, 脑中一片空白。


    翠辛贞没想到会被昔日看着长大的少年压在亡夫的坟上。


    他双手撑在她身旁,唇边浅笑怪异, 漂亮的脸似夜里蛊惑人的妖物:“其实贞娘也没有很想要他对不对。”


    “我想要,但、但我不能答应你,这样不对。”翠辛贞摇头, 又因他的靠近而仰躺在地上,少了几分端方,“我是你的嫂嫂,你就似是我的孩子一样。”


    她都这么可怜了,还企图劝他拾起一点微弱得可怜的道德心。


    “我知道啊。”


    他好喜欢贞娘躺在眼前的样儿啊,脸儿白净, 睫羽长而翘,丰腴的软身像只猫, 轻轻拢在怀里便不想放手了。


    喜欢贞娘, 啊,真的好喜欢。


    想做她的孩子,想做她的丈夫, 想从此往后占1有她。


    “既说我是你的孩子,那不正应该让我回去?那本就是我该待的地方,而贞娘宽宏大度地容纳孩子,也是应该的,不是吗?”


    老实成习惯的女人哪听得这番话,羞耻得想要堵住他这般不忌的话:“你别说这种话。”


    他索性低头咬住她伸来的手指,多年学的礼义廉耻也都抛之脑后,露出贪婪的本性。


    “啊——”翠辛贞惊得想要收回,他却咬着指尖深咽,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抽回手。


    少年抬头凝望她,红唇尖齿,俊容看似神清骨秀玉般人,说出的话却无德行:“我说过,我也同样爱兄长,你带走他,也要带走我,若你就这般只想要一人,是万不可能的。”


    “凡事都要讲究公平不是吗?”


    “你不能厚此薄彼地待我。”


    他越说越近,潮润的呼吸像蛇信舔在脸上,翠辛贞呼吸不畅,想要避开他冒犯的距离,后颈又被一只冷白的手叩住。


    她动弹不得,仓皇失措地看着他。


    他张开唇,吐息如兰,声音轻轻的:“所以将我也一并要了,当成夫婿一起带走,或是孩子也成,要不便留下来,我再与你扮演嫂慈叔孝,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他还没有与她行过鱼水之欢,不知滋味,曾经怎么熬的,他再继续熬便是。


    “所以留下吧,我不会让你对不起兄长,我与你一样爱他,甚至你让我当你的儿,我也是愿意的。”


    “而且外面如此乱,贞娘不仅老实本分,还患有耳疾,又易被人挑唆,若没有我,早就被这封建地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不……”她下意识想摇头,他却用指腹捻着她后颈往上稍使力。


    一刹那,她被迫在月下扬起清丽的脸,另外一只手力气又很大地叩住她的腰。


    “贞娘,你怎么离得了我啊。”他叹息,红艳的唇落在她的眼尾。


    恐惧一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身子发软,像没了支撑的软绸缎,倒在了坟上,双腿被他屈膝挤1分。


    不、不……不要。


    她盈盈杏眸睁圆,白皙的手推他的力都轻得他想抬着她的手细吻,“玉哥儿,你放开我,不要这样,你这样德行有亏,行事悖逆人伦,是要遭天谴的。”


    她将启的唇毫无预兆被堵住。


    “那就让天谴了我。”


    少年薄薄的唇瓣有寒凉,呢喃的话音一落,撬开她还没完全张开的唇齿,直往深处去。


    深到喉咙,又收一寸,在她上颚轻轻一扫,她因不适发出嘤咛,眼眶里再次凝结水雾,含着少年的舌含糊不清地哀求:“玉哥儿,我是你兄长的妻……”


    “我知晓啊,兄长的妻,倒是提醒我了,其实贞娘可以兼祧两房的。”他红着脸庞,收回舌时拉长的银丝断在她的红唇上,呼吸轻缓道:“我也不是善妒之人,我能容得下兄长。”


    知道啊,他怎么不知道,兄长的妻总想将他当成孩子,却又不肯让他进去。


    可不进,他怎么被她生出来啊。


    被贞娘从肚里生出来,不仅血脉相同,若是还有没剪脐连着他,两人便再也不分开……


    他连想都不敢去想,怕爽到发抖,抱着她不自觉用力,好生身上真与她有没剪断的脐带。


    少年严丝合缝的拥抱比起他的话,翠辛贞都不知哪个更让她惊慌。


    他简直疯了,什么兼祧两房?什么容忍兄长?她与亡夫才是正经的夫妻。


    “拥玉京,你疯了。”她生平第一次唤他全名,他的话简直没有半分人性,所思所想不似受过教化的读书人。


    “贞娘怎会觉得我疯了??”他将她抬起一点,“你不是一直遗憾兄长没能为你留个孩子吗?你不要我进去当你的儿,便为兄长生个孩子,一子两门,乃宗法制度,是两家宗祧的习俗,贞娘不是还一直不想脱离兄长的姓氏吗?如今正好不用想方设法地销了和离书,依然可以是拥家人。”


    这怎可以,不行。翠辛贞仰倒在地上,看着他跪匐身前,似当真要如他所言今夜便兼祧。


    可这背后的坟墓不仅是她的丈夫的,更是他的兄长。


    指缝里挤出一点腰间的软肉,他爱不释手,话如幽魂般传入她的耳中:“兄长可见。”


    “不,他死了,是兄长在天现可见,你与我可在今日缔结良缘。”


    话还没说完,迎面却是一巴掌。


    将他的脸直直扇歪,没有半分留情,他白皙的脸上霎时现出红印,那些话也止住了。


    翠辛贞轻喘着,满脑子都是他惊世骇俗的话,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手在发抖。


    拥玉京生平第一次被她掌掴,还是因为别的男人。


    火辣辣的痛沿着脸颊扩开,有刹那,他眼中似乎要涌出温热的液体,可回头,发胀的眼珠还来不及掉泪,便不受控地落在她的腕上,看清后眼底的水光成空。


    那只镯子,不是他送的。


    他几近下意识拿起来她的手,借着弱灯下看。


    不是他送的,而是另一只。


    她脱下了他送的镯子。


    翠辛贞似乎也回过神自己情急之下做了什么,无措地抬手想看他被扇红的脸,指尖刚碰上他红肿的脸,又忽然想起不能再心软。


    她垂下手,狠心别过头,面露几分长嫂的仪态:“玉哥儿,你应当清醒些,万不应说出这种糊涂话。”


    他的目光随着她手腕上被遮住的玉镯,怔了良久。


    那一巴掌像是扇平了今夜所有失控,他扯动红肿的脸微笑:“是,我该清醒些的,你说得没错,我还是应该将他还给你。”


    施以教化的女人以为听错了,丰盈的脸回过来。


    “没听错,我将兄长还给嫂嫂。”他脸颊红肿,伸手扶她起身,甚至还有心安慰她:“方才我只是吓嫂嫂的,可有被吓到?我这就将他还给你。”


    他方才癫狂,如今又这般正常,翠辛贞不敢再与他有接触,避开他的手,面色苍白地摇头:“没……城哥他……”


    她迫不及待想问,仿佛已经忘记他还红肿的脸,他也当没被扇过:“晚些时候嫂嫂去兄长坟前等我,我将他的骨灰交给你。”


    她忍不住问:“城哥的骨灰没在坟里?”


    “只是衣冠冢,骨灰我另放在一处。”拥玉京将灯交给她,“我很快便来。”


    翠辛贞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想说随他一起去取,但最终还是接过灯,在这里等他。


    一轮孤月悬于中天,他没有提灯,僵硬地融入夜色中。


    庭院被月色浸得一片惨白,苍白的手轻推开被风合上的房门。


    他迈入内室,走至案前,找出一只玉镯。


    如他所想,她拿走了和离书,拿走了镯子,唯独不要他和他送的镯子。


    “怎能这样狠心对我?”他低声呢喃,握镯的手指尖紧得泛白。


    她只要兄长,只想带兄长走,不要他。


    有什么是和兄长密不可分的?


    他在房中寻,像失了魂,最后寻到空罐子,再坐回案前撩开长袍看着双腿。


    除了他这一身骨血,再无什么与兄长更难分之物了。


    他拔出匕首,像不知疼痛的傀儡,慢慢剜出腿上的肉。


    装进空罐中,再涂上止血的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从铜镜里还能看见自己苍白的面容,眉眼清俊是她一直以来都希望长成的模样,除了右颊红肿。


    那是她唯一留给他的。


    曾经她因旁人扇打他而怒得与人争辩,说最侮辱人的不过是扇脸。


    现在她却毫不犹豫地扇在这里。


    其实他心中并无太多被打的怒,而是容忍不了她因旁人的蛊惑,如此待他。


    他望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抬起染血的指尖,轻轻抚摸红肿,再勾出一抹浅笑,眼尾却无端落下泪来,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多到他分不清是何处痛。


    梅林里。


    一盏灯笼被风吹得轻晃,翠辛贞坐在石上双手忍不住紧抱双膝,唇瓣似乎还在发麻,又忍不住想到无意拂过的巴掌。


    她有些后悔。


    扇打人脸是最作践人的侮辱,她怎么能在冲动之下做出这种事。


    可他当时疯了,竟连那种话都说得出来。


    但她也不应该如此对待他,后悔与道不明的心疼于心间交织难安。


    不知等了多久,上空清月隐入云中,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人,她吓得连忙举起灯笼一看。


    少年已经换了一身长袍,厚密的长发披在身后,漆黑如藻,面容雪白,没有提灯,怀中只抱着陶罐。


    “玉哥儿,你脸色怎么这般白?”她察觉他的脸色不对,想将灯提高些。


    他抬手压下,疏离道:“我没事,在还给嫂嫂之前,能问嫂嫂一件事吗?”


    翠辛贞看了眼他怀中的陶罐,知道应当是亡夫的骨灰罐,轻点下颌:“玉哥儿你说。”


    他在夜里的面容苍白,泛白的唇慢慢翕合:“今日的嫂嫂知晓的事,都是谁与嫂嫂说的?”


    翠辛贞垂下头,动了动唇,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没忘陈宣说玉哥儿想杀他。


    “没有谁。”


    “没有吗?”他轻声呢喃。


    “……嗯。”她低着头,捏紧指尖,勉强维系表面自然。


    拥玉京将怀中的陶罐放在她手中:“我知晓了,我还为你准备好了马车,明日一早,你便能走。”


    翠辛贞抱紧陶罐,她没想到玉哥儿真的将亡夫还了回来,还安排她明日启程,紧张不安的心仿佛终于落地。


    她抬眸感激地看向他,唇角漾起浅莞:“好,多谢玉哥儿。”


    拥玉京微扯动唇角:“嫂嫂要不要看一看,我是否又在骗你?”


    翠辛贞摇头:“我相信玉哥儿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再骗我。”


    他连送她回去的马车都安排好了,怎会骗她?


    “嗯。”他看着她满怀欢喜地抱着陶罐,似得了什么不可多得的宝物,珍重地抱在怀中,他身上每一寸骨骼仿佛都在酥麻。


    很舒服的滋味。


    原来被她爱着是这种感觉啊。


    只可惜,他不能将自己整个都装进小小的陶罐里,只能放下一块肉。


    极度的舒适令他脸色回温,泛起浅淡的嫣粉,最后再问她:“你曾经答应过要陪在我身边,当真要食言,先走吗?”


    终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于心不忍,劝道:“嫂嫂没有食言,我回去后你也可以回来,带着你的妻、你的孩子,来云水乡看望嫂嫂与你兄长,我们依旧是一家人。”


    她这一生注定只能当他的嫂嫂,除此之外,再无可能。


    “不了。”他摇头,微笑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嫂嫂,日后我不会再与兄长的妻子,我的嫂嫂相见。”


    翠辛贞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脸上露出茫然与错愕。


    他说不再与她相见……


    翠辛贞鼻尖无端一酸,忍不住抱紧陶罐。


    “回去吧,记得看一看陶罐,别再被我骗了。”他后退一步,弯腰拾起地上的灯笼交给她。


    见她还怔愣着,他轻笑:“怎么不说话,舍不得我?”


    “没……”她一手抱着陶罐,一手接过他递来的灯笼,喉咙酸涩着咽下问的话。


    他这样做是对的。


    日后不再与她往来,从此以后各安天命,他有光明前途,她回去守着亡夫。


    翠辛贞提着灯笼,回头认真对他说:“玉哥儿,我回去了,明日不必来送我。”


    “不。”他摇头,“我会送你,在所有人眼前送走你。”


    翠辛贞张唇,又觉得这样的安排似乎更好,“好。”


    她提着灯,抱着陶罐,沿着石板小路往前走,没能看见身后的白衣少年很轻地跟随在她身后。


    一步、两步……五十步,直至她走进另一间客房,他才止步在门前,漆黑的眼底容不进半滴光。


    他想,这些年她真的是半点都没将他放在心里,始终觉得他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遗物,将他养至成年,就算作任务结束。


    可养只猫啊,狗啊的,都能养到寿终正寝,她却在半路丢下他。


    半路抛弃不可取的,贞娘。


    我会找到究竟是谁在蛊惑你离开我。


    他贴在门缝上,见她似乎对他有所怀疑,盯着陶罐犹豫许久,还是伸手想去打开看。


    那一刹那,他周身血液似乎在沸腾,她却又在此刻收回了手。


    她似乎还愿意信任他,连看也不看,脱了外衣,将陶罐抱在怀中躺上榻,熄了灯。


    怎么能这样啊,贞娘。


    夜里都抱着他入眠。


    少年没了力气,软滑倒在门前,苍白修长的手按住胸腔里跳动剧烈的心脏。


    这样的贞娘,他怎么能不爱她。


    根本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了,还是要说下,本文是强取豪夺,男主重男、偏执怪,女主身娇心软易推倒,后面就是如果有哪儿不对劲一定不要坚持,XP文,XP文能接受就准时看,不然美味xp大减了掉落20个红包


    第69章


    清晨。


    拥府的马车停在外面, 府上仆人扶着拥会元的寡嫂上轿,道是家中有事,要先回去, 拥会元亲自将人送出城门。


    莫娘正巧碰上。


    她原本还猜想拥玉京爱慕家中寡嫂, 没想到竟然会将人送走,不由得生出疑惑, 莫不是自己猜错了。


    “夫人, 要回去吗?”侍女问道。


    莫娘想着家中幼子, 欲起身,却见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少年倏然坐下。


    “你……”


    少年秀容貌美, 瞳如点漆,见她还有礼躬身, 轻声问道:“莫婶有没有藏什么人?让我家嫂嫂见过?”


    莫娘双手捏紧桌沿,胆战心惊地摇头:“……没。”


    “没有吗?”他若有所思地呢喃。


    想来也不是她,不然方才便已经追着马车出城去了, 至今都还无人去追马车呢。


    “那打扰莫婶了。”他遗憾轻叹,退出房中。


    莫娘被他吓得不轻,坐了良久才想起问侍女:“这不是府上的产业,我来时吩咐过不许人上来,他是怎么上来的?”


    侍女迷茫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莫娘蹙眉:“算了。”


    随后问:“他呢?”


    侍女谨慎上前回话:“人已经回临江府了。”


    莫娘松口气,她能帮的也只到这了:“走罢, 回府。”


    侍女上前扶着她出去。


    拥府的寡嫂离京并不值得让人瞩目,自殿试后, 第四日便阅定名次, 举行传胪大典,待大典结束,礼部官员用云盘托着黄榜, 从午门抬出,至东长安门外张挂,向天下昭告新科进士名单。


    毫无意外,今年状元落在年仅十七的少年身上,连中三元,陛下亲自授予翰林院一职。


    岑泊大喜,在阁楼上倚身往下瞧着楼下少年状元身着红袍、帽插宫花,骑着高头大马在御街游走,接受万民朝贺,招手向身边仆役问道:“快快去送帖,今日逢桢授状元,顺便再与府上说我晚些归府。”


    下人应了声,退出阁楼。


    在伞盖仪仗下,少年被送回府邸,门前已是人满为患,他从马上下来,面上无半点喜色,目光越过人群,逐一寻找。


    没有。


    京城里的六部侍郎、九卿高官、世家乡绅等权贵络绎不绝地登门拜访,脸上满是为他庆贺的喜色。


    他忍着大腿上或许已经崩裂的伤口,从马上下来,稍显蹒跚地登入府邸,路过的所有人皆没发现他的反常,只当是骑一日的马,一时没缓过来。


    随行仆役在门前登记贺礼,从早上放榜,直到傍晚府上来来往往都是人。


    拥玉京混迹在满是笑容的人群中,空着眼扫这些人,苍白的面容不禁露出失落。


    真的没有。


    仆人从外面疾步跑进来,大声向主子禀报。


    “郎君,大事不好了。”


    一声‘不好’将所有人的注意引去,一见竟是拥府里的仆人。


    “郎君,夫人回去的马车遭山石滚落,夫人她……”


    话还没说完,仆人便先扑跪在地上,抬起袖子痛哭流涕。


    身着红袍的少年似没预料在今日会听见这等消息,一瞬便怔在人群中,手中酒杯落地,顷刻红了眼尾,似乎想细问,却又一时悲从心起,站不稳身子。


    方与他共饮庆贺的官员见此,眼含怜悯,劝道:“节哀。”


    他神色轻恍,鲜美艳丽的眉眼间萦绕几分伤情,逐一回他们。


    “对不住,今日不能招待诸位了。”


    出了这等事,众人自是理解,向他道了‘节哀’,便纷纷离了拥府。


    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府邸慢慢变得清寡,唇红齿白的红衣郎君取下头戴簪花帽,冷艳秀容不见丝毫方在众人面前时的悲戚,连眼尾都未曾湿过。


    他颀长的四肢敞靠在梨花木圆椅上,仰头往上,瞳色无神,轻声呢喃:“究竟是谁?”


    查遍了,临江府也查过了。


    段云的确看不住人,也没听他的话将人杀了,所以去哪了?


    寡嫂都死了,还是没出现。


    是藏着,亦或不是他。


    可不是他,还能有谁挑唆他与寡嫂间原本深刻的情意?


    想找到,杀了那人。


    腿在痛,他轻‘唔’一声低头看,只见血渗透了红袴,他抬起骨节苍白的手,撑扶手起身往后院走。


    府上没有外人,拥玉京走路有几分蹒跚。


    他回到房里先换了药,再仔细擦拭在外面风尘仆仆骑马绕街小半日的身子,再对镜重新披上红衣,戴帽鬓边簪花翠芙蓉。


    他凝睨一眼铜镜中不伦不类却妍丽的状元郎,唇角扯成适时的弧度。


    她见了定会高兴,也算全了她的心愿。


    他趿拉木屐,点一盏烛,推开房中的暗门,步入墙后另一间门窗上锁的房中。


    房中珠帘长垂,四周窗扉锁死,夕阳一点收净,屋内的翠辛贞一整日都坐不住。


    她起身走到窗扉边,想从缝隙里看一眼外面,可外面似乎被什么堵上了,根本就看不见外面。


    拥玉京殿试结束前一日,原本她是要走的,他还将亡夫的骨灰坛交还给她,可她根本没有走成,甚至连房门都未曾踏出过。


    还有那骨灰坛里的东西。


    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却冷不丁地看见一道清瘦艳丽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苍白清瘦的手中还护着一盏极弱的烛光。


    弱得她近乎看不清他的面容,心却毫无预兆地狂跳。


    玉哥儿……


    他缓慢地朝她走来,似乎因伤痛而走不稳。


    放在往日,她早已主动上前,关切问他怎么了。


    可现在她盯着他走得缓慢的腿,又忍不住去看旁边摆放的陶罐。


    里面有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陶罐里不是亡夫的骨灰,而是一块鲜红的肉,或许现在已经在里面腐烂了。


    想起陶罐里的那块肉,她不敢问他大腿上的伤,心里似压着沉重的巨石。


    “在想什么?”他如往常那般低头似乎想看清她脸上在想什么。


    翠辛贞回神后下意识往后退数步,看他的眼神里藏着有不安,唇瓣发白地嗫嚅:“没想什么,玉、哥儿你……”能不能别过来。


    “嗯,我在呢,贞娘。”他微笑,抬手想碰她乱颤不止的眼睫。


    她猛地转过头。


    他又寻过来,这次捧起她的脸庞,低头便是轻咬住腴颊,齿间含糊道:“叫我怎么又不理我,总是这般勾着我。”


    “我没有。”她想避开。


    他咬去另外一边:“那贞娘说说,我刚才都在你身后站了好久,但你就是要从窗缝里看什么,是看我吗?”


    “玉哥儿,你先放开我。”她扭脸想挣扎,他便咬得越重。


    直到她停下挣扎,他才也跟着停。


    他低头贴在在她能听清的耳畔,再次轻声问:“到底是不是在想我啊,贞娘。”


    她杏眼里还浮着慌乱,呼吸不平地点头:“……嗯。”


    他享受轻笑:“在想我什么?”


    她答不出来,这几日她对他的认知,已然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久不见她答,他也不急问,先折身去点亮屋内的蜡烛。


    待到火心噗嗤摇曳一刹那,照亮整间屋,翠辛贞也终于看清少年此时的模样。


    他今日是一副随心簪花郎的装扮,似大婚的新郎,又似刚打马游街而归来的意气风发状元郎,鬓边的簪花将少年的骨相,衬出几分雄雌莫辩的美态。


    察觉她在看,他抬手抚着鬓边簪花,勾了勾唇:“贞娘,我今日好看吗?一切都如你所愿,今日是放榜日。”


    翠辛贞动了动唇,不知应该挤出什么话。


    她都不知到底是因为他迁错了坟,所以一夕之间,那个对她敬爱有加的少年,才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她仿佛被被关好久,现在听他口中的话,她方发觉才过三四日。


    “怎么不说话,是觉得不好看吗?”他上前低头又亲她的唇,吓得她浑身紧绷。


    她绷着脸,呼吸很重地回:“好看。”


    他笑了:“状元袍,特意穿给贞娘看的,前三甲要骑马绕京城,只可惜你太着急要走了,今日没能去为我庆贺游街,所以我穿来给你看。”


    翠辛贞闻言忍不住眼神往下,因他行步慢,她没能瞧出他当真只穿了一件红袍子,松松垮垮,依稀能见里面雪白的肌肤,还有若隐若现的大腿上缠的纱布。


    她看了一眼便移开眼,生怕看见些什么。


    他又不满她的目光不再落在身上,双手捧起她转过的脸庞,俯身凑近她,眼如琉璃,却黑得透不进半点光:“不恭喜我吗?”


    “恭……喜。”她仰着头看他。


    他鼻尖抵着鼻尖,“那你再猜猜我今日见到了谁?”


    “谁?”她老实问。


    他好喜欢看她眼珠里全是他的模样,忍着想舔的渴意,轻笑:“陈宣。”


    “他为何会在?”翠辛贞下意识问出,随后见少年秀长的狐眸微眺,似乎在扫量她话的真假。


    她怔住,想起这几日他每日都要做的事,他在找人。


    “啊,看来不是陈宣。”他拉长软调,似乎终于排除最危险的人,神情庆幸,可转眼又盯着她问:“不是他,那又是谁?”


    “没有人。”翠辛贞紧张摇头,知道他又要开始问了。


    他总觉得是有人挑唆了她才说要离开,这几日每日都会问,而问的手法不堪。


    所以现在她只是听见他问是谁,身体已经隐约开始发软,甚至是提前渗出黏热的气涌。


    少年似不知她的不自然,一搭没一搭地轻抚她,兀自道:“我守了好几日,每个人都仔细打量过,却始终没找到人,可我不信爱我贞娘,会在这个紧要关头说要走,所以到底是谁啊,为何要隐瞒得死死的,不与我说?”


    她羞耻地想阖紧膝盖,他却在察觉后不准。


    她咬着唇,再移开。


    他反而往上了些,倏然一瞬,她再也咬不住唇:“玉哥儿,你答应明明要放我走的。”


    “我是答应过。”他低头靠在她的肩上,轻声呢喃:“可我说的是我贞娘将我也一并要了,可你却只要一堆连肉都没的尘土带走,旁人养条狗也舍不得抛弃,活生生的人你却说弃便弃。”


    “我说过,我爱你如爱兄长啊,可你心里半点都没有我。我是真的能做到敬爱你,将你视为长姐、长嫂,唯一的亲人。”


    “你明明曾经半点苦也舍不得让我吃,现在却让我过得这般难过,究竟是谁将我的贞娘蛊惑成这般冷情的啊。”


    翠辛贞双手抵着他的肩,听着少年幽怨地哭诉,还有压在颈肩的唇鼻轻顶耳畔,每一下,他圈在腰间的手臂越紧,勒得她难以呼吸。


    她昂着白皙的脖颈,以为他在哭,下意识安抚:“是嫂嫂是不对,不应该打你。”


    “嫂嫂?”他从她的肩颈抬起头,玉面在灯烛下极艳,凝望她的眼里涌出几分伤情,“没嫂嫂了,她走了,山体崩塌将她带走。”


    “什、什么?”翠辛贞脑中登时空无一物,呆呆凝望他的眸波僵住。


    什么叫她已经死了?


    他长眉拉长,伤情得好似要从漆黑的眼珠里滴出几滴墨泪,唇角却又上扬:“贞娘,你知道吗?我是嫂嫂养大的,没有她,我早就已经死在湖水里,所以我也会为她敛尸,只是从此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嫂嫂,只有我的贞娘了。”


    翠辛贞想起那日他答应放她走之前说的话。


    那时他说,最后一次唤她嫂嫂,她还以为是此生不会再见他,原来那时他是想好要将她困在府邸里,将‘她’移出京城,死在路上,死在众人的眼里。


    那她今后是不是都会被他困在这里?一旦被人发现,他不单只是乱1伦。


    翠辛贞心中没来由升起惶恐,抓住他的手:“玉哥儿,你不能这般做,你快将我放出去,我不会与旁人说这几日的。”


    “放……”他摇头,握住她的手腕,低头用唇轻碰她泛白的手指:“放不了。”


    若是能放,他早就已经放下。


    “贞娘,此后便留在我身边,直至我死,再与我同坟墓。”他抬起含笑的眼,白艳面庞的温润底下浸着一丝阴美,让人心悸。


    翠辛贞无力放下手,动了动唇:“为什么会这样?”


    若她早些发现,不会让他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他不忍见她伤心,低头吻她难过的眉眼,“不过,贞娘若依然要走,我可以放你走。”


    翠辛贞看着他,眼似浸着碎光,藏着化不开的凄楚。


    他的吻沿她眼尾落在唇角,轻声说:“我与贞娘说过,我不止爱贞娘,同样也爱兄长,而我在贞娘身边多年,从五岁相遇,八岁相守,所有的一切都想给贞娘,包括我自己,你要走,也要带走我,不想要我,便杀了我。”


    翠辛贞怎可能下得去手。


    似乎看出她的不舍,他眉眼柔下,又抛出新的话:“我不知道贞娘不舍得,也或者,你告诉我是谁让你如今不再信我,我去将他杀了。”


    贞娘生性老实,容易遭人挑拨,他用了多少年才使她无论遇上什么,都坚定站在他的身边,现在却被人挑拨离间到要走的地步。


    曾经的贞娘对他深信不疑,可不知从何时起,与他走到今日这番地步。


    究竟是谁蛊惑了她,他至今也没能寻到人。


    贞娘,贞娘……不如你告诉我罢。


    唯有杀了挑唆他与贞娘感情之人,他才敢将让她出去。


    而翠辛贞抓紧窗幔,她知道他说到做到,不是他死,便是他人死。


    她不敢选,“真的没有人,还有别的选择吗?”


    拥玉京看着她白脸颊,腿上的伤也仿佛在泛着着古怪的痛。


    没人比他更了解贞娘,若说这个时代的女人遵守三从四德,他的贞娘更是刻入骨髓。


    而她却为了隐瞒,而犹豫。


    那定是比他更重要之人,不,他有什么重要的?


    拥玉京轻抚她的唇,指腹朝下轻按,柔软的唇便压出浅浅的漩涡,轻声呢喃:“贞娘不想我死,也不想旁人死,真的好生伟大的博爱之心,那贞娘可全我为兄长留下一房子嗣的执念?兼祧两房。”


    翠辛贞猛地往别过头:“不行,你有大好前程,世上有许多女子,你若踏错一步,日后就毁了。”


    不说与与寡嫂乱1伦,违背了人伦纲常,与禽兽无异,只说他如今将她私关在府邸里,传道出去,他刚踏入的仕途,今后就彻底毁了。


    他低头用鼻尖轻碰她的脸庞,呢喃:“毁在贞娘的手里,我甘之如饴,这一生都是为了贞娘留下的,若没了你,我早就死了。”


    那年从河里起来,他重烧一度濒死,便求过上苍,若能活下,此生他都会为她而活。


    “况且贞娘早就已经同旁人和离多年,我怎就是踏错被毁?而贞娘为死去多年的兄长诞下一房子嗣,我过继在兄长名下,也无人知晓,你不要我,也应该救一救连子嗣都没留下的兄长啊。”


    翠辛贞反驳不了他的话,他的每一句都像是在为她上一道‘他敬爱兄长远超过她这个嫂嫂’的枷锁,将她死死诓在怀中,而依他如今的偏执,定然是要占了她。


    她重咬下唇,松开问:“你说……能做到吗?”


    拥玉京抬起含情的眼一瞬不眨地凝视她此时的犹豫,忽将她打横抱起,放上榻。


    翠辛贞仓惶往里爬,他由她去,屈膝上榻,很快就被堵在角落。


    披发戴帽的少年红袍鲜红,跪坐在大红茵褥上,露出雪白的双膝,而大腿上缠着白布,朝她俯身引诱。


    “贞娘不是最爱兄长吗?怕什么,我也同样爱他,等我们诞下兄长的子嗣,他在黄泉下也会笑醒的。”


    “你疯了!”她又听见这番疯言疯语,下意识抬手。


    他也不避,反而扬起脸靠近她的手心。


    上次扇过,这次她的手便僵在原地,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眼看着他收回脸,分开大红长袍,再握住她落不下的白腕,温柔体贴道:“我知道贞娘不舍得,你说过扇脸作践人,所以你扇这里,反正也见不得人,没人知道我被你打过。”


    他说话的同时,带着她的手毫无预兆地扇了一巴掌。


    啪——


    被扇肿后随着他轻唔,痛得在她眼前摇头晃脑地流清泪。


    她几时见过这种,那巴掌将她脑子也熨平了,听着少年呼吸轻颤地向她诉说。


    “贞娘应该帮我多训一训,每次一遇上贞娘便不听话,原本我是想剜了装陶罐里给贞娘看我的诚心,可又想家中只有我了……”


    翠辛贞受惊抬眸,却见他慢扫眼珠,看她的眼、鼻、唇……贪婪得好似在他的眼中,她是无寸缕的。


    她下意识想躲避他不再掩饰的眼神。


    他又带着她的手扇一巴掌,比之前重,重得他跪弯了腰,缓了好久才重新抬起含泪雾的狐眼笑:“所以贞娘想打,便打,然后我们放下成见,一起爱兄长。”


    翠辛贞看着少年美丽的面庞上蔓延的嫣红,后知后觉地想启唇,却被他仰颌堵住唇。


    翠辛贞除了他,不曾与人唇齿相依地交吻过。


    哪怕是亡夫。


    她嫁给亡夫时他是病恹恹的,整日要喝药,怕她嫌他口中有药涩味,情到深处时也只是亲亲她的眉眼。


    而不是像少年这般,似乎要将她吞了。


    她张大了唇,看着他软的舌尖像蛇探出的信子寻味,留在她的下颚一搔,她就软成一瘫没用的绸缎。


    他握紧她的手腕,勾缠住她闪躲的舌尖,绞着又吮,勾得她喘不上气的唇中渗出吞咽不及的口涎,忍不住捶打他的肩。


    怜她生疏,他吐出她被吮麻的舌,慢慢拨开。


    翠辛贞猛地倒吸冷气,下意识想去抓住他。


    擒住上,又抵不过下。


    “玉哥儿…你放开…”她秀容慌张,羞耻的眼中泪都似要流了出来。


    拥玉京抬一起点下颌,捻着软珠,在她惊慌失措中眉目荡漾地发出浪样长叹。


    啊。


    贞娘好会叫,还是忍不住。


    没人与贞娘说过吗?她这时唤人真的很好欺啊。


    作者有话说:


    一切都是为了兄长掉落20个红包


    第70章


    他松了。


    翠辛贞还以为终于能缓过一口气, 来不及庆幸,下一刻便见少年又靠近。


    他俊眉润潮,红唇如朱, 神态浪|荡地问一声:“贞娘, 是要与我说是谁了吗?”


    翠辛贞下意识摇头:“没有谁。”


    “啊,还是选的兄长。”他看似遗憾, 下一刻却将她抱了起来。


    在她反抗中, 他像没有骨头般腻在她的耳边说了好几句, 他爱兄长,将她架得牢牢的, 没了挣扎才露出本性。


    “贞娘知道曾经我每夜都会来,有想过那段时日你为何会走不了路吗?”他轻吻她柔润的侧脸, 圈紧她下意识颤动的腿。


    她隐约听见他在说话,迷茫地睁开眼,发现并未入, 而是贴着柔珠磨。


    他爱不释手地揉捏着,看着被挤出指缝的腿肉,迫使她低头看。


    “看着。”


    “这就是如今这样。”


    她看见红了,每次眼前还会有白雾,奇异得让她分辨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那时候时常在想,若那日你睁眼醒来, 我便捂着你的唇,将你占1有, 从此以后我也不必辛苦隐瞒。”


    是真的很辛苦, 夜里为了偷到欢愉,他白日还得装成孝顺的姿态,完全像躲在阴暗处不见光的一条狗般觊觎她。


    “唔, 我辛苦瞒你至今,不曾表现出来让你受惊,哈。”他仰头吐息,几近磨出沫也不见移,“可偏偏有人要诱哄你离开我。”


    不、不成了。翠辛贞虽是已婚妇人,却多年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对方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难言的道德挣扎令她小腹收紧。


    “玉哥儿……”她身子发抖,蓦然抓住一旁的幔子,想说什么,可他沉溺其中。


    他曾经便无数次幻想,她会在某一次忽然醒来,以她的温柔不会打骂他,所以眼里的泪会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这怨不得他,是她不应该让他尝到的。


    他还年轻,自持力弱,往后日夜都逃不过她的纠缠。


    就像现在,他移开以前被欺负得差点坏掉的可怜点,转而欺弄那流了好多泪的眼。


    她的眼里时常像有一汪泉,还没落下便会含不住而外溢,时常令他生爱得想看更多因他而流的泪。


    贞娘,他的贞娘怎会如此让他喜爱?


    他在极大的快乐中失了分寸,听见女人失控的惊叫下意识睁开眼。


    仰躺在被褥上的女人,脸上被洇开的一抹嫣红衬出肌妙玉肤的妩媚,一双水盈盈的杏眼里没了端方,而是睁圆了失神看着他。


    她红唇张合,似乎还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会对她有这种情意,她想不明白,所以此刻看起来好可怜。


    可怜的贞娘。


    他低头埋将脸埋在她的肩颈中,如浪波涛,一呼一吸地告诉她:“因为我本不属于这里,是你一遍一遍又一遍……说,我还有你,将我一次次拉回来,如今又想要抛弃我,你离开了,你要我怎么办啊,嫂嫂,贞娘,贞娘,贞娘……”


    要他怎么做啊,从穿越之日他一度想回去,后来那日落入水里,他险些就要走了,是她让他听见鲜活的心跳,将他留下来的。


    或许他是为了她才来,不然茫茫人海,天下之大,为何唯独他来到异界,遇见翠辛贞,她又恰好死了丈夫?


    所以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是要他为她生,为她死的。


    他与她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失精魄之感接踵而至,又蓦然让他清醒,及时移出不肯垂头的丑势后便泪洒当场,害得她微隆软肉的小肚子上涂上了一层快要融化的雪。


    好漂亮的小肚。


    不必去感受,便知有多柔软,曾经他才到她腰间高时,最爱的便是抱着她将脸靠在她的小肚子上。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时他便有了龌龊之心,如若他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根本就抛不下他,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会留在他身边。


    血脉相连的天性会让她说不出任何拒绝。


    甚至还会怜惜地揽着他,宽容他,不论是谁在她耳边说什么,都不会生出什么疏离心。


    这些美好本应该被他慢慢养成,等她发觉时为时已晚,身边除了他,只有他,可却在半道被人弄成这般。


    所以到底是谁啊,值得她舍身相护。


    他愧疚得眼眶盈满泪水,狐眼刚虚伪地坠出几滴眼泪来,又违背理智地荡着几分幽怨的情意,在嫉妒与不甘中又开始新一轮的审问。


    可怜的贞娘只能一遍遍回答他,隐瞒他。


    案上素灯落在昔日温润漂亮的少年身上,他低垂着黝黑的眼珠子,像索爱的荡1夫,尾梢沾着红,气息颤抖地吻着她湿润的睫羽,手一寸寸划出手语,仔细问她。


    贞娘,你说是我还不够好吗?谁撺掇你离开的啊,外面如此乱,到底是谁在害你。


    她怎么忘得了,世上有太多像中镇叔伯那样的人,若没他,她早就被吃绝户,甚至她生得这般好的软性,早就不知被谁给占了去。


    贞娘啊,他不敢去想,有谁会像他这般对她,像畜生一样。


    到底是谁在害贞娘。


    说啊,告诉我。


    没有,没有……


    她眼瞳散光,嗓子都说哑了。


    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不断重复问她,好似非得要她说出一个人来杀了泄愤-


    裙裾不能看了。


    黏成一团被丢在地上。


    榻上的翠辛贞腴软着白皙的身子,双眸微垂着没了丝毫力气,耳中更是什么也听不清,但身子被人一碰,她便睁开了眼。


    跪在面前的少年身披宽衣,乌发如云,肌白唇红,正为她披上还算干净的红袍。


    察觉她没睡,他抬起眼波轻晃的眼,眉眼似被勾勒过般,添了几分俊媚,“是我吵到你了吗?”


    她想说话,喉咙却已经哑得发不出声。


    他仔细倾耳听,才听出来她在问什么:“玉哥儿,你的腿好像在流血。”


    流血……


    他顺着她涣散的目光往下,看见方才用力过猛时,大腿上缠着的厚白纱已被鲜血浸透。


    “贞娘,我痛。”他看几息,又几分可怜地看向她,与不久前判若两人。


    有瞬间,翠辛贞下意识又将他当成温良温顺的少年,本能想起身为他寻药酒,可刚一用力,发软的身子就让她清醒过来,她无力地闭上眼呢喃。


    “困了。”


    拥玉京听着好怜惜,低头亲亲她的唇,“睡吧,等下我自己上药,现在抱贞娘去沐浴。”


    翠辛贞轻‘嗯’,不必去看也知身上有多狼藉,勉强避开被蹭磨的唇,浑身也没了力气。


    拥玉京没因她的避开而衔怨,抱起她往外走。


    高挂枝头的弯月隐约西沉,似要消散。


    府上下人早已休息,灯烛却因今日是大喜日高挂未灭,两人行在沉长庑廊下,令他心生难言熨帖。


    这一夜,他就像是娶妻的新郎,洞房花烛,终于是将所有都给了她。


    “贞娘。”他低头只是想看一眼怀中的女人,不知是今时不同往日,只看她一眼便又起了意。


    他想得眼盈雾,几步往前抱着她放在栏杆上,气息不稳地低头便埋下脸,陷入芬芳中闻得长叹不止,勉强缓过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抬起闷红的玉面,看她依旧下垂的眼睫,不舍为她整理好被弄乱的衣襟时,又没忍住低了好几次头。


    他的贞娘真的很柔软,想无时无刻都能埋着。


    天阶夜色深沉,他抱着她从寝居走向浴房,这段路格外安静。


    翠辛贞累得没有知觉地小憩了片刻,待身子浸在热水中才醒来。


    狭小的浴桶里挤不下两人,她嗓音哑,所以异常轻,“你在做什么……”


    “呃,为贞娘澡身。”同她一道浸在水中的少年发湿眼润,颧骨嫣红地捧着她的脸回着她的话。


    翠辛贞想撑起身子,奈何又软了下来,被他盘在怀中,浴桶里的热水一荡一荡地溅得满地都是。


    “玉哥儿,我累了。”她实在不成了,丰腴的身子软歪在浴桶中,有些吐着香舌勉强求他。


    他半眯着眼,哈息如潮地安抚她:“贞娘你睡便是,我很快洗完,再将你抱回去,你睡吧,不必管我。”


    这样要她如何睡得着?


    浴桶里热水蔓过她的锁骨,又沉没手肘弯,甩出的两滴硕润的水珠被他张唇接住,含糊不清地哄她:“睡罢,贞娘,我不会太闹你。”


    这种事他其实早已熟能生巧,只是他一时没忍住,并非有意要闹醒她。


    “对不住贞娘。”他诚恳道歉。


    翠辛贞想推开他的头,但他抿得很紧,像是饿极的孩子,她又羞又恼,更多是无可奈何的困。


    太困了,她眼皮撑不住,在不重不轻中睡了过去。


    不知是几时被抱回的房,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宁。


    在梦中,她梦见亡夫失望地看着她,责问她替他照顾弟弟,怎会照顾到自己榻上去了,他年纪小,你也这般不懂事吗?


    她急忙向他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她没有。


    亡夫却不听她的解释,失望地抓着她的肩,使劲摇她质问,摇得她身子近乎被抛起来,又酸又涨地想小解,还有人在耳边一声声唤她。


    贞娘。


    “贞娘……”


    梦中的声音由远至近,她蓦然睁眼醒来,失声呢喃:“我没有。”


    一双手抚着她的脸,温声问:“什么没有?”


    “我……”她僵转过眼,还没彻底清醒,失神地看着少年近在眼前的美丽面庞慢慢探起来。


    她仿佛还在梦中,恍惚看着少年如蛇般俯在她的面前,近她咫尺的殷红薄唇动得很慢:“贞娘……是不是梦见兄长了?”


    他垂耷的眼认真盯着她,眼皮上那颗活似血透出来的红痣,让她有几分刚醒来便被美貌冲击的头晕目眩。


    翠辛贞先是浑噩地看着他颤了颤睫,随后才发觉趴在身上的人是谁,刚想动,脑中又顷刻空白。


    因为她能清晰感觉少年还没离开。


    虽然也没动,但难以忽视。


    “玉哥儿,你……”她张唇讲话,嗓音却涩哑得听不清。


    他神态自然地往后退了些,似方才未曾做过什么,从她身边坐起身,长如乌藻的发逶坠在她身旁,再回首惭愧地看着她:“对不住贞娘,我不知你梦见了兄长。”


    若是知道他入得再急些,也好早些让她从噩梦中醒来。


    如此想着,他披衣时忧愁轻叹:“兄长怎么没来我梦中,我也好向他好好解释清楚,一切都是为了他。”


    翠辛贞动了动唇,不知说什么,便看着他起身披上衣裳,似乎要出去。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玉哥儿,你去哪儿?”


    他回头:“贞娘,我去让人送饭来。”


    翠辛贞松开手,看着他行出石门,不久他便端来洗漱的盥洗盆,再端来饭菜。


    这几日都是他伺候她每日的洗漱,连一日三餐也都是他亲自端来,从未假手旁人。


    而他院中一向无下人,至今她没法出去,也无人发现她被困在此地。


    仔细为她洁面挽发后,他再陪她用饭。


    用完饭,外面天已大明。


    昨日初泄阳1精,今日他懒出门,一心想与她在房中温存,怎奈昨日刚登科,虽没正式入翰林院,却在尚未殿试之前便时常随人在翰林院,现在更是要前去接管事务。


    “贞娘,今日我不能陪伴你,但我会吩咐人来照顾你。”


    翠辛贞听他似乎要走,下意识问:“我不能出去吗?”


    拥玉京略微思索,道:“你太累了,先休息会儿,等我回来再陪你。”


    现在还没找到人,他不敢让她出门。


    万一贞娘又受人蛊惑,又说出要走的话,他怎么办啊。


    “贞娘。”他低头靠在她的肩上,“在家中等我可好,我很快便回来的。”


    翠辛贞动了动唇,这几日也已经在房中独自待习惯,但她有些害怕他会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


    “玉哥儿,你是要将我一直关在房中吗?”她问话的嗓音轻颤。


    少年从她肩上抬起头,虔诚道:“自然不是,只是嫂嫂如今刚死,贞娘忽然出现在外面不合适,再等我几日好吗?”


    翠辛贞也不知他让自己等什么,想到如今的一团乱便无力倚在枕上,垂着眼:“嗯。”


    他低头亲亲她的脸。


    原只是想安慰她的失落,岂知他今时不同往日,再也无法单纯地触碰她,亲面颊便想舌缠。


    她察觉他呼吸沉重,隐约有不善的意图,便捂住了唇不让他伸进来,不然他早就捧着她的脸不知吻去了何处。


    被拒绝了。


    初尝的少年玉面有嫣色,无力而丧气,掀开小衣,随后重重埋下脸。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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