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吓得两眼发直怔, 险些一口气昏过去。


    好在他似乎也对亲爽时脱口而出的字眼,还有几分羞耻心,舌尖还扫了扫她的下唇, 便撩起眸光潋滟的眼, 像半只脚踏入风尘里,还有几分纯白的狐狸, 唇瓣水红, 微微吐息着气。


    “抱歉, 我失礼了,不应该碰你。”他像是无意识做的, 惭愧地看着她。


    翠辛贞半边身子还被压着,不知应该是回他一句客套的无事, 还是应该和他明言,她是他嫂嫂。


    可后者她不知说了多少遍,他也同样因为记得她是嫂嫂, 所以才想不开,她下意识不敢再说。


    最后她臊热着脸,轻喘着气,讷讷地应着,硬着头皮回道:“没、没事。”


    见她这副样儿,让拥玉京又想低头将没能伸进去的舌头, 堵进唇里。


    他压住或许会吓到她的冲动低头,眼皮轻压在她的肩上:“可是我好像有事。”


    翠辛贞听见此话, 心中忽有不安。


    果不其然, 她听见他在耳畔闷闷道:“我好像又发作了,不是有意要碰你。”


    大夫走之前说过,他中了难得一见的毒, 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发作。


    他方才的冒犯只是因为毒发作了。


    有了理由,她的不安慌乱好似得以安放,而下一刻便又因他的话而紧张提起。


    “可我的手受伤了。”


    他没抬起头,而是抬起受伤的手。


    缠满整条手臂的纱布,因她不久前的挣扎渗出了鲜红的血。


    她眉间若蹙地看着伤,一颗心又揪起,想要开口说什么,又被他先察觉般提前打断。


    “无事,您本就不必救我的,我死了便不会让您为难。”


    他似为身上的毒起了自厌,生气了无般从她肩滑落,抬起受伤的手也倏地砸落。


    纱布又渗出了血。


    吓得翠辛贞下意识捧起他的手,无措安慰他:“玉哥儿,你还有另一只手,没有让我为难,别这样说,先缓解毒性。”


    “嗯。”他闭着眼,面无血色,虽是在应她的话,却是毫无生气,似难受的身子颤抖地蜷缩起来,没有要去缓解体内发散的毒性之意,任由被侵害。


    翠辛贞见他如此自厌,眼泪顷刻从雾霭霭的美眸中涌出,几滴泪划过脸颊落在他的脸上,又怕他发现,连忙抡起袖子想为他擦干净。


    他睁眼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用受伤的手为她轻擦,“别哭,我也想活着,侍奉在您身边,但我如今这样……”


    黯然的话在口中,他似难以启齿,苍白的脸微侧,半点没有松口之意。


    他这是存了死志,纵她如何安慰都无用。


    翠辛贞哽着哭腔,为了让他好受些,抖着润红的唇开口:“玉哥儿,你手受伤了,我帮你。”


    尽管她难以接受,但深知他是因她才变成这样,若她都不管,他也就无人能救。


    她鼓足勇气说完,少年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她仿佛藏着一汪哀愁的纯澈眸儿上,再顺着落在她放在膝上搅得泛白的指尖上,摇了摇头:“不必勉强。”


    “没有勉强。”翠辛贞见他不信,为了证明,忙不迭主动伸手。


    他伤了手,不能及时避开,倏然就弯了腰,身子像一段飘软的雪柳被风吹得抖动:“唔。”


    翠辛贞如被铁烙,听得半颊腮红,但为了让他重新拾起生意,她忍着羞耻心,握着慢慢放软嗓音安慰他。


    “你看,没、没事,我没有介意,也只是缓解发作的毒而已,以前也还是我给你擦的药,我刚才、刚才只是……”


    她不知如何解释,咬着唇,手在发抖。


    为他受伤、毒发时的难受,也为那种说说不出的膨热黏着她,所以只能这样无声告诉他,不介意,真的半点介意也没有,他是因她受伤,因她中毒。


    不方便了,帮他是应该的。


    “真的吗?”他声线低落,似不信,缥缈得她却越发握不住。


    “嗯。”她柔软柔荑的力适中,应声也轻,用动作证明她真的没有为难。


    他似乎信了,让她能更方便些,重新抬起的身子像某种缠藤单手抱住她,用没有受伤的手握着她作圈的手,扬起半张嫣红的脸,喉咙间颤声:“贞娘,再紧些。”


    翠辛贞不敢松懈,尽可能安抚他之前的失落。


    舒服。


    拥玉京收紧下颚,忍不住跪直身抱住她。


    翠辛贞想避开,但又怕再次伤到他过强的自尊,便僵着身子不敢动,却没有慢过。


    他磨着,张开唇开始唤她:“贞娘,贞娘……我这样让你为难,你不应该救我的,让我毒发死了罢。”


    “没有,真的没有为难,我会治好你的。”


    他急促问:“真的吗?”


    翠辛贞不厌其烦地温柔回他:“嗯,真的。”


    他稍作停,随后忍不住一直叫,像长大的猫依赖般地抱着她。


    翠辛贞被他抱着,身后压在木架上,还要言行合一地安慰他,手心里似浸汗般黏黏热热的。


    有时他会侧头用发烫的唇擦过她的脸颊,失神地间隔许久才慢慢压着发抖的尾音,向她道歉。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别推开我。


    她没有推开他本就伤上加伤的手,以宽容的温柔安慰他时而反复的自厌,只是每回应一句,她对这种做法隐约感到茫然。


    真的能这样吗?


    而就在她要扪心自问时,在越来越快中,他忽然喘不上气般红了整张漂亮的脸庞,开始语无伦次:“啊,贞娘,我不行了,要……哈。”


    翠辛贞顾不得再去想,闻言立马想要松开。


    他又不顾手上崩裂出血的伤手,紧紧抓住她,抬起泛红的眼,唇里溢出乞求:“别松,喜、喜欢。”


    掌心间似乎一跳一跳的。


    翠辛贞咬着唇不敢松,目光从此时乞求她的少年脸上掠过。


    只一眼,她便觉得莫名发软。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拥玉京,少年苍白的面颊不知从几时开始泛了红,微翘的狐眼中荡出几分潋滟的春情,漂亮又媚人地一边说着喜欢,一边又说要死了。


    跪在面前,还在颤抖中求她。


    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翠辛贞被迫听他不断加大的乞求,好几次想别头避开,他却似乎知道什么距离她能听见,一声比一声明显。


    翠辛贞渐渐也忍不住热得吐息不上,只能隐蔽地小口呼吸。


    最后在他在古怪的抽搐中倏然往前低头,带着点湿润的眼皮压在她的肩上,用不平的气息喃喃:“多谢嫂嫂不嫌弃我。”


    翠辛贞无力地垂下合不上的手,抬起另外的手轻轻安抚在他的后肩,“别怕有嫂嫂在。”


    “嗯。”他轻蹭她的肩,没有抬头。


    翠辛贞虽然挽救他的自厌,却迷茫望着前方,不安搅着心。


    两人还能回到曾经吗?-


    南湖的段家宅,不久前被一道孩子哭啼声划过安静,刚生产完不久的香娘正躺在榻上边逗着孩子,边思绪不宁地等着心腹禀话。


    段云出事后香娘赶着去衙门,但在路上肚子忽然有预兆,她急忙吩咐心腹想办法去见段云,便强撑着回南湖生产。


    从昨日到现在,她熬了几个时辰才终于平安将孩子生下。


    歇息片刻,香娘缓过劲儿,便召来心腹问话,但心腹却说段云什么也没说,但让她派人去找拥玉京。


    香娘轻拍着孩子,皱眉呢喃:“见他做什么?”


    鸳鸯挥手让禀话的下人下去,在旁边宽慰道:“夫人放心,五爷应该是想到应对之策了,你与拥夫人关系好,只要去找拥夫人,她去找拥解元向平陵君大人说一说,五爷应该会被洗清冤情。”


    香娘抱着孩子怏怏靠着床头架没说话。


    她不在意段云能不能洗清冤情,只担忧段云一旦说出来,会牵连到她。


    无论段云是否活着,她都如行在刀尖上,夜夜不得安宁,也不知是何人状告段云杀人。


    但若是他真背上污名,畏罪自杀在狱中,她…或许会比如今好过些。


    香娘目光落在身边渐渐安静的孩子上,顿了顿,吩咐人将孩子抱走,随后在鸳鸯耳边低声吩咐。


    鸳鸯听完后大骇地看着她,眼神犹豫:“夫人你是要……恐怕不妥。”


    香娘垂下眼,动着泛白的唇:“此事你交给旁人去做,但切记不要落下把柄。”


    “夫人,五爷对你一片真心,你又生下孩子,他怎么可能会将你供出来,奴婢觉得倒是可以去找拥夫人求情。”鸳鸯还想劝她,却听香娘低声打断。


    “不行。”


    香娘摇头呢喃:“他若不死,我们都会被牵连,跟着一起被拉下水,鸳鸯,你难道不觉得只有他死了,我们才会彻底安全吗?”


    “可是……”鸳鸯还欲再说。


    香娘抬头看着她,神情决绝:“没有可是,死无对证才最安全,若不是他,我早就走了,而不是还在段府里受这些人的磋磨。”


    凭借亡夫留下的钱财,她本可以去外面过平静的日子,却被他要挟至今,日日被不安折磨。


    只有段云死了,她才能活得安稳。


    “鸳鸯,我还有孩子。”香娘握住她的手,恍惚的眼底含泪,像是被摄了魂魄。


    鸳鸯见她这样,也说不出话。


    虽然鸳鸯觉得这样做不合适,最终咬咬牙点点头:“夫人,此事交给奴婢。”


    香娘脸色苍白地一笑,临了又招她回来,道:“顺便再找个贞娘有空的时辰,派人去找她,告诉她我生产之事,将人请来。”


    “是。”


    鸳鸯听吩咐出去。


    之前翠辛贞对木管事说要走,如今不走了,在为拥玉京熬好药,见他还在睡,放在锅中温着,去铺子里找木管事。


    木管事听闻她又不走,自然欣喜。


    “我之前与你提起过要走的事,定不要告知给玉哥儿。”翠辛贞又轻声补上一句。


    她怕他得知后会再次多想。


    木管事应下,想起她昨日吩咐的那些事实在突然,忍不住多问一句:“夫人是与拥郎君起了什么龃龉吗?”


    翠辛贞敛眼摇头:“没,原本只是想许久没回了,所以才想回去一趟。”


    木管事看破没说破,想来就是有龃龉才会想离开。


    “夫人现在不回去也对,听说拥郎君马上就要入京赴考,若此时你忽然说要回去,他定然多想,影响了科举,天地的事也比不过这光宗耀祖的事,等他考完再去也没差。”


    翠辛贞闻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她当时的做法确实太冲动了,明知道要不了多久就要赴考,她却在这个节骨眼打算要走。


    而他却将她的心态看在眼里,为了赎罪,还做出……


    想到他手上的伤,翠辛贞眼眶便是一红,怕被人瞧出来,偷偷别过头用帕子擦去,然后再自愧地装作无事:“多谢木管事,是我思虑欠佳。”


    木管事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地看着眼前的翠辛贞,一副不知该不该说的样子:“夫人,有件事不知你可知晓?”


    翠辛贞问:“何事?”


    木管事道:“就是往日时常来找您的那位段夫人,今日好像派人陈夫子过来找您了,说是要请你去府上看孩子。”


    “她生了?”翠辛贞讶然。


    木管事道:“听过来的侍女说,刚生不久,大抵是受了段通判入狱的惊吓,当天就早产了,母子平安,想要你过去看看,陈夫子还给您留了话。”


    再次听见香娘,翠辛贞既高兴香娘母子平安,又想到之前的事眼中说不出的失落。


    是她识人不清,没想到相识半年之久,她将对方视若好友,香娘却做出这种事,置她于眼前这种地步。


    “日后香娘的人来,便说我不在,至于陈夫子。”她低头说:“日后我是寡妇,不好与之往来,日后什么话也替我回绝了罢。”


    木管事点头,似松口气道:“夫人不与段夫人再往来是对的,你是不知道,最近这段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位段夫人的小叔害了前通判,现在被抓进狱里等着要被判呢,还有听说段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前通判的,而是这落狱里去的那位小叔的,这叔嫂两人早就有奸……”


    木管事正说着,忽然听见茶碗落地的声音。


    “不好意思,手滑了。”


    屋里两人齐回头,木管事见宽衣广袖的少年站在门前,面色苍白,唇边含笑,眼神却幽淡地盯着自己,后背无端发寒,不敢再多言。


    拥玉京道:“木管事外面在找你。”


    木管事点头称是,与翠辛贞说了几句就匆忙出去了。


    屋内没了旁人,翠辛贞原本还有几分不自然,见他羸弱地朝前伸手。


    “手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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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翠辛贞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 心疼再次作祟,上前扶着他来坐椅子:“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在家中修养吗?”


    “清晨醒来见你没在家, 我便出来找你了。”他脸色苍白地坐下, “一过来便听见你在问段夫人的事,你还想与段夫人来往吗?”


    翠辛贞如今连见也不想见香娘, 闻言摇头:“没有, 只是木管事说, 她派人来请我,顺嘴时说了几句。”


    女人发间的清香幽幽, 他忍不住眼皮半阖地轻嗅,病弱的颊边浮起薄薄的嫣红:“那日后我让人都替你推了。”


    不止香娘, 还有日后其他的夫人,她不必与那些人往来,只将心思放在他身上便可, 若她实在觉得孤独,他会安排好人与她往来。


    翠辛贞不知他心中已将她今后与那些人交往安排妥当,面上仍旧有对香娘这般做的失望之意。


    她从未想过,香娘会做出这种事。


    察觉她气息低落,他从发香中睁开泛潮的眼:“在想她,觉得遗憾吗?”


    翠辛贞摇了摇头。


    “段夫人从一开始便对你心思不纯, 与你第一次相遇,就是她提前打听好的, 刻意晕在店铺里面, 后来又专去崔夫人的宴中,将你带出来,还带出陈宣, 只是没想到你们两人早认识,她借此欣然顺水推舟,多次带陈宣来你面前,制造相处的机会,而你本性老实,只敬重陈夫子,她便假借动了胎气从段府搬出来,再邀你来过去,在酒杯中下不干净的东西,想借此撮合你和夫子。”


    “所以我们不与她往来,并无任何错。”


    这些话软贴在翠辛贞的耳畔徐徐道出,她尚沉浸在这番真相中,没有察觉他又一次靠得很近。


    她说:“可我身上能有什么值得香娘大费周章的?”


    连下药这种事都做出来,好没道理,她至今都觉得荒诞不经。


    “怎不会?”他撩起眼睫,“你没觉得,自从相识后,她便明暗里多方打听你对二婚一事如何看待,为此还说出许多话让你对我产生过芥蒂,之前你也听见过?那进来的侍女说去请陈夫子的路上,听见了段云被抓,所以陈夫子一直都在啊,她却不与你说,反而先劝说你喝酒。”


    翠辛贞哑然,鸳鸯进来时嗓音不小,这句话她是听清了。


    也好似的确如他所言,自从认识香娘后,香娘口中多次问起她二嫁之事,也是在她要请辞时无端提出的喝酒。


    这一桩桩看似正常的事,实则细品,里面确有不少古怪。


    翠辛贞不懂香娘这般做的缘由。


    这份怀疑如鲠在喉,看着眼前玉面无害的少年,唇瓣反复嗫嚅,想屏息问。


    他问完后顿住,原本上扬着盯着她的眼珠轻轻颤动,随后垂下,神情说不出是委屈还是别的,显得很怪异。


    “所以,嫂嫂还是在怀疑我,可当时你太信任她,还想要与她继续来往,我才阻止你们继续来往。”


    “你知道的。”他黑瞳直直凝望她。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有半点风吹草动,都会草木皆兵,我无法让你信任我,便只能强迫自己信任你。”


    这番话令翠辛贞哑口无言。


    其实怪不得他,若当时对他多几分信任,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日后不会了。”翠辛贞自愧地承诺,没瞧见少年病弱的苍白脸上浮起浅笑。


    他不再提那杯药的事,安慰她与香娘间短暂的情谊:“不必觉得遗憾,人心本就难测,谁知她是如何想的,但你还有我,日后也会识得更多的人,不必只想着香娘。”


    翠辛贞没有反驳他的话。


    日后她或许会遇上更多人,但她似乎不敢再与她们太亲近了。


    她忘不了,明明那杯酒是有问题,而她却还不信他,由他喝下去,最后酿成这样大的错,更忘不了表面待她好的香娘,却对她做这种事。


    “嗯。”


    拥玉京看着她神情里的低落,忽然往前弯腰,低头靠在她合并的双腿上。


    翠辛贞一惊,下意识推他。


    “呃。”


    听见他的痛声,她又不敢动,无措地举着双手:“出血了吗?”


    “……没有。”他闷声回,五官紧贴她柔软的腿,强忍着想蹭,沙哑道:“别为旁人难过了,清晨你走后,平陵君派人来过了。”


    翠辛贞还举着双手,看着埋在大腿上的少年,干巴巴问:“可是来说你去京城的事?”


    前不久他就一直提要提前去京城,以往她还不舍,现在她只想他快些去京城。


    “嗯……”他的声音闷在腿间,慢慢朝上抬起生着一颗艳红痣的狐眼,喉结轻滚:“您怎么知道?”


    翠辛贞如实道:“你之前说过。”


    他眼尾下弯:“是啊,差点忘记了。”虽然说过,但她回话时像在掩盖,好似就像他,对她的所有一切都想掌控。


    又在酸胀。


    他喜欢她无意间表露出的关心与留意,所以是舒服的。


    她问:“什么时候走?”


    “八月初。”


    翠辛贞算一算,今日刚七月,距离八月初正好一个月,心中来不及松懈,又冷不防听他说。


    “到时候我们到了京城再购置一间四合院,我不想太大,也不想要很多人,我还与人合伙在京城也开了几间铺子,日后你若是觉得无趣了,也可以去铺子里……”


    翠辛贞怔愣:“我……也要跟着?”


    “嗯?不愿与我走吗?”他一顿,眼里似乎还浮出了温和的浅笑。


    翠辛贞急忙摇头:“不行,我怎能跟随你一起去京城,临江府的铺子,还有……京城镇远,你去科考,我跟着做什么?不行,不行的。”


    他偏头靠在她的大腿上:“为何不能?临江府的铺子有木管事,不会有事。”


    翠辛贞垂着眼,嗫嚅:“不是。”


    他问:“那是为何?”


    翠辛贞心里有些急,他又一句追一句地问,让她应接不暇,咬了咬快冒烟都说不出话的唇,憋出一句声气儿很轻的话:“因为没有当嫂嫂的,小叔到哪儿都跟着,于理不合。”


    只要他找回和离书还给她,她销毁后,她仍旧是他名义上的嫂嫂,而他去京城,当嫂嫂的跟着一起去,这像是什么话?


    “可我如今需要你。”他没有因她的一口否决而露出别的神态,而是握住她手,指尖慢慢挤入指缝。


    什么也没说,翠辛贞却听出来是何意。


    她咬了咬唇,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不自然地压低声音柔声道:“玉哥儿真的不行,你去京城是科考,我……真的不能跟你去。”


    她也不敢拒绝太狠,不想去的态度温柔却坚定。


    当她说完,回应的是沉默。


    翠辛贞在沉默中双手情不自禁攥住裙摆,胸口一声比一声跳动紧迫。


    一声轻笑。


    她听得不清楚,只是下敛的余光无意觑了眼。


    他没有露出任何反常的神色,他枕在她腿上,仰脸凝望她黑眸,那眸子像玉珠般清越,唇红而齿白,慢慢吐出若有若无的音:“那后面再打算。”


    翠辛贞生怕他会说出什么自厌的话,听见这句轻得近似他脸色般苍白的缥缈声,不安的心跳终于稳停。


    下午,她留在铺子里翻阅账本,拥玉京则被人唤出去好一阵都没回来。


    她惦记着他受伤的手,撑着窗牖想看外面他回来没,不经意看见外面街道上有熟悉的背影正走远。


    她没察觉身后的门已被推开,想细看,刚辨别出人是陈夫子,一张脸蓦然靠来,挤在旁边似好奇的要与她一起看。


    “贞娘在看谁?”


    她下意识往旁边移,侧头看见少年转过眼珠,含笑与她对视。


    翠辛贞又退了些,如实:“刚才那个人看着像陈夫子。”


    “嗯,我刚将人打发走。”他没有否认,伸手想扶她起来。


    “不必,不必。”翠辛贞双手撑着椅子扶手起身,问:“陈夫子过来是做什么的?你可寻他要解药?”


    虽然大夫开了药,但她觉得若是下药,定然有解药。


    他淡淡地收回手,回道:“没有,他是还想来害你,我直接让人回绝了他,况且他给的东西,贞娘现在还敢要我吃吗?”


    翠辛贞张唇想说些什么,但陈宣与香娘做的事,确为害了她,也害了玉哥儿,若再送来什么东西,好像是不能再食。


    但尊师重道,孝敬父母,这些都是读书人奉为圭臬的品行,若是他与陈宣当真闹成这样,也不知日后会不会成为他身上的污点。


    见她没有反驳,反而神色愁容,拥玉京便坐在她身边,探身到她耳边,刚想讲话,她却往旁边缩了缩。


    一双水涔涔的杏眼晃悠悠地看来,还有几分慌意。


    他舌尖发麻,顿了顿,低头轻笑,再慢慢用手语告诉她:“不必担忧,日后我们避着他便是。”


    翠辛贞点头,也只能避开。


    拥玉京看了眼外面,眼含浅笑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好。”她垂着脖颈点头。


    两人从楼上下来,翠辛贞发现人来人往中少年挺拔如松竹,与人淡淡交谈,待她也举止敬重,好似之前的只是一场梦。


    其实玉哥儿待她一向尊重。


    翠辛贞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他垂落的、被宽袖遮住且看不出受伤的手上,心里再次涌起愧疚。


    因这份愧疚,回去之前,她在路上顺道又买了几匹布,打算再为他做些鞋袜。


    用完晚膳。


    等拥玉京外面披着夜色回来,见她还坐在椅子上理着线团,丁香夏裙裹着一身弱骨丰肌,坐姿端方雅正。


    他看了几眼再走去,坐在她身边道:“不是已经有了几套衣裳了吗?”


    翠辛贞温柔抬起眼帘,看他一眼,弯唇道:“此去一番要好一段时日,也不知京城嫂嫂再为你准备几套冬袜,你若带不走,到时候我让人捎来。”


    她没去过京城,但想京城的冬日许是也冷,提前为他准备着,总归比到时候再来做要好,而且他如今娇气,穿不得外面那些衣裳。


    拥玉京弯眼说:“不必做新的,我带几双贞娘的便是。”


    翠辛贞继续裁剪布,无奈道:“鞋袜怎么能穿嫂嫂的,我用一样的布料做的。”


    也不知从什么时,他连她的鞋袜都要拿走,但又不合他的脚,也没见他穿过,她每次都要默默的拿回来。


    见她说什么也不同意,拥玉京便没再说什么,坐在旁边陪她。


    他侧着身子,正好能看见她双腿并拢地坐着,逶坠在脚边的裙如鸢尾般娴静。


    他看了许久,在她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时,他不紧不慢地垂下眼皮。


    翠辛贞无意抬头,见他眉眼有倦意,便道:“先进屋躺会儿吧。”


    “好。”他翕动薄如艳花的唇没有拒绝,而是让她不必太晚。


    翠辛贞柔眉颔首,看着他怠倦着眉眼回了屋,又再次低头缝鞋袜。


    拥玉京进屋后并未回房,而是推开她房中的门,坐在她平日会坐的小榻上,透过窗扉缝隙看着她缝制鞋袜。


    一直到余晖散净,天洒黑幕,翠辛贞才收起没做完的鞋袜,起身先去浴房沐去身上黏汗。


    待她护着一盏油灯回来,推开门发现小榻上有沉睡的少年。


    她原本是想上前去唤他回去,却见他垂着手,身上衣裳单薄,沉睡的面庞似乎睡得有些热红。


    七月最是炎热,他房中正对光,没有她房中凉,想来应是过来乘凉。


    见他睡得深沉,翠辛贞没忍心叫他起来,放下油灯,习惯性地拿起一旁的蒲扇坐在他身边,慢慢为他扇风。


    本是想让他歇会儿,再叫他起来回去,谁知扇着风,她也有些困了。


    夏夜也炎,窗梁上的风铃轻响,躺在小榻上的少年缓缓睁眼,看着坐在小木杌上浅寐的女人。


    她这几日都没睡好,所以这才为他扇片刻的风,便犯困了,手上的蒲扇倒是没停过。


    拥玉京看见她手中无意识而轻扇的蒲扇,柔情几乎要从眼眶中流出。


    他畏热,畏寒,她一直都是记得的。


    曾经的嫂嫂,如今的贞娘。


    满腔的爱意灌满他的胸腔,忍不住顺着她的手往上,柔眸凝视她娴静的睡颜。


    他或许天生下流,成不了她心中的君子。


    他想亲她。


    她怜他畏热,为他扇扇子,而他却趁她假寐,将唇贴在她的唇上,伸出舌尖钻进去。


    她还没清醒,不仅身子是软的,连唇齿也是软的。


    他半阖着眼,陷在唇腔中找到了湿乎乎、软绵绵的小舌头,忍不住将唇张开些往外吮。


    还没含在口里,她便有些醒来,手中的扇子也停了。


    她颤动着眼睫慢慢清醒,与近在咫尺的拥玉京对视上,眼底是尚未清醒的迷蒙。


    他扬着眼皮看着醒来的她,火辣辣的热感沿着脸颊晕出红痕。


    呼,好爽,被发现了。


    翠辛贞刚醒来还没回过神,看见他时想要讲话,却发现舌头还在他的唇里。


    “嫂嫂。”他转着舌尖打圈,黝黑的眼珠泛着雾光,茫然地说:“我好像又发作了。”


    大抵是下贱的本质发作,他总想哄着她,为己谋利。


    果然她一听,顾不得去问他的舌头为何好端端的,怎么就落去她的唇缝里去了,迷迷糊糊的就听了他的话,连这是什么地方都忘记了。


    慌得生怕他会出什么事,她红着一对似要滴血的耳,温柔宽容的擦去眼里涌出的泪,慢慢安抚他的不适:“没事,嫂嫂在。”


    一遍遍,不厌其烦。


    软手让他好生肆意,又怕她瞧见,便垂下眼皮任由那颗红痣露在外面,啜着她的唇瓣胡乱应答:“嗯呃。”


    作者有话说:


    自从发现爱后,无时无刻都能暗爽。咱们终于要去京城,然后写强取豪夺了,我最爱写的剧情。掉落20个红包


    第53章


    直到他又亲了上来。


    翠辛贞被堵得快要窒息了, 这才恍然发现不对劲。


    他怎么又亲来了?


    “玉哥儿!”她杏眼惊慌失措起来,手也松开了要推他。


    正在兴头上,他握住她的手, 咬着她的下唇哀求:“没完, 别出声。”


    翠辛贞两眼一抹黑,险些晕过去, 好在他松开了唇, 紧接着又似濒临崩溃, 又似有几分清醒,对着她滚出两颗泪珠, 不是向她诚表愧疚,而是乞求。


    “我只是忽然想亲贞娘。”


    这次她也比方才更慌了:“不行, 不行,你不能……我。”


    她是他的嫂嫂,他再如何解毒, 也不能、不能将舌头堵进嫂嫂的嘴里。


    拥玉京又低头辗转吻着她惊慌失措的脸,慢回她:“我知道,知道的,我知你是兄长的,我也一样是,所以我不会冒犯, 只是亲着能更容易结束些。”


    “不……”她张口拒绝,软的舌尖便滑进了唇中。


    少年的舌头是热的, 吓得她蓦然阖上牙齿。


    他轻嘶, 声音含糊:“咬痛了。”


    说痛了,却又没将舌头收回去,她只好启唇, 他便似得了准许,捧着她的脸辗转急吻,还不让她停手。


    “我原是不想打扰您的,但我难以入睡,辗转反侧都无法消停,只有你能帮我。”


    其实翠辛贞被亲得有些晕了,少年唇看似杂乱无章,却堵着她一直不放。


    七月本就闷热,她头实在很晕,在缺息中刚清醒的脑子被搅乱得找不到点。


    等察觉她往后仰倒,他才抬起像是吸食过胭脂般的鲜红唇瓣,看着她丰颊如醉,柔若无骨的唇瓣微启着合不上,香涎从唇角遗落。


    俨然是被亲失了神。


    他看着,打量着,扩散的瞳孔中晕开一抹怪异的歉意,又低头在她红红的唇上亲了亲。


    对不住贞娘,我没亲过,下次就不会这样了。


    夜深人静,等翠辛贞回过神后,她跪坐着用帕子擦拭茵褥时,发现已经渗透到棉絮里了。


    少年坐在她身边抬着眼,看她跪坐时被脚踝撑起的圆润胯弧,眼尾又一次晕着极薄的水色,舌根又隐隐发麻,既想吃她的嘴,又想……


    他咬住舌尖抑制,移步向前一步。


    翠辛贞正擦着晚上要睡的茵褥,冷不防见他走过来,手里的帕子差点落下。


    好在少年只是停在身边,用手拢过前肩长发,再恭敬稽首在她面前:“多谢嫂嫂。”


    翠辛贞张了张还在发麻的唇,攥着帕子的手也因长时间维持同一动作而有些僵,想回他不必谢,但话在唇中怎么也说不出来。


    今夜的交吻,已经超出她的预想。


    久不见她回应,他抬起艳丽的脸庞,如往常那般慢声道:“夜深了,我先回去了,您早些休息。”


    “……好。”翠辛贞垂下眼,听着他说完便缓缓起身,走出房门。


    还贴心替她关上门。


    翠辛贞又垂了良久的头才抬起来,想去换掉被弄脏的茵褥,却习惯看向不远处那张牌位。


    她脸色一白,上前去将那牌位用帕子盖住。


    尽管看不见,却依旧无法让她的心安稳下来。


    再次坐回床上,翠辛贞无意间看见不知是被香涎还是米青浸透茵褥,匆忙别过眼,又擦了很久,还是在上面留下了印记。


    然天色已晚,她也困了,只好就着擦不掉的茵褥躺下。


    不知是因为错觉,还是原本就还残留着,她鼻尖仿佛还能闻见什么古怪的气味。


    她很是惆怅地心中想,此事定要与他说,这样做是不对的。


    但她应该如何与他说。


    说重,怕他想不开,说轻,又担忧他还会再这般。


    她怀着忧思睡下。


    起初她本以为少年都会如此请求她,夜里暗忖了许多话,岂知第二日,他仿若无事人,依旧待她尊敬有度,只是到了晚上,他偶尔会发作,但没再如之前般亲她。


    起初翠辛贞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等他好转后便会懂得,岂知少年食髓知味,夜夜都来。


    品尝到滋味的少年,这几日只要时辰一到,便会如约而至般踩着轻轻的步伐,像鬼一样晃至她的床前。


    翠辛贞隐约觉得这样不对,苦于不知如何与他说,因为每当她想开口,少年就会握住她的手开始。


    他在家中这段时日,翠辛贞总是感到不自然,分明少年听她的话,依旧如往常那般将她当成‘嫂嫂’对待,但从他口里出来‘嫂嫂’称呼却少得可怜。


    她每次只要听见他唤嫂嫂,都是在漂亮的眼皮半阖,翻出一点眼白的时刻,那薄皮上那颗红痣似被注了媚。


    不知不觉,七月便过去了,到了他要提前入京的日子。


    八月底的天已然热得令人焦灼不安,她送他去驿站,贴心地将做的那些衣裳与路上的吃食都逐一交代给他。


    拥玉京眉眼柔和,正要回她,目光却先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眼中笑意变淡。


    翠辛贞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


    是多日未见的陈宣。


    自从那件事之后,陈宣时常会去铺子里,这些都是她去收账本时,小桃告诉她的,她一个月便很少去铺子里。


    正好拥玉京出行将近,她一直在家中也少出门,为他准备去京城的东西,渐渐也就忘记了陈宣。


    显然陈宣知道他今日走,她会来送人,这会儿正赶过来。


    陈宣见她时眼一亮,近前去与她讲话,“翠姑娘……”


    陈宣尚未靠近翠辛贞,便被一旁的少年一臂将她揽至身后。


    陈宣这才看见拥玉京也在。


    拥玉京垂眸对身旁的翠辛贞温声道:“我东西落在铺子里了,去帮我取一下可好。”


    翠辛贞知他是在给她借口,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往回走。


    陈宣见她要走,下意识上前一步:“翠……”


    “夫子,有什么与我说,她实在无空。”


    陈宣被拦下,见她也没回头,只好止步看向身边的少年。


    其实他是来找翠辛贞的,上次他本是在南湖等她,岂知后来堂姐家中出事,她又因变故忽然早产,他便耽误了,后来几次去春生铺子里想要见她,最后都被打发。


    一两次倒也罢了,他只当做是意外,岂知后面次次这样,他便察觉不对。


    其实也想过去她家中拜访,但前不久在她家巷子外遇上贼人,被贼人打得瘫躺了好一段时日,也不知是得罪了谁。


    今日他听说拥玉京要走,猜想她应该会来,便急忙赶过来。


    陈宣看着眼前这位昔日学生,稍作定神,随后习惯性唤他:“玉京。”


    “见过夫子。”拥玉京礼仪周全,作揖一拜。


    看着眼前光风霁月的秀美少年,陈宣想,既然翠辛贞无空,正好也有事问他。


    这段时日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翠辛贞不知情,而他以为如此不容于世的事,身为他昔日夫子,他理应引学生走上正道。


    陈宣先在心中斟酌,再问:“你的字是因翠姑娘取的罢,此事应当她还不知晓对吗?”


    他以为拥玉京会反驳,岂知对方恹抬着眼皮,神色恍惚不清地盯着他,温声反问:“知道如何,不知又如何?与你毫无关系不是吗?”


    陈宣记忆中少年温润有度,从未从他口中听见如此尖锐言论,知自己猜想没错,心中亦有几分道不明的恼意:“你可知她是抚养你长大的嫂嫂,你这等不容于世的心思,让她如何自处?。”


    “你这是在害她!”


    “害她?”拥玉京摇头,轻声道:“我不懂,我为何会害她?连你也说她是我的嫂嫂,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会害她?”


    陈宣见他还如此冥顽不灵,直言道:“既然你这般说,那此事我会告知翠姑娘,让她尽早离开你。”


    拥玉京不言,陈宣只当他无话可说,径直要上楼去找翠辛贞时,忽然听见一声轻似呢喃的话。


    “夫子,你是不是在嫉妒我。”


    “什么?”陈宣蓦然一顿,错愕看他。


    少年长身玉立在马车前,容色漫然含笑,眼神像是被剥了皮的蛇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嫉妒我学识在你之上,所以你明知我在临江府,却让她隐瞒我。”


    这句话,让陈宣脸色遽然一变:“你胡说,我怎么会如此想。”


    拥玉京见他急着反驳,微微一笑:“我是否有胡说,夫子心中清楚,明知我今日便要提前入京春闱,偏生在此时撺掇她与我起分歧,还想让她走,夫子不就是想让我名落孙山吗?除此之外夫子这般做的理由我也实在不能理解,便只能猜想是嫉妒。”


    “我……”陈宣哑然,脸上火辣辣地泛痛,“这并不能混为一谈!”


    他是因为被人打了,现在还没好,只是想到翠辛贞会来,便拖着不便的身子过来,岂知他竟然会如此想。


    “是。”拥玉京莞尔,“就算夫子能说没有嫉妒我,但你也在嫉妒我与她能朝夕相处,嫉妒她在意我,所以想尽办法除去我,好独占她。”


    陈宣听着越来越过的话,只觉两耳生鸣,除了反驳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你胡说,我对翠姑娘……并无你这种龌龊之心。”


    “龌龊吗?”拥玉京不以为耻,“既夫子说我龌龊,那我便告知夫子,嫂嫂日后会是我的妻,我与她将会拜天地,成为此生唯一的良配,而夫子注定只会是陌生人。”


    “而我,日后不仅能唤她贞娘,甚至还吻她,或者还有你所能想到的……”


    “啪——”


    陈宣再也忍不住,扇去一巴掌。


    拥玉京避开,却还是被擦伤了脸,而他不觉得被当众扇打羞耻,反倒含笑看着从墙角后跑出来的女人。


    他就知道,寡嫂不会就这般轻易走,一定会等陈宣走后再出来亲自送走他,所以会躲在墙后。


    而她患有耳疾,听不清他与陈宣之间的谈话,但能看见陈宣扇来一巴掌。


    你看,她白皙的脸儿上都是为他才有的慌张。


    一个巴掌而已,换来她的怜惜、她的目光,难道不爽吗?


    “玉哥儿!”翠辛贞急忙跑出来,先是捧着他的脸,看见一道指甲划伤的红痕心疼地要拿帕子为他擦脸。


    拥玉京红着眼尾,忍不住想当着众人的面爽得喘笑出来,索性侧头避开她的手,柔腔提醒:“贞娘,我无事。”


    翠辛贞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外面,两人会被旁人看见,再加以揣度。


    往日她或许不会在意,但现在不得不在意。


    她垂下手,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陈宣,咬着唇问:“陈夫子,你为何要当众辱玉哥儿。”


    读书人最讲究脸面与名声,她想起方才那一巴掌,便心疼起来。


    陈宣见向来温柔娴静的女人虽腔调软,却是外柔内刚地诘问,脸上登时一白,嗫嚅唇说:“翠姑娘,你不要被他骗,他说的那些话……”太龌龊。


    话还没说完,少年忽然越过一步用手不经意捂着她的耳朵,立在她面前,望向他时,眼尾平淡地轻轻上挑一点,少年春妍雪颊上那道指甲划伤的红痕,反倒为他添了几分漠然的清冷。


    陈宣与他对视后,喉咙蓦然一哽。


    拥玉京在女人面前,一向得体,现在也不例外:“夫子,今日这一巴掌,算偿还前几年的恩情,日后别来找嫂嫂了。”


    “我……”陈宣脸色泛白,想解释,然而少年说完,便带着满眼心疼的翠辛贞离开了。


    陈宣近前一步,又恍然发现无理由上前,最终站在原地神情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为何会被教唆着动手,明明从不是冲动之人,只是过来好生劝昔日的学生。


    陈宣再看前方被女人搀扶着登上轿的少年。


    那少年似乎回头了。


    隔得远,陈宣看不清,但是却隐约有所感,那是胜者的挑衅,臊得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玉哥儿,你没事吧。”


    女人担忧的声音唤回拥玉京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薄唇勾起温润有度的微笑:“我没事。”


    翠辛贞扶着他走进马车,从袖子里拿出帕子递给他,一对杏眼儿直直瞧着那道红痕。


    虽然他说没事,但都出血了,怎会没事?


    拥玉京用帕子压着颊边的伤痕,狐眼微阖地享受在她的目光下,脸上丝丝麻麻的痛仿佛在发痒发烫。


    “玉哥儿,你方才与陈夫子在说什么,他怎会无缘故出手?”翠辛贞心疼后问起。


    拥玉京眼底的享受一顿,长睫垂下,温声道:“只是让他日后不要再来骚扰你,或许我的话说得不中听,他气急败坏下动手也不例外。”


    “可是……”翠辛贞出于对认识多年之人的了解,本能想说陈夫子不是这种人,放在膝上的手忽然就被握住了。


    她看去,只见他靠在掌心上,露出受伤的脸,抬着眼皮往前眺望,“没有可是,他连下药的事都能做出来,只是动手而已,我并未举着他的手打自己,贞娘是在怀疑我说得太过分了吗?若是,我可以下去向他道歉。”


    挨了打,受了伤,还要去向人道歉,可怜得让翠辛贞忙不迭解释:“不用,不用。”


    他弯眼,侧头用鼻尖蹭她掌心:“那我便不去了。”


    “……反正日后他都不会再出现了。”气息微弱的呢喃轻得恍若不曾有人说过。


    翠辛贞不自然地松口气,想收回手,却发现收不回去了。


    少年整张脸都埋在她的掌心上,呼吸一重一轻地搔痒着指缝,她眉心一跳,肩胛不自觉坐直了起来。


    “玉哥儿,我得走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仿佛能看懂他的呼吸,每当此时便又是发作了。


    可这里是马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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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嫂嫂……”


    如今他鲜少唤她嫂嫂, 只有在发作时才会黏在喉咙里慢慢推出来两个古怪的字眼,下一句必定是“我好像又不对了”,“帮我”。


    “玉哥儿。”她想抽回手, “你手上的伤已经好多了, 你可以自己来弄。”


    似是猜到她会说什么,拥玉京伸出手臂。


    原本缠在手臂上的纱布, 不知何时又渗了一丝血。


    他半合起为翘的狐眼, 张唇吐着热气儿:“方才躲避时, 不小心伤口崩裂了。”


    都已经接近两个月,怎么还能崩裂出血?


    翠辛贞想看一眼, 他抬头沿着她的手往上,亲昵得宛如蜕皮的蛇, 红唇乌眼,慢声靠近她。


    “他连我脸都能划伤,让我伤口崩裂不古怪, 我……呃。”


    他咬她衣袖呼吸重了,拉着她时眼里有几分媚人的醉迷:“现在我要走了,很赶路,后面或许发作了,只能自己扛,再帮帮我。”


    “嫂嫂。”


    “这也并非是第一次帮我。”


    话虽如此, 翠辛贞还是觉得不对,又拒绝了。


    她每次都拒绝, 他每次都会哄着说:“我尊敬您, 视您为嫂为母为姐……”为妻。


    “不会冒犯的,只是等我病好了,我就不会这样了。”


    这番话每次都将她哄住, 她挣扎得慢了,犹豫地抬起如同汪漾着的湖水的杏眼看他,而杨柳腰还被圈在臂弯中。


    他不自禁低头,用唇擦她的唇,缓吐出热息,再哄:“说不定我去京城找更好的大夫看看,便能治愈了,这是或许最后一次,我想快些。”


    他慢慢哄,混着外面的蝉鸣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翠辛贞最终被哄得松了挣扎。


    他说得没错,京城好的大夫如过江之鲫,说不定就能治好他的伤,用不着再让他帮忙了。


    但她仍旧还是觉得不对劲儿,忍不住看过去。


    少年似乎沉溺在她温柔的手中,张口抿住她垂落的一缕青丝,缠在舌尖,在极度舒适中拉长眼皮,掀起一点眼白。


    那颗嵌在薄皮上的红痣仿佛也被打湿,荡着一抹浓色。


    这份艳色让她的不安仿佛更浓了。


    ……


    因着要赶路,她在马车内专心帮了他将近半个时辰,他始终没出来,最后还是让他亲了,只是她闭着唇瓣,面红耳赤地忍着他的舌尖扫去的。


    手心烫得惊人。


    等她红眼儿别过头看窗外,小声道:“天不早了。”


    她的手还在拥玉京那儿,他正帮她仔细擦着手,闻言抬起头,红艳唇瓣似被蹂1躏过,哑声道:“再陪我坐会儿吧,我不着急走。”


    “不是。”翠辛贞欲言又止。


    “嗯?”他舔唇,目光又落在她的手上。


    可怜的寡嫂,是这般德行本分的女人,现在连手都合不上了。


    想亲她的每一根秀指。


    他幽幽凝视,还没付之行动便又听见她一贯的柔声传来:“我得要回去了,一会还得去铺子里。”


    “贞娘真是一刻也离不开铺子。”他撩睫羽往上盯着她,听不出是调笑,还是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郁,很快又舒展眉心。


    翠辛贞静敛下颚,柔声回道:“近日忙。”


    “那你去吧。”拥玉京闻言也就放开她的手,至少她在意的是铺子,而不是别的男人。


    翠辛贞正欲下马车,还没推开马车门,手又被勾住了。


    她回头看见少年神情不舍,唇若涂脂,“我会时常送信回来,若看不懂,就拿去找木管事,她识字。”


    “好。”她点头。


    “走吧。”他松手。


    翠辛贞要下去,他又忽然起身,从她身后将她抱住。


    吓得她下意识往外看,好在还没推开马车门,但她还是被吓得不知作何反应。


    他下颌压在她的后肩,似有几分迷蒙:“贞娘,你不会趁我不在临江府,而背着我回去的对吗?”


    翠辛贞起初没听懂,听了下一句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中镇很危险,你一定要等我与你一起回去,我也许久没有见过兄长,等与你一起回去时,想为他上香。”


    这句话乍然一听没什么,翠辛贞却有说不出的古怪,但见他对她的安危与亡夫的思念如此之深沉,心中又是一软,抬手轻拍他的发髻,答应了他。


    “好。”


    他眉眼舒展,最后松开她时,温柔凝视她的眼极黑,温润底下似乎浸着被压抑的阴郁,毫无预兆地柔声道:“一定别骗我,你若是不想等我要与我明说,我自行去找兄长请罪,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玉哥儿!”


    他宛如呢喃的话被打断,女人听清了,杏眼怔得圆圆的,好似在怀疑是否听错了。


    他轻笑,指尖点着她的耳尖,没再继续说,只笑吟吟道:“京城大夫多,我也会为你多问大夫,一定要等我。”


    翠辛贞见他神色如常,只当是听错了。


    他怎会是那种动不动就说去死的人,况且她也只是回去,又不是不回来了。


    翠辛贞只当是自己听错了,捂着越发听力不便的耳朵,想说不必太麻烦,但心跳实在太快,连嘴也无端有些发抖。


    她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外面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而少年撩起车帘,露出温润秀洁的面容,自然的神态被过度柔和,不知是何时张开的五官艳得失真。


    似乎察觉她一直在看,他还弯起眼笑,像有什么要从那双眼里汹涌而出。


    她无端被烫了下。


    直到马车走远,她揉着耳朵,面含忧愁地往春生走,却不知那辆行驶出城的马车已停在一间隐蔽的院中。


    “郎君怎么忽然来这个地方?”


    车夫勒停马车,不解出城后怎么还要拐路去另一处。


    “见人。”


    他要离开一段时日,没有他在身边,就要扫去所有会抢走她的人。


    陈宣今日追来,在他预料之中。


    他早已对翠辛贞身边的男女皆熟稔于心,深知陈宣此时只是尚未反应过来,等到他回过神,还会再次出现在寡嫂面前。


    像一条狗一样。


    所以为了贞娘不继续被这人野狗盯着不放,他要在暂时离去之前,将这些人都清扫干净,还她一片宁静。


    她喜欢去铺子,而铺子里的人都会劝她留下来,而没了旁人教唆,她才会等他。


    贞娘。


    他靠在马车窗沿,眉眼间涌出刚分别就被折磨得浑身不适的思念,想她了。


    ……


    一路颠簸,将段云颠簸得有几分清醒。


    他恍然若梦地想,这是连他尸体也不放过吗?


    很快又发觉不对,若他已经死了,应当没有痛觉,也无感知,怎会感受到什么颠簸?


    他……没死?


    段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心中一阵阵跳,没有声张,直到他隐约察觉自己似乎被人扛起来放在地上。


    他依旧没睁眼,隐约察觉自己的确没死,但不知是何人救了他。


    事还得从几日前说起。


    此前他被抓入狱,害兄谋职的罪名还没有定案,是允许探监的。


    有一日,监狱中有人打通人脉来见他。


    他还当是之前派人去请的拥玉京的人来了,欣然起身去见。


    来的小厮相貌却很陌生。


    那小厮打发走候在周围的狱卒,提着饭菜上前来打开食盒,端出里面一碟碟精致的饭菜,摆在地上:“五爷,这几日受苦了。”


    段云从出事至今,连半口水都没喝,闻见饭菜没有动,而是先问:“你是谁派来的?”


    小厮道:“夫人,她猜五爷在狱中定然吃不习惯,特地吩咐我送过来。”


    香娘?段云眼眸一亮,随后又怀疑:“她只让你送饭菜过来?”


    他之前让人带出去的话,至今还没收到回复。


    小厮面不改色:“回五爷,夫人花了不少钱,才让我送进来饭菜,还说你的吩咐,她已经在做了。”


    段云没再怀疑,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对香娘深信不疑,接过来小厮递来的碗筷,便吃了起来。


    等吃完,小厮提着食盒离开,段云坐在干草上想,究竟是谁将这种事污蔑在他身上?


    家中几位兄长经商,他做官,只会有利于他们,不可能会联合将他弄下去,况且兄弟几人的关系不算差,完全没有理由。


    他想来想去,最后怀疑到近日与他一同受府主提拔的同僚身上。


    难道是他?


    可那同僚怎么会知道大哥死于非命,还知道是被毒杀?


    段云初想觉得不对劲,正待细想,腹中忽然疼痛难忍,整个身子倒在地上抽搐着吐出白沫。


    “来人……”


    他强撑着往前爬,用力拍打监狱大门,想叫狱卒进来。


    很快外面的狱卒进来了,见到他满口白沫地倒在地上,却不是去叫大夫,而是和方才给他送饭菜的小厮道:“这毒应该查不出来吧。”


    那小厮道:“查不出来,到时候你再将他的舌头割破,弄成咬舌自尽,自然有大人会判定。”


    狱卒:“那大人说的……”


    小厮笑:“放心,大人怎么会忘记,等此事一过,大人会提携你。”


    狱卒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哈腰:“是,是是。”


    小厮也躬身:“我先提前恭喜大人。”


    “哪里哪里。”


    两人若无旁人地互相恭维,谁也没管慢慢停止抽搐的他。


    后来的事他便记不得了,再次醒来便是这副不能动弹,仿佛只是一具死尸的模样。


    但现在好似能动弹了,救他的人似乎将他带来了什么地方。


    漫长的时辰里,段云想了许多人,直到几声珠帘被撩起的磕碰声,有人正缓缓走来。


    他先是听见屈膝时长袍逶迤在地的窸窣,随后再闻见一股熟悉的香。


    像大雪覆盖红梅时冻伤的冷香,清冷又幽静。


    不是香娘。他一怔。


    “段大人。”


    熟悉轻声响起,段云慢慢睁开眼,果然看见一张秾艳的熟悉脸。


    段云声线沙哑地问:“刚才是你让人将我从里面带出来的?”


    少年摇头,“不是,只是恰好将段大人从旁人手中劫过来,再晚些,段大人畏罪自杀的消息便会传出去。”


    段云动了动唇,那杯毒药不假,至今胃里还有余痛,而若真是拥玉京来帮他,不会用毒。


    他心中早已有人选,隐约猜出是谁做的,沉默须臾后问:“为何救我?如今我也无甚价值。”


    少年浅笑时眼珠泛着幽青,雄雌莫辩的秀美面庞好似云雾缥缈,温声回道:“因为我还不想段大人死,你得帮我做几件事。”


    段云看着他,自嘲:“我恐怕这辈子都升官无望,连命都保不住,还能帮你什么?”


    拥玉京笑不变:“能,坐上临江府尹的位置。”


    段云闻言一脸怪异,“你说什么?临江府尹?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疑似中毒不轻,出了幻觉,竟听见十六岁的少年让他坐临江府尹的位置,他这些年各方打通关系,才好不容易从亡兄身上捞得一个六品通判,他竟然让他去当府尹?


    哈。


    而更可怕的是,面对他嘲讽的眼神,少年竟然平静得诡异,让他忽然记起差点遗忘的事实。


    眼前的少年是平陵君的人。


    若平陵君去京城之前,想换临江府为自己的人,这句话倒真有可能,这正是他所猜想的,所以才迫切要攀上拥玉京,想借他在平陵君面前谋得职务。


    但……他原本只是想小升,临江府府尹连想都不敢想。


    正当他犹豫时,又听见一声不咸不淡的轻嘲。


    “不敢想吗?你想借我攀附平陵君,连临江府尹的位置都没想过,倒不如去死算了。”


    此番话一出,段云脸上的神情僵住:“我……”


    拥玉京压下一点戾意,薄唇再次弯出温和浅笑:“段大人应该知道,如今只有两条路可以走:有人要杀你,你要么死;但我想救你,你便还能活,你要选哪条路?”


    段云动了动唇,胃里似乎还有残留的毒在蔓延,以至于他浑身发寒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选不出想要的路。


    他从来都知道,天上最常掉的不是馅饼,而是陷阱,这条路不一定好走。


    段云犹豫不决,少年却似天生会洞察人心,在他因犹豫与余毒折磨而发抖时,轻飘飘抛出让他再也无法拒绝的话。


    “并非让段大人一日便成临江府尹,若段大人能力不行,自然有旁人顶替上。”


    “活。”


    段云咬牙应下,虽然不好走,但他如今左右都是死,不如试试能不能活。


    但他看着少年眼里笑意加深,却在下一刻不死心问:“真的是她的人让找你的吗?”


    “不是。”


    段云其实不必问也知道,香娘不会听他的话,将他托付的话带出去。


    香娘要他死。


    起初毒刚发作时,他还没想通,到底是谁要害他,后来他想通了。


    是香娘。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当真不是兄长的,而兄长之所以死于非命,也不是因为因公殉职,从香娘派人来骗他吃下毒食开始,他就应该明白。


    只是段云不懂,拥玉京为何最终还选他,他如今可真是什么利用价值也没了。


    拥玉京听他疑惑,长睫轻颤,望着他渐渐浮起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可怜。”


    “可怜?”段云听不明白。


    他除了现在这个,其实从来不可怜。


    而少年似乎无意与他纠结此事,两个字掠过后,轻声道:“选你,其实还有一事需要你去做。”


    段云:“何事?”


    “我要陈宣……”秀容美貌的少年鲜红的唇翕合,发出蛇般的尾音。


    声音很轻,段云却听清了他说的话。


    要陈宣消失。


    初听时,他下意识想起陈宣不仅是拥玉京昔日之师,他还与人撮合过陈宣与翠辛贞,乍然听见拥玉京要陈宣消失,以为是听错了。


    到了嘴边的问话,段云脑中蓦然闪过一道念头,略有惊讶地看着他。


    同是天涯可怜人。


    少年虽然生了共情,但也与他不同,只会想尽一切办法除去那些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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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段云在牢里畏罪自杀了。


    消息很快传进香娘的耳里, 她忙让鸳鸯出去打听真假。


    不多时,鸳鸯急忙跑进来。


    “夫人,夫人。”


    香娘早就将身边的人赶了出去, 听见她焦急的声音, 连忙起身:“怎么样了?”


    “夫人,不假。”鸳鸯跪上前在她耳畔低声讲:“五爷‘自杀’后尸体应该过几日才会传出来。”


    死了, 真的死了。


    香娘听见消息时怔了许久, 身子一下坐落在椅子上。


    “夫人?”鸳鸯见她不言, 以为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香娘回神, 没再问段云的事,问道:“宣弟呢?”


    鸳鸯道:“回夫人, 他前头好似在外面不小心与拥解元起了什么争执,应当是又去向拥夫人赔罪了,奴婢也不清楚。”


    香娘一听, 蹙眉道:“他无缘无故的,怎么与拥解元起争执?”


    人家拥解元入京科考,连府尹都送上礼,此番结果出来,他无论如何都定是有大作为的,不与人交好也就罢了, 还和人起争执?


    香娘恨铁不成钢,又想到如今翠辛贞不再与她往来, 想来应当是之前的事被发现, 所以刻意与她疏离。


    不过翠辛贞没有寻来,拥玉京也没有,估摸着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计较。


    香娘赶紧吩咐鸳鸯去将人找回来。


    “是。”


    鸳鸯离开后, 香娘无心再去想陈宣,靠在枕上想起已死的段云,不知该笑还是该做出什么神情,面容有几分惆怅。


    她与段云相识多年,若他当初不逼迫她,如今也不会被人诬陷杀人,她更不会动这种念头。


    怨不得她的。


    人都是为了自己,他也是一样。


    真的怨不得她。


    香娘念叨无数句,直至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孩子哭啼,这才压下段云的事。


    孩子她都有吩咐下人看着,怎么哭闹了都没人发现?


    香娘蹙眉起身去寻孩子,而当她迈进孩子哭闹的房中,惊骇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抱着孩子在哄。


    “再哭可就要吵醒你娘了。”


    那人笑着回头。


    “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你说是与不是?”


    ……


    九月初秋,炎夏渐褪。


    自从拥玉京走后,翠辛贞松了口气,心中没了负罪感,又开始担忧他身上残留的毒、路上是否晕船,吃住是否习惯……


    上次这般担忧他,还是去年他去山阴赴谈。


    但这次担忧要重些,他身上还带着毒,手上还有没来得及看的伤,她明知要走几日水路才会上陆,还是担忧得每日都去春生铺子里问有没有书信寄回来。


    没收到他的书信,夜里偶尔还会做梦。


    为缓解过度的担忧,翠辛贞让自己忙起来,整日都在铺子和家中两头跑。


    前段时日上的新货卖得很好,还有许多人千里迢迢从外地过来买,有的一订便是一大批货,她见工人们忙不过来,又让木管事招了不少。


    木管事还与她商议,春生现在只有一间铺子,可以考虑像炼糖铺那样再开几家。


    翠辛贞也正有此意,春生里售卖的东西时兴得太快,还有其他的铺子生意也都极好。


    连她都没有想到,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两人从云水乡的乡村来到临江府开铺子,小叔用她手里不到一百两的银钱,先是开了春生,等到有了收益,又用这些钱开了其他店作为源头,供应给那些商人。


    而走之前拥玉京还派人去外地开了好几家店铺,那些流水也都会送过来,她起初还会查看每月流水,后来见大得吓人,算起来繁复,便让他请来的算账掌柜负责查看。


    现在她连春生都有些忙不过来,也在考虑要不要多开几间铺子,也好分散现有这间铺子的客流。


    心念既定便付诸行动,反正她每日心里都惦记着在路上的小叔是否习惯,不如将精力放在这件事上面。


    她开始和木管事一起筛选分铺开在哪个地段,规划后续店铺,以及招揽工人等一系列问题。


    虽然日子渐渐忙起来,她也总算少了些心神去想其他事。


    约莫在他去京城的小半月之后,她在百忙中终于收到寄送回来的书信。


    彼时小桃拿过来,她一收到信,满脸掩饰不下的欣喜,当场让木管事帮她看。


    “郎君说,他已经下船上岸,到了孜地,让夫人不必担忧,他一切安好,等修整一日,便要继续赶往京城,也就只有一两日的路程了。”


    这封信还是几日前写的,现在寄送到她的手上,人差不多已经到京城了。


    翠辛贞听他报平安,心里踏实不少,这几日选铺子的疲劳一扫而空,请木管事也代笔写一封信去京城。


    木管事道:“夫人念,我来写,正好我每日都会寄信,一会儿一道送去托人带信去京城。”


    翠辛贞今日收到书信很欣喜,听闻木管事每日都要寄书信,柔眉带笑地诧问:“木管事有人在京城吗?”


    木管事笑说:“嗐,没与夫人提及过,我小儿小半个月前也去京城了,儿行万里母担忧,我便每日都送信过去。”


    “原来如此。”翠辛贞捻起一张纸,细想慢念问候的话。


    木管事在旁边代笔,等说完再叠起来封蜡,也顺道觑了眼身边端坐的年轻夫人,顺嘴多问一句:“夫人怎么不去认字?这样日后其实也方便些。”


    正俯身继续瞧装潢样图的翠辛贞从黄纸上微抬半张脸,轻轻一笑,两片唇粉得似印了花瓣的汁,声温缓回:“现在有些忙,暂时还没打算,大概……”


    她思考几息,不确信地给出温柔的回复:“大概得等玉哥儿从京城忙完吧。”


    木管事问:“夫人这是要郎君教你吗?”


    翠辛贞轻笑摇头。


    不是让小叔教她,而是她的和离书还没消掉,她不太敢去识字。


    想到和离书,她又忍不住心生怅然。


    之前她寻拥玉京要回和离书,他说还没找到,让她再等等,找到了便会给她,但实则他后来在家中这一个多月,一直没有后续。


    期间她忍不住也问过,现在还记得那时少年一双漆黑的含笑眼直直望着她,说或许前几年不知道放在哪去了,等他回来再陪她一起去找。


    似乎察觉她不放心,未了还补上一句,和离书定是不会丢的。


    所以翠辛贞想学识字,也得等他回来,先将和离书消了再认。


    就是不知他会试的结果,若是考中了还会参加接下来的殿试,一来二去恐怕还要好几个月。


    翠辛贞盘算着日子,发现竟然还要小半年,而且他走之前答应和他一起回去,她也得等小半年才能再回中镇。


    她心里暗惊,很快又想到他若考中,做了官也不会再似曾经那般与她住在一道。


    日后她或许会住回中镇,也不急着这一时回去。


    她无意间还提及日后也想要在云水乡开分店的事。


    木管事多嘴一问。


    翠辛贞柔眉善目的继续看样图,回道一句:“等玉哥儿一切安定,我日后还是得回中镇的,夫君的坟墓在那边,便由我时常去打理。”


    “这样啊……”木管事感慨一句,随后便将刚写完的几封书信一道装进竹筒里,拿去给送信的人。


    从临江府送出的信,约莫十来日能到,而千里之外的京城,下着缠绵小雨。


    马车停放在高门朱墙外,珠帘被撩起时飞溅出的几滴水滴落坑中,小厮撑着伞将人护送下轿。


    初秋之雨大得连撑伞都成了徒劳,所以伞沿压得很低,等一进到门内,小厮将伞一收,露出的少年不止秀丽艳脸被雨水打湿,连身上直裰长袍的青色也被雨水洇深。


    小厮恭敬道:“九月的京城秋雨一向大,郎君这边请,主人提前有吩咐准备好了澡身换衣的地方,可先洗去身上的寒再过去。”


    “多谢。”拥玉京抬了抬袍摆,见底下露出的一截裙摆也被打湿,眉心攒起。


    今日出门时不应穿裙子的,谁知路上雨说下就下。


    他随小厮先去客房洗浴换衣,随后再随行去阁楼。


    里面早已有人等着。


    宽敞雅庭长亭间规置罽宾氍毹,流苏珠帘从瓦檐长垂于两边水池中,避挡住磅礴的秋雨,里面几人施坐支踵,面前摆着冒着热气儿的茶水。


    岑泊正与人说着话,眼往前抬了抬,笑道:“来了。”


    几人听闻人来了,纷纷回头看。


    远见蜿蜒长廊上一道青色的身影徐趋而来,随人走近那张俊秀的少年面庞便出现在众人眼中,如见瑶林玉树,映入眼帘。


    “逢桢。”岑泊起身迎去。


    拥玉京眉眼有笑:“抱歉,今日雨水大,耽误了些。”


    岑泊摆手道:“无事,你刚入京城不久,听说前头一日还在找住所,我理应让你歇息再请你的,只是我有几位世交好友听闻我与你在贡院相识,老早便让我组局想见你,我实在迫于无奈,这才请你过来一叙。”


    他引人上前,一壁厢为他介绍:“这位是顾向,家父如今就任户部侍郎。”


    名为顾向的人朝他看去,“久闻拥解元之名。”


    “见过顾郎君。”


    “这位是雁门裴氏的公子,裴景,这位则是河间公孙氏的公子,公孙鄞……”


    这些都是士族之后,身上虽无官职,但却是京城里实打实的贵族郎君,眼下大都还在国子监读书,所以格外钦佩这位年少成名的解元郎。


    初见几人点头相交,在座几人都对眼前这位年仅十六的少年抱有好奇,彼时得到从山阴传回来的消息,他们便想见一见。


    虽然早已有预料,没想见到真人竟还是让一众人惊艳。


    少年的相貌太出众了。


    互相见过面,几人坐在长亭中品茶赏雨,时至秋雨转小,天色不早了,公子们才相继请辞。


    待送走这些世交好友,岑泊又挽留拥玉京,“许久不见逢桢了,今日可晚些归去,与我再多闲聊片刻,后续你若忙起来了,不见得有多少空闲时间。”


    拥玉京随他坐下,回头侧望远处,浅笑道:“子博原来是京城人。”


    岑泊吩咐仆役去备饭菜,旋身回去坐下,笑道:“其实也不算是京城人,只是家父前几年任职京城,这才搬过来的。”


    此言说得谦虚,岑泊之父乃都察院御史,而他自幼长在京城中,连相识的都是士族郎君。


    拥玉京闻言也没说透,有时少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异,反而能进一步拉近关系。


    “对了,听闻你是随平陵君一起来京城的?”岑泊想起后问他。


    拥玉京道:“在临江府幸识平陵君,故与他一道提前来京城。”


    “原是如此。”岑泊若有所思,笑说:“我原本还在想,你回去会再等一等,这平陵君听说很是暴戾,在他身边,可得有些风险。”


    “还好。”拥玉京道:“平陵君待人倒是无错。”


    “是吗。”岑泊见他似乎没有要换队之意,也就不劝说,毕竟如今京城局势虽然复杂,朝中大臣几乎皆有站位,但他爹岑御史却为纯臣,不参与党派之争。


    眼下他出言提醒,也是出于在意这位难得相交的好友,担忧他日后会因站错位而落得不好下场。


    岑泊提了几句,便没再继续此话,两人叙旧时说起了近况。


    天雨如倾,一直淅淅沥沥到府上的仆役急急赶来,才变得缠绵悱恻。


    “大人吩咐郎君今日得早些回去。”


    岑泊一听就知是怎么回事,不太情愿回去,奈何父命不可违。


    他接过仆役递来的斗笠,戴在头上无奈道:“去年从你家那边接回来的寡妇,现在成了我小娘,前几日还给我生了个弟弟,现在我三天两头都得回去,就不与逢桢再聊了,改日再聚。”


    拥玉京知他说的莫娘,礼让他带回几句问候,再与他辞别。


    “好,我会带到。”岑泊点头。


    两人一道出府,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回去时雨小,行在青石板上的马车中途停过,穿着灰衣的仆役将马车拦下。


    车夫听了主人的话撩开车帘,那仆役登上马车屈膝跪俯,再将主人的话复述一遍。


    “我知了,改日会去拜见顾郎君。”拥玉京温声回应。


    仆役稽首躬身而退。


    马车再次朝前行。


    拥玉京撩开车帘看了眼方才传话的仆役渐行渐远,长指放下帘幕,阖眸靠在垫上思索。


    今日见的这几人皆出身名门,公孙氏素有“河间一贤”的美誉,现任翰林院学士,顾氏家主任职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还有雁门裴氏与兵部尚书有姻亲。


    这些人皆是京城的氏族郎君,而这些人各站不同阵营,但与纯臣之子岑泊关系交好,所以今日这些人看似是对他好奇,实则是代主递交招揽信。


    刚来京城不久,他差不多将这些人摸透,接下来相交起来不算太难,只是他用来想贞娘的时间少了些。


    想……贞娘。


    不知她收到他每日写的书信,可也在思念他?


    贞娘,贞娘……


    压抑数日的思念汹涌而出,他忽然焦躁得有些喘不上气,便拿出临走之前,她为他擦脸时忘记要走的帕子,搭在泛红的脸上。


    他回想往日被爱1抚时的欢愉,才好受些,红着耳廓缓缓吁出长息。


    就快了,他再准备好一切,她才能少些麻烦。


    贞娘再等等,很快的-


    京城这场雨下得没完没了,临江府的雨倒是停了。


    翠辛贞盘了对面的铺子,从原本铺子里选了自愿去的人,又遣派了几位能力出众的工人过去,一忙又是小半月。


    她每日都会收到从京城寄送过来的书信。


    从书信里,她得知小叔不仅又在京城结交了几位好友,还在读书时抽空钻研医术,近期还在尝试帮助其他听力不便的人。


    这些事看得翠辛贞既欣慰,又忍不住担忧他每日这般忙,会不会将自己病倒?而且他身上本就还有余毒未清。


    她把关心记成字,让人送往京城,没过几日她便收到了回信。


    余毒暂时还没找到解除的办法,但他时常在喝药,信上还有几句隐晦的可怜话。


    他的手现在不仅每日要用来写字,还得用来解毒,时常忙碌到手酸身乏。


    旁人念出这句话只当作学业重,但她却听得出来,先是怔愣,随后一股热气忽地钻进她的皮肉里,慢慢热红了脸,忍不住垂下头想。


    他怎么将这件事写出来,还、还寄给她?


    这封信让她臊得好几日都没缓过来,连春生的铺子都没去了,直到十月她才渐渐忘记那封信。


    十月她没忙碌多久,忽然就听人说中镇闹了洪水。


    自打入秋以来,中镇一直在下雨,还把河堤泡软了,关不住的水冲下来,差点将整个镇都冲走,好在地方官员及时引水才免遭一难。


    她得知此事后急忙打听亡夫的墓,得知没事才放心了。


    也正是这件事,她又忍不住算了算,自己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从去年十二月起,因为小叔要赶在大雪之前来临江府,她没能回中镇,后来更是忙着店铺的一应杂事走不开。


    距今已经快一年了。


    她有些想回去。


    翠辛贞怀着想回去的心思熬到十一月,不知是否因为近日愁绪过重,远在京城的拥玉京忽然寄回了一封信。


    起初她还以为和寻常一样会写满很多话,而当她打开后,上面只有一句。


    嫂嫂近日可是想兄长了?


    千里迢迢之外只送来这一句话,翠辛贞起先不解,甚至有种难以描述的古怪。


    明明与他相隔千里之外,他还是能准确摸透她当下心中所念。


    像是跗在骨头上的虫,偶尔不经意钻进心脏里看她又在想什么,不然怎么能如此准确知道她在为什么而愁。


    只是古怪的念头刚浮起不久,木管事的话便将她心中那点不安驱散。


    “郎君到底是夫人带大的孩子,瞧,他真是与你心有灵犀,竟然猜到你近日在为墓的事烦恼。”


    翠辛贞闻言不禁想起,玉哥儿从四五岁起,便是她开始照顾,八岁以后家中突遭变故他与她相依为命又这么多年,了解她似乎是很正常的事。


    就如她对玉哥儿也了解一样。


    如此想,她身上那股黏腻得喘不上气的闷好似散了不少,她打算回信,临了忽然又想起既然玉哥儿问起,她是不是可以说中镇的洪水,先回去看一眼再回来?


    她有些犹豫,但又实在想回去看看,最终还是让木管事写了,寄送去京城。


    信寄出去后,她一直提着不安的心。


    玉哥儿一直说中镇不安全,倒是说陪她一起回去,但这次中镇遭了洪水,虽然没有淹没坟墓,但也受到波及,她还是想回去亲自看看。


    其实小叔不在临江府,她可以先瞒着他回去一趟就回来,但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他走之前,似乎是她幻听的那句话,又不敢这般一人回去,毕竟已经答应了。


    而现在送信过去,她也是想到那是他兄长,应当不会拒绝她。


    这封书信是在十一月中旬送到的京城,彼时京城迎来初雪,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霜,鞋履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破碎声。


    信使脚下急忙踩过,走进一户府邸,问门吏:“主人可归府?”


    门吏道:“郎君行车去外面了,还没归来。”


    门吏便将从临江府送来的信递交到信使手中,待到下午,初雪还没停,马车停在府邸门外,门吏忙不迭撑着伞上前去迎人。


    “郎君,从临江府送来的书信。”


    冻得苍白的手从伞下伸出,接过那封书信拆开,边看边踩着薄雪徐趋入府邸。


    这座府邸是不久前刚换的主人。


    原本是位京商的祖宅,因家中变故而放在公估的官牙拍卖,他不久前刚拍下购置好一应东西,不仅如此,此前他与纪修竹设在京城的商铺如今也已经渐渐走上正轨。


    要不了多久,他便能给贞娘最好的一切。


    鹿皮靴踩在门阶的薄雪上,刺啦一声骤然停下,仆役还撑着伞,也跟着停下,却也不敢抬头去看眼前这位年轻的主人。


    虽然这位主人再如何亲和与京城中的世家贵族不同,也还是贵人,是主人,身为自幼被教养出奴性的仆役,连揣测都不敢。


    不知是从那封信里看见了什么,主人站定在原地良久,吹刮的东风都比呼吸声重。


    良久,那封从临江府每次送来,都会让主人俊眼含笑反复能看一整日的书信被忽然叠起,由大至小,一面、两面……最后叠得近乎小得像是被揉皱的才停下。


    拥玉京看着手中的书信,乌眸中无笑,呈出几分空淡的郁沉。


    他本就笑少,只是在提着唇角和蔼温良之态,能使许多事显得轻易些,还能在贞娘面前表现得平和淡泊,不偏激、不张扬。


    可从几日前,他送回那封字少得可怜的书信,便甚少笑过。


    贞娘,那个答应要等他回去的贞娘,果然在他离开后、不在身边时想回去了。正因为对她了解太深,所以他在临走之前说了那番话提醒她,还派人每日将她做了什么抄录成信,送来京城。


    虽然京城距临江府相隔千里,然若每日不断,他也就迟几日收到她的近况而已,倒没那般难忍。


    收集她每日做什么,也并非是为了监视她,而是保护她的安全,他无法忍受分离后对她一无所知。


    这个时代通讯慢,天灾人祸常有发生,他也好能在最快的时间赶回去,回到她的身边。


    所以前不久他便知道,天底下最常发生的天灾又勾走了她的心,让她在这么危险的时候想要回去。


    他看着重新被展开的书信,眼里涌出的浓郁担忧似一滩乌黑的水,想到她独自一人回去,他几近要屏息而死。


    人祸、天灾全都围在她身边,只等她落下圈套。


    贞娘不能去。


    几片雪花飘落在纸上被冷白的指腹扫去,云生雪凝的少年声线沙哑地吩咐人去中镇。


    贞娘,那里时常发生天灾,很危险,你若想兄长,我便将兄长接去安全的地方,不必你亲自去。


    第56章


    小叔同意她先独自一人回中镇的信, 是在送出去的小半月后寄回来的。


    他说听见兄长的坟险些被洪水冲走,心急如焚,原也是想从京城回来, 与她一起去中镇看望, 奈何学业重,路途又遥远, 便只好遗憾作罢。


    他还在信中托她回去后代他向兄长致歉, 还细心嘱咐中镇不安全, 让她带着小桃,还雇佣一个力大人凶的婆子一路跟着……


    这些事他写满了一整封信纸。


    木管事念完, 她那颗自从将信送出去,便一直忐忑不安高悬的心也终于落定, 偶尔会因他写的话而露出笑。


    同时,她还有几分惭愧。


    不知是怎么回事,在她没收到这封信之前, 时常做梦小叔不许她回去,而她实在忍不住偷跑回去,后来还是被他抓回去,被勒令她一辈子都不去见亡夫。


    这种梦恐怖至极。


    好在,梦只是梦,梦与现实相反。


    小叔和她快两年没回去了, 应是和她一样思念兄长。


    等她回去了,定然会将这些话都会带到的。


    收到书信的当天, 翠辛贞便准备收拾东西回中镇, 这次回去她还打算待一段时日,所以铺子的事需要她妥善安排好。


    只是到了第三日,她回去的包裹都已经收拾好了, 木管事忽然生病,新店的管事对首店之事不清楚。


    亡夫的祭日在十二月初,临江府距离中镇也就只有几日的路程,她算了时辰足够,便延缓回去的时间,先处理铺子中的事。


    又过了几日,待翠辛贞将要处理的重要事交给新管事,满心期待要回去的前一天傍晚,她又收到从京城送来的信。


    前不久小叔在信中提到近日忙,她这几日没收到信便也就没有起疑担心,一心想着回去,所以她被这封信打得措手不及。


    雀跃的心似一下急速砸落在地上,整个人六神无主的慌张。


    玉哥儿在京城病了。


    信上写得很严重,近乎到了难以下床的地步,这封信还是随行的书童代写。


    翠辛贞收到这封信后,还是小桃及时将她扶住才免于跌倒。


    小桃将她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忍不住抓着小桃,眼眶红红地呢喃:“玉哥儿怎么又病了,还病得连下榻都难?”


    小桃跟在她身边将近一年,也学了些手语,闻言比划安慰:“夫人别担心,主子他或许只是小病,京城那边好大夫多着呢,过几日应当就好了。”


    “不。”翠辛贞抬起哀愁的杏眼,眼睫上还挂着泪珠,没有因这句话而被安慰,反而摇着头说:“这一两年,不知为何他身子格外不好,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他病了好一场,还有他差不多十岁那年也是,若不是爹娘和夫君在天有灵,一场寒病差点就将他的命夺去了。”


    小桃不知这些事,她却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十岁那年,连气都弱得似乎随时都会断掉,所有大夫都说他没救了,是她不厌其烦,一边乞求亡人在天上保佑,一边用药酒擦好的。


    再听见他病了,翠辛贞心都忧得揪在一团,恨不得此时就飞到他身边去,看看他现在可还安康?


    小桃见她秀眸含泪,犹犹豫豫建议:“夫人,若您实在担忧,不如我们去京城看一看主子?”


    翠辛贞正要点头,忽又想起,她若是去了京城,便要错过亡夫的祭日。


    这是第二年了。


    她斜倚在月牙凳上,交领曲裾裙缠勾出丰腴的臋弧,两指尖绞着帕子,丰润的脸庞上满是犹豫不决。


    去京城,她会又一年错过亡夫的祭日,不去京城,她又担忧京城里的大夫,万一没有她想的医术高超怎么办?


    小叔病坏了身子,因病错过科举或许都是轻的,万一他连命都没了?


    尽管知道这样想有些紧张过度,但她越想越忍不住心生慌乱。


    最终她贝齿一咬,想亡夫的坟就在中镇,她何时回去都一样,但玉哥儿不能等,她实在太担忧了。


    “小桃,我想……”她圆秀眸儿中潋滟,艰难定下抉择:“我想去一趟京城,我实在不放心,等看着他无事了,我再回中镇也一样。”


    小桃欣然亮眼:“夫人若是要去京城,小桃陪你一起去。”


    翠辛贞心绪不宁地点头,想到又一年不能回去,倚坐在凳上,满眼怅然若失的幽哀。


    去京城的事虽然定得急,但好在之前早就将店铺里面的事安排好了,连身强体壮的婆子也找好了,只需要换一条路线便可。


    翠辛贞打算今日就上路。


    小桃出去吩咐车夫,翠辛贞下阁楼,打算回去再将给拥玉京做的一些新鞋袜、衣袍打包好,顺便带去京城。


    谁知她刚下阁楼,尚在街上,忽然遇上了几月不见的香娘。


    自从下药那件事后,她与香娘便断了联系,店铺里的人瞧出来两人不对,也没提过香娘。


    翠辛贞只记得她生了个孩子,段云畏罪自杀在牢里。


    看见香娘,她垂下眼帘,欲佯作没看见。


    刚走出一步,香娘忽然主动唤住她。


    “贞娘,能借一步说话吗?”


    几个月前的美貌孕夫人雍容华贵,生产后虽仍然貌美,但显然清瘦了些许,看着她神色尴尬又带着几分不安的警惕,与她说话之前,两颗眼珠还会往两侧打量。


    确定没人看,才让身边的侍女去瞧着巷口。


    翠辛贞无意间留意到那侍女,不是时常跟在香娘身边的鸳鸯。


    察觉她发现了,香娘解释道:“鸳鸯她……回老家嫁人了,这是我新买来的侍女,贞娘你还没见过呢。”


    翠辛贞颔首,不知怎么与她如往常那般自然讲话,心中始终有疙瘩拉扯着她赶紧走。


    “贞娘,几月不见,听说你近日忙,我也在家中带着孩子,没来找你。”香娘抬手拢着头发,主动开口拉近两人关系。


    翠辛贞不习惯对别人的热脸贴冷,动了动唇,也回礼一句:“刚出生的孩子确实不好带。”


    “是啊,根本离不得娘,我一日都不得清闲。”香娘知道她最喜欢聊孩子的事,一直引话在孩子身上。


    翠辛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艳羡,但也没怎么接话,每一句都把握在让人舒心,但不亲近之中。


    香娘见此,也渐消了热情,忍不住道:“贞娘那件事我的确做得不对,你还在怨我吗?”


    显而易见,翠辛贞再大度,也没有那等旁人都害自己了,还能毫无芥蒂的度量,但又因不善撒谎,她连摇头都做不到,便默了片刻。


    香娘见此便知她就是因为那件事,长叹承认:“算是我对不起你,但那杯酒喝了也不会出大事。”


    翠辛贞想到拥玉京身上的春毒将他折磨成那般模样,正欲开口,巷口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


    “夫人,不好了,快走,大人好像过来了。”


    香娘闻言神色登时一慌,转身便要走,刚走出几步又想起来还有话没问完,赶紧回头问:“贞娘,今日过来我其实是想要问你一件事,你看见宣弟没,他忽然不见了,我这是实在找不到人,这才来问你的。”


    从拥玉京走后,翠辛贞也没再见过陈宣,闻言摇头:“没见过。”


    “连你也没见过,他还能去哪?”香娘呢喃。


    侍女又催促:“夫人。”


    香娘最后道:“贞娘若是见到宣弟,麻烦找人告知一下我,我有些怕他是被什么人给绑了,不知道他是得罪了谁,前不久还被人打得起不了床,后来好不容易好些,说是出来找你,谁知他这一走便没了音讯。”


    大抵是有什么人让她害怕,说完便随侍女急忙离开。


    翠辛贞却想着香娘走之前说的话,心中无端浮起微妙的不安,她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感觉,忍不住走出巷子。


    她正好看见出去的香娘被人抓住,那男人的样貌她没看清却有些眼熟,下意识将目光聚在男人身上。


    在两人上同一辆马车时,她才看清男人的侧脸,蓦然受惊往后退了好几步。


    段云?


    很快翠辛贞便记起来,段云早就死了,她倒是听小桃提过,临江府新来的同知大人和前通判模样生得极为相似,若不是脸上有道胎记,差点就要以为是前通判又活了回来。


    段云害兄谋职几个月前就畏罪自杀在牢里了,那只是一个与他生得相似的人。


    翠辛贞受惊的心稳住,又想起香娘说陈夫子不见了。


    此前陈宣有过离家出走多年的经历,她仅在心中疑惑片刻,便没再去想,只念着去京城看望生病的小叔。


    出发去京城那日,正是十一月二十五,临江府寒得四周雾蒙蒙的,与人讲话都能哈出几口白雾,木管事听说她要去京城,撑着病身还来送她了。


    木管事对这位温婉和善的东家很是不舍,而翠辛贞想着也去不多久,一路来回也顶多一两个月,柔声道:“我去不了多久,铺子里还望木管事多多照应,若是有什么大事,可送书信来京城,若是能压一压,我回来处理也可。”


    木管事点头,送她上马车。


    现在临寒潮,水路容易结冰,寒气又重不利于出行,还怕万一那边的水路因大雪阻碍被滞留在路上,翠辛贞走的是陆路官道。


    为了一路安全,不仅雇佣了婆子,随行还有健壮两个打手当车夫,带上小桃,一行共有五人。


    从临江府走的这日,翠辛贞无缘无故又想起去年从云水乡来临江府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时日一晃竟就过去了,再过一个多月,玉哥儿的生辰又要到了。


    翠辛贞靠在马车上想,反正已经错过亡夫的祭日,或许可以在京城先为小叔过完十七的生辰再回中镇。


    大抵是因为第一次去京城,一路上小桃格外高兴,与她说京城如何如何好,那是京都自然样样都好,但听小桃说,京城还有会飞的鱼时,翠辛贞也吃了一惊。


    她也是农女出身,繁华的临江府在她心中最好,当时初来时也让她惊叹很多东西没见过,但没想到京城更甚,还有会飞的鱼。


    她原本是有些不信,小桃说得信誓旦旦,告诉她说经常听人说起,也就跟着有些将信将疑。


    有小桃作伴,翠辛贞在路上也不觉枯燥,几人在路上还遇上一同进京的年轻娘子,身边伴着嬷嬷。


    那位年轻娘子名为姜万宁,道是去京城在舅舅家小住一段时日。


    姜娘子生得面如芙蓉,身秀羸弱,是位娇滴滴,脾性有无骄纵的富家小女娘,教养极好,同行时常问她可要食从家乡带的特产,还会邀她一道上马车。


    姜万宁的马车比她的要舒适得多,脚下与小榻上铺着细腻柔软的毛垫,中间还有小案,茶水干果肉脯一路都没断过。


    听说翠辛贞此番去京城是去看望在京城备考时忽然生病的小叔,她面上还露出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


    姜万宁道:“夫人若是找不见好大夫,等到了京城,我让舅舅帮你找,他认识许多好大夫,便是御医也能请来。”


    翠辛贞闻言诚心感谢:“多谢姜娘子。”


    姜万宁含蓄一笑:“夫人不必多谢,我见你便似见我娘亲般,她前头几年刚去世。”


    说着还泪转在眼里,旁边的婆子忙不迭为她擦拭,哄了一阵子将人哄好,红着鼻尖对她笑得好生惹人怜爱。


    她也就才十四十五的年岁,翠辛贞见她如此说,心生慈爱,路上也对她诸多照拂。


    她从与姜万宁的谈话中隐约猜出,这是议亲的年岁到了,家中人送她去京城想寻一门好亲事,不禁又想起尚在病中的小叔。


    过完年后便是十七的少年人,也不知何时才能议亲?


    这一路因冬路滑,走得较慢,等到京城时已经过去小半月了。


    京城大雪漫天,旅人涉雪而行,来来往往华服锦绣,尽是辐辏喧阗之美,连城门也巍峨高屹,门前守卫严肃庄重。


    翠辛贞见此也被震慑,身边的小桃更甚,来之前还雀跃欢喜,现在门口等过文书时反倒紧张起来了。


    进出进城的人多,都在旁边排着队。


    姜万宁提前有人来接,家中应当还不普通,不必去与寻常百姓挤着排队,径直去了另一条近乎没什么人的通道。


    等马车停下来,姜万宁被嬷嬷扶着下来,对站在不远处等候的表兄上前拜见:“宁娘见过大表兄,万福金安。”


    “表妹沿路辛苦了。”岑泊也客客气气回一礼,随后吩咐身边的人:“去问问,逢桢一会可要与我一道进城去?”


    姜万宁还以为两人直接进城,没想到还要等人,不由抬了下眼。


    岑泊见她好奇,惭愧解释道:“那是我的好友,这几日他嫂嫂也到了,在那边排队进城,他看见了连句话也没说,便就急着去了,我怕他回来找不到我,让人先去问一问,表妹可先上马车内待会子。”


    姜万宁闻言红着脸摇头:“无事的表兄,我这一路也坐久了,在地上站会反倒好些。”


    岑泊想来这娇养的表妹在路上确实坐得太久,她如此说,便就没坚持,让身边的仆役撑伞再递过去御寒的大氅。


    “多谢大表兄。”姜万宁柔柔道谢,好奇侧头去朝刚才过去的仆役看去。


    凛冽大雪莹白厚重,翠辛贞正撩帘看着前方,心算要花多久时辰能通过入城。


    她走之前有让人赶在前头送信来京城,说要来,但在路上走得慢,没有具体到的时辰,等入城了还要打听信上的地址。


    正想着,马车门忽然被敲响。


    她还没听见,是小桃听后打开马车门,她这才看见站在外面如雪般无一点尘的鹤裘少年。


    她先是怔愣,随后眼中露出欣喜。


    “玉哥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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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翠辛贞身子软着从马车上下来。


    拥玉京贴心扶着她:“贞娘这一路辛苦了, 我收到临江府送来的书信每日都等在这里。”


    他话中不经意有委屈,翠辛贞想起他生了很重的病,此时见他面容虽白, 神态却尚好, 忍不住关心问起:“你还在病中怎么就出来等我了?”


    拥玉京轻咳:“无事,只是小风寒。”


    翠辛贞还惦记他的病, 一下来便攥着他肩胛的布料, 左右心疼地瞧他的脸色。


    多日不见的少年立在雪里, 秀眉挺立,面如白雪, 唇有病粉,病弱身披鹤裘, 美得仿佛还有雪香。


    “瘦了。”她呢喃。


    拥玉京吩咐小厮将马车牵出队伍,脱下身上的鹤裘,往她的肩上披:“是贞娘许久没见我, 才觉我瘦了。”


    翠辛贞推脱鹤裘,柔声道:“玉哥儿你身子不好,不必给我。”


    怎奈他虽在病中,力气却比她大,鹤裘还是落在她肩膀上。


    拥玉京低头看着她的脸,怜悯道::“贞娘别脱下, 你脸都冻红了。”


    好想她,好想她, 若非他现在尚在‘病中’, 便已经亲自去接她来京城了。


    好在他在忍耐中,终于等到她来京城。


    贞娘,我的贞娘。他笑看着她, 被睫毛掩盖的眼色幽深。


    京城比临江府冷得多,和云水乡的湿冷不同,一踏进地界便觉得干冷。


    翠辛贞习惯了临江府,一时是有不适,但也不想要他的鹤裘。


    就在两人互相推脱时,最后还是她披上了。


    拥玉京看着眼前裹着宽厚衣袍的女人,在冷风中扬起半张冻红的莹脸,饱和的唇瓣有些干,让人想要舔润。


    他舌尖发痒,又似想起什么来,愧疚道:“贞娘本是要去见兄长的,却因为我而来到京城。”


    翠辛贞拢着过大的袍子,温柔摇头:“中镇随时都能去,我不放心玉哥儿一人在京城。”


    他闻言一笑:“没有打扰贞娘我便放心了,马车在那边,外面冷,先进马车里。”


    “好。”


    两人正要走,忽有仆人过来问话。


    “主问拥郎君稍后,可欲偕行?”


    拥玉京侧过玉面,回道:“替我谢过子博,今日不与子博同行了。”


    “是。”仆人退去。


    不远处的岑泊听闻仆人回禀,对不远处的好友颔首示意已知。


    他正要走之时,忽而听姜表妹惊道:“原来那就是翠夫人的小叔,生得好生俊!”


    岑泊闻言好奇问:“表妹认得?”


    姜万宁瞧着不远处那与女子并肩而行的男子,还没从方才惊鸿一瞥中回过神,听闻表兄问起,羞垂脖颈小声回道:“嗯,这一路我都是与翠夫人结伴而来的。”


    岑泊没想到两人竟是一路来京城,讶然后笑言:“这倒是有些巧了,我也是和他一起过来的。”


    “他是大表兄的同窗吗?”姜万宁好奇问。


    岑泊道:“算是半个,我们以前是同一座贡院相识的。”


    “原来如此。”姜万宁认真听着,又忍不住回头。


    虽然已经看不见那对叔嫂,但她从未见过这般秀容俊貌的男子,真真是掠尽天上雪,一身的清冷美。


    她还是第一次见男人能美成这样。


    入城的马车在不远处停着,翠辛贞登上后发现,这一路她感慨姜娘子的马车豪气舒服,没想到小叔接她的马车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贞娘?”


    拥玉京见她推开马车门后没进,在她耳畔轻问:“怎么不进去?”


    许久无人讲话凑得这般近,翠辛贞回神后喉咙无端一紧,无意识用手捂着耳,“没,就是在看这辆马车好生宽敞舒适。”


    “专门为接贞娘准备的。”他说话时轻咳,苍白的面容浮起一抹红。


    马车是他请匠人改过,能躺能滚,还隔音,日后若是想在马车里做,也不必太担忧。


    翠辛贞自然听不出他过于含蓄的话,以为他受了寒风咳嗽,不再在外间耽搁,钻进了马车里。


    拥玉京后一步进来,见她习惯端方而坐,长曲裾遮住鞋尖,目光掠过她身上的裙裾。


    打量一眼,他坐在她的身边。


    一落座,她左右打量,“你的病去找大夫看过了吗?”


    “嗯,找大夫看过了。”他任由她担忧的目光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在身上。


    贞娘。


    他日日思念的贞娘,为了他千里迢迢赶过来,只是想想就顷刻有了反应。


    想亲她含有关心的眼,还想亲她的唇儿……都想亲,还要亲得水润润的,才好让她清楚知道,他有多思念贞娘。


    想亲又不能亲的难忍让他像往常那般,身子无骨似地往前倒。


    翠辛贞见他忽然靠近,以为他又晕马车了,没有躲开,还伸手接住他。


    少年薄红的唇擦过她的耳畔,靠在肩上,身子再如水般缓缓滑落在她的腿上,随后便没了动静,呼吸却是轻急急的。


    她体贴地并拢双腿,让他躺得舒适些,柔声关心:“晕马车了?”


    “嗯。”


    他声音很轻,喉结在她手背上震动,她才知道他回应了。


    马车朝前行驶,不知道还要多久才到,翠辛贞替他揉着额头,谁知伸手一碰,发现他的脸烫得惊人。


    天呐,这么这么烫?


    翠辛贞想起他的病,发现他不是晕马车,而是纯粹地病倒了。


    她急忙愧疚地脱下身上的鹤裘披在他身上,撩开车帘焦急吩咐外面的人:“去医馆,玉哥儿晕了。”


    外面的车夫应了声,翠辛贞放下车帘又关上,一遍遍焦急地抚着他滚烫的额头,无心去留意少年无意间脸颊微转,彻底遮住神情。


    好舒服。


    他想去咬她摸在脸上的手指,含在齿间,还想吐出几声被慰藉到发抖的热息,但他不能醒。


    他怕控制不住这几月对她的渴望,所以才咬碎药丸,让身子发烫,如此才能正常地‘晕’在她的腿上。


    只是能让身子迅速烧至滚烫,面颊病红的药只有春1药才能做到。


    马车一颠,一抖,他吃药后身子开始有些难忍,像是在重病中红了脸颊,颤栗地感受她担忧的安慰声。


    唔……嫂嫂。


    他蠕动着发烧后难受的身子,冒着可能被发现的风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隔着袴布伸出一点舌尖,佯作在马车里吃她不见光的那张唇。


    翠辛贞半点不知情,只当是马车太晃,摇动时将他埋下的脸时而擦过去。


    起初她没察觉是因为穿着厚实的冬裙,后边太频繁她才感觉到一丝丝说不出来的怪异不适。


    埋得好重。她忍不住咬住唇,小弧度捧起他的头想要往旁边放。


    怎奈刚放去,他昏迷的身子又无力落在她的身边,嫣红的玉面压住一截裙裾,似乎无意间被热得吸入一截布料,含在薄唇中,神态逐渐浪1荡。


    翠辛贞坐在旁边,时不时撩起车帘往外看。


    在煎熬的担忧中终于等到马车停在一座华府门前,她还以为是走错了,茫然告知车夫:“是去医馆。”


    车夫似知她患有耳疾,手语告知。


    一会有大夫会来府上,夫人请放心归府。


    翠辛贞扶着昏迷的拥玉京,随候在门口的人扶他一路急急走了好长的路,才进到一处阔大院落里的寝院中。


    她还来不及打量屋子,问在屋内的人:“大夫几时来?”


    仆役回道:“回夫人的话,已经去请了,大夫还有半炷香便到。”


    翠辛贞听后又问:“可有药酒?”


    仆役:“回夫人,已去取了。”


    恭敬的话音甫一落,便有人从外面端着药酒等物进来,快得翠辛贞生出古怪,此时又容不得她多想。


    “劳烦为玉哥儿擦身子降温,他这会烧得浑身发烫。”翠辛贞身为嫂嫂不能再像之前无人时,为他擦身,所以见房中有人便出言委托。


    屋内几位仆役垂着头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近去代替擦身。


    翠辛贞又请求一句,屋内的人便全都跪下:“奴不敢碰主人贵体。”


    他们忽然下跪,吓得翠辛贞茫然往后退好几步。


    她原以为这些人都是小叔的好友,才出言请求,没想到并非如此。


    她正欲说什么,余光看见一旁榻上的少年似乎难受得在乱动。


    回头看一眼,他的脸红得惊人,好似烧得身上的血液倒流,双手死死攥着被褥,突出的喉结似乎还在因呓喃而不断滚动。


    见此,翠辛贞等不及,向几人道谢后端起地上的药酒瓶,斜坐身子在床边,再费劲地抬起他的头放在腿上,旋身拿起帕子倒药酒。


    她要帮他擦药酒退烧,替他解开上衣的动作已熟稔到出于本能。


    当沾上药酒的帕子碰上少年热红的肌肤,他似乎应激颤栗,修长的手蓦然抓住她,似乎还在呢喃什么。


    翠辛贞听不清,她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俯首去听他在呢喃什么。


    依稀听见是在唤娘亲。


    翠辛贞蓦然顿住,紧接又听见他在呢喃娘亲,似乎是病糊涂了。


    她疼惜得抚开他挂在睫上的碎发,习惯出言安慰,语气温柔:“不怕,不怕,嫂嫂在这里。”


    他的眼睫似乎颤了颤,翠辛贞还以为他是要醒了,柔眸里浮出欣喜,然下一息,原本躺在榻上的病弱少年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事发突然,翠辛贞毫无准备往下一俯,将少年秀丽的五官压在云中。


    “呀!”受惊在她眼底轻晃成涟漪,似乎察觉到将他闷住了,想要起来时却又听见他似乎在呢喃什么。


    翠辛贞听不清,从他眷念的行为中以为他病糊涂了,轻推他的手臂,“玉哥儿先放开嫂嫂。”


    柔软的触感、馥郁的香气让拥玉京有片刻窒息,他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隐约呢喃出她听不完整的话,再整张脸都闷在其中。


    鼻尖蹭开本就有些宽敞的缎襟,闻见清香便像是寻到母亲的孩子急于去咬。


    翠辛贞还在想如何推开他,反应极慢,等被吞入口中后才错愕低头看着少年乌黑的头。


    少年秀容被遮,鼻尖陷入白云间,只露出一半眉嵴。


    渍声明显。


    她从晕眩中回过神,赧然睁圆了眸儿,红透的秀容上满是难为情的无措,她推他头颅,可一小半都已经在他唇中,推他的头反倒拉直了。


    整只被拉着跳出来缎襟,而另只还在里面。


    场面令她头晕目眩得几近要晕去,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


    她手忙脚乱地挣扎要起来,“玉哥儿松、松开。”


    可他在昏迷中无法听见她的惊慌声,吞得越发多,等她终于从他口中夺回来,急忙藏遮住后想远离他,手又不知何时被他攥住。


    她慌乱中一退,又被拽力拉得往前匍匐在他脸上。


    好在这次他没动,她红着脸起来,抽出被他紧攥住的手时看见他晶莹的红唇翕合。


    原是想直接走,可起身后又想起他呢喃的人,最终还是没能一走了之。


    她重新坐在他身边,为他继续搽药,为了谨防再出现意外,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与他接触,她一边忍着羞耻应着安抚,一边替他擦药。


    他听进去了,没再继续呢喃,双眸紧闭地安静躺在榻上。


    翠辛贞在擦药酒时视线无意扫过,不知是错觉,还是少年还在长大,才短短几个月,他身子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清瘦,薄肌精致,线条流畅,连红晕也比往日深了些。


    她看怔了片刻,随后转过眼。


    这次因为没有看着,他本就在病中偶尔会不适应地颤动,不知不觉帕子便越过薄肌,擦着鼠蹊右侧。


    呃。拥玉京没咬住声音,颧骨上浮着的病红似乎蔓延入眼尾,无声吐出发热的吐息。


    喜、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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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他紧绷着嫣红的肌肤, 长眉下的双眸舒服得快掀起眼白,皮上那颗鲜红痣鲜得潋滟,双足心踩在茵褥上, 躺在她的膝上, 半边身子与茵褥分离。


    药擦没能降下高升的体温,反倒有些灼痛。


    唔。好似要死了。


    他颤着, 泪从眼眶滑过烧红的脸, 知晓她听不见, 便也放肆出了声。


    等翠辛贞察觉有什么溅在手背上,她迷茫睁眼, 这才发现不对劲。


    少年似乎因为高烧还在昏迷不醒,颤巍巍的身躯却姿态呈现古怪, 而她手里倒了药酒,应该是浅褐色的帕子,此时因擦错玉势而沾上似融化的凝脂。


    她吓得杏眼微圆, 倏然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天啊,她、她不应该闭眼盲擦的。


    没了她的支撑,原本靠在她膝上的少年就似没骨头的蛇,半边身子软垂在榻沿,宽肩压住宽袖,下垂的清瘦手腕露出青痕交错的虐痕。


    翠辛贞看见那些似自虐留下的红痕, 方才尴尬之事顷刻在脑海中散去,再次捧起他手翻来覆去地看手臂上的伤。


    之前的划伤还没好, 而这些则是新添的。


    她茫然看着, 想起明明走之前不是这样的,怎会这么多伤口?


    这几个月他都经历了什么?


    翠辛贞再看榻上昏迷的少年,脑中已然没有方才的羞慌, 伏在他手上一颗颗热泪打湿他没有一处完好的手臂。


    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又缓缓落下。


    少年的头悄无声息轻压她垂在手臂上的乌发,与她姿态亲昵。


    翠辛贞再是心疼,也只能等他退烧醒来后再问,她红着眼眶的再次抬起头,心无旁骛的为他重新穿好擦药时褪去的衣裳,再怜惜的将少年的放正枕在头上。


    等了会,小桃带着大夫进来。


    她捻着帕子擦拭眼角湿痕,让出位置让大夫瞧病,她则怀着担忧在旁边等。


    很快大夫收起脉枕,她近前一步问:“大夫如何了?”


    大夫道:“夫人放心,老夫时常为拥郎君诊脉看病,他还是寒气入体,看起来病得稍重,精细调养一段时日便可康复。”


    听大夫说时常为他看病,翠辛贞的心高悬起来,追问大夫:“怎么时常看病,他这是怎么了?”


    大夫为难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摸着胡子道:“郎君是小病,此事夫人还是等郎君醒来后再问。”


    大夫没与她明说,显然是事先有人提前吩咐过。


    送走大夫,翠辛贞回到房中,看见躺在榻上的少年眼眶又是一红,守在他身边等到药煎好送来。


    府上的仆役似乎有事要忙,将药碗放下便退了下去,翠辛贞端起从药炉里刚倒出来的药,亲自喂他喝。


    仆役贴心放了细木夹与小团棉花,她用细木夹夹起托盘中的棉花,浸了药,再去擦他的唇,撬开一小点唇弧,再慢慢将熬好的药从棉花中挤入他的唇里。


    虽然他在昏迷中,好在他会喝。


    她耐心慢慢用这种法子温柔的将碗中的药喂得只剩小半,他就喝不下了。


    或许是她挤了太多药,他有些喝不下,褐色药汁沿着枯红的唇角滑落。


    见状,她连忙放下喂药的棉花,指捻白帕轻细为他擦干唇角,轻声哄:“玉哥儿你得听话,乖乖喝完药才能好。”


    似乎是听见她的声音,他动了动唇,后面都喝了下去。


    喂完余下的药,翠辛贞才松了口气,目光不知觉落在他的唇上。


    仅有瞬间,她便移开了眼。


    舟车劳顿数日,虽然中途会住驿站沐浴修养,翠辛贞身子还是隐有疲倦,下人及时过来,带她去房中休息。


    “夫人我方才打听过,这是主子在京城买的那座宅子,好大啊!”


    小桃与她走在华府中,悄悄在她耳畔说起时因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宅子,惊讶的眼底透着欣喜。


    翠辛贞心一直在昏迷的小叔子身上,还没有留意进的宅子,闻言侧脸左右一望,见景皆雪白墙、雪下砌虎皮石,一派华贵。


    她忽然就想起在临江府,不知是哪一日收到的信,上面是提到过小叔子之前与人开设的商铺不止在外地,连京城的也有,为求方便,他不久前在京城买了一处宅子。


    当时她还以为类似临江府住的那种四合院落,没想到竟是一座一眼望过去令人生畏的华宅。


    她看着华府,想着长大的少年如今有这等本事,心中很欣慰。


    望了几眼外面宜人的景色,她又轻声一叹,小桃见状,不解问:“夫人你在叹什么?”


    翠辛贞摇头:“没。”


    玉哥儿好似在隐瞒她什么,但人还没有醒,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桃不知她的忧心,与她行走在庑廊中。


    仆役带她去的寝屋距不远,倒像是和小叔子是一间院子在中间隔成的两间房。


    等人走后,翠辛贞放下带来的包裹,打量时发现寝屋似乎早就布置好了。


    床褥铺得整整齐齐,箱笼里华美的衣裙挂满,还都是以她的身形裁制的。


    “夫人,您先休息,我先出去了。”小桃也疲倦。


    翠辛贞让她先回准备好的屋休息。


    房中似乎有地暖,翠辛贞换衣成单薄的寝衣也不会觉得冷,可见屋子应当是他亲自改过。


    她想不久前发生的事,丰腴软身倚在榻上,双手揪着衣襟,神情再次露出几分不自然的羞赧。


    虽然她知道小叔六岁丧双亲,八岁丧兄,孤家寡人与她相依为命,实则心中还是想念双亲的,所以才会在这次被病糊涂后,将她错认成了以往的人。


    但是…


    她想起被含在唇里被吸温热,心口忽地悸跳,忍不住用手压着过快的心跳。


    翠辛贞低头小口吐出呼吸,再次抬起头时半脸腮红,又低头捧起丰云细看。


    只见又红又腫,比之另一边正常的红珠,简直可怜。


    翠辛贞轻咬唇瓣,松口后裹紧衣裳,不再去想,也不断安慰自己尽快些忘记除了她,谁也不知道的事。


    玉哥儿不是有意的,他还在病重中,失了神智也是正常的,只要她不说,便就不会有谁知道。


    她热着脸颊胡思乱想地安慰自己,起身去沐浴,待身子清爽后回来躺在榻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窗外风雪拍窗,夜幕来临。


    榻上的翠辛贞睡得极沉,没有发现一侧的墙被拉开,房间与另一间寝屋合为一房,两张床榻间的距离只有一墙之隔。


    黑暗里,跪坐在榻上的少年身形颀长,乌发如云,似水般越过中间的缝隙溶入女人的床榻。


    他从被褥里冒出乌黑的头颅,神色迷蒙地盯着她的睡颜,似乎看见的又是另外一番景色。


    这几个月他只能看画册,在将上面的两人幻想成他与贞娘。


    所以他时常想,为何不能是他和贞娘?


    她没有丈夫,他也已经长大,甚至身子已经成熟,能与她无比契合了。


    他修长的身子慢慢往上抬起,迷蒙地盯着她的脸,惭愧到极致时他会生出古怪的快意。


    她真不应该救他的,应该放任他去死。


    不舍他死,那便就是爱他。


    贞娘。他闭上双眸,低头俯身,有一次钻进去。


    翠辛贞隐约察觉似乎人用修长的四肢锁住了她。


    再有铁烙塞来,慢慢滑。


    沉睡的翠辛贞只是觉得热得惊人,睡颜泛红地发出不舒服的梦呓,隐约听见一声声呼吸声在耳畔。


    呼。


    呼,呼,哈……


    她想睁开眼,但眼皮被压着。


    慢慢的,她有些似飘在云中,依稀听见有人在一句句唤贞娘……贞娘……


    昨夜不知是做了怪梦,还是舟车劳顿太累,清晨翠辛贞醒后整个人很是酸痛,如被晒融的花,下榻穿衣洗漱的腿都是软的。


    昨日漫天大雪,今日的雪倒是小了,长廊外红梅上积压厚重的白雪,有仆人正在院中小道扫雪,见她纷纷请安。


    “夫人。”


    翠辛贞拢了拢御寒的披襟,柔声问:“玉哥儿醒了吗?”


    仆役摇头:“还不曾有人去主子房中。”


    翠辛贞闻声担忧还在病中的拥玉京,怕他在无人照顾的房中又一次发烧,便走过去看他。


    房中果然无人,而榻上的少年似乎刚醒,听见她进来的声音,回头望着她的眼底的神色尚未聚拢,唇角弧度便先勾起:“贞娘。”


    不知为何想起昨日他昏迷后发生的事,被他这般纯粹无害地盯着,她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他的唇上,忍不住垂下脖颈。


    她温吞近前,先将药碗放在他身边,再在旁边的圆凳上落座,柔眸关切地望着他:“好些了吗?”


    拥玉京看着她选座在远处,眼神忽闪,弯眼笑道:“好多了。”


    话毕,他起身端起放在旁边的药,放在唇边小口饮。


    褐色的药汁沿着微张的唇缝,一点点流入,依稀还能看见一点舌尖沾着药汁慢慢啜吸,下咽时喉结还会轻轻滚动。


    翠辛贞坐在不远处看着他醒着喝药,无端想起昨日他烧糊涂埋着吞吸的场景,不由得坐直身子,双手无措地攥住裙子。


    为了不再胡思乱想,她垂下嫣红的脸庞不再去看,也竭力忘记那种场景。


    少年似没留意到她之前落在唇上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喝完后,将碗放下,问道:“贞娘昨夜可休息好了?”


    翠辛贞没听清。


    他略微思索,从榻上下来,往前朝她面前一探,“贞娘?”


    温热的气息乍然顶入耳,她浑身一颤,猛然受惊抬眸,这才发现他似乎在和她讲话,久不见她回复,这才探身靠近讲话。


    她捂着耳朵,往后移了移,细嗓慢慢回应:“玉哥儿你说什么,嫂嫂方才没听见。”


    拥玉京道:“贞娘昨日可休息好了?”


    他随口一问,翠辛贞再次想起昨夜的梦,饱满的粉唇嗫嚅,发出更轻的应答:“嗯。”


    “贞娘习惯便好。”他病容展颜,似乎很愉悦。


    翠辛贞还没看清他唇边的笑,就见他转身去换衣,宽大寝袍从肩上脱下,吓得她急忙起身。


    “玉、玉哥儿等等!”


    他正褪一半衣,闻声回头,乌长的发遮住半张侧脸,神色茫然望着她,似乎没将她当成外人:“怎么了?”


    翠辛贞从圆凳上起身,垂着眼不敢去看,“你先换衣,我去外面等你。”


    他这才似回过神,面含歉意:“对不住贞娘,是我习惯了,你去外面等我,我换完衣裳再出来找你。”


    翠辛贞等他说完,埋着头胡乱点几下,便转身莲步急急往外而去,不曾看见屋内衣衫半解的少年看着她眼中有笑。


    等她走后,他往后坐靠在矮柜上,握住早就藏不住、已然抬头的尾巴,阖眸回想她方才说习惯时的神态。


    越想越燥热,他仰头张开红唇,缓缓吐出一声愉悦的喟叹。


    贞娘真可爱,被欺负了还说习惯,差点让他有些忍不住露馅。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欺负老实人吧掉落20个红包


    第59章


    翠辛贞在外面等到脸上烫意褪去, 少年才从房中出来。


    “贞娘。”少年褒衣博带行步至她身边,性既温雅,眼眶上突出呈弓状的骨质嵴温柔, 湿红眼尾染笑带她往前走。


    翠辛贞疑惑跟上几步:“玉哥儿这是要去哪儿?”


    他解释道:“还没带贞娘看宅子。”


    “你的病还没好呢。”她眼含轻嗔掠过他尚有病容的脸, 推着他往屋内去,温婉道:“前头进来时就已经看过了, 你快些回屋里躺着, 莫要再被吹浸了寒气。”


    拥玉京握住她推来的手, 顺势弯腰低头将额抵在她的手背上,“试试, 有贞娘在,我的病好像好多了。”


    “那也不成。”翠辛贞哪肯依, 非得要他进去。


    最后他还是被推着进屋去了,只是片刻又出来了。


    翠辛贞说不过他。


    他说长久卧病在榻,不如出门透气。


    屡试不爽的言论又将她说服, 无奈下只好压下担忧,让他在薄衣外加一件白裘毛披襟,怀中还塞了个汤婆子,两个人这才又出了来。


    翠辛贞也穿得不少,双手抄进暖袖里,随他走在华府中。


    府邸她只是匆忙掠过几眼, 倒是没怎么仔细瞧,行走在廊中, 两则细雪纷飞, 园中柳枝被压得沉沉的,湖泊结冰,仆役井然有序扫雪、融化, 乍然望去真好个住所。


    拥玉哥儿一路与她说起宅子:“冬时庑廊赏院中雪,还可以在前方的风亭里围炉煮茶,后院还有一座没有开荒的林子,等过完年,种上你喜欢的树,到了夏日,还能再水汀上听雨看荷……”


    翠辛贞听着他说起便生向往,时而凝望两侧的白雪,眼尾洇出似雪融的温柔:“玉哥儿的新宅很好。”


    她还从未见过这般好的宅子,即便眼前只有冬雪的景色,她也能随他所说,想到日后他成家与府上人在亭中围炉煮茶、听雨看荷。


    她希望他这一生都如愿顺遂、畅通。


    两人走进后院,停在尚未开荒的园林中的风亭里,满地清白,薄雪淹过靴沿。


    拥玉京忽然问:“贞娘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改,或是差点什么?”


    翠辛贞一路过来眼尾都弯弯,嗓音低回:“玉哥儿日后的住处,嫂嫂看着都很好。”


    在她看来无论是眼前的,还是他口中对往后的打算,她都觉得是极好的,没什么可改动之处。


    拥玉京却止步看着她似乎没听懂,缓缓摇头道:“日后不独我一人住,还有贞娘。”


    “我?”翠辛贞杏眸惊诧,遂轻笑:“嫂嫂怎么还和你一起住?你日后成家立业了,是要与你妻儿一起,嫂嫂住这里不妥。”


    他听出了她的话,默了片刻,避开成家与还不存在的妻女,看着她问:“所以贞娘不想与我住?”


    翠辛贞想他也不再是当年需要人照顾的孩童,如实摇头道:“等你成家立业后,我想还是回去住的。”


    怕他多想,她说完又柔声补充:“这样你日后回来,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听起来似乎还真是在体贴为他着想,想他回乡时能有地方住。


    拥玉京浅笑问:“回去住,那嫂嫂在临江府的铺子不要了?”


    铺子……


    她面露出犹豫。


    还没想过这么远,临江府的铺子是她一手打理的,若是全权交给旁人,她好似是有不舍的。


    “两个地方也不算很远,我也不是马上就回去,就算是日后回去了,偶尔倒是可以抽空两头跑。”她思索后道。


    拥玉京见她果真放不下临江府的铺子,笑了笑没说什么,再领她去另外一处地方瞧。


    这次看的是满院的红梅,她一进去,欣喜看着前方,情不自禁踩在地铺上的厚软白雪上。


    “好多梅花。”


    她如今的爱好便是做这些精美的花做香料,闻见这梅花饱和幽香,就会想如若用来做胭脂香料放在春生里卖,货质会更好。


    翠辛贞越瞧越爱,抬起冻红的手压下一枝梅,近前去嗅:”好香。”


    拥玉京神态温润和煦地跟着她,从她承认要走之后,他这一路都没再讲府邸,此时含笑看她的眼和发凝成一片黑郁。


    他还在想她刚才说的话。


    原来在贞娘心中,那座枯坟还是远高过他,若是他没有生病,放任她回去,她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从今以后就为了一座坟,而抛弃从小养到大的他。


    可怎么办啊,贞娘,我没想让你回去。


    闻花的翠辛贞好奇回头:“你这里怎么种了这么多的梅花?”


    她一眼望过去近乎全是红梅白雪,若是简单的赏花,未免也太多了。


    少年就在她身边,肩发上缀着雪,好不清冷地站在她面前,弯着漂亮的眼笑得看不出神情:“因为喜欢,我在京城开了一间春生,这些是原材料。”


    “原是这样。”她听清后被风吹红的脸颊忍不住颔入毛披襟中,眼帘秀垂:“不着急,等你身体好些了再做打算。”


    “嗯。”他淡淡颔首,神情有恹。


    翠辛贞见他忽然兴致缺缺,忽然记起之前在他手臂上看见的那些痕迹,担忧袭上眉眼,望着他在心中斟酌言辞。


    见她有话要说,拥玉京头微倾,温润凝视她。


    片刻,她似乎想好要如何开口,犹犹豫豫地小心问:“玉哥儿,你一人在京城过得不好吗?”


    在临江府,她每日都会收到他寄来的书信,信上少年意气尽显,可从那封字句简短的信传来后,她便没再收过到过这样的书信。


    等到再次收到,就是他重病在榻的消息了。


    一夕之间发生如此大变化,她只能想到是发生了大事。


    可现在他慢慢说与她听在京城的日子,似乎又和之前送回去的信上所写无甚不同。


    他告诉她,在京城结交好几位友人,偶尔会与他们一道去国子监。


    从他口中说出来日常再正常不过,翠辛贞还是觉得他有隐瞒。


    “玉哥儿,你这次是怎么病的?”她见他什么也不说,咬咬唇瓣,主动问出口。


    问完话后,她目光一刻不离他的脸,所以轻而易举捕捉到他脸上刹那露出的阴郁低落,还看见他的眼眶骤然泛红。


    他强忍着情绪般别过头,刻意露出最美的侧脸,嗓音勉强干涩道:“我无事,只是小病。”


    见他做出的神态,又提起病的事,翠辛贞又想起昨日大夫曾提过时常为他看病,那他身上的绝非是小病,但他却隐瞒她。


    翠辛贞追问:“若病是小病,你手腕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这次他没回,轻盖眼睫,很慢地摇了摇头。


    翠辛贞看出他很难以启齿,心中咯噔一声,紧张追问:“就算是小病你也与嫂嫂说啊,又不是治不好,就算……”


    她真怕想到是什么要命的病,眼眶倏然泛红,喉咙轻哽道:“就算是什么大病,也不要瞒着嫂嫂,我们一起想办法。”


    “无事,手上的是旧伤。”他避而不谈,反倒安慰她:“我如今已经好多了。”


    他不愿说,她还是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越发不安。


    翠辛贞性子软弱,做不来勉强人的事,情急之下旋身默默含泪立在梅花树下,用手揩过眼角的泪,无声自责。


    少年似见不得她流泪,轻轻从身后拥着她,玉颌轻搁于她的肩上,直勾勾盯着她泛红的眼角,忍着伸舌去舔泪的渴望,垂下眼帘,轻声在她耳畔道:“贞娘别自责,我真的没事啊,哭得我都心疼了。”


    翠辛贞因他隐瞒而难得有些置气,咬唇不言。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她耳边似响起很轻的叹息,少年弱气钻进耳蜗中,顶1入缠1绵的温热,让她耳根无端发痒。


    她来不及去留意两人间的亲密,环在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他低沉开口。


    “贞娘,我不愿告诉你的,你为何一定要问?”


    翠辛贞刚启唇便又听见他下一句话。


    “其实我日后不能如你所愿,成婚生子了。”


    “什、什么?”她迷茫颤睫,缓缓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没听懂他为何会这样说。


    他长睫低垂,轻声告知:“从临江府离了贞娘,我每次都只喝药、用自己的手,久而久之我好像……”


    “很想念贞娘,每当想念极了,便以痛抑念,不知不觉便就这样了。”


    他说得平静,落进她的耳中如惊天大雷,外焦里嫩好半晌才从突发事中回神。


    “怎么会?”她泛红的两眼怔直,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他盯着她:“贞娘觉得我在骗你?”


    翠辛贞只当他是不想说才开的玩笑话:“玉哥儿,不要拿这种事玩笑嫂嫂。”


    他真是病糊涂了,竟拿此事打趣她。


    可她说完,却发现他没说话,而是温柔地盯着她。


    那双眼黑黑的,荡漾的温柔让她无法轻松半点,反而有头皮发麻的悚意。


    她深望拥玉京仍含温柔的眼,却下意识地掰开他环腰的手臂,连眼底的泪都止住了,强作镇定下难掩不安。


    他的眼神定定,一瞬不眨,久到她生出惶恐才终于看见他笑了。


    少年似乎真的在与她玩笑,移目垂帘,下巴压在她的肩上,往里微侧,低沉地笑出声。


    翠辛贞见他笑了,终于松口气,裹着湿气的眸子笑柔,“日后可不得再说这种话来。”


    “嗯……”他拉长声调,像是在应话,又像是在故意将发声的延绵呼吸,洒在她脖颈露出的一点肌肤上,往上掀眸,自厌地望着她微启的唇。


    贞娘的唇珠像成熟的石榴籽心,饱和晶莹,透着健康的深红,两瓣唇水鼓鼓的,很好蹂1躏,也很好亲,夜里他总是不敢亲得太久,犹恐留下什么痕迹。


    若是今日他借着这份怜惜,在她毫无防备时一点点吃干抹净,再装作毒发作了才无意为之,以她柔软宽厚的性子,会不会反而还要来安慰他丢了清白?


    可怜的寡嫂,可怜的贞娘,他眼眶中是怜悯,而拨开这份怜悯,往瞳心深处尽是快意。


    她觉得他是因为余毒而低落,安慰他:“玉哥儿京城大,大夫会治好你的。”


    翠辛贞想着他青痕交错的手臂,眼里只剩下心疼,不知身后的少年正用眼神丈量她半边身子匐伏在树枝上。


    沉甸甸地落在他的眼中,轻熟得好似梅花树上结的甜蜜桃子。


    他知道自己此时或许像是一条没有道德的饿狗,在幻想中兴奋得瞳孔发抖。


    他往后退了,气息有几分兴奋未平的亢奋,呼吸微急地往她手中塞入几张纸压制忽然的兴起:“忘记将这个给贞娘了。”


    “这是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塞入几张纸。


    低头一看,发现是类似地契的东西。


    “铺契。”他说:“我因病落下许多课,铺子无空去管,得知贞娘要来时,便想交给贞娘,也让你留在京城这段时日不会觉得无趣。”


    翠辛贞下意识问:“你说我要留在京城一段时日?”


    他黝黑的眼弯出笑,回道:“在来京城之前,我不就和贞娘约定好,到时候一起回去见兄长吗?若是不想……”


    翠辛贞眼里的愁绪终于散去,露出明媚的笑容,摇头道:“没有不想。”


    刚才她总有种小叔子病好了也不会让她回去的不安,所以一直心念着想走,没想到他主动说起等病好了就送她回去。


    看来只是她的胡思乱想,想多了,或许真的是病得太重。


    翠辛贞接过他递来的铺契,很轻地松了一口气,没有看见少年无笑的眼自始至终都没离开她,专注如黏丝,无半点会放她回去的可信之处。


    他怎么不知道刚才那番话吓到她了,以为他心怀不轨,生出了想走的心思。


    所以还是感情不够,所以稍有半点进犯,她便察觉不对,好在他对她也足够了解,从一开始便准备好这些。


    既然贞娘喜欢开铺子,他便让她开,开得越多越好。


    这些她亲自开起来的每一间铺子,日后都会成为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梅树上堆的积雪刚才不知被抖落多少,身子发软的翠辛贞正垂着眼看铺契,倏然被抱起,吓得她下意识攥住他肩胛的布料。


    “玉哥儿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可惜现在才发现是外面,已经晚了,他抱着她沿着小路往梅林深处走,“贞娘放心,这条路不会有人,回去更快。”


    “况且。”他乜臂弯上的两条腿,温声道:“刚才一路过来我便发现,贞娘看起来站都站不稳。”


    翠辛贞动了动唇,说不出话,她也不知怎么回事,从清晨起来双腿两侧内似乎被磨伤了,慢走倒是瞧不出来,没想到他竟然也发现了。


    果然如他所言,这条路没人,不远处只有一座还没修好的土包。


    她无意掠过一眼,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在外面。


    眼看着快要走出去,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来。”


    拥玉京见她挣扎得厉害,只好放下了她,似又恢复成往日那般敬而无失,恭而有礼的姿态:“贞娘前头舟车劳顿还没好,先回去休息。”


    翠辛贞生怕刚才被人看见,不敢多留,端着端方,匆忙回去了。


    回房的路上,翠辛贞正好遇上小桃。


    小桃对她从哪过来的无半点诧异,欢喜上前迎接:“夫人。”


    翠辛贞生怕小桃下一句会问她去哪儿了,不自然地揪着裙子,“李婶和王叔他们呢?”


    问的是随行入京的婆子和车夫。


    小桃如实道:“回夫人,我刚送他们出城。”


    “送出城了?”翠辛贞蓦然站定去看小桃。


    小桃被她看得疑惑挠头:“夫人不是雇佣他们来赶路的,送到了,休息一夜,他们想赶着回去,我便送了他们一程,夫人是还要雇佣他们吗?”


    翠辛贞忘记这茬了。


    但她想起在林中发生的事,发现小叔和几个月前有些不一样了。


    至于何处不对,她也不知如何形容,忽感难言地轻咬下唇,“没。”


    小桃不疑有他,跟在她身边,一路说着今日出去,在外面看见的繁荣,翠辛贞则想着手里的铺子。


    想小叔在临江府时便洞察商机,在其他州府也开了不少分店,京城自然也有。


    怎么还会有一间新铺子没人去管?


    作者有话说:


    浴巾:开!嫂嫂开越多越好,如果我能给嫂嫂生崽崽,我恨不得一胎十个,生得满地都是,这样她就没法走了贞娘:掉落20个红包


    第60章


    第二日, 下着小雪。


    翠辛贞原本打算顺着地契去看铺子,可清晨醒时发现月退间珠比昨日更可怜,似乎被磨得充1血了, 像是得了什么重病。


    吓得她再羞于启齿, 也还是起身急忙去问府上的人有没有什么药。


    小桃很快寻来药,身边还跟着似乎已经起身不久, 穿戴清雅的少年。


    翠辛贞没想到他会随小桃一起过来。


    小桃解释道:“刚才正巧碰上主子, 听说夫人要消肿的药, 便一道过来了。”


    少年立在璀然的冬阳下,目若秋波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贞娘是哪伤到了吗?”


    伤在那个位置,翠辛贞怎么好意思说, 垂着红脸,解释为不小心撞到了腿,只是有些肿, 不碍事的。


    “撞肿了吗……”仿佛是他撞的般眼里涌出愧疚,两道嫣红悄无声息晕入鬓角,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药想帮忙:“我来帮贞娘擦药罢。”


    “玉哥儿!不必了。”翠辛贞连忙阻止,从他手中拿回药,难以启齿般掩饰道:“我自己可以的,就是夜里不小心磕到了。”


    拥玉京看着她羞红的脸颊, 目光往下从她双腿掠过,没再坚持, 松开她紧攥不放的药膏, “好。”


    翠辛贞察觉他似乎在看她的腿,忍不住羞着脸,不自然温软问:“今日的病如何了?”


    拥玉京道:“有贞娘在, 已经好多了,不似之前下不得榻。”


    听他说好多了,翠辛贞总算安心。


    “贞娘快回房擦药罢。”他推她进屋去。


    翠辛贞的确不适,便顺他力道进了屋。


    他倒是自觉,知她腿上撞伤了,不用她开口委婉赶人,也没在房中多逗留。


    等他走后,翠辛贞关上门坐在榻上分开双膝,半眯着眼不敢看,红着脸地为自己上药,因此不曾发现有人站在窗边。


    他看着她为自己擦药时,慢慢将裙摆卷起推在腰上,露出两条软塌塌、带着细腻微肉的腿,慢慢地分开。


    红得似血珠。


    他近前一步,眼珠贴在窗缝上,惭愧地看着那段白肌上的血珠儿,思绪轻飘地想。


    原来磨损得这般严重了吗?


    看来是他还没学会。


    对不住,贞娘,我会再好好学。


    因为腿伤,翠辛贞涂了药后不太好走路,第二日才去看的铺子。


    拥玉京本是要随她一道去,但外面风雪大,她怕他因风再病重,不准他跟着去。


    最后是她与小桃过来,身边还跟着府上的仆人。


    十二月的京城雪大,不过与前几年在云水乡不同,虽是连下大雪,道路上的雪每日都有人清扫,行过硬石板也不会很滑。


    铺子只有一位珠算老人。


    他似是知今日东家要来,一大早就候在铺里,见她拿着铺契过来,忙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出柜台来迎接:“见过夫人,小的名为刘贵,暂时替店铺守门。”


    “老先生认得我?”翠辛贞没想到他不仅会手语,还认得她。


    刘贵引她到楼下看,笑道:“之前听郎君有提过夫人的相貌,所以方才认得出来,家中还有个不会讲话的女子,也顺道会手语。”


    一听便知是小叔安排的,如此她不必让人传话,也能更精准了解这间铺子。


    小叔眼光极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铺子的位置虽然不如临江府的好,但也算是不偏不倚,且早就已经装修好,只等着货物上架和招揽工人等杂事。


    有了临江府的经验,翠辛贞吩咐刘贵贴告示招工人。


    刘贵也是做事勤勉的,很快便贴出告示,店铺里当天便来了很多工人,好巧不巧都是女工。


    刘贵解释:“京城城内人虽不多,但郊外却有很多因北边有灾,逃荒过来的,所以招得快。”


    翠辛贞是经历过天灾之人,知逃荒的苦,闻言感同身受,也没再从这些可怜女工里再筛选,反而一日内便招好了工人。


    这日过得很是充实,时至傍晚才归府。


    她以为拥玉京已经用完饭回房了,谁知她抖着身上沾寒的大氅,从长廊走进大厅,发现他还在等她。


    穿着单薄的少年斜坐在大厅中,散开的乌发顺着肩头垂坠在一侧,耷着眼珠漫然看书,容貌绝丽,姿态静如松。


    听见她回来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去,天边一丝光似乎顺着他的瞳心慢慢漾开,带出几分笑意:“贞娘回来了。”


    翠辛贞见他穿得单薄,脱下身上的大氅,上前披在他身上,柔声道:“怎么坐在这里。”


    他伸出苍白的手捻住大氅,温声回:“等贞娘两个时辰了呢。”


    “等这么久?”翠辛贞惊讶,见他手中的书已经翻了大半,再见他只穿薄薄的一件深衣怀中也没个汤婆子,连火炉都没烤,忍不住去碰他的手。


    冰得她心一惊。


    “你怎么也不抱个汤婆子在怀中,凉成这般,等下又得要病了。”她蹙秀眉,去问门口的仆役汤婆子在哪儿,还让人点上烤火的炉子。


    拥玉京坐在原地听着她责备,笑而不言。


    炉子燃起,大厅内有了暖意,她半臀端坐,望着他:“我日后再回得晚,不必等我。”


    拥玉京那双烛光下含笑的眼微垂下一点,弧度不显,随后又似小钩子般往上挑起,望着她摇摇头,笑说:“贞娘还没回来,我心不安,日后我都会等贞娘。”


    若他不等在这里,她日后还会晚归,只有让贞娘心疼,她才能无时无刻记住家中有他在等,不会与人在外面多留。


    翠辛贞挣了张唇,不知说些什么。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她每日掐算时辰早些回来便是。


    她嗔责他几句,也就与他一道用饭。


    “贞娘,今日可还顺利?”


    翠辛贞想起白日出去做的事,弯眼道:“铺子的位置很好,装潢也和临江府的一样,还是和之前一样,今日我去招工人时,有好几位客人来问开业日子。”


    他浅笑:“贞娘在临江府开的‘春生’,其实在京城也很有名,所以我才决定也在京城开,然我科考将近,原本还想从临江府选一个合适的人,谁知就病倒了。”


    原来是这样。翠辛贞今日去铺子时不仅看见装潢已好,连货都充足,还想过他怎么还没开铺子呢,这便解释得通了。


    如今十二月,距离科考也就仅剩一两个月,的确也来不及忙其他的。


    翠辛贞不再去想已经准备齐全的只差开业的铺子,问起今日有客来问的事:“玉哥儿觉得哪日是吉日?”


    拥玉京舀一勺热汤,递去时回道:“都可,贞娘决定便好。”


    翠辛贞思索:“我在想让工人再熟悉些就择个日子开业,开得太快,我怕他们不熟。”


    烛下的少年眉目柔润,无反对:“嗯。”


    今日她招的那些人,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所以无论哪一日开业都不会让她为难。


    不仅如此,他还担忧贞娘在京城又遇上临江府那种事,也怕她过度孤独,他也会尽快为她也安排好日后往来能说得上心里话的同龄夫人。


    原本他还能再安排妥帖些再接她来京城。


    他看向对面女人,眼底映着火烛摇曳的光,轻晃着一丝惭愧,红薄的唇瓣却含笑。


    两人用晚饭,府上仆人送来两碗药。


    一碗放在翠辛贞的身边,她不解看着白瓷碗:“这是?”


    拥玉京刚喝完药,捻起一块白帕压在殷红的薄唇上,眺视她面上的神态,温声道:“这是为贞娘新调的药,用于治耳的,我之前在信上和贞娘说过。”


    翠辛贞记起来了,在临江府是收到过他在信中说与人学了许多关于治耳的法子,但这么多年了,她对耳朵的事不抱有希望了。


    她想婉拒让他继续耗费心神,又觉得她最后还是会被劝着喝下药,就端起碗喝了。


    一旁的仆人递来漱口的清茶,她端起来含在口中,将苦涩的味冲淡后,少不得苦口婆心地劝言出口:“不过玉哥儿会试在即,应将注意力放在书文上,嫂嫂治耳的事也不着急,可放在一旁。”


    “好。”他没反驳。


    翠辛贞又道:“还有冬日凉,你不能总是穿得这般少,还在外面等我回来。”


    “嗯。”他又颔首。


    无论她说什么,他皆噙笑点头,应一句‘嗯’,看似会听话,翠辛贞也不知他到底会不会听。


    少年愈长,愈似一团温和的迷雾,时常能看透她,她却少有看透他的时候。


    翠辛贞心中轻叹,随后放下双手坐直身子,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一副有话要问的样子:“那……玉哥儿。”


    他头微倾,视线黏落于她讲话时翕合的唇,目不转瞬地等她问话。


    翠辛贞忍不住垂下眼,声音似从舌上飘出来的,气短得可怜,“你今日没有什么不适吧?”


    只是这句话不是担忧他的身子,而是在担忧她等下是否需要帮他。


    虽然他很想余毒时时刻刻都发作,但不能逼得太急,所以他压着舌尖,噙笑摇头:“现在还没有。”


    或许晚些时候会‘发作’。


    翠辛贞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唇边勾出一抹松懈的笑:“好,那我先回去了。”


    两人用完晚饭各自回房。


    ……


    病中的小叔将店铺全权交由她打理,她每日都会去店里,有刘珠算协助,新招进的帮佣也出乎意料的学得极快,她原本还想晚半个月,待她们学会后再开业,如今提早了好几日。


    历经临江府的一年,春生早就名声在外,曾经便有不少京夫人特意派人去临江府购买,翠辛贞也认得一些。


    当春生在京城开业后,昔日里的常客还派人送来贺礼,连之前一道来京城的姜娘子也亲自送礼过来。


    姜小娘子花容月貌,冬裙华贵,身边随行的年轻夫人也如斯华贵,那丰腴手腕上戴着各一对金银镯子。


    两人出现在翠辛贞面前时,她起初还只认出来姜万宁:“姜娘子近日可好?”


    两人小半月没见,姜万宁见翠辛贞依旧热情,“我很好,之前怕翠夫人忙,所以今日才和舅舅的小妻,也就是翠夫人的旧相识一道过来恭贺。”


    “我的旧相识?”翠辛贞茫然,她不曾有什么人是京城的。


    而后便听她旁边的年轻夫人开口:“贞娘许久不见,你竟没把我认出来。”


    翠辛贞眸含疑惑地看去,定睛瞧上好半晌才将人认出来:“莫……莫娘?”


    这不是莫娘还能是谁?


    在云水乡的王家村,她与同为寡妇的莫娘相交还算好,当时她走得急,还想与她说,岂知后来听人说莫娘嫁人走了。


    没想到一年多不见,两人竟是在京城相会。


    而莫娘较比之前刚丧夫的寡相,要丰腴得多,一眼便知日子过得滋润。


    翠辛贞领着两人去内室,端坐倒茶,眼里俱是见故人的欢喜:“原来莫娘,嫁来的是京城。”


    莫娘笑回:“我也没想到你竟是春生的东家,从去年起我便一直在用春生里的胭脂润肤膏,只知这些是从临江府才有的卖,我都没往你身上想过。”


    说完,莫娘打量她。


    不过二十六出头的寡妇比起当年刚见时,模样要养得好多了,鹅蛋脸儿润白,下巴不钝带点尖,琼鼻、粉菱唇,一对含春般的杏眼衬得整个人都温柔得似浸在水里。


    莫娘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去临江府了?”


    翠辛贞弯眸回:“玉哥儿要去临江府读书,我便陪他一道去了。”


    “所以现在你也是陪小叔来京城科考的?”莫娘又问。


    翠辛贞摇头:“不是,是他在京城病了,我上京城来看看他,顺道帮他照看铺子一二。”


    莫娘听得有些欲言又止。


    她家继子和玉哥儿是好友,时常听闻有往来,怎么忽然就病倒了,想翠辛贞随小叔先是去临江府又是来京城,这么巧?


    “莫娘?”翠辛贞见她忽然不说话,不由唤道。


    “没。”莫娘笑着摇头,“不知玉哥儿可好些了?”


    翠辛贞回道:“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莫娘松口气,遂想起什么,将一旁乖巧喝着闷茶的姜万宁往前一推,玩笑般道:“你瞧这缘分,在府上我还是听宁娘说起玉哥儿去接你,才知道原来你也来京城了。”


    姜万宁在旁边听着,冷不防被推到前头来,察觉翠辛贞目光看来,脸热得情不自禁垂下,双手搅着帕子:“我还没想到,你之前所言的小叔竟是我大表兄的好友。”


    翠辛贞也没想到竟有如此缘分,也温声说:“我也没想到。”


    之前还在云水乡时,她见过岑泊一面,没想到他竟是京城人,但小叔从未与她讲过这位好友。


    莫娘道:“可不是嘛,天下如此大,竟然都能遇上,日后也要多往来才好。”


    翠辛贞笑应道:“我可能只在京城待到小叔科考结束,便就要回去了。”


    “这么早?”莫娘诧异。


    翠辛贞颔首:“只是玉哥儿病了,所以才过来看看他,等好了,我便要回去。”


    莫娘若有所思地笑道:“我还说与贞娘能在京城时常见呢,就像前头那几年在云水乡。”


    “日后可常回云水乡。”翠辛贞道。


    莫娘知是客套话,笑着应下,又想起一件事,不经意问道:“我听说玉哥儿的夫子回老家去了,不知道玉哥儿后来考中解元,有没有去拜见过他?”


    陈夫子?翠辛贞脖颈微抬,看着莫娘倒是忽然记起来,在云水乡最初与莫娘相识,便就是她时常问起陈夫子,然实则她那时对陈夫子不太了解。


    乍然问起她便记起从临江府走之前香娘说过的话,道:“后来在临江府遇上过陈夫子,不过我走之前听香娘说,陈夫子不知是去哪了。”


    她记得香娘曾说过陈夫子一走便是十年,只当他这次也如上次一样,但是莫娘不知。


    听闻陈夫子不见,她失态呢喃:“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不见了。”


    正要让身边的人去打听,忽然记起来自己已经嫁人了,便压下心中的担忧,如常般问道:“这香娘是?”


    翠辛贞解释:“是陈夫子的堂姐。”


    “原来如此。”莫娘还欲再多问几句陈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屋内讲话的几人回头看去。


    少年不知几时过来的,白裘紫衣,玉面似芙蓉,浅笑晏晏地望着屋内的几人:“打扰了。”


    “玉哥儿怎么过来了?”翠辛贞见他忽然过来,上前将怀中的汤婆子递过去。


    他含笑推开:“贞娘你抱着,我不冷。”


    翠辛贞无法,便让他进来烤火。


    拥玉京进来,目光先是落在莫娘身上,略停须臾,礼仪周全地说:“岑夫人久仰。”


    按照云水乡的风俗,他应该唤莫娘一声婶娘,但她已改嫁,唤一声岑夫人倒也正常,只是莫娘蹙眉想着少年刚才唤他嫂子什么。


    贞娘?


    拥玉京忽然过来,扰乱原本的谈话。


    而莫娘当着表姑娘和知内情的少年面,也不好意思再打听昔日的心上人,那话便就绕开了。


    与他年龄相仿的姜万宁羞赧得抬不起头,身边的婆子见自家娘子神态便暗示莫娘要走。


    莫娘也还没想通,往日唤嫂嫂的少年何时开始唤贞娘了,便就起身请辞。


    翠辛贞欲送两人。


    莫娘想轻拍她的手,余光冷不防察觉一旁的少年,似乎正盯着她要拍下去的手。


    莫娘手下意识往旁边放,道:“贞娘不必再送,马车就在外边。”


    翠辛贞闻言想起还在病中吹不得风的小叔,便没再坚持,让小桃去送。


    莫娘带着姜万宁从房中出来,登上马车,眉心一直蹙着想那句‘贞娘’,再看看旁边面颊嫣红的表姑娘。


    这位岑家的表姑娘来京城是因到了议婚的年纪,后来她无意间察觉这位表姑娘听说拥玉京病了,神情很是担忧。


    她稍试探便发现表姑娘对拥玉京有青睐,所以才有了今日一起过来的场景。


    而她作为无背景无家世,还只是借子才登堂入室的妾,虽然眼下受宠,但少不得要为自己打算,原本是想要借表姑娘为自己固权,顺便再和贞娘维系好关系,日后也好多一道保障。


    不知为何,这会儿莫娘心里忽然打起退堂鼓来,贞娘那位年纪小的小叔,其实她一直都憷得很。


    不说前头几年他做的事,且说她为何要急着找靠山离开王家村,其中便有此子之因。


    事得从还在王家村时说起,陈宣要走,她的梦破碎了,便一直在找靠山,最先是找的同村的猎户,勾搭上那猎户后,她无意间从喝醉酒的猎户口中得知一件事。


    那王山的娘不是无意落进猎坑里的,而是死于非命。


    猎户还说日后等这小子回来,就去找他索要钱财作她的聘礼。


    当时她听得一惊,还当是猎户吃酒吃醉了,没放在心上。


    猎户后来到底去没去,她不知道,却知在拥玉京回来之后,那猎户的确无缘无故也以同样的方式死了。


    所以她怕下一个是自己,便就急忙冒险勾搭上大人物离开王家村,而当她得知拥玉京也在京城时,都没敢去攀关系,只是贞娘来了,她才又起了念头。


    但现在……


    莫娘回神忍不住问:“宁娘看着玉哥儿可怎样?”


    与她随行的姜万宁闻言面颊泛红,含蓄点头:“拥郎君生得极好看。”


    莫娘闻言无奈摇头,那小子可不就生得漂亮,所以才让人难以用坏心思去想他。


    “二夫人,你下次还带我来见翠夫人可好?”姜万宁哀求。


    “好。”莫娘点头同意,只是想起说消失不见的陈宣,她有些不解。


    虽然她一向知道贞娘对陈宣无意,但极为尊重,提及他时话里总是柔着一股子感激,这次提及陈宣不见了,她似乎不愿多谈。


    她又想到少年来时唤的那句贞娘,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份不对等到了府上,遇上刚回来的继子才彻底醒悟。


    岑泊见两人从外面回来,从表妹口中得知她们是去见逢桢嫂嫂的,便顺嘴问起那位病还没好的好友。


    “逢桢现在可还好?”


    姜万宁是尚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回便看向一旁的莫娘。


    而莫娘正要回复时,整个人蓦然怔住:“逢桢?”


    岑泊向来不喜莫娘,出于君子之礼,颔首复问:“就是你曾经那位远房的侄儿,拥玉京。”


    莫娘自然知道是拥玉京,她也从岑泊口中听过‘逢桢’二字,但那时她并未多想。


    现在不知是她本就在胡思乱想,从继子口中再次听见‘逢桢’二字,忽然就发觉之前在外面为何听见‘贞娘’会觉得古怪了。


    这不是逢贞吗?


    作者有话说:


    水煎包吃饱了,终于到莫了,前面出现的人不是白出现的嘿再提醒一下,男主是真黑没有男主女配情节,出来的女配都和女主有关,添男主的堵掉落2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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