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翠辛贞隐约感觉身边有人, 很重的呼吸声如同夜里从水里爬出来的蛇在耳畔咝咝吐信,伴随着一股熟悉的香,湿黏附在脸上。


    她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


    看见床边隐约隆起的黑影, 她连意识都未曾回归, 便认出人来。


    “玉哥儿?”


    “…哈…嫂嫂…是、是我。”


    少年古怪的声音像刚从梦魇里醒来,嗓音失了原本的平稳, 喘意极重。


    翠辛贞从榻上坐起身子, 困顿的秀眉间丝毫没有被半夜吵醒的不耐, 睡软的嗓音反而温柔出奇。


    “玉哥儿是又梦魇了吗?不要怕,嫂嫂在这里。”


    自从搬来临江府, 他时常梦魇,偶尔夜里会来她房中, 所以翠辛贞以为他又梦魇了,欲探身去点烛。


    还未碰上火折子,柔腕被倏然握住。


    “嫂嫂, 别……点。”


    不知是他又在发烧,还是他的体温本就高,那只手滚烫灼肌。


    翠辛贞困惑,声音任然温柔:“不点灯看不见玉哥儿,别怕,嫂嫂就在这里。”


    他沉默不言。


    翠辛贞尝试抽出手, 他却握得更紧了,还在发抖。


    她以为今夜的梦魇比往日更吓人, 便宽容地松开力, 柔声劝说:“先点灯,有了光,一切不好都会随光而散。”


    女人的嗓音如破冰后细流的春水, 隐含温柔与鼓励,好似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他的身前,为他挡住所有危险。


    她说一切不好在光下都会无处遁形,那他现在以黑暗为衣的霪荡身子见得光吗?


    无端的,他来时的兴奋全然褪去,忍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慾望过重的亢奋,而是无法形容,从骨根开始发出的颤栗。


    察觉他此刻抖得不对劲,翠辛贞再次起身去点灯,他反应极重地移开床头的烛台。


    她一怔,随后听见一阵古怪的窸窣声。


    夜里看不清,依稀看见少年模糊的轮廓,不知在做什么。


    很快他重新向前跪坐,俯身准确寻到她的耳畔来,声音沙哑。


    “嫂嫂,好了。”


    他似乎也看不清,为了能让她听清,靠得很近,讲话时唇瓣若有若无的擦过她的肌肤,浑身泛起古怪的鸡皮疙瘩。


    翠辛贞下意识往后避开,垂下白腻颈子,摸到火折子,点亮重新移会原位的油灯。


    随着点亮的油灯扑哧一声,黑暗像被撩开的纱帐,视野逐渐在翠辛贞变得清晰。


    当她看见跪坐在脚榻上的拥玉京,顿住了。


    只见十六岁的少年似乎刚从水里爬出来,披散的湿发乌长地沿着后背逶坠于地,介于雄雌莫辩之间的面如白花,眼有水粉,而已经逐渐成熟的身上,正凌乱地裹着她睡前换下来的那条女裙。


    乍然看去,她险些误以为是位楚楚可怜的美貌姑娘,跪坐在面前。


    翠辛贞呆滞看着他:“玉……哥儿你、你……”


    他怎么穿着她的裙子?


    “嫂嫂……”他看向她的眼珠朦胧,抖着春花般的唇瓣,发出似羞耻的古怪回答:“我好不了了。”


    他真的尝试过理解她,劝解自己不必想太多。


    可是不行。


    “能帮我上药吗?”


    “我在浴房澡身时想要自己上药,可是……我上不好,很痛。”


    他三分委屈,三分哀怨,剩下几分是可怜的乞求,眼眶甚至还坠出两滴泪,宛如是被痛得迫不得已才从里面跑出来求她的。


    而实际那薄雾下的漆黑乌瞳,正恬不知耻地盯着她的所以神色,期盼她能看出他不正常的压抑。


    翠辛贞鲜少见他哭过,连当年两人被赶出拥府,也不见他流过半滴泪,而此刻他正因为身躯的疼痛,哭得连长睫都黏成一撮一撮的。


    美貌的少年半夜湿漉漉地穿着裙子,还哭成这样让人很难不怜惜。


    翠辛贞心疼的从榻上弯腰,双手扶起他,宽容大度地温声安慰:“只是上药而已,会好的,嫂嫂帮你。”


    她满心都是少年可怜的眼泪,为了夜里舒适而在睡前换成了宽松薄裙,随着勾身弯腰,无意间露出了大片肌肤。


    他再次在明烛下看见了。白皙,丰腴的沉水滴。


    和他的不一样,嫂嫂的尖端粉,水荡荡的,似乎连散发的香气都在引诱他陷进去。


    想咬,想凑近了贴在上面闻,然后再用力将脸埋进去。


    嫂嫂或许还会像现在这般温柔地看着他,宽宏大度的将两只软白捧起来,轻声鼓励让他去吃。


    他会含得和他这里一样肿。


    他想得沾泪的眼珠轻晃,燥热的身子被她扶坐在床边。


    翠辛贞从床上下来,原是想披件外衣,发现还在他身上穿着,只好折身先从箱笼里找出另一件,又从外面端着药膏进屋。


    床上的拥玉京还穿着她的裙子,听见她进来的声音,僵着身子比划着问。


    “嫂嫂,我是不是不应该打扰你。”


    翠辛贞摇头走至他身边,放下药膏,神情无半分被吵醒厌烦:“不打扰,痛与不舒服和嫂嫂说是对的。”


    她庆幸,一向喜欢隐瞒不适的小叔子,终于会主动过来找她,所以眼里的温柔的鼓励越发浓郁。


    “来,先上药。”


    “好。”


    他看着她脸上的包容神情,点漆黑瞳里缓缓洇出浅笑。


    今日他身上穿的是她的长裙,跪坐在榻上没有撩裙摆,而是将衣襟褪在臂弯间,向她坦然出红肿的伤。


    又红又肿的珠头破了皮,渗出的血丝,让周围一圈肌肤看起来更可怜了。


    昨日翠辛贞帮他上过药,记得当时都没见这般严重。


    “怎么这般严重了……”她愧疚不解。


    听见她的呢喃,拥玉京攥住衣领的指尖发紧,别过脸不言。


    “是嫂嫂对不住你。”翠辛贞从未见过有肿成这般凄惨的胸珠,心疼得用柔软的帕子沾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擦。


    触碰肌肤时,他剧烈抖动,险些发出不堪的呻1吟,轻喘着道:“不是嫂嫂的错。”


    是他自己无法掌控身子,也控制不住今夜的反常,只要想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恶心。


    唯一能让他失去思考的只有捻红珠。


    但不是寡嫂的手,他找不到快1感,所以就肿成这样了。


    翠辛贞陷入自责,是她忽视了小叔子本就脆弱的肌肤,难怪他会受不住,夜里哭着过来请她帮忙。


    殊不知她脸上露出的自责,会让他泛潮的身子再一次隐蔽地发热。


    他忍不住想,嫂嫂听不见,他是不是可以当着她的面张唇呻1吟。


    可这不正常,甚至变态,所以他用尖锐的犬齿咬住一点舌尖。


    等躁动的身子勉强缓和,他嫣红着脸庞向前,如昨日那般靠在她的肩上忍耐。


    可嫂嫂就在面前,擦他身子的动作是如此珍重、爱护。


    就像、就像擦拭兄长牌位那般。


    好舒服啊。


    他舒服得有些神志不清,下意识贸然用身子蹭她弱骨纤行的手。


    擦过她指腹时,他爽得情不自禁张开唇,这一刻他知道,若是被发现,她或许会觉得他恶心,觉得他霪荡。


    但……他无法克制要身寸米青的冲动。


    是嫂嫂说会帮他的,那他泄一点应该也会原谅他的,对吗?


    沾染药的红珠从指腹擦过,不知不觉伤肿得比之前更明显,无意间硬着擦过翠辛贞的指尖。


    她的手一抖,抬眸看向前面的少年。


    他半阖着眼眸,漂亮脸上神情荡漾,让翠辛贞心中浮起说不出的难言。


    “嫂嫂,再重点,好像没擦到。”他迟钝良久才解释,睁眼纯良地看着她。


    少年无害的眼神,让翠辛贞刚升起的古怪,又从心中消散。


    她低头专注为他擦伤时想,或许只是无意的。


    怕过重了会让他伤口加剧,翠辛贞依旧擦得很慢,少年趴在她的身上,偶尔似在痛中身子抽搐几下。


    □*□


    等上完药后天已经很晚了,翠辛贞旋身将沾满药膏的帕子浸在水中,然后拧干。


    “嫂嫂。”


    她低敛的眼抬起,直望他的眼里如有一弯江南的月,温柔问:“怎么了?”


    他玉面嫣红,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我不能穿那些衣裳,能……穿你的吗?”


    他要穿女人的衣裳,还是她的?


    翠辛贞下意识拒绝:“不行。”


    “嫂嫂可是怕我弄脏?”他身上还套着她的裙子,短至脚踝,跪着膝盖向前移,低头依赖在她肩上,退而求其次道:“我可以穿嫂嫂穿过的裙子。”


    “不是。”翠辛贞轻推他的头,“玉哥儿你是男子,怎能穿女人的裙子?不妥当,而且我的裙子你穿着太短,我之前也为你做过了几身新衣裳。”


    她从未听说男人穿女人的裙子,不敢想他若是穿出去,外面的人看见了会如何议论他。


    拥玉京听她苦口婆心地劝说完,抬起黑眼珠看着她:“可那些我都试过了,不如嫂嫂的裙子柔软。”


    “怎会不如我的裙子好?那些都是最好的布料。”


    翠辛贞怕他伤上加重,吩咐小桃买的最好布料的男袍,可她又深知少年不会撒谎,且他今夜的确是赤1裸过来的。


    她不禁动摇。


    难道真的是小桃买错了?贵的也不一定是最舒适的?


    他看出她的犹豫,进一步诱问:“嫂嫂,我明日还得去书院,穿不得其他的,怎么办?告假吗?”


    “不行。”翠辛贞想也没想摇头,不仅是因为书院课业繁重,更是因他若穿不得别的衣裳,在家中岂不是什么也不能穿?


    “那怎么办?嫂嫂,你知道,我不能丢去这次的春闱。”他盖下眼帘,似全心全意依赖她,暗闻她身上有与他同样的药香味。


    他闻得身子发热,双手再次压在身下,在隐蔽的舒服里,悄然张开唇瓣喘气。


    哈……


    翠辛贞也不知怎么办。


    他现在身子被磨肿成这样,再让他继续穿下去,可能真的会影响他参加春闱。


    她又想起近日因为和香娘关系亲近,时常会一起谈论孩子之事,香娘曾经提起过家中有弟,便是因科考压力过重而轻生。


    而且就连陈夫子都避免不了。


    思此,她有开始担忧他若是考不上好名次,也会想不开。


    她心中升起忧思,忍不住劝起自己来。


    着只是一件裙子,让他穿又如何?


    可她又纠结觉得他穿裙子走在外面太惊世骇俗,与春闱失榜同样严重。


    “嫂嫂,我只穿在里面,外面仍旧穿你为我选的衣袍,不会有人发现的。”


    看出她脸上几番纠结,他适时再退让。


    有前面‘穿裙外出’,穿在里面似乎显得好很多。


    翠辛贞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天色又实在太晚,他明日还要去书院读书,便就如此被他引着松口同意。


    “定要穿在里面,不要让旁人发现了。”


    她忧愁嘱咐,从箱中找出几件还没穿过的薄裙子,“这些是夏裙,洗过还没穿。”


    拥玉京不想要她没穿过的,但他明白这亦是寡嫂最大的退让。


    “谢谢嫂嫂。”他接过递来的夏裙,长眉狐眸里含着感激。


    “天色不早了,嫂嫂回去休息罢。”


    翠辛贞颔首,将还穿着她裙子的少年送至门口。


    他怀中抱着新长裙,退出亮着暖灯的屋子,站在门口,身上的裙摆短了一截垂在小腿上,目送她关上门。


    关门后的翠辛贞想。


    自从来到临江府后,他不是生病,就是受伤,不知是风水不好,还是他身子比往年弱。


    或许赶在春闱前,她应该先找大夫抓药,为他将身子补起来。


    她怀揣忧思坐在床边吹灭烛灯,再次上榻时无意摸到床上有很浅的湿感,只当是方才他痛苦流的泪,没起身点灯换被褥。


    作者有话说:


    小楚男越来越bt了接下来走一段剧情,他就该吃点嫂嫂了,不然这孩子真要憋坏,也让咋们嫂嫂体验钻石男高掉落20个红包


    第42章


    陈夫子在临江府的事, 她至今还没有告知他,一为:陈夫子有言在先;二为:他春闱在即,确实无空。


    只是没想到她原本是想等他忙完再说, 他却先发现了。


    清晨翠辛贞推开铺子二楼的窗扉, 看见本该在书院的少年,这个时辰还在铺子外。


    而站在他面前的则是陈宣。


    陈宣今日应该晚些时候随堂姐一起来, 但他今日有事, 堂姐非得要他亲自过来与她说, 谁知道尚未走到,便遇上了昔日的学生。


    拥玉京见到他似乎并无意外, 反而还主动上前问他可是来找嫂嫂的?


    陈宣以为翠辛贞还是与他说了自己在临江府,头次单独来寻翠辛贞还刚好被他撞上, 脸上好一阵臊热,然后胡诌借口。


    少年闻言后仰唇微笑:“夫子,下次学生再登门拜访, 我嫂嫂来了定会将您的话带到。”


    陈宣还以为少年会邀他去铺子里,没想到开口便是辞别。


    毕竟都已经快到铺子门口了,他还是想见一见翠辛贞,正欲开口又被打断。


    “夫子,还有事吗?”拥玉京平静看着他。


    他话里虽然没有驱逐,但陈宣却因自己心悦他寡嫂, 无端感到心虚,不好冒犯说想见翠辛贞一面讲几句话。


    最终他遗憾离去。


    拥玉京立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发出很轻的冷嗤, 转身看见铺子里二楼的女人时,眼底的冷意散去,抬手打手语。


    嫂嫂等我上来。


    楼上的翠辛贞原本只是推窗透气, 没想到正好看见他与陈宣在讲话。


    拥玉京从楼下上来时,她站在门口迎他。


    “嫂嫂怎不坐着等我。”他一如往常,上楼后自然地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今日书院无课,只有考试,我考完提前过来,来找嫂嫂的路上碰上了陈夫子,对了,嫂嫂知道陈夫子也来临江府了吗?”


    翠辛贞还没与他说过陈夫子,见他既然碰上便如实道:“晓得。”


    他回头,微微一笑:“那嫂嫂怎么没与我提起过?”


    六月底,外面日头大,怕他这一路过来没喝口水,翠辛贞抽出手去倒茶水。


    她柔敛眉眼温声回他的话,没看见身后的人目不转睛盯着她,抬手闻着指尖。


    “其实夫子自我们没来临江府多久,他便来了,还是香娘的堂弟,但因你学业重,他不忍让你分心,所以托我先不要告知你。


    “呵。”


    很轻的冷笑转瞬即逝。


    拥玉京上前一步,接过她递来的水,含笑说:“嫂嫂这也应当与我说,他是我恩师,来临江府我应当拜会的,怎会抽不出时间来。”


    翠辛贞回头看着他喝茶,颔首赞同:“我亦是这般想的。”


    她最初也想要不然告诉他,但她答应人在先,便不好意思说。


    拥玉京喝完茶,放下杯子,没在追问她为何又没说,似乎有话想与她说:“嫂嫂。”


    翠辛贞又添一杯茶,抬睫疑惑地乜视他。


    他没接,望着她忽然说:“嫂嫂,在书院,大家都以字相称,但我因年小,还不到加冠取字的时候,嫂嫂一直没有为我取字,但我需要一个字。”


    翠辛贞是记得男子加冠后还会取字,亡夫当年便有字,以为他的想让自己帮忙取,连忙摇头:“不行,我没读过书,不识字,取不来字。”


    “我知道。”他早知她会如此反应,弯眼笑道:“我来不是让嫂嫂帮我取字的,而是想告诉嫂嫂,我如今有字了。”


    翠辛贞杏圆眸子好奇看着他:“什么字?”


    拥玉京语气平缓:“逢桢。”


    在翠辛贞还没仔细品味这两个字时,又听见他说起字意。


    “桢,本意为木名,即女贞,另有别意为社稷之桢干、国之良辅;逢,意为逢凶化吉、适逢其时。”


    “逢遇良木,堪为良辅,择字为逢桢,王山长说这两个字好。”


    王山长是临江书院的山长,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学士,听最后一句,她下意识以为是王山长取的。


    翠辛贞实在没读过书,最多会写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话里的是哪个‘桢’,只听这字的寓意好,没曾多想的一笑:“玉哥儿的字取得好。”


    在她回话之前,拥玉京目不转睛盯着她温柔的丰颊,听她也说好,神情顷刻柔和,言辞也温和了些:“嫂嫂也觉得‘桢’好吗?”


    “很好。”翠辛贞又想一遍他说的字意,每个字都很好。


    得到她的肯定,他微笑着说:“嫂嫂,您觉得好,那便不改了。”


    翠辛贞问:“好好的字为什么要改?”


    他语调松散,带着几分玩笑说:“因为我怕嫂嫂知道了,要重新为我选字。”


    其实他最初取的字是‘逢贞’,贞有忠贞、坚定之意,就像寡嫂如此坚定不移。


    可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他不想被人问起为何取此字,所以旁人问起时便鬼使神差地改为“逢桢”。


    幸好寡嫂也喜欢。


    翠辛贞柔眸嗔他,“我又没读过什么书,字都不认识几个,回头给你选个狗蛋,你就遭殃了。”


    拥玉京一哂,不在意道:“也可以。”


    “瞎说。”翠辛贞改口,“让我取,还不如去找陈夫子,他读过书,能找到好的字。”


    拥玉京脸上笑意淡去,眯着眼似随口说道:“嫂嫂总是念着陈夫子。”


    翠辛贞只想着陈夫子是她见过最有学问的人,且还是他的夫子,若是山长没有取字,他又当真要,由陈夫子来很合适。


    “陈夫子到底是读书人,识得字,我没读过书。”她轻嗔一眼,她是出于对读书人的敬重。


    他扬眼,问道:“所以嫂嫂与段夫人交好,不是因为夫子?”


    翠辛贞不解他这句话,仍然温柔笑说:“我认识香娘时还不知道夫子就是香娘堂弟呢,与香娘交好,也只是因为合得来。”


    “原来如此。”他微微一笑,没有反驳她话中“合得来”的说法。


    他并不信世上有这般多的巧合。


    拥玉京没待多久,有人过来请他出去一趟,他便乘马车随人离开春生。


    翠辛贞想起因为少年忽然变得敏感的胸膛,穿不得粗布,打算去布庄扯布,想用她平日做裙子的布料为他做几身新衣。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先去布庄里裁了些布匹,等回到春生铺里时,外面已是热火朝天,里里外外都是人。


    小桃百忙中从里跑出来,打手势:“翠姐姐,段夫人等您好久了。”


    翠辛贞一壁抱着新布匹,一壁往后院走,路上温声问:“生意如何?”


    小桃笑在她耳边大声说:“好得不得了,新品出售的牌子挂出去没多久外面都是人头,险些还以为被谁攻打了呢。”


    翠辛贞轻笑。


    今日是货上架第一天,效果比她预期要好很多。


    铺内有小桃看着,还有帮佣,用不着翠辛贞在外面,还反倒碍事,就抱着布匹去到后院。


    香娘见她这个时辰才过来,让鸳鸯扶起身子,走近她后在她耳边打趣道:“今日怎来得这般晚,可是与谁有约,我还说来提前恭喜你呢。”


    翠辛贞放下布匹莞尔说:“先去布庄选布匹了,所以来得晚。”


    “布?”香娘目光在她方才放下的布匹上一掠而过,旋即笑问:“这是打算要给谁做衣裳吗?”


    翠辛贞弯眸答道:“嗯。”


    “早知我就与你一起去了,我选布这些也很在行。”


    香娘见她裁的布,诧异:“这不是做裙子?给你家小叔做衣裳?”


    “他一年一个身量,以前的穿不得了,”翠辛贞温婉敛睫,用直尺丈量分寸,“喜欢的颜色左右不过都是那几样。”


    他和她一样喜欢淡且沉稳的颜色,只是在选布料上花费了些时辰。


    香娘还当她是要给自己做裙子,没想到竟然是小叔:“如今你店铺里的生意这般忙,还能抽出空隙亲自为他做衣裳,你亡夫娶你,真是捡着大便宜了。”


    翠辛贞忙着掐尺寸,温声回:“我能嫁给他才是福气。”


    若没拥府,没有玉哥儿,也没有亡夫,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家为奴为婢,或者早就饿死、被打死了。


    这些年她一直怀着感激,只是做几件衣裳算不得什么。


    香娘与她相识的时间也不短,也算了解她。


    像翠辛贞这般的女人实在少见,尤其是身上不缺银钱后,近乎都是送身量尺寸去铺子里买成衣,有几个像她贤惠,以本家为重的?


    香娘对她成为自己堂弟妹是越看越满意。


    香娘瞧着认真的侧颜,说起上次买回去送人的新花皂。


    翠辛贞需得垂眼做衣裳,有时听不太清楚,但大致都能回上,不会让她的话落下。


    等她做累了,歇息喝茶水时,香娘格外亲热地握着她的手,“难怪你瞧着年轻,还是水嫩儿似的女娘子,可恨没有早些遇上你,不然我能用得更久些。”


    翠辛贞受不住旁人大肆夸赞,颊边晕出浅粉,也回一句:“香娘也好看。”


    香娘的确也是她见过最有韵味的夫人,时而爽朗,时而体贴,与香娘相处她时常感到舒心。


    这句发自内心的回夸很是真挚,香娘忍不住摸着脸,没说什么。


    她正是因为生得好看,所以才懂得如何利用男人。


    香娘不再去想,似闲聊般不经意问道:“对了,贞娘有想过日后改嫁吗?”


    此话翠辛贞这些年听过很多,她习惯往后别过松散碎发,温软眼里带着笑摇头:“不曾想过。”


    香娘不解:“为何?你还很年轻。”


    在她看来,翠辛贞年轻,不仅不到三十,连个孩子也没有,模样生得又温婉俊秀,二嫁根本不难。


    翠辛贞温声道:“因为我夫婿和公婆都待我极好,我还答应过要好好照顾玉哥儿成婚生子的。”


    香娘以为她是因为年幼的小叔才不肯二嫁,便叹道:“别怪我多嘴,其实二嫁,反倒是为你好。”


    这话里有话,翠辛贞不觉看向她。


    香娘道:“贞娘,我们都是寡妇,你知道家里的男人越大,越容易被人传闲话,哪怕本来就是好好的亲缘关系,外面嘴碎的人都会传得不堪入耳。”


    翠辛贞想起之前崔夫人说的话,嗫嚅唇瓣,双手局促地交叠,分明是别人说的话,她无端有些心虚。


    香娘便先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家也有位小叔,他听我夫婿临终前的话,对我一向照顾,但在在外面那些人嘴里出来,可不得了了,四处传扬我和他的不是,恐怕你也听说过。”


    翠辛贞知道她说的是崔夫人她们,口里的话便咽下去。


    香娘见她神情就知,笑道:“看来我说对了。”


    翠辛贞不善撒谎,但又想不出措辞,便安慰道:“应当只是误会,香娘不必放在心上。”


    香娘无所谓道:“我倒是不在意,话都已经传出来了,我孩子出世后我专心在家中抚育孩子成人,时日久了,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但是贞娘你年轻,家里的小叔更年轻,有些时候还是要多加留意些,别让外人传了闲话。”


    状似好心提醒的话,让翠辛贞一怔。


    好在,香娘似随口一说,很快便止住话,转过一旁去,重新聊起了孩子的事。


    只是香娘亲自说的这话比上次,从崔夫人口中出来更根深蒂固在她脑海中。


    两人同坐一屋里继续聊孩子,另一边正随上峰在平陵君府上拜访,欲要离去时,忽然在长廊上遇见位相貌出色的少年。


    那少年立在人来人往的长廊中,淡烟紫袍摆比寻常似乎要蓬些,却衬得肌如玉脂,唇红齿白,雄雌莫辩的丽容险些让他错认成女子。


    还是仆役路过少年身边,他听见唤了声‘拥郎君’,才恍然想起来,这就是他去春生铺子里数次,一直无缘得见的解元郎。


    段云整袖上前,还没开口便听少年先温声朝他作揖。


    “段大人。”


    段云诧异:“拥郎君认得我?”


    “段大人时常跟随府主身边,玉京早有耳闻。”少年望着他,薄唇扬起很浅的微笑:“况且嫂嫂与我提过,我一直很想拜会,与嫂嫂关系好的人。”


    之前段云只是远远见过,当时只觉得是位极貌美的小少年,如今人站在面前,他方觉世间郎艳独绝竟是真的,少年生得美而令人惊叹。


    段云收起惊艳,也有礼道:“我家姐姐在家中坐不住,又与拥夫人交好,所以时常就会去拥家嫂子那坐会儿。”


    其实他身有六品官职,而拥玉京还只是一介白衣,他无需对他回礼的,但拥玉京如今乃平陵君府上常客,路过的下人都极其恭敬地退下。


    且最重要的是,他听府主说过,平陵君要保送拥玉京。


    日后无论拥玉京是留在京城,还是回到临江府,官品阶都会在他之上,所以存着要与他交好的心,自然不会以官位自居,就显得谦恭和蔼了。


    拥玉京早就知晓一切,他邀段云去往楼下的另一屋坐,“多谢段夫人能陪我嫂嫂,这些年她身边从未有过同龄的夫人交好,有了段夫人相伴,她近日与往常不同了。”


    段云见他不仅言辞诚恳,还好似真的感激,便谦虚笑道:“两人相处好,日后可以多往来。”


    拥玉京含笑:“我亦是如此想的。”


    段云笑意更浓地感慨:“拥解元一腔孝心难得,我时常听我家大嫂说,从拥大夫人口中听闻你这些年的孝顺。”


    拥玉京微笑,没有反驳,不疾不徐回道:“我也时常听嫂嫂提起段夫人,还有陈夫子。”


    客套话说完,段云忽然听少年问起陈宣,险些被口水呛喉咙。


    一旁有人递来一块白帕,段云顺着白帕对面看去。


    那袍白若雪柳的少年眼底含笑,似乎翠辛贞也与他说过此事:“听说前段时日段夫人似乎在操办陈夫子的婚事,不知现在如何了?”


    段云擦拭唇角道:“拥郎君是在哪听说的?姐姐家中那堂弟,我不太清楚。”


    他与香娘从未在翠辛贞面前提及过,就是怕翠辛贞无意,然后避嫌,拥玉京是怎么知道的?


    段云疑惑看去。


    只见少年露出讶然,一颦一笑皆带着难得的和煦:“实不相瞒,夫子去年走时,我便听说他是家中逼得紧,所以要回去成婚的,见他出现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夫子家中人托付到段夫人这里来的,难道不是吗?”


    段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就说得通了。


    很快段云又想到,既然拥玉京都知道,那翠辛贞岂不是也知道了,那她还与香娘如此亲密,偶尔也还与跟随香娘的陈宣有私交。


    那……


    段云暗地留个心眼,想着既然谈论到此事,不如顺道试一试他对寡嫂二婚的态度。


    段云在心中斟酌一二,装作议起这事,不经意随口道:“陈宣哥的事是由姐姐在一手操办,但他虽然有功名在身,但是这些年一直在外地,年龄又大了,不太好找,姐姐也为此头疼,想着连寡妇都能二嫁了,他却连婚都不成,大嫂气急后还玩笑说,干脆娶个寡妇算了,他就没话说了。”


    这句话中暗藏试探,既明显,又隐晦,讲话时他也在留意拥玉京的神态。


    少年似乎并未露出什么过于明显的神情,而是徐敛鸦黑长睫,若有所思后轻笑道:“夫子大抵是还没有想好。”


    段云见他神色平平自然,似乎没有对方才那句寡妇二嫁有任何反应,心中俨然多几分考量。


    “这些我不太清楚。”段云摇头,“不过他近日的确是有事耽误了,因着家中催他娶妻,他似乎也有意,打算在临江府办个私塾。”


    “私塾好。”拥玉京浅笑道:“夫子待学生如亲子,连学子家中人都异常关爱,他应当能教出如他一般的好学子。”


    这话是夸赞,但段云听着古怪,他刻意提出来是想告知陈宣不仅有正经营生,还是继续教书,若日后真能撮合两人,也好让视寡嫂如母如姐的少年放心。


    正当段云仔细品味这句话里的意思,听见少年接下来的话,疑虑顷刻散去。


    “夫子既然要在临江府办私塾,定然要过文书,还要招生,山长乃我如今之师,段大人可让夫子来书院寻山长,应当会更快些。”


    拥玉京从腰间取下一块石佩放在桌案上,修长两指慢慢推过去,神态柔和,似真心诚意为昔日恩师打算。


    段云看着石佩,心下已然有把握。


    他面上推脱几下,确定他是真要帮,便先代为收下:“等他回来,我便拿给他。”


    见他手里拿着石佩,静坐支踵的少年莞尔弯眼,柔和的面容挺秀出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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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段云没想到他竟如此好相处, 一路闲聊,随着他一起往春生铺子去。


    这一路他发现无论聊什么,少年都答复妥当, 有下人跪拜迎接时也另有不同的态度。


    他没有任何架子, 待人谦和,没有距离感, 连下人都会回应, 温和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


    两人一同出现在春生铺子, 着实让闲聊的翠辛贞和香娘惊讶。


    “你们这么一起来的?”香娘诧异看着出现在后院的两人。


    翠辛贞也没想到拥玉京这个时辰就过来了,放下手中没做完的袍子, 起身去倒茶:“玉哥儿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外面的太阳大, 怎么也不打伞?”


    “嫂嫂,我不必忙,我是与段大人一路坐马车过来的, 不热。”他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茶杯,慢慢告知。


    翠辛贞这才想起还有人。


    她看去,果然看见香娘的小叔。


    段云上前对翠辛贞作揖:“见过拥夫人,我在外面碰巧遇上玉京,想着姐姐在你这儿,便顺道过来接她了, 劳烦你照顾了。”


    翠辛贞盈身回礼:“段大人客气了。”


    段云一笑,抬眸往她身后看:“回去吗?”


    香娘从后面温吞过来, “时辰不早了, 贞娘我先归家去了,改日再来寻你聊天,问问养孩子的事。”


    “好。”翠辛贞送她与段云出去。


    送走两位年龄相仿的叔嫂, 她本是要回屋的,却无意间瞧见段云扶着身子重的香娘。


    虽然她不信之前崔夫人说的话,现在也知道是因为香娘身子重,她的小叔才扶着她,但还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香娘的情景。


    那时她不知情,也将两人误认为夫妻过。


    “嫂嫂怎么了?”


    耳畔忽被气息拂过,她回神,下意识避开与她靠得很近的少年:“没。”


    她忽然发现,因为耳疾,小叔子时常会贴在耳边讲话,似乎太亲密了。


    “对了,清晨是谁来找你?”她揉着发麻的耳朵,往后院边走边问。


    拥玉京抬步徐趋跟上,“之前与嫂嫂提过的,平陵君。”


    翠辛贞在临江府的时间也不短,早就听说过这位平陵君,虽然暂无官职,却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是临江府极贵的氏族公子。


    而这位贵族公子似乎十分喜欢玉哥儿,时不时会派人来请他过去。


    翠辛贞欣慰感慨:“这位大人是难得一见的平易近人。”


    拥玉京笑而不言,在这个朝代没有什么上位者会礼待一个毫无用处的普通人,只是他正好可利用价值摆在明面上而已。


    “嫂嫂,我有话要与你说。”


    翠辛贞回头:“什么?”


    拥玉京向她说起今日在平陵君府上的事:“平陵君要入京任职,我届时可能会与他一起,提前去往京城会考。”


    翠辛贞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玉哥儿要提前走?”


    她还以为至少要年后才会走,怎么来得如此突然?


    翠辛贞什么都还没为他准备,“也不知道京城那边需要什么,还有给你的衣裳也没做好,你身上的伤也没好……”


    “嫂嫂。”见她慌了神,满心满眼都是为他,心口熨烫,双手握着她的肩,将她整个身子转过来。


    他含笑道:“时辰还早呢,现在才六月底,等确定下来具体时间,我们再准备。”


    翠辛贞听见他说才六月底才恍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在临江府都已经过去半年了。


    “嗯。”


    拥玉京拿起桌上裁剪成形的外袍,眼底浮出浅笑:“嫂嫂这是在给我做衣袍吗?”


    翠辛贞见他牵着袍子在修长挺拔的身上比,上前柔声道:“又长高了,还好我往宽长舒适的做。”


    她指尖掐抵在他的肩与腰上,想着还好没有做小,而拥玉京却因她的触碰身子无端一抖。


    他下意识转过身,身后的翠辛贞见他忽然避开,‘哎’的一声,问:“怎么了?”


    “没事。”他臂弯搭着没做好的长袍横在腰间,耳廓泛红地挡住毫无预兆支起的位置,问起别的事:“嫂嫂,今日店中可忙?”


    翠辛贞思索后把账目上的收支告知他。


    店铺里的生意好得她一人算不过来,拥玉京道:“一间铺子很容易供不应求,我为嫂嫂再寻一位女算账管事,嫂嫂日后也能轻松些。”


    他似乎早就有打算,连人都已经选好了,用不着她操心。


    翠辛贞颔首同意,和他谈着请算账管事的事。


    而此时另一边。


    香娘随段云坐上马车,她问起:“你怎么和他一起来了?”


    段云道:“今日和府主去平陵君府上,正好遇上他,便一起过来了。”


    香娘瞧他眼底有几分怀疑,段云见后笑言:“怎么,你还以为我背着你做什么?”


    “我可没说。”香娘扭头。


    段云亲昵靠着她:“姐姐虽然没说,但总是怀疑我,我可真没背着你做什么,对了,你今日不是来试探她对二婚的事如何看法吗?如何了?”


    提起正事,香娘道:“她似乎对亡夫有余情,似乎有些难。”


    段云摸到腰间的石佩,若有所思道:“倒也不是很难。”


    香娘问:“什么意思?”


    段云说:“今日我在路上试问过拥玉京,他对寡妇二嫁的事,似乎没什么太大反应,想来他那边应该不难,只要他不反对,那便不难。”


    香娘没想到他连这个也打听了。


    段云拿出石佩。


    香娘乜斜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拿走。”


    段云道:“今日拥玉京给的。”


    话音甫一落,香娘一顿,问道:“他平白无故给你这个东西作甚?”


    段云将拥玉京说的话原封不动告诉她。


    香娘果然面上一喜,“他果然这么说?”


    “嗯,我话说得近乎很明确,他不仅没有反驳,反而还拿出这东西,让我转交给你堂弟,显然应该是知道你堂弟对他寡嫂有情意,如此还帮他私塾的事,显然默认此事的。”


    听他这么说,香娘先是高兴,随后蹙眉道:“但我瞧贞娘好像有些无意。”


    段云道:“寡妇嘛,就是在意名节,你找个机会让两人独处,再……一番,她怎会不愿意嫁?”


    香娘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这种话,讶然瞪圆眼。


    段云继续道:“只要她松口,这件事便就成了,而且今日我听说拥玉京要提前入京,万一真考上了,恐怕人家也瞧不上你宣弟。”


    香娘问:“怎么要提前走?”


    段云道:“因为平陵君要回京任职。”


    寻常考生会在十一月至次年正月赴京赶考,而拥玉京则要与平陵君一同入京城。


    香娘算了算,说道:“但那也是二月春闱。”


    段云摇头:“不见得。”


    香娘乜他:“什么意思?”


    段云道:“总之这件事不好说,我也不太清楚,总之还是越快越好。”


    他也说不上来,隐约觉得拥玉京这样的人,若当真八月跟着平陵君入京,那他跟在平陵君身边,极有可能会觐见太子。


    见太子便意味着明年的春闱,他很有可能会位列前三甲,一切若真如他所想,那翠辛贞极有可能也会被提前接入京城,到时候别说陈宣了,香娘都可能见不上一面。


    避免夜长梦多,最好尽快撮合两人。


    香娘显然也想到,叹道:“现在就难在贞娘身上。”


    段云点头,想了想,忽然附在她耳畔低声说话。


    香娘听完讶然,连连摇头:“这样恐怕不妥当。”


    这种龌龊事,香娘不愿做,还怕万一将人得罪了,反而适得其反。


    段云道:“不是下药,就寻常饮酒,我发现拥玉京不会饮酒,想来家中管得严,从不沾酒,而我见他嫂嫂生得娴静老实,也不像是会喝酒的,只要稍微喝点酒,两人有接触,再慢慢推进关系。”


    “这样可行吗?”香娘始终觉得不安。


    段云瞧她肚子,反问:“那你想要保住这孩子留在段府,还是真顶着杀夫通奸的罪名入狱?”


    香娘脸色一白,嗫嚅着说不出话。


    知道她胎相不稳定,段云也不是非得要吓她,缓和语气问:“还要不要撮合了?”


    香娘抚摸着肚子,神情恍惚。


    段云野心大,押上拥玉京,她觉得这样做不好,但……她又觉得段云说得没错。


    男未婚女丧夫,若两人真能结连理,她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朝着段府走的马车不紧不慢。


    ……


    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怕忙不过来,拥玉京请了一位四十几岁的女管事。


    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招来的人,经验丰富,做事勤勉,将铺子治理得井井有条,翠辛贞也有了更多空暇时辰为拥玉京赶制衣袍。


    不仅是因为他穿不得粗制的布料,更是因他提及,他会提前入京城准备会考,要走很长一段时日,所以她想在他入京之前,尽快赶制出秋冬的御寒衣物。


    而香娘近日似乎也得知拥玉京要提前走,近日时常来陪她。


    越到预产时,香娘的肚子越涨,她时常看得担忧,免她来回跑动伤了胎气,她会在拥玉京在书院读书时去段府。


    马车停在临江府书院门口。


    拥玉京下轿后吩咐了车夫来接的时辰,再徐趋入书院,候在门口的人见他过来,上前敬声道:“拥郎君,今日有人拿着你的石佩来找山长。”


    他神情自然,往里边走边问:“过去了吗?”


    仆役回道:“已经过去了。”


    “嗯,多谢。”他眉眼舒展,心情甚好,“不必跟着我,你去忙便是。”


    “是。”仆役离去。


    拥玉京在原地站定片刻,抬眼看了远处的天,思虑片晌,靴尖陡然一转,朝另外的瓦房走去。


    日渐高升,书院的铜钟敲响,时已至日正,太阳最是猛烈,比往日要热得多。


    陈宣站在书院的庑廊外,看着外面灼目的金乌光,想起今日要来见临江书院的山长,犹觉得在梦幻之中。


    临江府书院的山长是几十年前金殿前被钦点的双状元,虽然没有官职在身,但却是桃李满天下的大儒,朝廷里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学生。


    他对临江书院的山长早就钦佩,所以他从堂姐口中得知后今日过来,但并非是为了即将要开设的私塾,而是诚心想拜见。


    想起此次圆梦的机会是昔日学生送来的,他见正逢日正,书院在放午休,心想既然都已经来了,那便去见一见拥玉京。


    陈宣路上拉过书院学子,问起拥玉京:“敢问拥玉京其在何方?”


    被拉住的学子闻言思索片晌,才记起他问的人是谁,了然回道:“这位公子问逢桢对吗?他今日在西边的听雪楼看书呢。”


    “逢桢?”陈宣没听过这个名字,下意识摇头,想再问拥玉京,忽见眼前的学子从身边跑过去,口里欣然唤着人名。


    “逢桢,这里有位公子在找你。”


    陈宣回头。


    只见不远处艳阳逼人的石子道路上,不疾不徐走来的少年,他怀中抱着几本书籍,没空手撑伞,白玉似的面容被晒出极浅的嫣色。


    正是要找的拥玉京。


    拥玉京温声回复方才唤他的学子,“多谢。”


    学子躬身作揖:“逢桢客气了。”


    拥玉京有事不与书生多聊,眼含歉意地辞别。


    书生已然为能与他说上话而感到高兴,也不叨扰他与旁人叙旧。


    目送走传话的书生,拥玉京回头,睨视站在不远处似在蹙眉想什么的陈宣,微微一笑,抱着书上前。


    “夫子,您找我。”


    陈宣先压下心中的古怪,先感谢道:“多谢玉京在山长面前提及我,让我得缘一见。”


    拥玉京温眼含笑:“夫子客气了,几年前便听见夫子在教书时提及临江书院的王山长,正好如今我在王山长门下,听说你想开设私塾,觉得为你引荐山长,日后做事会方便些。”


    话是这样没错,但让昔日学生相助,陈宣面上无光,惭愧道:“其实就是开设一间小私塾,并非是什么大私塾。”


    “那不一样。”拥玉京唇弧不变:“夫子对我与嫂嫂这些年格外关照,我做力所能及之事而已,夫子不必客气。”


    有山长帮忙,私塾的事的确事半功倍,陈宣到底是承受了这份恩情,又感激了他一番。


    “夫子,可要随学生在书院走一走?”拥玉京侧身避开他作揖,温声提议。


    陈宣当年中举后也曾想过来临江府书院,但是后来没被录选,便就一直没有机会,拥玉京的提议正好让他心动。


    两人走在书院的长廊上,还和往常那般闲聊。


    陈宣却不知为何,总会无缘无故想起刚才,书生口里的名字。


    逢桢,是哪个逢?又是哪个桢?


    可他不是叫拥玉京吗?


    陈宣心不在焉的与他走了半炷香,然后听见少年说等下要去接寡嫂,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


    陈宣还在想‘逢桢’二字,想要直接问他,又怕万一是听错了,会将人冒犯,闻言摇头:“与玉京不同路,便不与玉京一道了。”


    “好。”拥玉京也不勉强,躬身辞别。


    等他一转身,没走多远,陈宣又似乎听见有人在唤‘逢桢’。


    他回头看见刚与自己闲聊的少年一如之前,含笑应声,似乎那些人唤的正是他。


    陈宣没忍住拉住刚才和拥玉京讲话的书生,问:“刚才我怎么听你唤他逢桢?不是叫拥玉京吗?”


    那书生见他和拥玉京相识,心下诧异他竟然不知道,面上如实回道:“拥玉京是逢桢的名讳,而逢桢则是他的字,我们在书院都如此唤的。”


    陈宣问:“哪个逢?哪个桢?”


    书生:“金风玉露一相逢的逢,维周之桢的桢。”


    “……”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第44章 -


    拥玉京今儿只有半日课, 散学后从书院过来接她一起归家。


    辞别香娘,两人走在段府的长廊上,正好遇上了从外面回来的陈宣。


    “翠姑娘你们这是要回去了吗?”陈宣看见她身后的少年, 不知为何脸色有些古怪。


    翠辛贞带着拥玉京上前, 温和轻点下颌:“嗯,时辰不早了, 店铺里还有事, 便先回去了, 夫子这是从哪儿过来的?”


    陈宣:“书院。”


    翠辛贞看身边的人,柔声道:“玉哥儿也刚从书院过来。”


    少年眉目有笑, 语态自然:“是在书院遇见了夫子,夫子要去拜会山长, 我便先回来了。”


    “原来如此。”翠辛贞客套笑一笑。


    陈宣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又阖上,双手作揖道:“那便不打扰翠姑娘了。”


    翠辛贞盈身一欠:“改日再与夫子聊。”


    “……嗯。”陈宣心不在焉, 侧身让出路。


    当翠辛贞路过时,他没忍住:“我听见有人叫他逢桢。”


    正走在翠辛贞身后的少年先回头,如之前在书院那般温润柔和,“今日在书院忘记与夫子说,我早已有字,为逢桢, 日后夫子可不必再唤我玉京。”


    “可逢……”陈宣听得眉头攒起,欲再说话, 前方的翠辛贞回头。


    “怎么了?”


    拥玉京低头俯在她耳畔道:“夫子问我的字, 我在告诉他呢。”


    翠辛贞闻言看向陈宣,提起两字时眉眼浅浅弯起,眼底似凝着柔光, “这是山长为玉哥儿取的字,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夫子。”


    “山长取的?”陈宣不由一怔。


    翠辛贞还欲与他再细说,肩膀却被一把揽住。


    “嫂嫂,铺子里的事等着我们呢。”他看着陈宣噙笑,言语含歉:“抱歉了,改日再和夫子聊。”


    少年俊秀太过的眉目分明笑着,却多出几分阳极阴生的鬼森森。


    陈宣看着他不言,似乎有些想不通。


    翠辛贞见他无话,便再次含歉点头,遂与少年一道离去。


    叔嫂两人并肩远去,陈宣听见女人轻声斥他方才忽然冒犯的打断谈话。


    她腔调柔软,似嗔非嗔,而少年则温声应下她所有斥责,为了能让她听清,身子微微朝她倾去,仿佛一对少年夫妻在密切私语。


    似乎过于亲密了。


    陈宣下意识上前,刚迈出一步,与女人说话的少年眼皮忽然撩起,眼珠侧移,落在他身上时唇动的弧度变了。


    无声的,在女人看不见的地方,笑得古怪,近似轻慢的嘲讽。


    又瞬间,陈宣以为自己看错了,顿住步伐复再看那逐渐远去的人,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他没有追上去,而是在想以前不曾发现,凡是有翠辛贞所在之地,少年的眼神似乎总是过于有占有欲,有恨不得将她装进眼球里,不让旁人看的错觉。


    翠辛贞真的知道这个‘贞’是哪个字,这几个字会是山长取的吗?


    他怕不是逢桢,而是逢贞。


    外面艳阳高照,马车停在阴凉的树下。


    翠辛贞出了段府大门,坐上马车才想起香娘说的话。


    “玉哥儿,香娘说她在家中坐不住,听说南湖的荷花开得正好,先去那边暂住待产,我后日要过去帮她。”


    拥玉京蹙眉:“她有仆役,为何要嫂嫂去帮忙收拾?”


    翠辛贞道:“其实她就是想寻个人说话,倒也不是真的让我帮着收拾,只是那日正好是你旬假,我与你说一句。”


    他温吞颔首,眉眼生恹:“嫂嫂待段夫人越来越好了,连我旬假也不在家中陪我了。”


    翠辛贞失笑:“难得有人不嫌弃我患有耳疾,听力不便,所以与她交好些,玉哥儿怎么还吃起这种味儿来了?”


    拥玉京平静道:“因为我不喜欢她。”或者他厌恶一切分走寡嫂的人。


    所以他请人查过香娘,知道香娘从很早之前便向人打听过春生是谁开的,她是有目的地接近寡嫂。


    可怜的寡嫂,却以为她是真心的。


    这些人真的该死。


    他没有半点遮掩,直言说出,让翠辛贞一怔,“为何?”


    香娘待人很好,她每次见拥玉京见到香娘也很礼仪周到,从未表露出任何不喜,今日怎么忽然说不喜欢了?


    拥玉京心平气和道:“因为她总是向嫂嫂提起陈夫子,还向嫂嫂隐瞒她在为陈夫子择妻之事。”


    “替陈夫子择妻?”翠辛贞讶然,“你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她都从未听过。


    拥玉京见她似乎也才知道,眉眼微松道:“之前听人说过,且此前问过段大人,嫂嫂不知道吗?”


    “这件事我倒是还真没听说过。”翠辛贞又想起刚才:“你方才拉我走,不会就是因为此事?觉得香娘要将撮合我与夫子?”


    他不置可否。


    翠辛贞忍不住弯眼,像年幼时那般抬手轻摸他微垂的头,柔音坚定而又带着让人宽心的温柔地说。


    “不会的,或许香娘只是不想我多想才没说,嫂嫂与陈夫子话都没讲过多少。”


    “是吗。”他没反驳。


    翠辛贞见他似乎还在芥蒂香娘,如实道:“其实,我就是见香娘如今的遭遇,觉得可怜。”


    香娘时常让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无助,不过她有玉哥儿为寄托,香娘却只有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


    而小叔子却对香娘反常的冷淡。


    “她能有什么可怜的,家中有仆役照顾,便是离了段府,也照样能过上富夫人的日子。”


    翠辛贞摇头道:“不能这般说,其实被人非议也不好受,好在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没出世。”


    提起孩子她情不自禁呢喃:“如果当年城哥他也给我留个孩……”


    “嫂嫂。”


    话被打断。


    翠辛贞止住话头朝他看去,眼底仍旧残留遗憾。


    “您怎会忽然有这种念头?”少年幽幽凝望着她,眼尾上挑如同翘起的黑蛇尾尖。


    翠辛贞自从知道香娘是寡妇,肚子里还有个孩子,便一直在惦念这件事。


    但一直以来都藏在心中,没想到这会儿当着年幼小叔子的面,无意说出了这种话。


    她羞得双腮如有渥丹:“没、就是随口说。”


    拥玉京看着她收回去的指尖,心如明镜她不是随口说,而是真这样想的。


    她连梦中都惦念着,没能有一个兄长的孩子。


    可嫂嫂有孩子,他怎么办?


    “嫂嫂,兄长早已经不在了,您别说这种伤心的话。”他探身在她眼前,像是要宽慰她心底的遗憾,说起玩笑话。


    “若嫂嫂实在遗憾,便将我当成您的孩子好好爱。”


    她轻笑,嗔道:“不必当,在我眼中,你可不就是我的孩子。”


    当年才到她腰间的孩子,如今已经需要弯腰才能与她平视,这些年她早就当他是自己的孩子。


    而这句话一出,原本浅笑嫣嫣看着她的少年神情暗下。


    仅一瞬间,他重新微笑:“但遗憾,嫂嫂没能生出我来。”


    这话比刚才的玩笑还重,翠辛贞唇角的笑蔓延至眼底,看着他整个人好似柔出了慈爱。


    又与他说了会话,她见他神情恹恹,便撩帘看外面的景色。


    拥玉京靠在马车壁上,看着她青丝飞扬的弧度,平静地想道。


    这十几年来寡嫂对他不仅温柔,还对他细心照顾、关怀备至,他在她的眼中可不就是她的孩子?


    尽管他也曾遗憾,他不是从她肚子里孕育的,少了几分血浓于水的羁绊,但他要的不是当她的孩子。


    两人在店铺用完午膳,又待了会才将剩下的事交给旁人,早早回到家中。


    翠辛贞因见他今日脸色一直恹恹不乐,担忧是读书累了,回来的路上还去药铺里买了补身子的药,又买了一只鸽子回去炖汤。


    饭菜都是大补之物,拥玉京用完晚膳后,脸颊两侧嫣红近乎晕入了鬓角,忍着燥热翻涌的身子,照常拿着银针与药水为她施针。


    施针结束后他原本还想要让寡嫂帮忙上药,但在施针时,他好几次险些低头吻上寡嫂露出的那段白腻肌肤,所以收针后便去沐浴,不敢多留。


    翠辛贞不疑有他,嘱咐他澡身后记得擦药。


    “好。”


    他维持正常神情,朝外面走去,直到她看不见,他面不改色地取下挂在院中刚洗过的湿裙,朝着房中走去。


    此事翠辛贞浑然不知,她施针后就困得入榻睡下了。


    随着夜深,仅一墙之隔少年还穿着女人的长裙,跪趴着一边咬着裙摆闻,一边近似霪乱地抚慰身子。


    今夜她炖了好多补气血的药材。


    热。


    心火近乎将他吞噬,眼前全是寡嫂白腻的肌肤,还有之前无意见过的沉软水滴。


    想咬,想舔。


    好……好想要。


    他实在不会,手乱得让身子发抖好几次发胀得像要喷涌,但又没到。


    他迫切想要缓解,所以赤足下榻,从箱笼里找出放在里面的东西。


    这都是寡嫂这些年不要的。


    裙子、长袴、中衣、小衣……连亵裤都有,被他洗干净放在里面藏成了习惯。


    如今嫂嫂允许他穿她的裙子,他偶尔会穿在身上,只是太紧了,时常紧得很痛。


    现在他将这些都翻出来,逐一尝试。


    屋内温度似随着呻霪上涨,当月往枝头坠时,他终究没忍住,颧骨嫣红地从满床铺的裙子上起身,悄无声息地下床,推开另一间屋的门。


    嫂嫂。


    嫂嫂……贞娘,贞娘……-


    翌日清晨。


    翠辛贞是红着脸从梦中醒的。


    她在床上坐了许久,手指抚摸眼尾,羞耻地想昨天夜里的梦。


    梦中她仿佛回到与亡夫恩爱的温馨日子,亡夫腻在耳畔因情而喘。


    但她记忆中亡夫在房事上极为克制,从不会喘得这般羞人。


    害得她伸手往腿侧一碰,发现果然有些潮意。


    她难以置信地抱起被子就将脑袋埋进去,脸烧得让她近乎不知所措。


    她从未做过这种梦,做梦便罢了,她、她、她竟然还真流到了腿上,这实在太羞人了。


    好在只有她一人。


    翠辛贞闷头许久才双腮羞红地抬起头,用手拍了拍双颊,起身掀开被褥找到帕子,坐在榻上闭眼分开双膝,想胡乱尽快擦去腿上的痕迹。


    而当她羞赧的再次睁眼,看见门口不知何时站着的白裳少年,原本泛红的脸陡然褪去血色,仿佛不能呼吸般攥住帕子,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玉、玉哥儿什么时候来的?


    少年端着一盆清水,目光掠过她敞开的两条腻白的腿,似不曾看见她在做什么,眼皮下垂,神色自然的从外面走进来。


    “见嫂嫂没开门,猜想嫂嫂没听见,这个时辰你应该也醒了,我便推门自己进来了。”


    他停在木架旁,放好铜盆,再次回头看着正披上外衣、端方坐在榻上却很是不自然的翠辛贞。


    她颊边泛红,别过青丝的手和嗓音一样有些发颤:“玉哥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拥玉京知道她想问什么,问他进来多久了,有没有看见她在清晨敞开两条赤白的腿,用帕子擦痕迹。


    寡嫂老实、害羞、胆小,若告诉她,他拉铃没有回音推门有一会儿了,她必定会躲他如毒蛇。


    他与寡嫂相依为命,怎能因旁的事而生疏?


    “刚来,正好见到嫂嫂坐在榻上。”


    他狐眼弯弯,温声回话时体贴她听不清,还抬手慢慢比划出让她安心的话。


    翠辛贞见他说刚来,心里的紧张乍然松懈。


    她弯着肩轻吐出一口气,却又因少年靠近后俯身在她耳畔温声提醒的一句话,心再次高悬。


    “嫂嫂,今日不是要去铺子里吗,现在很晚了?”


    翠辛贞差点忘记今日的事。


    她急忙要从榻上下来,“抱歉啊,玉哥儿,我忘记了,这便起身。”


    她动作慌忙,没注意起身时耳廓不经意从还弯着腰的少年唇边轻擦过。


    他弯腰的动作顿住,随后伸出一点猩红舌尖从唇缝扫过,再次转过身时已是狐眼潋滟,春情浮动。


    见她动作匆忙,他上前从妆案上随手取出一支簪子递给她。


    “不必着急。”


    “过去还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翠辛贞接过他递来的簪子简单挽好发髻,长眉愧垂,“昨日还说今儿要早些过去的。”


    “我见嫂嫂没起来,先是让人带话去铺子里面,说嫂嫂有事要晚些。”


    拥玉京引着她边出门:“饭菜也已经做好,所以嫂嫂更不必着急,可以慢慢来。”


    听他不疾不徐地说完,翠辛贞诧异他怎么能在短时间内安排好一切。


    “嫂嫂这若是多在意我,便知道我对你每日行程都很清楚。”他浅笑嫣然,过于温和的话中也听不出有埋怨。


    翠辛贞听了却感到惭愧,想起上次连他考试都忘记了,素净着脸儿向他道歉。


    拥玉京喜欢看她察觉对他少了关照的愧疚,摇头浅笑:“无事,嫂嫂先换衣洗漱一番,我先出去盛粥。”


    “好。”


    堂屋在庭院正中,翠辛贞出门发现外面晾着许多裙子。


    原来他不仅起得早,还帮她洗了很多裙子,但她有这很多裙子可以洗吗?还有几条裙子看着熟悉,但她箱笼里好像没有。


    她正要上前去看时,拥玉京从厨房端着粥出来,见她站在刚洗的裙子旁,微笑解释:“昨夜里喝水,不慎打湿箱笼,浸湿了嫂嫂之前给我的裙子,我便都洗了。”


    “我给的?”翠辛贞往后再看一眼。


    她怎么不记得给过这些裙子?


    “嗯。”他任由她看,将粥放在桌案上,平静回头:“嫂嫂,用早膳了。”


    翠辛贞回头疑惑地看了几眼,想到除了她给的,他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能有这些裙子。


    或许是她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是转折剧情了,之后和谐会比较多,想要看原味的不建议养肥,不然都会成口想看什么饭,也可以点,有感觉就写上去掉落20个红包


    第45章


    铺子请了管事, 她不必一直守着,每日只是习惯早起与他一起用饭,用完之后她去段府, 他去书院, 两人还能顺便同坐一段路程。


    距离正街有半炷香之距,叔嫂两人便乘马车过去。


    马车停在段府大门, 翠辛贞刚要下轿, 少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


    拥玉京慢打手语。


    嫂嫂, 我一会回来接你。


    翠辛贞见他的手势,便知他今日的课不多。


    “好。”她莞尔弯眸, 再转身撩车帘。


    拥玉京目送她进去,才坐回原位, 若有所思片刻后再吩咐车夫驶去书院。


    瓦房外阴阴夏木,蝉鸣阵阵,纪修竹从外面进来, 感受到屋内一股凉风,长叹接过身边仆人递来的帕子,擦着额头往里走。


    “今日光热,若非你请我来书院,我都不愿来的。”他无仪态地坐在端方跽坐的少年对面。


    拥玉京推过一杯凉茶:“可饮茶。”


    纪修竹仰头喝下,再看着他今日身上的藕荷嫩长袍, 忍不住道:“逢桢,我怎么觉得你近日身上的长袍颜色都有些怪?”


    “怪?”他垂眸打量, 抬头淡道:“无甚古怪, 颜色寻常,款式普通。”


    纪修竹见他还没发现,点出来:“我总觉得有些像女子穿的, 你真不觉得吗?”


    文人雅士常着宽大的衫,衣身极其宽大,领口也多为敞开的直领或交领,显出衣袂飘飘的身姿,但他见拥玉京近日时常穿的上衣下裳,反倒更像是女子的款式。


    相貌本就有男身女相,再穿如此温柔的颜色,让他总误以为对面的少年是女子。


    “不觉得。”少年微笑,对他所言毫不在意。


    到底是别人的喜好,纪修竹除了还是觉得别扭外,倒是没再冒犯多言。


    他从身上拿出一叠书信道:“对了,这个是你之前要的东西,我替你查了,与你家大嫂交好的那段家夫人可有好些个藏在暗处的阴私,你自己瞧。”


    “多谢。”拥玉京拿起那一叠书信,裁开后慢慢扫视。


    纪修竹则将肘撑在垫子上,喝着凉茶时不时道:“段夫人和前段通判是老夫少妻,在她丈夫还在就时常与她家小叔走得很近,两人常以姐弟相称,算得上是一起长大,后来香娘的丈夫死后她那小叔接管了她丈夫的通判一职,而她还有了个遗腹子,我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便顺着查下去,不查还不知道,这一查,你知我发现了什么?”


    “嗯。”拥玉京垂眸细看,眼皮都鲜少颤动。


    纪修竹等了等,见他无反应,想起信上都写得明明白白地往下看就清楚了,也就直接说出了惊天大秘密。


    “我查出来前段通判看似是因公而殉,实则是在外面忽然倒下的,众人都以为他的劳累太过,将人抬回去的路上就没了,按理说应当要请仵作检查尸身,但段夫人竟然以死者不容损尸身而没验证,便下葬了,但凡是活人做阴私之事,必有痕迹,段夫人身边的丫鬟在前通判没死之前就频繁背着人去医馆,抓了什么药,我查时,起初那店小二咬死不说,后来好怕了才说是一种长期服用会忽然心脏骤停之危的药。”


    有孕之人背着所有人去抓药,不久后其夫婿乍然猝死,死后其职位落在弟弟身上


    言尽于此,不必再深探,一目了然。


    “段夫人与她那小叔通奸,害人谋职,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可谓是天理不容。”纪修竹话中有愤。


    他以为拥玉京会与他一同唾弃,如此不容于事的两人,岂知翻阅下一封的少年嗓音淡淡,反倒冒出几分不谙世事的怜悯之意。


    “或许叔嫂两人真心相爱,却被人横刀夺爱了。”


    纪修竹听得一愣,“你这是……在同情这两人?”


    “心爱之人成为他人之妻,难道不值得同情吗?”拥玉京眼皮微抬,反问他。


    这话听乍然一听,好像是有些可怜,但是纪修竹还是觉得有些古怪。


    不对,他怎么记得拥玉京不是这种心肠柔软的良善之人?


    拥玉京心平气和地放下看完的书信,没与他解释方才那句古怪的怜悯,“听说修竹有许多私藏书籍,不知可否借我阅读几日。”


    纪修竹爱好孤本,家中藏书无数,闻他冷不防从‘同情通奸二人’的话题,转至藏书上,下意识点头:“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博古通今,什么书都有些,你要借什么书?”


    他本以为是有关文学之事,可当听完拥玉京想要的书,很不自然地挪动了位置。


    “逢桢,你怎么忽然要这种东西了?”


    他怎么都想不到,眼前看似深秀蕴藉的少年,竟然能如此平静地问他有没有那种禁书。


    “嗯,随便看看。”拥玉京神态平静,仿佛只是要一本普通诗集,无半点羞耻。


    正是因为不懂,所以才应当要看。


    纪修竹握拳放在唇边轻咳:“咳咳,这……倒是有,就是不知你想要那种的?”


    虽然他年长拥玉京几岁,但也尚未成亲,偶尔会流连青楼,会见几位红颜知己,算得上情场老手,不过对面这位一眼可见的心性洁白,从不见他与女子接近,堪比雪山高岭之花的少年,还是有几分想要脸面的不好意思。


    拥玉京闻言还能选,长眉轻敛,须臾便慢声道:“不知修竹可有,温柔点,唯美些,但不能太单一的?若是可以,能将两人的头涂抹去,我自有……”


    话至一半,他陡然一转,无比自然问:“有吗?”


    “这……要求虽然有些严,我试着回去翻一翻。”纪修竹心道果然是少年,连这种画册都要美的,还要以女子为主的温和派。


    这种的让他上哪儿找?说不定后面还得亲自给他画一册出来。


    拥玉京见他应下,作揖道谢:“多谢修竹。”


    “不必不必。”纪修竹摆手,这段时日他也靠着拥玉京在平陵君面前得了不少好处,一本册子而已,便是寻来送给他都舍得。


    只是拥玉京真的不觉得,若是将男女的头抹去,两具无头身在那儿颠鸾倒凤得很诡异吗?


    ……


    距离香娘临盆越来越近,近日少来春生,翠辛贞也得空为拥玉京做了好几套衣袍。


    天一日比一日炎热,翠辛贞甫一走进来,就在门口遇上小桃。


    “翠姐姐,刚才段夫人身边的鸳鸯传话给您。”


    翠辛贞问:“什么?”


    “段夫人动了胎气,胎相不太稳,近日有可能随时会早产,昨日就从段府搬去了南湖那边的宅子待产,让翠姐姐今日不必去段府。”


    翠辛贞没想到会听见这个消息,讶然后担忧地问:“怎会无缘无故动胎气?”


    香娘身子好,又时常在外走动,看着胎相极稳,而且她昨日去看过,香娘还说下月底就要生了,说今日想与她去给孩子再买些小衣裳,怎会动胎气?


    小桃摇头:“不清楚,或许是遇了事。”


    翠辛贞思来想去,放下手中的事,“那我去看看她。”


    小桃闻言紧随道:“翠姐姐,我与你一起去。”


    翠辛贞:“好。”


    这边两人乘坐马车去南湖。


    而刚搬进南湖的香娘则命人去找陈宣。


    她还以为要花费些时辰才会将人说动,没想到人这次竟然如此积极,一唤便来。


    香娘欲要起身。


    陈宣上前搭把手,问道:“怎么忽然来南湖这边了?大夫说你动了胎气,产期不稳定。”


    香娘道:“正是因为产期不稳,才要在这里住。”


    陈宣不懂:“在府上难道不更好吗?”


    香娘由下人扶着慢悠悠走着,说道:“你不是不知道前段时日的那些话,在府上生产我实在不放心,正好去南湖的宅子,那里都是云弟安排的小厮,我放心些。”


    香娘打趣:“脸色看起来也有些白,莫不是听到前几天的事,夜里睡不好?”


    陈宣的确有段时日没睡好,想起段府上闹的事,蹙眉说:“他们怎么能如此污蔑人,还好有段云。”


    “是啊,夫君死后这些人说得不少呢,还好有段云。”香娘习以为常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你与贞娘的事。”


    陈宣还在为段府的人愤然,又听见香娘提起,疲倦地揉着额头,想说些什么,但又想起那日。


    他从书院回来原本是想问拥玉京取的字是何意,谁曾想到,翠辛贞竟然也知道,还说是王山长取的字。


    后来他又去了一趟书院,打听后根本就不是王山长取的字,而是从一开始,所有人都知道拥玉京的字为逢桢。


    这两个字本没什么,但他却觉得隐瞒拥玉京的字是谁取的很是古怪,再兼之少年轻慢的嘲笑,让他很是不安。


    所以听人说翠辛贞今日会来,他就来了。


    他要问清楚,她究竟可知拥玉京对她不容于世的诡心。


    南湖是段家产业,寻常是用来避暑的,现在快到七月,天虽热,荷花倒是开得正盛。


    府上的仆役瞧见时常登门拜访的翠辛贞,一路带她来到香娘的院中。


    香娘正薄衫披发,躺在小榻上,侍女则在旁边扇着风,孕态十足。


    见翠辛贞进来,香娘撑着身子欲起身,翠辛贞忙不迭上前:“别起来,先躺好。”


    香娘重新躺下,挑眼瞧她:“贞娘怎么来了?”


    翠辛贞半臀轻坐在软垫圆凳上,侧耳听着侍女传话,再回话时柔眼温言里有关心:“听说你出事动了胎气,所以我便想着过来看看你才放心。”


    香娘一笑,幽幽叹息,“如今也就是你还待我好。”


    翠辛贞听出她话中的怅然,不禁问道:“是发生何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香娘别过头,似乎不想说出来让她担忧。


    一旁的侍女为她垫好枕头,眼疾手快,替她愤愤不平地抢先开口:“夫人是因为外面的传言而动了胎气。”


    “小春。”香娘轻喝。


    小春忿道:“夫人,你身边也没个知心人,就让奴婢说罢,告诉翠辛贞夫人,不然日后翠辛贞夫人听信谣言,你怎么办?”


    这显然是发生了大事。


    翠辛贞问道:“什么传言?”


    香娘不让小春说:“小春,别说了。”


    然而小春实在嘴快,急声道:“还不是府上的叔伯们,除了五爷,其他几位竟然都说,老爷是被人害死的,还说是夫人,天啊,谁不知道,老爷是在外边因公殉职的,在老爷死后,夫人整日以泪洗面,若不是发现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早就随着老爷一起去了,这些人竟然如此诋毁夫人,又害得夫人动了胎气,大夫说近日一定要多加注意,不然可能会早产。”


    翠辛贞没想到原来是这种谣言,难怪会动胎气。


    香娘似乎分外在意谣言,听后捂着嘴,神情哀痛:“他们这是想要将我从族谱里除名,才编造出这种谣言,我不会如他们愿的。”


    虽然翠辛贞不曾受过谣言中伤,但深知夫婿离世后被叔伯欺负的滋味,忍不住安慰她:“都只是传言,不必放在心上,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


    香娘红着眼摸着肚子,闷声应她的话:“你说得对,只是怕贞娘介意。”


    翠辛贞浅弯眉眼:“此种流言蜚语,我怎会信?”


    “那我就放心了。”香娘脸上愁容散去。


    有了翠辛贞在身边宽慰,她神情比之前好多了。


    香娘挥手让侍女去取尚没做完的小孩衣裳,回她道:“只要不出门听不见那些话,我倒是好多了,对了,贞娘你帮我瞧一瞧,这里绣什么好看。”


    翠辛贞近前来帮她看,如实道:“孩子小,肌肤娇嫩,里面要加一层内衬,不然会被绣花磨伤。”


    香娘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问:“你怎么知道得这般多。”


    翠辛贞难得有些俏皮的在腿旁比了比,说:“家里有个玉哥儿,我当年刚去他家里时,他才四五岁的样儿,这般身量,鞋袜袍袴我闲来无事都会帮着做。”


    香娘一见道:“那我还真是问对人了。”


    翠辛贞含蓄抿唇,温吞地笑了,与她一起看花样。


    “说来,我与贞娘认识也挺久了,应当快半年了,我实在喜欢贞娘。”


    翠辛贞娘听了,也眉目柔和道:“我亦喜欢香娘。”


    香娘一笑,随后又颦眉,看着她犹豫道:“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要与你说。”


    翠辛贞见她神情犹豫,柔声道:“香娘你说。”


    香娘说:“有关于宣弟的。”


    翠辛贞一顿。


    香娘道:“其实舅舅舅母,将宣弟托付给我,不仅是因为要帮他开设私塾,更是惦念他至今三十好几了,还没娶妻。”


    “香娘……”翠辛贞隐约察觉她要说什么,出言打断她。


    香娘轻拍她的手:“别怕,我不是说别的,就是想问问你对宣弟是何感想?”


    香娘有意要堂弟娶她这个寡妇为妻。


    这些年不乏有人想为翠辛贞介绍男子,但都知道她家中还有个小叔子要养,最后不知怎么不了了之了,香娘还是头一个明摆着问她的人。


    翠辛贞片刻犹豫也没有,摇头:“香娘,你知的,我不成,承蒙厚爱。”


    “我知道。”香娘打断她。


    香娘当然知道翠辛贞提起亡夫时眉眼间的情态,若非极爱,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帮着拉扯小叔子长大,但人早就死了,男未婚,女亡夫,在她看来就是天作之合。


    香娘一副为她着想的苦口婆心样:“我知贞娘心中有亡夫,你也知道的,做寡妇难,你又这般年轻,不如嫁人,生个孩子傍身,你家中那个小叔子业已长大,要不了多久是要另组一个家,到时候你孤家寡人,多凄惨,我堂弟他对你倾心多年,我这才舍下脸面来过问你的意思。”


    翠辛贞没想到陈夫子竟然思慕她,闻言心中发慌,脸上臊如针扎,连忙急急摇头摆手,“多谢香娘好意,此事不行,那不仅是玉哥儿的夫子,而且我从未有过二嫁之心。”


    “只是我那堂弟对你确实喜欢,今日听说我是来撮合的,他也来了南湖,就在另一边的风亭里,似乎有话要说。”


    那是玉哥儿昔日的夫子,这让她如何面对?


    “香娘,我无二嫁之心,夫子,他也是我尊敬之人。”


    她初一开口,香娘便脸色不好地抚着肚子,“贞娘,我娘家弟弟,关系最好的就这一个,你就看在我们的关系上,去和他喝一杯茶水,亲自和他说,也好了确他心里的幻想,放下后好将目光放在别的女子身上,可好?”


    这段时日香娘与翠辛贞关系很好,且香娘刚经历被人污蔑,此时又似动了胎气,如此乞求实在让翠辛贞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此事又不能仅因为觉得可怜,便能答应去见的。


    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深知若无意,就不应该再见面,免得让人再生出误会来。


    翠辛贞抿了抿唇,盈眼含愧地婉拒:“抱歉,香娘,若我不知便罢了,可如今知道了,便不能再去见夫子。”


    香娘也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般决绝,本以为她会看在两人关系上,再如何也会去见上一面。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抚着肚子,面色勉强地笑道:“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见便不见,既然贞娘不愿,我也不再撮合了。”


    翠辛贞松口气,她深知自己不善拒绝人,也不善言辞,是真怕香娘坚持,她心软就应下了。


    好在香娘没再坚持。


    翠辛贞乱跳的心也逐渐平复,面颊两侧仍旧有些不自在。


    她是真心将陈夫子视为玉哥儿的恩师,从未有过僭越的念头。


    提过这种事之后,翠辛贞浑身不适,想起此前每次陈夫子都会跟香娘过来,原来竟是这个意思,便坐立难安,好几次臀瓣离凳,想说出请辞的话。


    而香娘似乎又只是随口一提,说后便没再提及过,仿佛不曾发生过,依然如常那般与她闲聊起孩子的事。


    翠辛贞又坐了片刻,犹豫开口:“香娘,天不早了,玉哥儿就快要……”


    “贞娘,既然你与宣弟没有缘分,但与我仍旧是手帕之交,今日你能来看我,我很是高兴,方才的话是我冒犯了,你应当不会介意吧。”香娘端起身边小丫鬟递来的茶杯,递给她。


    翠辛贞抬手拢了拢耳畔的青丝,接过茶杯,“不会。”


    香娘似松口气,轻松道:“贞娘不介意便好,这是不久前酿的果酒,你尝一尝。”


    翠辛贞本是要请辞,又被塞了一杯酒,她不善饮酒,果酒倒是能喝,正欲婉拒辞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去看看什么声音?”


    香娘忙让身边的侍女去看看。


    侍女起身还未曾走出几步,外面忽然有人撩帘走进来。


    少年身着如玉长袍,头戴乌髻白紫簪,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此地。


    两人见他皆露出惊诧之色。


    “玉哥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翠辛贞记得他随人有事,怎么会忽然出现?


    拥玉京上前道:“事已结束,听人说嫂嫂在这里,我便过来了。”


    他从翠辛贞手中拿过酒杯,看着由侍女扶起身子的香娘,唇含浅笑:“抱歉,嫂嫂这杯酒不能喝。”


    香娘见他出现,脸上有几分不自然,“就是普通的酒酿而已,喝不醉人。”


    他反问:“我有说不是普通的酒酿吗?”


    香娘这下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了,他这是来者不善,不知是知道她今日要撮合翠辛贞和堂弟,引他不悦,还是别的事。


    她分明记得段云说过,拥玉京分明对堂弟和翠辛贞很是支持,为此还为堂弟介绍于临江书院的山长,所以她这才来撮合,怎么这会儿他反倒看起来不像段云说的那般。


    香娘心思百转,正欲解释,鸳鸯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


    “夫人不好了,五爷被抓了。”


    “什么!”香娘大惊,扶着肚子近前去问:“段云好端端的怎么会被抓?”


    鸳鸯欲言又止地望着香娘,颤巍巍道:“我方才去请陈郎君时,在路上遇上段府的下人在传话,这才得知,今儿清晨有人在衙门鸣鼓告五爷谋害老爷,这会儿五爷被抓进了监牢里准备受审。”


    “段云怎么可能杀他!”香娘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很快想起屋内还有两人,登时压住声音回头。


    “抱歉,失陪,家中出事,改日再与贞娘相聚。”


    翠辛贞乍然听说此事也是大惊,见香娘挺着肚子脸色不好,欲开口,身边的少年先拉着她的手往身后拉。


    “不必了,日后嫂嫂不会再与段夫人往来,今日是最后一次。”


    翠辛贞也一怔,转头看向平静的少年。


    香娘面色难看:“拥解元是什么意思?”


    拥玉京道:“段夫人应该听得懂,若是段夫人听不懂,可以喝下这杯酒。”


    修长两指压着杯口往前推。


    香娘看着那两杯酒眼神闪躲,随后抚着肚子,抬头笑得勉强:“或许有什么误会,等改日再向贞娘解释,现在实在是因为家中有事。”


    “嗯,既然段夫人家中有事,我不留段夫人了。”他目光掠过她的肚子,没有再继续说酒杯之事,颇为贴心地轻声道:“毕竟再晚点,或许段大人就要说出点什么了。”


    香娘听此言,大骇看向他。


    少年温文尔雅,神态温和,说出的话却像是暗示段云会说什么。


    香娘顿感头皮发麻,不敢再多逗留,赶紧让侍女扶着她离去。


    等人走后,听得不清不楚的翠辛贞忍不住问:“玉哥儿,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她已经竭力在听了,可他似乎不想让她听清,声音压得很低,她只依稀听见什么酒不能喝,还有段云被抓了。


    忽然发生的事让翠辛贞心中不安。


    拥玉京视线从指腹下的酒杯口掠过,回头看着身后听不清发生何事的人,微笑道:“嫂嫂,没说什么,就是说日后我们不必再与段家任何人来往。”


    翠辛贞不解,“为何?”


    香娘与她关系好,陈夫子亦是她的夫子,怎可能无缘无故不与他们往来。


    拥玉京扶着她的肩让她先坐下:“嫂嫂今日应当知晓了,夫子思慕你,而段夫人为了撮合你与他,今日在这杯酒里下药了,陈夫子则在外面等你喝下酒。”


    翠辛贞被他这句话吓到了,抬眸看向他:“玉哥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虽然她也是今日刚知道,香娘原来一直想撮合她与陈夫子,但香娘也只是提过一次,便再也没有提过了。


    况且香娘怎么会给她下药?


    “嫂嫂不信我说的?”他没有因为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而失落,反而温柔看着她,语气出奇平静。


    先不论信不信香娘会无缘无故给她下药,只说陈夫子,翠辛贞信任陈夫子的品行,他是不可能会与人做这种事的人


    但她又深知玉哥儿也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所以想或许是什么误会。


    “玉哥儿,不说香娘,单论夫子,我们与他相识五六年之久,他是怎样的人,我们都都清楚,他不会做出这种事,为人也一向好。”


    哪怕她听香娘说陈夫子思慕她,这段时日他也没有借机会与她交谈,每次见到她也都是彬彬有礼,行为始终点到为止,从未有过僭越。


    所以夫子联合香娘给她下药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而她温言数完,面前的少年乌睫垂下,目光落在放在旁边的那杯酒上,低迷的语气有说不出的失落:“所以,你对他的信任,已经远超与我了吗?”


    “什么?”翠辛贞没听清,正欲去问。


    下一刻见他毫无预兆端起桌上那杯酒,当着她的面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嫂嫂犹豫几秒都没回答我,那就是对我不再信任了,我就先干了(男主很重力系(或许算是个地雷男?)——————俺最近被禁言了,回复不了评论区,先提前解释一下,嫂嫂不是笨,其实从她的视角,香娘对她很好,就相当于她第一个无话不谈的闺蜜,要是有人说好端端的闺蜜给自己下药,肯定下意识不信的,虽然我们的视角香娘不是好人但是想要撮合就下药,其实是站不住脚的,那不是撮合而是拉仇恨,我在想要不要按照一开始的打算写,所以千万不要说嫂嫂,她就是非常普通的老实人掉落20个红包


    第46章


    冷不防的见他喝了那杯说下药的酒, 翠辛贞下意识上前去让他吐出来:“玉哥儿,你做什么,快吐出来。”


    相较于她秀容惊慌, 拥玉京异常平静, 哪怕这或许是一杯毒酒。


    他反握住她的手,勾唇浅笑:“嫂嫂, 别怕, 既然嫂嫂说她不会下药, 我便信嫂嫂的话,日后我不会再说这种话, 我们回去吧。”


    翠辛贞被他握着手起身,脑中如同浆糊。


    虽然她不认为香娘会在酒中下药, 但他说有,现在却主动喝下这杯不知到底正不正常的酒。


    “玉哥儿,我们先吐出来。”她有些不知怎么办, 想着先让他吐出来。


    “嫂嫂。”


    他转头避开她的手,再转过点漆般的乌眼瞳,温柔注视着她,说:“既然嫂嫂信夫子,那我也信嫂嫂,已经喝下去了, 也吐不出来。”


    翠辛贞哑口无言,她说不出此刻是如何心绪。


    他看一眼窗外, 回头道:“嫂嫂, 我们先回去。”


    此地到底是别人家的宅子,不好逗留,翠辛贞随他先出去。


    段云出事, 府宅里的下人各个异常,都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翠辛贞听不清,也无心去想香娘她们,她满心惦念他喝下的那杯酒。


    真的没事吗?


    马车停在外面,她先上的马车,忍不住往回看。


    拥玉京随后上来见她在看,恍若无事发生般问:“嫂嫂,怎么不进去?”


    见他没事,翠辛贞才放心进去。


    两人坐进马车里,他依旧和之前一样,坐在她的对面,只是这次他一反常态地偏头靠在马车壁上休憩。


    她忍不住开口:“玉哥儿……”


    拥玉京轻撩长睫,温柔看着她,没说话。


    翠辛贞问:“方才你在里面与香娘说的那话,是真的吗?”


    “嫂嫂问的是哪一句?”


    他似看出她心中想法,黑瞳沉冷,心平气和道:“她一心撮合嫂嫂与夫子,如今你与她们不再往来,嫂嫂还不舍得?”


    “还是说,其实嫂嫂也喜欢陈夫子?”


    此话一出,翠辛贞下意识摇头,“不是,我对夫子绝无任何僭越之情,就是怕那杯酒,万一真有事呢?”


    他闻言眉眼柔和:“那正好,嫂嫂看清他们,日后便不必再与她们来往,彻底杜绝一切给他们的机会。”


    “可,我……”他说的话翠辛贞觉得没错,但她就是不安。


    这不是往来不往来的事,而是她近日才发现,这些年里身边从未有过熟得什么话都能讲的人,只有玉哥儿。


    虽然她从未与同龄妇人有过如此深的相处,但是她大多心神也还是都在他身上。


    现在她在意的是他说香娘下药,偏偏又自己喝下,现在还一副无事的模样。


    她有些看不明白,更多是难以形容的不安。


    对面的少年却精准细数尚未发生的事:“嫂嫂,可是什么?不舍段夫人,她下次还会为你介绍李夫子,木夫子,王夫子,嫂嫂届时如何拒绝?哪一日若嫂嫂真遇上一个合心意的人,是要抛下我,还是……”


    这话越来越不对劲,翠辛贞急忙道:“玉哥儿,不会的,我此生不会二嫁,这辈子生是拥家的人,死是拥家的魂,玉哥儿你也知道的,我……”


    她轻咬唇瓣,双腮泛起羞赧的嫣色,明明当着小叔子的面难以启齿,还是为了让他放心,而说出羞人的话。


    “我此生只会爱城哥,我是他的人。”


    她在安慰他,不会二嫁,心里仍旧有亡夫,此生注定要当一位守节的寡妇,无论是谁都无法改变她坚定不移的誓言。


    这句话放在几年前,拥玉京或许会感到安心,可今日听见,却无端胃里翻涌,忍不住转身撩起身后的帘子。


    想吐。


    他忽如其来的反应吓得翠辛贞连忙为他撑着帘子,杏眼里盈满了担忧:“玉哥儿,怎么了?是那杯酒有问题吗?我们去看大夫。”


    说罢,她焦急地欲吩咐车夫往医馆去。


    “嫂嫂。”他压住恶心,制止她的慌乱。


    “我没事,不必麻烦去找大夫。”


    他转过发白的脸,望着眼前的女人轻颤眼睫,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我晕马车,想吐,这里不舒服。”


    位置往上一点是心脏,往下一点是胃,让人不知是胃难受,还是心脏难受。


    翠辛贞见他方才还好生生的脸庞此时惨白如纸,真当他又晕马车了,赶紧扶着他的头,轻轻地放在并拢的膝上,习惯性让他躺在腿上。


    “来嫂嫂身上躺一会儿,再揉揉额头会好受些。”


    拥玉京本应婉拒躺在她腿上,毕竟她已被人撺掇着对他起了疑。


    可他看着她并拢柔软的双腿,终究还是闭上眼,俯身乖乖顺着躺在她的大腿上,闭眼感受她温柔的用指尖轻揉他的额穴。


    闻见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淡香,胃里忽然翻涌的恶心如潮般退去。但身子仍然记下了那一刹那五脏六腑搅出的恶心。


    他难受得抱住她,脸用力埋进她的腹上,声音有几分莫名难受出的压抑:“嫂嫂,我有些晕,先睡片刻,到家了唤我。”


    翠辛贞知道他自幼晕马车,但还是第一次晕成这样,大抵是不善饮酒,忽然喝急了,有心想要带他去看大夫,他又似乎很抗拒。


    她只好依他,怜惜揉按他的额头。


    马车朝着家中驶去,偶尔颠簸,他似乎晕得很难受,攥着她裙裾布料的手泛白,在她温柔的指腹下想着。


    他没挑拨离间,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一直在想嫂嫂是从何时遇见的陈宣。


    后来查过才知,原是那日的赏花宴,而香娘从一开始的目的便是撮合她和陈宣,但归根究底是他的错,不应鼓励嫂嫂出去与那些人相识。


    若嫂嫂真喝下这杯酒,届时老实的嫂嫂什么也不知道,只会误以为是自己主动犯错,不是羞愤自戕,那便是认命嫁给陈夫子。


    他们是要害死嫂嫂啊。


    可昔日嫂嫂连胞弟都不信,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怀疑,坚定站在他身边,如今她却毫不犹豫信任另一个男人不会害她。


    还为了让他放心,而再一次提起兄长。


    她怎么能说出如此令他难受的话?


    嫂嫂,嫂嫂,你在意我,想过我吗?


    这一路他安静得似乎睡着了,到家时翠辛贞轻推他的头,“玉哥儿我们到了。”


    他沉默没动。


    见他似乎还在难受,翠辛贞欲唤第二声,他缓缓抬起脸,眼眶似有些红,薄唇却噙笑:“嫂嫂,到了吗?”


    声音很轻,她听不清,下意识低头附耳去听。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又重复说了一遍。


    翠辛贞:“嗯,到了。”


    她先下轿,站在地上等他时,却看见原本能轻易下轿的少年脚下似踩不稳,好几次才踩中马凳。


    翠辛贞下意识上前搀扶,他似察觉她眼含茫然的担忧,长指划出一句如常的话。


    “没事,我们进去吧。”


    翠辛贞蹙眉。


    他的疏离若在外面还不太明显,进院之后便一目了然。


    翠辛贞见他神情很疲倦,想问他,他却先一步进到房中,在关门之前:“嫂嫂,我没事,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晚膳不必叫我。”


    “怎能不用晚饭?”她黛眉颦起,盈盈杏眸止不住担忧打量他。


    “无碍,我不饿。”他摇头,温声回。


    “你刚才怎么没踩稳?”翠辛贞不知道怎么问,却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哪怕他神情一如往日,可周身却带着怏怏的倦气。


    他道:“只是看花眼了,嫂嫂,我累了。”


    翠辛贞此刻也难言是什么心情,茫然动唇,最终没有说什么。


    他微笑着关上门。


    翠辛贞茫然看着眼前这扇门,又想起他九岁那年的生辰。


    一时,她心中浮起难言的滋味,忍不住在门口徘徊。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不禁又怀疑起之前那杯酒。


    难道真的被下药了?


    可他若是知道被下药了,为何还会毫不犹豫喝下去?


    翠辛贞在门外走来走去,手中帕子反复搅在两指间,未施粉黛的脸上被愁容与不安占据,随着时辰流逝,慢慢被折磨得心焦如焚。


    她实在忍不住,折身站在门前,抬手轻敲房门。


    “玉哥儿,那杯酒是不是有问题,你……还好吗?我还是去请大夫来看看吧。”


    她说完便忧心忡忡地等着门开。


    而屋内的人并未有开门之意,他空洞地盯着摆在面前的玉瓶。


    听出外面她语气中越来越浓的怀疑,眼里蔓出似在笑,又似在幽怨的怪异神情。


    嫂嫂,在这个世上,只有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啊。


    你哪怕不信我,也不应该与我反复说起兄长。


    门外。


    翠辛贞敲了许久的门都不见门开,心中的担忧像是塞满喉咙的馒头,吐不出来便随着时辰流逝越发觉得喘不上气。


    他刚才进去,又不似她患有耳疾,都已经敲了这么久的门,不可能听不见。


    可能出事了。


    难道真是那杯酒真被下药了?


    翠辛贞心里对少年的担心占据上风,不再敲门,而是迟疑地推开房门。


    而当她看清房中的情形后,原本觉得他们不会下药的信任,顷刻荡然无存。


    “玉、玉哥儿……”


    她杏眼呆滞地站在门前,看着跪坐在榻上仰头的少年。


    □*□


    那堪称与他这张漂亮面庞不相符的东西,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笔直粗长。


    还粉得匀称秀气。


    听见她进来,他睁开迷离的眼,看着她先是茫然,随后似乎没想到她会进来,便在她的视线下颤着眼皮松开手,想要遮挡上身。


    可遮住上边,又露出下边。


    还她惊讶的目光下应激般遗出一点水,完全竖直着颤巍巍朝她打招呼。


    翠辛贞从未如此见过这样一面,捂着唇压住惊悚的叫声,脑中一片空白地转身往外跑。


    “嫂嫂……”


    他似乎想下来,身子却整个从榻上栽倒。


    原本受惊要夺门而出的翠辛贞听见声音,下意识回头,看见倒在地上的拥玉京额头磕在柜角,在地上凌乱痉1挛,似乎在喊痛。


    她迈出去的步伐又不知该继续迈,还是收回来,反反复复到最后看见他额上露出的一点红,又什么也忘记了,慌忙朝他奔去。


    “玉哥儿,你没事吧,可磕到哪儿了,嫂嫂看看。”


    翠辛贞扶起地上的少年,杏眸焦急地拨开他披散的长发。


    他仰起撞红的额头望向她,玉面嫣如桃花,不正常地喘着想推她走:“嫂嫂,我好像要死了,你出去,别管我。”


    说是让她出去,却先说要死了,双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袖子。


    若是翠辛贞对他多留意几分,不被他从榻上跌下来撞红额头的事转移注意力,她便能看见一双被迷离掩盖的眼瞳,正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她,渴望占据她整个漆黑的瞳仁。


    留下来。


    翠辛贞心疼地抽出袖中的帕子,按着他撞红的额头,哭腔含着不知所措:“是不是那杯酒真有问题?你怎么不和我说,应该听我的去找大夫看看。”


    他不想听,脸朝她脖颈上蹭,吐息着呢喃:“不知道,好难受,我好像要死了。”


    依稀听见死的字眼,翠辛贞脸色顷刻褪去颜色,唇瓣发抖,“不会的,玉哥儿,我去找大夫。”


    对,找大夫。


    她想放下他,他却忽然张口咬住她的衣襟,像即将要被甩开的蛇求生般缠在她身上,鬓角的头发被汗浸湿,白玉面庞和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别走。”


    “不要走。”


    “……”


    “玉哥儿我是去给你找大夫,我不走。”她替他擦拭额上的汗,还要温柔安慰他。


    “不要走。”他似深受折磨,咬着她一点衣襟闷闷呢喃,似不经意抓住她的手放在腰腹间上。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这几张感情太浓了,我写得有点慢


    第47章


    温度滚烫。


    翠辛贞被烫得下意识往后, 瞳孔骤放地惊慌阻止:“玉哥儿!不行。”


    等她脱口而出拒绝,才发现少年不是要她去碰那骇人的温度,而是按在敞开的衣带上。


    她霎时松口气。


    “别让旁人看见我这样。”他低头埋在她的肩上, 喘言的气息渗透薄绡。


    “您知道的, 外面有多少人的眼都放在我身上,半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人知晓, 会被人传出去的。”


    一刹那, 翠辛贞幡然醒悟自己差点做了什么, 玉哥儿自来临江府,便有无数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而他生得好, 漂亮,有学识?极注重仪容仪态, 若是她贸然去找大夫,被看出来传出去,他恐怕此生都会背着这种污点, 被压得抬不起头。


    可不去找大夫,她难道就要看着他这样痛苦吗?万一他憋坏了身子,她今后如何去面见亡夫,面见公婆。


    翠辛贞不知道怎么办,她连冷水都不敢去想。


    他前两次受过的风寒,如今早已成了她心中最怕的事, 她怕他泡坏身子,?生重病。


    怎么办?


    翠辛贞从未遇上这种事, 此时六神无主的一心想着如何救他, 少年却满面绯红地缠在她颈肩上。


    似乎有些舒服,他半眯起眼,张唇喘儿般出声的向她求救, 好似命悬一线,下一刻就会死去。


    “……啊…嗯,救我。”


    翠辛贞受不住他贴在耳畔发出的声音,栗黑瞳心飘忽掠过他似难受得颤抖古怪的四肢,艰难道:“玉哥儿,你要不试试手,出来后应该就好了。”


    能让他变成这样,定然是那杯酒里下了春毒。


    她没想到香娘与陈夫子竟然做出这种事,心中愤然失落时也无心去责怪谁,一心想他不要被药害了身子。


    她曾经听说过春毒只要出来就会好些,只是她虽嫁过人,此事上能想到的挽救之法却是极少,同时也也在慌乱中忘记他一心在读书上,不通男女情。


    拥玉京咬着她的衣襟摇头,情不自禁去蹭她垂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慢得能让她听清:“我不会。”


    眼皮已在难忍中充(血,还溢出几滴清泪。


    她吓得连忙把手往后缩,想在被褥上擦拭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神情却在听到他如此说,也比刚才更慌了。


    怎么办?他连这种都不会,翠辛贞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但在慌乱之后,知道此时她不能乱,不然更无办法救人。


    她咬咬唇,忍着羞人心,怜他时总习惯放轻声音,如长者般安慰他:“别怕,我告诉你这么做。”


    靠在她肩上的少年呼吸顿了,随后听话地闷着喉咙,发出很压抑的“嗯”声。


    他真的不会。


    虽然他每夜会控制不住拿她的衣裳做出一些事,却从未真的碰过这一处。


    他知道不能越界,一旦开始,再也无法回头。


    可不想只做她眼里没长大的孩子,不想她只将他视为亡人留下的遗物。


    他想要,也不必再回头,他本与她亲密无间,是世上最亲近之人,早就应该由她帮忙。


    所以他像是急于求学般渴求她,掩盖着兴奋,眼瞳隐蔽地发抖,用可怜的神情,极慢地勾着她靠近。


    要将他教得再成熟些,让他离了她就会死,所以哪怕浪簜些也没关系。


    贞娘,你会救我,不忍见我这般难过的,对吗?


    翠辛贞对此事知道的少之?少,此时要教一个比她更不会的他,只能先在脑中回想少得可怜的记忆。


    很快她便想到了,待低头匆忙掠过一眼,脑中无端闪过一个念头。


    玉哥儿瞧着清瘦,倒是……


    她察觉自己在想什么,忙不迭止住。天啊,别想了。


    可?忍不住想,小手好像真的根本不成,难怪他刚才会说痛。


    察觉?在想,翠辛贞热意顷刻上涌,索性羞耻地闭眼别过头,竭力维持正常语气:“还记得你小时候刚握笔的时候吗?”


    其实她也没见过他初学执笔时的年幼模样,去到拥府时,他便已经是个小有学问,人人夸赞的神童,不过她执笔是靠握的,他应该知道。


    以前刚学写字时的场景,拥玉京早就已经忘了,也并非不会,只是他喜欢听她一点点教会他。


    “好了。”他声线极轻地?问:“然后呢?”


    侧颈被热息拂过,翠辛贞的肌肤不适地泛起细小疙瘩,她察觉他的脸正埋在颈窝,还亲昵地用鼻尖轻挠她的耳后。


    以为他是没有力气才靠在肩上,不仅老实用手稳住他的肩,还另用帕子擦他额间细细的汗,声调轻柔地引他学:“试一试,你自己寻感觉,觉得要…就对了。”


    模糊的字眼放得很轻,像是一条害羞出声的蛇在嘶嘶。


    然这已经是她忍羞耻心之后,勉强说出来的话,得到的只有少年的沉默。


    难道不是吗?她有些怀疑说错了。


    好在,沉默之后,她能感觉他开始听话。


    为避免看见什么,翠辛贞闭着眼,庆幸患有耳疾听不太清他的声音,能在此时心无旁骛。


    殊不知,面前的少年虽听话,乌漆的眼却直勾勾盯着她不敢睁眼的模样。


    他的贞娘他的贞娘,真的很可爱啊。


    明明觉得这种事惊世骇俗,却还是维持年长者的端方,在他面前细心教他如何做才能自救。


    垂下的那对乌帘睫一颤一抖,好似扫在他的心上,令他在无比满足的同时,隐约醒悟为何哪怕他情愿将身子磋磨出血,也始终不去真正的慰藉。


    原来在等她。


    就应如此,他是由她养大的,所有懵懂生疏的应该是由她教到成熟,甚至连他整个人都应该给她。


    她应该自己看一看,养大的孩子早就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小少年,皮囊下的骨骼早就发育成了成熟的男人。


    “唔……”他迷蒙盯着她近在眼前的耳垂,忍不住抬起下颌,张开薄唇伸出一点舌尖,想近上前去,?强行忍下。


    他对着她的耳畔轻声呢喃:“痛。”


    翠辛贞听着他好似比方才还要难受的呢喃,心中也被唤得焦急。


    她好像也不会,虽然曾经经历过,但这么多年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只依稀记得不应该会痛的。


    怎么会痛,是他没做对吗?她恨不得睁眼看看。


    很快她在焦急中想到,玉哥儿很年少,比她还不会,至少她成过婚。


    但他再不会,她也不能亲自去教,实在于理不合。


    她一边推他,一边苦口婆心地劝:“玉哥儿,你先放开我,我出去给你抓药,喝下去应该会好受些。”


    这不是拥玉京想听的,已无心再听般紧紧抱着她,恳求道:“不要推开。”


    “贞娘,不要推开我。”


    “一定不要推开我。”


    “……”


    一声声不断含着可怜地恳求声传来,翠辛贞只要想到昔日才她腰间高矮的少年,此时被折磨得在她耳边说痛,心疼得不知所措。


    察觉她在心疼,在犹豫,嘴上说着痛的,却自始至终一直垂敛长睫注视她的少年,红着颧骨悄然握住她的手腕。


    吓得她下意识要甩开。


    他却死死握着她的手,不让她甩开,“嫂嫂,别松开我。”


    “我、我……”翠辛贞不断颤着紧闭的双眼,看不见的神态孱弱而不知所措。


    她是不忍见他难受,但也不能是这样。


    “玉哥儿,你先放开,我再替你想办法。”她唇瓣轻颤挣扎。


    少年不稳的气息很重,像游爬的蛇浮在她的脸上,再次发出让她无法拒绝的求助:“贞娘我不想要旁人,不想要别的办法,你不会想我变成别人口中的不知检点,对吗?”


    她犹豫,正是因为不想,所以才没有出去找大夫。


    “不,不行,玉哥儿,我不能。”她急着拒绝,而他已经跪直在她面前,张唇口不择言地吐出浪言。


    □*□


    少年好听的声音冷不防钻进耳里,连她这个患有耳疾的人都听得脸上发烫,仿佛刻意扰乱她的理智,打碎她的犹豫,用上扬的音调,勾着、拽着她跌入万丈深渊。


    她什么心思也没了,慌得紧闭的双眼里都是掩盖不了的惊慌,还想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声气儿弱得可怜:“别出声。”


    他顺势咬住她伸来的手指。


    翠辛贞花容失色,想要抽出被他咬住的手,他便咬在齿间,不让她的手离去。


    手指被少年咬在齿间,她忍不住想要睁眼,但?恐惧于睁眼。


    事已至此,她隐约感觉若是睁眼,两人或许再也回不去昔日。


    不……


    她无端升起惶恐,但却被少年紧紧抓住。


    “别松开我,啊,贞娘。”他齿间还咬着她的指尖,嗓音似从喉咙里黏糊挤出的。


    她心慌意乱得没有发现,从一开始他便没唤过‘嫂嫂’而是贞娘,一心想着不能生出异样的念头。


    他只是因为不会,所以需要她协助,就像年幼时,她总是会替他提重物、擦发……和现在一样。


    在宽慰中她勉强压下不对劲的念头,尽可能让自己回到长嫂的身份上。


    可他却不满足,或许已经失智,竟然松齿后贸然空出手来抱她,再将额头埋在她的肩上,抬起玉颌索吻:“亲我。”


    “玉哥儿,醒醒,我是嫂嫂……”她细弱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惊慌,刚才她无法挣脱,现在更无法挣脱埋头在耳畔索吻的少年。


    他凌乱的呢喃比她还可怜,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玉哥儿。”她秀容慌张地推开他。


    可此时他已经听不清,或是听不进耳,像被那杯药酒彻底夺走理智,忘记她是谁。


    他蹭着裙子,却始终找不到位置,只能嫣红漂亮的脸庞埋在她的颈间用鼻尖乱戳。


    无法动弹的翠辛贞肩胛紧绷,最终还是忍不住想要从茵褥上爬下去,刚伸出手便?被他握住抱进怀中。


    她鬓发凌乱,眼睫上还挂着几根乌丝,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按住后背,迫使她像引颈受戮的白鹅扬起脖颈,展开肩胛,空闲的手往前慌乱下抓掉了他挽发的簪子。


    胶脂清透的玉簪从她掌心滑落,清脆地落在地上,碎裂成两截,她已是无暇顾及,双颊红似新荔地推着低头的少年。


    “玉哥儿,别这样,不可以。”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可怜的话,他似没了听觉,兀自低头咬开绡纱襟,秀挺的五官深陷常年被花香浸透的云里,只记得一双明月贴,葡萄碧玉润,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甚至闻香而叹:“好香啊。”


    是菽发初匀,脂凝暗香的香,为何他曾经没有找到这种香,做出香料来每日都用?


    真的好香啊,好香……


    “玉哥儿,醒醒,我、我是嫂嫂。”她还以为他被抹去了理智,企图唤醒他,却不知娇急的软声让他生出恶劣心。


    他知道她的性子软,身子更柔,柔得有时他无意碰上她,都会忍不住握拳心,在无人的地方像条狗般闻。


    这么多年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连他竟也没有察觉,只以为是对她的敬爱。


    世上哪儿有这种敬爱啊。所以现在他在她好欺的惊慌中薄唇啜得啧啧的。


    孩子尝到了甜,难免会发出夸赞:“很香…往日我做的香都应该好好用…”


    翠辛贞的脸颊一阵阵的烧起来,双手在慌乱中紧紧抓住他头发,丰腴的脸颊慢慢变热,甚至是因为他说的话而酸麻。


    她是成过婚的妇人,哪怕夫婿早亡,但却早就成熟了,这般贴来还说这种话,她实在控制不住那见不得人的也跟着发紧。


    “玉哥儿松开,我、我想小解。”翠辛贞羞咬唇瓣,企图与他商议,软着声音求他,谁知换来的却是比方才还要急的音。


    她没有办法地咬着唇,似半遮半掩抱着孩子的含蓄柔美妇人抱着他,眼尾盈盈晃晃地映着少年的乌黑头颅。


    少年失了发簪的满头水样的长发厚密,漆如乌藻般缠在她的手臂上,像是一条条黑蛇的小蛇在爬。


    翠辛贞浑浑噩噩地不知此时身在何处,她仿佛在炎夏中踩上悬崖之巅,灼热的金乌似要将她照得快要融化了。


    窗外的夏日炎炎,屋内两人香汗黏黏。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少年忽然松开齿关,清隽的脖颈紧绷出两条直线。


    直到察觉有什么。


    她茫然睁开眼,才发觉自己肌腴骨秀地侧倚在架上敞着绡襟,而在眼前的少年半阖狐眼,红着脸流出的几滴可怜泪。


    嗒嗒。


    ?是几滴,无声地滴落。


    翠辛贞看清后,僵住的身子像是陷入了浑噩的怪圈中。


    她……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第48章


    ……


    从房中出来, 翠辛贞垂着僵硬的双手,连腿都在发软。


    她扶着墙坚持回到房中,关上房门看见还在桌上的亡夫牌位, 近乎是几步上前, 想拿起牌位,却在看见伸不直的双手又愧疚地收回来, 站在原地红着眼看着。


    她好像犯错了。


    不, 她是做错了。


    翠辛贞在屋内站了许久, 抬手擦拭过泛红的眼角,依稀闻见手上与袖口仿佛还有少年的米青味。


    她忍不住上前从箱笼里拿出崭新的裙子, 打算出门去澡身。


    而当她一拉开门,发现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前。


    看见他, 翠辛贞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想说什么,却有些发不出声:“玉……”


    拥玉京看出她脸上的不自然, 神容含愧地微垂着眼皮,缀在上眼皮尾端的那颗红痣,鲜红得似还有几分不久前在屋内时的艳美。


    他翕动薄唇,吐出她听不清的呢喃:“水烧好了。”


    翠辛贞听不清,但看出他唇动的弧度,敛着眼帘似没发生过不久前的事, 佯装如常般温声回道:“谢谢玉哥儿。”


    未了,她又鼓足勇气, 温吞地小声补了一句。


    “能移一步吗?”


    说完, 她便垂头等。


    站在门口的少年不言,亦没动,似乎在看她。


    不知是否因为与昔日不同, 她仿佛赤裸在他的目光下。


    翠辛贞头越垂,越能闻见身上全是少年方才溢出的味道,站在他面前只觉得脸上臊得发痛,却坚持不从他身边过。


    直到他往旁彻底让出路,她这才像要避免与他有任何接触般走出去,头也没回朝着浴房疾步。


    拥玉京原地转身,看着她的背影,停顿须臾,如往常般抬起步伐慢步跟上前。


    翠辛贞一进浴房,便猛地关上门,捂着胸口喘出几口气,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屏息。


    缓过窒息,她抬起眼红的脸,想起还没打水,正要出去时却见屋内的浴桶里放满了水。


    所以刚才他过来,应该说的是这件事。


    翠辛贞有些不想往前去用浴桶里的水,但她又不敢开门,只能如同蜒蚰般,恨不得将这间屋子当作自己躲藏的壳。


    她站在原地许久,到底忍受不了浑身的味道,在水没冷之前,上前步入浴桶中。


    沐浴本应该是她每日最放松的一事,此时她却僵坐在里,忽然发现,浴房只有这一只浴桶。


    所以……两人一直以来都用的同一个浴桶沐浴?


    她蓦然赤身从水中站起,匆忙出来取下挂在木架上的帕子擦拭身子。


    可擦着,她又发现不对。


    木架上怎会只有一张擦身的帕子?来临江府时她分明记得是两张,还有一张呢?


    是洗在外面吗?玉哥儿总喜欢洗这些,连她偶尔忘记洗的裙子,他都会帮忙洗。


    翠辛贞换好干净的衣裳,抱着换下来的脏衣立在门口,悄然拉开门,见外面没有人才悄步出去。


    她先去后院打水搓洗裙子。


    这一套裙子她不会再穿,也不会再要,但她想洗干净了再丢。


    她坐在圆凳上,俯身用手认真搓洗,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贞娘,怎么不放着,我来洗?”


    耳畔忽然拂过温热的气息,翠辛贞手一颤,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手中的裙子啪嗒落进盆里。


    他似乎为了能让她听得更清楚,靠得很近。


    近得连他衣襟里敞开的清香,她都能清晰闻见,而让她惊住的是他方才的称呼。


    他在唤她……贞娘?


    或是她听力不便的耳朵,听错了?


    翠辛贞回神后站起身,颤着杏眼,连连往后退。


    突然的动作并未惊到他,他的眼珠反似黏在她身上,自然地顺着往上移。


    翠辛贞在他近乎要将她拆卸的眼神中,竭力维持自然:“玉哥儿,你如今年龄大了,不能总是和嫂嫂靠得太近,还是打手语罢。”


    嫂嫂?


    她这个时候还以嫂嫂自居?


    拥玉京目光定落在她别扭的脸上,没说什么,往后退一步,抬手对她比划询问。


    怎么不放着,让我来?


    看清他的手语,翠辛贞又不知如何回他。


    她脸上一阵发烫的燥热,讷讷道:“不必了。”


    他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她。


    翠辛贞低垂的神情很不自然,湿漉漉的指尖紧紧攥住裙裾,像是被欺负狠了也说不出话的垂耳兔子。


    毫无意外,他又记起不久前,她这双手是如何抚慰他的难堪,直到被打湿。


    心跳比往日似乎快,他低头,在她面前,抬着一双温柔似水的眼比往日更放肆地摄住她,“嗯,那我去做饭。”


    翠辛贞一听他要走,迫不及待点头,两边用木簪松散轻挽的乌发,便似两只垂耳般轻晃。


    他目光从她眉眼慢慢路过摇散的发丝,伸手想为她挑起一缕,她先一步往后退,双手捻起两边的发,别进耳畔后。


    他轻笑,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厨房走。


    等他离开后,翠辛贞轻送出一口气,秀眉轻蹙着转身重新坐回小圆凳上,惶恐不安地搓着衣裳,竭力想忘记他没在唤自己一句‘嫂嫂’的事。


    而在她身后,已经离去的少年正在门口,抬手轻嗅险些碰上她的手。


    他想吻她的发,但又知不能吓到贞娘。


    在今日之前,她还视他为子,遗憾不能生出他,今日便温柔用手抚慰他的不堪。


    为何曾经没能想到,只是叔嫂,他永远无法被她将自己放到和兄长一样位置上,好在现在也不晚。


    嫂嫂……不,贞娘,从今以后我们便是世间最亲密的人了,对吗?


    贞娘,贞娘……


    他靠在墙上,仰头轻嗅指尖,舒展的眼皮上那颗极丽的红痣潋滟生艳。


    月从云里出来,几点星子稀疏点缀乌浓的夏夜,几声晚蝉还在撕心裂肺地叫着。


    翠辛贞坐在房中连灯都没点,还在想今日发生的事,越想越后悔,当时应该阻止他喝下那杯酒,或者去请大夫。


    懊悔使得她在黑夜里的眼眶渐红,正欲卷袖擦眼角时门被推开。


    一缕烛光从外面折射进来,她蓦然回头。


    少年站在门外,修长如玉的长指护着一盏油灯,一步步从外面进来。


    翠辛贞下意识站起身:“玉、玉哥儿你怎么进来了。”


    “见贞娘没有出来用饭,我便进来了。”他将烛台放在灯架上,转身眉目柔和望着她。


    翠辛贞垂头避开他的目光,屏息回:“我……不饿。”


    “从晌午至夜,怎能不饿?”他上前带她出去用饭,余光扫至她手里捧着的牌位,唇边笑意下落。


    翠辛贞察觉他在看手中牌位,下意识背在身后。


    他撩起眼皮,头微偏,盯着她。


    翠辛贞在他的目光下,头又往下,恨不得埋进锁骨里面去。


    他没再劝她出门用饭,而是平静地越过她,迈步上榻坐在属于他的位置:“若不饿,我们便不吃,嫂嫂先为我上药可好,然后我再为嫂嫂针灸。”


    说着,他好似往常那般兀自脱衣。


    正褪去上衣时,他听见女人急忙出声。


    “玉哥儿。”


    他抬头看她。


    翠辛贞道:“天色不早了,你应该回去了。”


    “可我应该在这里睡的。”他神情自然,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驱逐,指腹慢慢解开外衣,露出一点和女人身上相似的衣裳颜色。


    翠辛贞顾不得发软的身子,踩着虚软的步子,上前按住他要脱下来的上衣:“别脱。”


    他动作一顿,再次看着她。


    翠辛贞才发现他不仅能熟练地坐上她的床,甚至还觉得应该与她睡在同一张榻上。


    这不对。


    翠辛贞不善言辞,腹诽一番才开口谆谆而言:“玉哥儿,你年岁不小了,不能总是在嫂嫂这里。”


    话还没说完,他怪异地看着她,“嫂嫂?”


    翠辛贞看着他没有迟疑,点头轻言:“我是你嫂嫂。”


    拥玉京长眉耷下,不再开口,如往常般比划手语。


    那既然是嫂嫂,你应该知道我时常梦魇,今夜我能与嫂嫂一起睡吗?


    翠辛贞之前虽然留宿过他几次,但她其实一直觉得不合适,尤其是今日的事发生后,更不合适了。


    “不能,玉哥儿,我是你嫂嫂。”


    换来少年长久沉默。


    他越是沉默,翠辛贞心里越觉得怪异:“玉哥儿……”


    拥玉京压下唇边想泄出的冷笑,任由声音变得矫揉造作:“嫂嫂,我知道了,我不留在这里让你为难。”


    他起身欲走。


    翠辛贞下意识唤住他:“玉哥儿,等等。”


    他止步回头,神情勉强,连话都似乎不愿说,修长的指尖慢慢比划。


    嫂嫂,还有事?


    翠辛贞咬唇:“玉哥儿,之前我留在你这里的那张和离书还在吗?”


    黑夜似因这句话而蓦然静了几分,随后她好似听见外面的夜蝉无端叫起来,扰得她耳朵嗡嗡不清,依稀看见他顿了许久,然后才抬起手,动作温柔地比划。


    他说:还在,怎么忽然问起?


    也并非是忽然问起,她最近这几日一直在想这张和离书是亡夫代她签的名,做不得数,应当早日毁了,谁知就先发生昨日这种事。


    她想拿在自己手中撕毁才放心。


    但眼下她问起和离书,他却毫无要给之意,翠辛贞不好直言要回,暗自斟酌一两句话,再婉言道:“玉哥儿,其实这几日,我一直都会梦见你兄长了。”


    拥玉京听她提起兄长,沉默须臾再心平气和地转动黑眼珠儿,情绪难辨地望着她:“昨夜嫂嫂是梦见兄长后悔当初写下和离书,现在是想收回去吗?”


    他一语道出堪称荒唐的梦,翠辛贞垂睫,轻声道:“……嗯。”


    “那嫂嫂梦中的兄长如何与你说的?可以与我说说吗?我还从未梦见过他。”他矜持扬起唇弧,含笑的眼神中没有笑意。


    梦只是假借的引子,翠辛贞一时编不出来梦里的话。


    她羞垂下卷浓的乌黑长睫,因清楚自己在撒谎,一双如秋水般的杏眸轻颤,白皙双颊也飘忽出一点轻薄的红,含糊着,显得明显紧张。


    “记不清了,我也觉得和离书应该还与我,近日也一直在忙,没能回去看他,正好我想找个时辰回去,顺便去官府将这张和离书消除了。”


    虽然和离书不是她签的字,但当初叔伯们为了家产,还是将她从族谱上消去名字,同时也登报官府文书,但只要她拿着和离书去官府证明她根本不识字,就能将消了这张假和离书。


    所以现在她想要拿回当年存放在小叔手中的和离书,便对亡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既不伤叔嫂两人多年来的情分,又能拿回那张和离书。


    可她一贯老实,不擅长说谎,凡是想掩盖事实便会因为心虚而讲话磕磕绊绊,连背脊也会无意识往下弯折,企图找到什么话来掩过。


    骗子。


    拥玉京眼中的笑意最后敛去,平声回:“和离书我一时忘记放在什么地方了。”


    “怎会记不得?”翠辛贞闻言倏然抬头看他。


    小叔自幼凡是过目不忘,记忆超群,怎会记不得和离书在什么地方?她下意识不信。


    面对她秀眸中的怀疑,拥玉京神态自然,敛下长睫平静道:“嗯,当年你怕看见难受,让我代为保管,我便一直锁在匣子中以防被你瞧见伤心,但是去年我们从云水乡搬来临江府,那巴掌大的匣子便不知放去了何处,若是现在要,恐怕还得找一找。”


    一听他将前因后果说得仔细,也没说不会给,翠辛贞那颗险些以为他不给的心重新落回原位。


    拥玉京见她缓松一口气,明白她在想什么,没有戳破。


    他重新在脸上戴好微笑,细语道:“我知你想念兄长,我亦如此,等我找到和离书,过几日我再陪你回去一趟,你一人我不放心。”


    翠辛贞欲言又止。


    他忽然起身上前一步,屈膝跪地低头稽首。


    翠辛贞眉心一跳,下意识上前扶他。


    而他却宛如克己守礼将要向长辈行认错之礼,没有起身,而是道:“嫂嫂,我知道你在介意白日的事,其实可直言与我说的,而不是夜里不用饭来惩罚我。”


    翠辛贞扶他的动作停下,因为他说的没错,她是介意之前的事,但她绝不是用不吃饭来惩罚他。


    “不是的玉哥儿,我没有。”


    他抬起磕红的头,一双眼黑得摄魂,直攥住真实的她:“那为何你会无缘故如此拒绝我?”


    翠辛贞回不上他的话,站在原地,轻咬着唇瓣。


    拥玉京冷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无法容忍,她因为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兄长选择骗他,甚至还想要回和离书销毁。


    那一刻他很想抬起她的脸庞,要她忘记早就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眼里只容得下一人。


    他却不能。


    因为那本就是她曾经的夫婿,他与她最深刻的关联,所以她要去看望兄长,也是一件理所应当之事。


    而他,什么也不是。


    他道:“你若只想当我嫂嫂,我会听你的,您知道的,您是我唯一的、最亲近的亲人,是母亲、是阿姐一般的人,不要因为白日的事,而选择疏离我,拒绝我好吗?”


    一番动作发乎情,止于礼,态度恭敬得如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更为尊敬。


    翠辛贞下意识忘记白日的事,将他敬重的话听进去了。


    她最终点头:“好。”


    到底那是小叔子的亲兄长,翠辛贞想他或许也想回去,只是她回去后便不想再回来了。


    她上前将他扶起来,他也一如往常,起身后便从她身边离去,温声嘱咐:“天色不早了,那我先出去了。”


    “嗯。”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早些休息。”


    他唇角笑意难以维持,下垂后又缓缓上扬出微笑,似乎并不介意被她赶走,转身行出屋内。


    翠辛贞看着他离开,下意识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看见他独自在堂屋中,安静倒掉那些做好后,一口没吃的饭菜,背影孤独阴郁。


    直到他收拾完桌上冷却的饭菜,熄灭堂屋的灯,踏着黑暗慢慢走进房中,她才折身回去。


    关上房门。


    翠辛贞坐在榻上,肩上披着雪白外衣,双手攥着逶坠于地的裙裾,想起方才他说的话,丰韵面上的自责如潮般蔓延。


    玉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最是恪守不渝,将纲常伦理谨记于心,这些年从未冒犯过,或许只是因为白日的事,让他生出责任感,所以才会改换称呼。


    他应该还是诚心将她当成嫂嫂、阿姐、母亲,世上最亲近的人。


    翠辛贞心中越发愧疚,但又无法再像往常那样对他。


    她想,或许,她应该离开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不知道怎么回事,十几个小时了,没审核员审核,还在审核中,不知道啥时候出来,呜呜呜。掉落20个红包


    第49章


    ……


    这边的翠辛贞想了一夜难眠, 等天边泛白才起身。


    不想天还没亮,外面便有人。


    “热水已经好了,帕子在盆旁。”


    少年似猜到她这个时候会出来, 提早准备好了一切, 贴心的连洗漱的杯具里都盛满了水,洁牙的软刷放在旁边, 眼含柔情地看着她。


    翠辛贞见他似乎也一夜没睡, 下意识心疼上前, 刚站在他面前便忽然想起,不能再如之前那般捧他脸看脸色。


    她面上露出伤情, 旋身停在铜盆前,语气一如往常温柔:“多谢玉哥儿。”


    拥玉京抬头抚摸差点被她触碰的脸, 听着她的道谢,唇角扬起的弧度似戴了张温润含笑的面具。


    “嫂嫂,您先洗漱, 我去做早膳。”


    “嗯。”


    少年走后,翠辛贞秀眉轻颦地站在铜盆旁掬水洗面,还在想着昨夜的事。


    其实她一夜没睡,只躺了片刻就起身,还是觉得不应该留在这里。


    从屋内出来,饭菜早已经摆放在桌上, 少年则如往常那般端坐等她。


    见她站在门前,他玉润般的脸上扬起比往日柔情的浅笑, 起身拉开身旁的凳子。


    家中一直就两人, 向来不分主次,叔嫂两都习惯齐肩坐一起。


    翠辛贞瞧了眼他拉开的椅子,上前没有谢绝他的好意, 但却在坐下后悄然带着椅子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搬去了另一头。


    拥玉京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看着,对她避如蛇蝎的动作没有说什么,眼中的柔情已沉落几分。


    他坐下后也不曾拉动椅子朝她再靠去,而是先为她舀粥。


    昔日里两人会温馨讲话,今日却异常安静。


    翠辛贞知道他心中难受,她亦如此,昨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她想了一夜,实在无法接受再与一手养大的孩子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同住一个屋檐。


    若不是今日有话要与他说,她也不会坐在这里。


    在少年舀好粥放在桌上,正欲推来时,翠辛贞柔声开口讲话:“玉哥儿,你自己用饭吧,我自己来。”


    碗底推出的摩擦一停,继而搭在碗身的指腹抬起,他语气平静:“好。”


    翠辛贞重新又舀一勺。


    夏晨清光,炎风徐来。


    马车在门外候着,铺子距家不远,素日两人都是从铺子走回来的,马车是拥玉京去书院,或是她去段府时坐。


    拥玉京要去纪府,用完饭顺问她:“一会可要与我一道出门?”


    翠辛贞没有抬头,恨不得将脸埋进碗中般摇了摇:“……不用。”


    他没说什么,温声道:“那我先出门了。”


    未了,他又轻声唤了句‘贞娘’才起身离开。


    翠辛贞没听清他后面的称呼,察觉他要走,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悄然松一口气。


    听见身后传来的松懈声,拥玉京行向门口的步伐一顿,继而再平静的继续出门。


    坐上去往纪府的马车,他脸上已然无笑。


    他怎会不知,她对他这个世间和她最亲近的人有了疏离心,还以此警示他不要越界。


    可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之通义也,他和她是如今这个世上最亲密无间关系,他对她怎么会算是越界?


    但是他知道贞娘一时无法接受,所以愿意与她保持觉得最舒适的相处距离,等时日久了,她便就会习惯。


    他不是死人,可以慢慢等,有的是时间能慢慢侵占她心。


    要慢慢等,不能急。


    贞娘胆小,他不能逼急了她。


    他撩起身后的帘子,一眼不错地盯着越来越远的院子,舌尖似泛出一点甜,眼里的笑意渐浓。


    贞娘,我有很多年可以等,真的。


    马车停在纪府门前,纪修竹提前有吩咐,便让人将他带去书房。


    他拿着册子过来,正见仙姿玉色的少年立在青山绿水的大画卷之下,犹一道被篆刻入画中的风景般,眼里面闪过惊艳。


    “逢桢今日气色看着比往日要有几分春色,可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拥玉京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画册上。


    纪修竹递去:“你的要求有些猎奇,我翻遍了也没有,便让人为你画了,你瞧瞧怎么样,是你喜欢看的吗?”


    拥玉京接过册子翻开一页。


    只见画册上形线流畅,女身丰腴,男身修长,尽管面被轻纱覆盖看不清,却正好多几分神秘香艳。


    他抬手抚过画册上的女人,丰云慾挺,令他想起翠辛贞。


    “多谢,我很喜欢。”


    “小事罢了,只是你怎么忽然想要看着东西?”纪修竹在旁边见他似乎满意,上前一步要与他一起看时,却见他蓦然合上。


    纪修竹被他狗护食般的动作惊得下意识抬眼:“怎、怎么?”


    “无事。”拥玉京收好画册,平声回他之前的话:“食之序,欲之界,乃大道自然法则,我一直对此不太了解,便想闲暇时看些。”


    “原来是如此。”纪修竹想到底是年满十六的少年,虽然一心在诗文上,但家中只有一位嫂嫂,也应该了解。


    书院不允许学子看伤风败俗的画册,所以书院的书阁没有,而外面倒是有卖,但画面粗俗粗糙,他想要画得美的孤本也好似正常。


    “马上要科考了,你可不要因此沉沦,荒废学业。”纪修竹不放心提醒。


    少年实在年轻,万一沾上色慾,他犹恐会就此堕落,如今他和拥玉京可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他若是堕落了,他日后每走一步,可谓是难上加难。


    “不会。”拥玉京恢复昔日平淡,回他担忧。


    “行。”纪修竹点头,道:“对了,段云在狱中花钱买通狱卒,似乎想见你。”


    他与段云没任何关系,但拥玉京家中嫂子却和香娘相熟,两人间也有往来,想来应当是想托拥玉京去向平陵君说情。


    “嗯,我知。”拥玉京在来的路上便遇见过带话的狱卒。


    现在他还没打算见段云。


    至少要过几日。


    纪修竹对段云的事无分毫兴趣,见他今日过来得早,兴致勃勃提议:“你难得过来一趟,可要去园中和我商议商货定价之事?”


    拥玉京回头望着外面艳阳。


    这个时辰寡嫂一般已经去了春生。


    他回头眉眼柔和地应下:“好。”


    “这边请。”


    两人去往园中商议正事,在家中的翠辛贞坐立难安。


    从他走后,她便反复想着清晨。


    少年一言一行与之前无二,似乎想维持昔日关系,但她却做不到什么也没发生。


    昨日的事与她来说宛如噩梦,羞愧得她没脸面再留下去。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离开。


    既然要走,铺子里面还有许多事也要安排好,她想着拥玉京如今马上要春闱,不能让别的事扰乱心神,便先去铺子里安排后续一应事宜。


    春生自从聘了管事又招了几位工人,人虽多,倒是忙得过来。


    小桃见她这个时辰出现在铺子里,欣然上前:“翠姐姐,您来了。”


    翠辛贞点了点下颌,随她往楼上走,再问起管事。


    “木姐姐就在楼上忙呢。”小桃答道。


    翠辛贞道:“好,小桃你去将铺子里往日的账单也一道拿过来。”


    小桃不疑,‘哎’了声赶忙转身去拿。


    新招的管事姓木,是位四十几的妇人,不仅能力极为出众,还会手语。


    木管事见她从外面进来,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上前去倒茶:“夫人来了。”


    外面有些热,翠辛贞用帕子擦着额间的细汗,温声道:“没事,我不渴,坐罢。”


    “是。”木管事想要让出案前的主位:“夫人坐这儿,对面有风,凉快些。”


    翠辛贞摇头,“无碍,你坐便是,我坐此处也凉快。”


    话毕,她坐上木杌,藕荷色绫子裙裾长垂盖过鞋尖,轻声问起木管事近日可习惯。


    木管事回:“一切都很习惯,多谢夫人关心。”


    春生铺子里日常开销与流水都大,虽然比其他铺子要累,但工钱待遇极好,东家也温柔大方,木管事对此毫无怨言。


    翠辛贞闻她回话中全是感激,心中放心,待小桃拿来铺子里的账本,还有原本她为春生规划往后如何经营的册子,她近前交给木管事。


    木管事当她有吩咐,仔细听着。


    翠辛贞还没说完,木管事便忍不住问:“夫人近日是有事要离开一阵吗?”


    说得太仔细了,连春节几时给工人放假、如何分成、节日推新等事都由大到小,事无巨细地安排得妥帖,给人一种她似乎不会再回来的错觉。


    翠辛贞垂下的睫尾末端沾晕的夏曦如霞开,眉目温软娴静,翻开一页,没有反驳地回:“嗯,等玉哥儿入京赴考后,我便打算回老家云水乡。”


    木管事闻言心中一惊:“夫人怎么忽然要走?”


    在她看来临江府比云水乡好上不知多少,且看春生在临江府生意如此好,还有要扩开之意,怎么在这个时候决定回云水乡这个穷乡僻野?


    翠辛贞温声细语道:“我只是在他学业繁重时帮帮忙,如今他业已快成材,不必再需要我,而有木管事照看铺子,如今我很放心,便想回去为亡夫守墓。”


    木管事听她提起要为亡夫守墓,神情一时怪异。


    她至今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拥解元看中,提拔成春生管事的,第一条便是要记下夫人身边的人,然后打听清楚,如若有品行不端者,记下告知拥解元。


    还感慨从未见过有如此体贴的小叔,没想到这会儿夫人说要回去为亡夫守墓。


    木管事不禁劝道:“春生刚开业不到半年,且拥解元这几年正是需要夫人之时,夫人何不再待几年?”


    翠辛贞摇摇头,黯然想起昨日。


    她家小叔虽然自幼带大的,一直以来都情同姐弟、神似母子,但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如今他成了青春正好的少年郎,她似乎不应该在小叔这般大了,还留在他身边。


    更不应该去与什么人结交,害得他喝下什么药,被她握在手中。


    如今严于律己的小叔为了昨夜,似乎打算对她负责,连称呼都改了,她不想让他日后背负骂名,而她也不想好端端的叔嫂,变成别人饭后谈资。


    她不能再待在他身边。


    木管事见她不知因何去意已决,也劝不住,便听她继续吩咐,暗忖拥解元怎么也会忽然同意夫人走。


    屋内翠辛贞有条不紊说着春生的今后,如春风般的细语不高不低,温软妥帖地慢慢传出门外,落进入的耳中舒服得让人不自觉心生放松。


    小桃却有些不敢抬头。


    而秀骨清像的少年面无表情在门前已经站定许久,听见屋内的对话,平静得似乎并无任何反应,攥在手心的纸却似要被戳破。


    就在小桃以为主子会推门而入时,忽然听见一声带着不易察觉冷意的轻笑。


    拥玉京眼中毫无半分笑意地转身吩咐,“等嫂嫂出来了,别告诉她我来过。”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在熙熙攘攘的热闹中被吹散去。


    小桃:“是。”


    拥玉京没有打扰屋内的人,吩咐完便走下阁楼。


    小桃看着他离开,忍不住回头看屋内还在与人说铺子的翠辛贞,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夫人今日怎么毫无预兆的说要走?


    今日拥玉京去书院,是为了告假,原是懂她此时想要回去的心,愿意陪她回去一趟。


    现在他才忽然发现,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他一起回去见兄长。


    在听见她说等他去京城时要走,他便懂了。


    翠辛贞要抛弃他了。


    拥玉京一路平静地回到巷子,推开院门,在四合走廊徐趋。


    来来回回,一步不止。


    直到他站在她的房门前,从敞开的门,看见放在屋内的那张牌位,情不自禁走上前。


    他弯腰,学做她抚摸牌位上的字。


    牌位还是他亲自刻的,上面不仅有亡兄的名字,还加了她。


    亡夫之妻:翠辛贞。


    指甲划过‘妻’字,发出怪异不适的乱音。


    他盯着牌位,呼吸颤抖,忍不住用力,再用力划上的字,想要那个字变得模糊不清。


    可最后却是他的眼珠像被蒙了层薄纱,看不清上面刻的字,才猛地松开手,单手撑在一旁喘气。


    不能再划,她每日都会看,一定会发现上面的指痕。


    他应该理解她。


    理解她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在这个封建宗法制度下从骨子里就遵循妇德,当初她甚至还打算在兄长死后殉节,现在更是怯于违背道德,无法接受他。


    他能理解,也愿意等,愿意去慢慢来。


    可她要走,情愿回去为守一辈子枯坟,也要抛弃他。


    无端的,他胃里翻涌,忍不住压着跳动的心脏,弯腰干呕。


    到此时了,他仍旧尝试理解她,但他想不明白。


    明明兄长早就死了很多年了,她早就该忘记兄长,将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再也离不开的。


    为什么要走,他说了,等过几日就陪她一起回去。


    应该怎么做?


    他平静擦拭上面的划痕,一边,两边、三遍……还是无法抹去上面的划过的痕迹。


    或许会被她发现,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他将牌位摆放回原位,擦迈着很轻的步子回到寝屋里。


    他从桌柜中取出那张藏在深处的和离书,坐在窗边茫然想起听见的那些话。


    她连和离书都不要了,只想离开,连他也不要了。


    翠辛贞怎么能不要他?她不是爱兄长吗?不是承诺说会代替兄长爹娘照顾他?


    她不能离开的。


    他低头撩起袖子,再看向放在一旁的匕首,神情


    当他用匕首轻轻划破手臂,皮肉割开的疼痛让他轻颤,但依旧没有松手,反而再次冷静地避开命脉,一刀刀划出狰狞的伤口。


    直到整条手臂变得血肉模糊,他在手腕处很轻地划过一条伤。


    看着满是鲜血的手,他脸色苍白地起身,躺在床上安静地算着她会在几时回来。


    只是当他算到她几时会到家时,忽然发现原来对她如此了解,忍不住弯起眼,轻声呢喃:“嫂嫂,我好像在爱你。”


    其实他一直不知如何形容对翠辛贞复杂又似很单一的情感,这一刻,他能想到的只有爱。


    爱到无法容忍她离开,爱到他愿意留在这里,可她却想着要离开他。


    迟来的爱意磅礴,使他沁湿的眼里毫无预兆凝结成泪珠,顺着眼眶涌出。


    接着一滴、两滴,三滴……像止不住般,缓缓划过他犹染浅笑的苍白脸庞,仿佛不觉得痛,漆黑的眼里反而涌出温情的担忧。


    贞娘,你是选愿意将一切都给你的我,还是那座已经长满杂草的坟堆?


    若是我,那以后便忘记别人,只爱我,别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还没到文案,这段剧情过后,还要去京城当官,然后他用什么办法都留不住女主,才开始强取豪夺,有滋味点掉落20个红包快看47出来没,我很努力了


    第50章


    ……


    翠辛贞和木管事说完, 从屋内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小桃才知道拥玉京来过。


    翠辛贞见小桃神情古怪,动了动唇,犹豫问:“玉哥儿刚才可是听见我在里面说的话了?”


    小桃点头:“主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面便走了。”


    翠辛贞下意识问:“他去哪了?”


    小桃摇头:“不知。”


    又迟疑回:“或许归家去了?”


    翠辛贞收起房契, 正欲下楼,忽然想起来回头问:“他走之前可有什么不对?”


    小桃摇头:“我瞧主子神情很正常。”


    就是平静得有些怪了。


    若是换作她, 听见这个消息早就已经黯然伤神, 主子却走得如此平静……


    翠辛贞听闻他不是伤情而离, 刹那提起的心归位,但心中仍旧有莫名的不安。


    玉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 知他情绪向来不表露在外,或许正是伤心。


    翠辛贞忍不住还是往家中去寻人。


    当她站在院门前, 看见取下的门锁,心中才有几分安慰。


    他是归家了。


    翠辛贞抬手推开门,走进院子发现很安静。


    往日他若比她先回来, 一定会在廊中捧着书边看边等,今日院中静得她心生不安。


    翠辛贞想要唤他,可话在喉中,最终还是嗫嚅着唇瓣咽下。


    她阖上院门,放慢步伐朝里走。


    等回到房中她看着放在原地的牌位,上前打开木匣。


    原本她是想等他走后再回云水乡的, 既然他已经提前听见,便一定会问她, 她再顺势说要走的事。


    他是有学识的读书人, 一向通情达理,不会让她为难。


    当翠辛贞在清点重要的东西时,心中始终闷得发慌, 几次往窗外看去。


    太安静了。


    玉哥儿真的回来了吗?


    翠辛贞放下手中收拾的东西,又坐了会,始终不见他,便起身去寻。


    她要走的时迟早要说的。


    然而翠辛贞将几间房都寻遍了,也不见他的踪迹,最后站在他的房门前,不确定他是否在屋内休息,犹豫要不要敲门。


    不知是知她犹豫不决,没关紧的房门被风一吹,门缝慢慢敞开一点。


    透过缝隙,她隐约看见床榻躺着一人。


    以为他在休息,翠辛贞正要离开,余光忽然扫见垂落在床沿边上有一只手。


    还没看清,只依稀察觉是什么时,翠辛贞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往前推开房门。


    待她看清那只鲜红的、血淋漓的手还在滴血,而床榻下早已蜿蜒出一条流鲜红血液时,身子像被抽去了所有气,发软地往地上倒。


    玉哥儿……


    她惶恐地撑着一口气爬起来朝他跌跌撞撞而去,近似几步跌上前,泪眼婆娑地捧着他自戕后满是伤口的手,嗓子紧得像被刀子堵住,想要叫他,却只能发出悲戚的呜咽。


    玉哥儿,玉哥儿,你怎么了?


    她含着眼泪,一边在身上找出帕子为他包扎伤口,一边再抬手去试他鼻息。


    察觉还有呼吸,她不再拖延,惨白着脸抖着嘴唇夺门而出,一路跑得跌跌撞撞。


    她要尽快找大夫。


    大夫起先见到她身上有血,也是大吃一惊,匆忙随她赶来,看见榻上的少年也是一惊。


    大夫忙不迭上前去,还吩咐她快去外面烧水熬药。


    翠辛贞白着脸,哪怕浑身怕得发颤,也还是强撑着出去。


    等她走后,大夫为少年清理伤口时才发现,手臂上虽然有深浅不一的刀伤,却都没有伤及要害,只是血流得吓人。


    正当大夫要取下包在手臂上的帕子时,原本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看见正在重新包扎的大夫,乌白的薄唇上扬。


    贞娘,你看,还是你选的我。


    大夫无意抬头,蓦然看见他在笑,吓得险些往后跌:“你……”


    春花凋零般的少年抬起另只没有受伤的手指,轻置于惨白的唇瓣,浅笑晏晏地做出噤声,乌黑的长发随着他弯腰而逶坠于地面的血上。


    “别告诉她啊。”


    ……


    大夫说人没事了,但体内有余毒未清。


    翠辛贞送走大夫,双手紧紧攥着药方,仍旧控制不住发寒颤抖的身子,回到房里。


    她上前坐在一旁,望着他面色雪白地躺在榻上,看似奄奄一息,又想起不久前,他手腕轻轻搭在床沿旁,鲜红的血顺着被划伤的手臂沿着指尖滴在地上时的场景。


    虽然大夫说他保住了命,但此时他神情安详地躺着,让她又想起当年亡夫躺在榻上安静死去时的模样。


    翠辛贞再也忍不住捂住唇,别过头失声流泪。


    似乎是她压抑的哭声将昏迷的人吵醒,垂在床上的手指被勾住。


    她急忙回头,眼睫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啪嗒滴落在他的脸上,声音放得比往日还要轻柔,“玉哥儿,你怎么样了,头晕不晕,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端药。”


    说着,她要起身。


    拥玉京紧勾着她的手指不松。


    她红着眼回眸,看着他苍白的唇翕动,似乎在说话。


    她听不清,忙低头,侧过脸去听:“玉哥儿,你说什么?”


    一缕极淡的香,幽微、隐秘地随她俯身而扑在他艳白的脸上,讲话时的气息仿佛在温柔亲吻,熨烫得他情不自禁扬起脸,掀出一点舒爽的眼白。


    他忘记了要说什么,还无法控制唇边的笑。


    翠辛贞久没等他回应,侧眸见他似又要晕去,下意识捧起他的脸放在枕上。


    “我没事。”他面色苍白地靠在她的手心上,阻止她要离开的动作。


    翠辛贞不敢用力抽回手,眼眶嫣红地望着他。


    少年像是连发丝都似要碎了,眼珠却温柔望着她,似受伤的人不是他,唇角始终勾着,又偏要拉长眉心,怅然满眼关切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可吓到你了?”


    翠辛贞摇头,她应该回来早些发现的,只要若是再回来晚些,可能就只能看见他的尸体,心中便是一阵痛。


    她止不住的泪珠顷刻从眼眶滑落,滚在他的唇上。


    他伸出舌尖舔唇上的泪,漆乌眸盯着她流泪的眼,愉悦地心疼抬起没受伤的手,替她擦眼泪,“怎么哭了?别哭。”


    翠辛贞知道此时他刚醒,她不应该问他,可她脑中如一锅乱粥,睁着雾气弥漫的眼,不解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怜悯抚在眼角的指腹一顿,他眼皮微垂,苍白的面容露出几分弱美,缓声道:“因为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想让你难受,我想亲自去找兄长,向他请罪,是我玷污了嫂嫂的清白。”


    翠辛贞原本打算要走,没想到他竟然会想寻短见。


    她张了张唇,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其实怨不得他,是她先提的,一切也都是因她才会发生,最后寻短见的却是他。


    “您不应该救我的。”


    指尖轻描过她的眉眼,他脸上的神情似在怨,又似在笑,异常怪异。


    “我……”


    他歪头盯着她,眼尾泛着点无害的湿粉,就如此病弱又毫无生气地躺在她眼前,乖巧等她说,而专注的目光却像看不见的无形藤蔓,将她裹得紧紧的。


    翠辛贞茫然看着他,忽然感到喘不上气,胸口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她终究还是疼他的,不安地压住说不上的窒息,红着眼轻声承诺:“等……等你好了,等春闱后我们一起回云水乡。”


    “真的吗?”他眼微亮,很快又黯然,“您不必勉强。”


    “没有勉强。”翠辛贞摇头,“等春闱后你考得好名次,本就应该衣锦还乡的,正好让爹娘也看看你。”


    这句话她说得诚心实意,他终于露出惨白的微笑,“不是我不让你回去,你应该也没有忘记,云水乡是如此的危险,我怎么敢放心你一人回去?”


    这番说辞是好心为她着想,但翠辛贞听后却浑身有说不出的不自在,她像被脆弱的美丽蝴蝶以安全为由,裹在了蛹里,有些喘不上气。


    “嗯。”她蹙眉压下这种古怪。


    拥玉京见她温顺应下,唇边弧度扩大,撑着受伤的手想起身。


    “怎么忽然起来了,你手还受着伤呢,先坐好。”翠辛贞连忙扶着他。


    “无碍。”他笑着借助她手上的力,一起身便轻轻抱住她,再将眼皮压在她的肩上,在她耳畔轻声唤道,声音近得正好能让她听清。


    “贞娘。”


    翠辛贞被少年忽然姿态亲昵吓得想往后退,却又害怕碰到他又重新渗出血的手,满是无措地僵坐不动。


    她听见少年软着嗓儿问,双手却紧密缠着她:“那我日后可以唤你贞娘吗?”


    翠辛贞身子一颤,下意识摇头:“我是你嫂嫂。”


    他沉默片刻,侧头用唇轻蹭她紧绷的脸颊,从善如流:“好的,嫂嫂。”


    翠辛贞急于从他怀中逃出,察觉他在发抖,连忙边说边挣开:“玉哥儿,你先休息,我去外面看看药好了没。”


    少年似乎知道她胆小,没再往前逼迫她,而是听话地松开她。


    翠辛贞瞬间如掌心里腻滑的鱼儿跳出去,甚至连头也没回。


    她匆忙从屋内出去,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会抓住她吞进腹中。


    可爱。


    他靠在枕上掀着眼帘,笑吟吟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咬着拂过她眼角泪的指尖,苍白的面容流露出云雾缥缈的痴迷。


    出来后的翠辛贞还在发抖。


    她卷起袖子用力擦着被碰过的脖子,撑在墙上低头用力喘息,还是有被束缚太重的窒息感。


    怎么会这样?


    她刚才是想说,她只当他的嫂嫂,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却怎么也说不出。


    犹怕伤到他。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认为他坚韧、有耐力,却没想到他比想象中要脆弱得多。


    或许是因她在他心中太重要了。


    翠辛贞脸色发白地回头,却从不远处敞开的窗户,看见不知何时起身站在窗旁的妍丽少年。


    他在看她,以一种和曾经一样的眼神,和温和的微笑。


    翠辛贞回他一笑,继续往厨房走。


    她坐在厨房里,守着面前的药炉,忍不住数次看向门口。


    总觉得有人在看她,然外面又无人-


    傍晚,云火燃烧,将天都染成赤血色。


    翠辛贞端着熬好的药,在门口看见少年长身羸弱如雪柳,坐在床边,单手翻阅一本书,神情认真得连她在门口站了会才发现她。


    拥玉京抬头见她端着药站在门口,阖上书放入枕下,苍白两颊隐有嫣色,“怎么不进来?”


    翠辛贞想说放在门口,但见他垂下的指尖忽然滴出几滴血,口中的话蓦然咽下。


    她急忙进去放下药,再心疼地抬起他的手看:“手上还有伤怎么就起来看书了,你看又流血了。”


    她以为他是因看书让伤口崩开,拥玉京却神色忽闪地低头,看着她满是怜惜的瞳眸,心如明镜,含笑摇头:“不痛。”


    怎么可能不痛?翠辛贞看着他微颤的手,不知说些什么,“我帮你换药。”


    “好。”他颔首。


    翠辛贞转身去拿新白布,嘱咐道:“你先喝药,我来换药。大夫说你失血过多,需要好好补一补,你手上伤口又多,切记不能乱动。”


    “好。”他笑着享受她话中的关心,听话地坐在她榻上,伸出手让她换药。


    翠辛贞见不得血腥,眼皮微阖了一下,动作轻柔地展开纱布。等看见他原本应是完好的手臂上全是刀伤,有的甚至连肉都翻了出来,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拥玉京抱住她,单手压在她的后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吻她的乌鬓:“我不痛。”


    翠辛贞这会儿脑子里全是他狰狞可怖的伤口,没察觉他又一次“冒犯”地抱住她。这拥抱与以往不同,是男人抱着女人的姿态,满眼都是缠人情意。


    察觉颈子上有湿软的东西划过,似乎还是舌尖,她头皮发紧,身子僵硬,声儿弱得比他都可怜:“……别。”


    别舔。


    而轻软的一个音,听得他心都烫了,手上的痛也无法压制他身子兴奋时不受控的颤抖。


    想亲她。


    想将她亲哭,再捧起来仔细吻她因他而流的泪。


    他只是一想,便察觉身子似比往日更敏感,忍不住红着脸庞,无力靠在她的肩上压抑轻喘。


    好想亲……


    “啊……”


    翠辛贞耳畔忽然擦过湿软的舌尖,受惊一叫,随后便被堵住了唇。


    “别叫。”他垂睫遮住眼睑下的薄红,眼皮上的红痣也似比平日红了些,腔调犹有喘意,用没受伤的手按住她:“我如今与之前不同,好似听不得嫂嫂叫,总想堵住你的唇,所以别叫出声。”


    似乎为了验证这番话,他生疏地伸出一点舌尖扫过她的唇缝。


    她被舔得脸上一阵滚烫,身子忍不住往后退,却听见他轻声呼痛。


    “好痛。”


    最后翠辛贞不敢再动,生怕挣扎时让他的伤口崩裂,而他也在呼痛后再次堵住她的唇,软滑的舌尖从她的唇边一点点下陷入唇缝里。


    翠辛贞咬紧牙关不敢松,连半个‘不’都不敢发出,杏眼湿热地望着他,企图用眼神告诉他,别这么做。


    可惜他早知道,所以闭了眼。


    他仔细回想册子里是如何教的,吻的本质是渴望被接纳,是男人与女人在做最原始的需求之前,最容易拉近亲昵接受度的行为。


    它可以与被束缚的道德、疏离的关系、还有生理的羞耻一同存在,再慢慢在厮磨中形成漫长的缠绵和无名之慾。


    只是他不曾如此深吻过,太生疏,也难维持庄重,原本好好的吻变得乱无章法,在她紧闭齿关时因品尝不到而生出渴意。


    “贞娘,张嘴,我好想……想要。”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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