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陆和山反锁了洗手间的门,一边换裤子,一边狠狠冷静了一下。
他决定收回昨天的想法。
祝意清既不是鲨鱼也不是虎鲸,根本就是一条发情期的海豚!
这位大少爷,不仅对外清冷优雅的一面是假的,在他面前那副乖巧可怜的样子多半也是伪装,搞不好本性重欲又好色,想对他上下其手才是真的!
门被敲了敲,祝意清喊了一声:“哥哥。”
陆和山犹如惊弓之鸟,猛地一手按住门,裤子却还卡在一半,急得他声音差点劈叉:“别进来!你要是再乱来,我们以后就只能做普通朋友了!”
“我不会进来的。”
伶仃的人影在磨砂玻璃后若隐若现,祝意清似乎用额头抵着门,低低地说了声:“哥哥,真的很对不起。”
陆和山一怔。
祝意清的声音继续幽幽地传来:“我太没有安全感了,总想确认你不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所以用了这种很冒犯的方式,伤害到了你,对不起。”
泛白的指尖从门上滑落:“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听见这样真心剖白,陆和山的怒气顿了顿,忽然有些犹豫了。
诚然,祝意清今早的确把他惹毛了,但也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把对方过往的表现全部推翻,打上一个好色之徒的标签。
他明明知道,祝意清现在处于特殊时期,虽然可能不怎么缺钱吧,但是被至亲这么对待,又孤身在外,心里肯定是很不安的。他作为年长的一方,应该对对方多一点体谅和包容才对。
透过模糊的玻璃,陆和山仿佛又看见了那双深邃又幽寂的眼眸,当它无比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时候,亮晶晶的瞳孔里只有自己的倒影,仿佛面前的人就是它的全世界。
“……你没有伤害到我。”陆和山顿了顿,终究不忍心地开口,“你只是吓到我了。”
他提上牛仔裤,系好皮带:“所以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刚才说要和你断绝关系,也只是一时气话,我怎么可能会真的抛下你?”八千万都还没还上呢。
祝意清用手抠着门缝,小声问:“那我可以继续叫你哥哥了吗?”
陆和山又好气又好笑:“……我不答应的时候你也没少叫啊。”
“很抱歉。”祝意清低声道,“哥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只想让你开心。”
这话说得……陆和山要是再不原谅他,就成了个铁石心肠的大坏蛋了。
……唉!
陆和山两手耙了耙头发,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事实证明,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乖弟弟,不过是各有各的麻烦。
但世上本来就没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既然陆和山给人当了大哥,那就要做好承担麻烦的准备。
明确的拒绝只会让祝意清更加不安,而过度的纵容……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或许他应该做的,是和祝意清树立边界。
他推了推门,祝意清立刻退到一边,靠墙站着。一向矜贵端方的大少爷,此时眼眶微微发红,用渴望的目光望着他,却不敢上前。
一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着,手腕上红痕犹在,分明是刚才被人攥出来的痕迹。
陆和山看着他这幅乖巧可怜的样子,眸子颤了颤,刚刚准备的话忽然又不忍说出口了。
小少爷都这么诚恳地道歉了,何况也没做什么特别不得了的事情,只不过是粘人了点,有什么好跟他计较的呢?
陆和山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语气和缓道:“行,这事就翻篇了。下次别再这样弄我就行。”
祝意清把眼药水塞进口袋里,小鸡啄米般点头:“我知道了。”
陆和山满意道:“行,去吃饭吧。”
祝意清偷偷觑他脸色,试探道:“哥哥,那我们明天去泡温泉吧?”
陆和山:“……”
敢情刚才那番做派都是投石问路,祝意清真正的目的都藏在后面呢。
这少爷还真是不忘初心啊。
他心里的那点同情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嘴角抽了抽:“就算去泡温泉,我也会和你分两个池,中间拉个屏风,保管你什么也看不见!”
祝意清继续点头:“好的哥哥,我一定会完全尊重你的想法。”
听着倒是像模像样,但陆和山总感觉下半身凉飕飕的。
这少爷总能找到各种借口和方法折腾他,这一点,陆和山丝毫不怀疑。
陆和山直觉他没安好心,于是道:“既然按照我的想法,那就干脆别泡什么温泉了。”
祝意清:“那就去冲浪——”
“不行!”
陆和山毫不留情地拒绝:“我现在已经被你弄得ptsd了,一旦和你待在一起就会有心理阴影,所以哪也不想去。”
他双手抱臂,垂眸睨着蠢蠢欲动的大少爷,发出冷酷的宣告:“从现在起,禁止你对我进行任何肢体接触,让我看看你究竟认识到了错误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祝意清格外乖巧安分。
温泉是没有的,海边项目也统统取消。陆和山没有给他任何可乘之机,甚至连最基础的游玩项目都没安排,而是买了几提矿泉水和几箱子雪糕,跑去研究所慰问去了。
祝意清居然也一路同行,毫无怨言。
大少爷说到做到,自那天起,竟然真的没有再往陆和山身边凑,而是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举着DV,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陆和山搬东西他拍,陆和山吃饭他也拍,陆和山被汗水浸得浑身湿透,手臂上青筋凸起,卷起裤腿帮忙扶着海豚的时候,他更是聚精会神地拍个没完。
正好研究所里还常驻着一个扛着专业设备的记者,两个人整天躲在镜头后面,嘀嘀咕咕比比划划的,也不知道都在密谋些什么东西。
陆和山每每做完什么事,一转头就看见黑洞洞的镜头对着自己,感觉十分莫名其妙。
他双手握成喇叭状,对水池对面的两人喊道:“拍了大半天了,相机都要冒烟了,你们俩歇歇吧。”
祝意清悠然地晃着腿:“我带了备用电池,哥哥不用担心。”
记者也自信地比了个大拇指:“我们带的专业设备,都是超长续航,拍一天绝对没有问题!”
陆和山欲言又止。
他倒也不是真担心那破相机,就是整天被两只镜头盯着,就跟被两只大眼睛监视着似的,感觉怪尴尬的。
他挠了挠头,从箱子里捡出两只雪糕,远远朝他们扔过去:“机器不累,人总要休息吧!瞧你们俩这汗出的,吃点冰的凉快凉快。”
说话间,泡泡从水里纵身一跃,一口衔住半空中的雪糕,还发出了一声得意的鸣叫。
一群人顿时大惊失色:“不不,这个你不能吃啊!”
几名工作人员连忙跳下水,去掰它的嘴。好在泡泡似乎只是把雪糕当成玩具,也没有要私吞的意思,乖乖张开嘴巴,把黏糊糊的包装袋吐了出来。
当然,里面的雪糕早已经稀巴烂了。
陆和山吸取教训,又从泡沫箱里重新扒拉出两只新的雪糕,亲自走过去,交到两位摄影师手里。
祝意清和记者终于放下工作,一左一右地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吃起了雪糕。
天气炎热,室内更是闷热无比,雪糕边吃边化。记者狼吞虎咽,祝意清却吃得慢条斯理。
陆和山看着他伸出粉红的舌尖,将雪糕从下舔到上,再含住顶端轻吮。绵软的奶油在他唇边糊上一圈奶白色的泡沫,又被他不紧不慢地全部舔舐干净。
十分赏心悦目的画面,陆和山却看得有些燥热。
大概是祝意清吃得太慢了,让人看着就心急。
陆和山干脆也拆了一只雪糕,一口咬下半截,透心凉意从喉间一直沁入脾胃,总算让他心情舒畅了些。
陆和山这才吐出一口浊气,对两人问:“看你们天天抱着不撒手,拍了些什么好东西出来没有?”
记者用手扇着风,道:“当然是拍这里的工作场景了,给后面剪节目多积累一点素材嘛。”
祝意清则乖乖道:“拍你。”
两人都十分大方地交出了设备,并排放在桌上,调出最新的影像。
陆和山低头一看。
记者拍的内容:海豚,海豚,海豚。
祝意清拍的内容:陆和山,陆和山,陆和山。
记者虽然是把海豚当主角,但期间多少还有一些工作人员入镜,严谨地记录了抽血、喂药、打针等流程。而祝意清的相机里,从头到尾,有且只有陆和山一个人,谢绝一切配角登场。
陆和山眉毛一挑,盯着那台DV的回放。
屏幕中镜头晃动着,放大和缩小似乎都毫无规律,陆和山看见自己的身影忽大忽小,一会是嘴唇,一会又晃到了手臂,皮肤上的汗水反射阳光,白T湿透黏住后背,光影错落,镜头零碎又随意。
他拖动进度条,从头到尾,只看见海豚在晃动间偶然沾了个边,其他人则连个影子都没有。
陆和山又翻了翻其他几段影像,内容都大差不差。
镜头犹如显性的目光,透露着观察者的情绪与意念。记者的镜头明显是工作记录,虽然在占比上透漏出一点对海豚的偏爱,但整体仍然严谨客观。而祝意清这拍的……
陆和山禁不住瞥了他一眼。
这已经不能说是偏爱了,小少爷的眼睛就跟粘在他身上似的,从早到晚,一刻都没挪开过吧?
手臂上泛起一阵鸡皮疙瘩,陆和山连忙放下DV,搓了搓胳膊,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
这真的只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吗?
还是有点不太对劲?
手中的雪糕不甘心被人忽视,雪白的奶油滚动着下滑,落到了他的手上。
祝意清提醒道:“哥哥,你再不吃,雪糕就要化了。”
陆和山从沉思中惊醒,一看雪糕已经软塌塌地垂了个尖,赶紧把剩下的部分一口吞了。
他嚼着雪糕,闷不吭声地关上相机,含糊问身边的人:“我还以为你拍了我和海豚的互动呢,怎么全是我的脸,我有什么好拍的?”
祝意清舔着雪糕,眼珠却转到他这边,道:“因为我在意的只有哥哥。”
陆和山努力绷着脸,哼了一声:“跟我说再多甜言蜜语也没有用,我既不会陪你泡温泉,也不会再和你游泳的。”
祝意清托着腮,怡然自得地说:“没关系的,我只要能和哥哥待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陆和山:“……”
这少爷,到底哪里学来这些糯叽叽的撒娇话!
他用手遮住嘴角,眉头用力拧着,脸上却止不住地升温。一旁的记者啧啧感叹,还由衷地露出了羡慕的神色:“陆哥,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啊,不像我弟弟,整天就只会抱着平板打游戏,除了管我要钱,其他时候理都不带理我的。”
陆和山心想,这大概是因为我弟弟是给我发钱的那一个。
他使劲绷着嘴角,却怎么也绷不下去,只能龇牙咧嘴地故作嫌弃:“嗐,你是没见过他闹腾的样子,也就是嘴甜。”
记者看穿了他得意炫耀的小心思,也不说破,只是笑着问:“要不要帮你们哥俩录一段?”
两人欣然同意。
他们俩并排坐在水池边,祝意清矜持地靠近了一点,陆和山犹如同极相斥的磁铁,同时挪动,离他远了一点。
祝意清轻轻瞥他一眼,扬声问记者道:“我是不是应该和他坐近一点?”
记者不知内情,只是一叠声应和:“当然当然,坐你哥腿上都行!”
陆和山顿时心里一跳,眼看着祝意清就要凑过来,立即抬手扇风,装出一副嫌热的样子,大喊:“这么热的天谁要抱一起!”
又压低声音警告:“都说了,这几天禁止肢体接触!别跟我耍花招!”
祝意清却毫无畏惧,同样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悄声道:“可是,哥哥别忘了——在外人面前,你还得当我的男朋友。”
陆和山扇风的动作缓缓僵住。
糟了,太久没提,他居然都忘了这一茬!
冷汗倏然爬了满背,一滴滴地顺着脊背滑落。
……男朋友,男朋友要怎么当来着?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不仅不能保持距离,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牵手,拥抱,甚至还要接、接吻?
想起之前发生过的情形,陆和山鼻子一热。
记者举起设备,高声吼了一嗓子:“准备好了吗?我开始拍了啊!”
祝意清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又朝他贴近了一寸。陆和山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捂住鼻子,往后一缩——
情急之下,他竟忘了自己正坐在水池边,而老旧的瓷砖无比光滑,遇上沾了奶油的手掌,摩擦力更是几近于无。
记者张大嘴巴,祝意清满脸错愕,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直挺挺向后倒去——
扑通!
“哥哥——!”
第52章 不对
陆和山摔得水花惊天,把整个研究所惊了个鸡飞狗跳。
要知道这水池看着大,实际上却很浅,这么头朝下地摔进去,在水里根本起不到什么缓冲的作用,要是砸伤头就惨了!
不幸中之万幸,好奇的海豚正好埋伏在陆和山背后,及时用身体托了他一把,这才让他幸免于难。
陆和山浑身湿透地爬出水池,看着没什么大碍,鼻子下却很快挂出了两行鲜红的血迹,吓得一帮人以为他摔出了什么内伤,非要把他送去医院看看脑子,却遭到了他的严词拒绝。
“我这是热的!”陆和山用纸巾塞住鼻孔,声音闷声闷气,语气却不容置疑,“跟别的什么事都没关系!多冲冲水就好了。”
他这么信誓旦旦,众人听得半信半疑,只好打消了给他叫救护车的想法,转而帮他搜罗藿香正气水去了。
当然,这里所有人都有可能被他糊弄过去,但真实的原因,祝意清却一定是知道的。
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陆和山一边捂着脸仰头止血,一边嚷嚷着要报答救命恩鱼,忙得不可开交,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看他。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们现在比刚开始合作的时候要熟悉得多,关系也更亲密,但是一想到还要扮演情侣,陆和山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
也不是说他一开始就不抗拒,他当时也是被逼上梁山无路可选,但是在那个时候,身体上的抗拒远比心理上更强烈。
而在把祝意清真心当成兄弟,又天天日夜相对之后,再忽然切换回恋人的身份,就似乎哪哪都不对劲起来了。
难不成是他们这兄弟处的太真了,以至于再玩情侣扮演的时候,都让他有了一种背德感?
陆和山很困惑。
为了避开和少爷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局面,他亲自跑去订购了一大批多春鱼和鲱鱼,和工作人员学习处理鱼内脏,亲手喂泡泡吃饭,忙得热火朝天,根本顾不上回酒店休息,更不要提继续拍什么合照了。
正当他满头大汗地剖鱼时,一条柔软干爽的毛巾忽然落在他后颈,抬起一角,轻轻印了印他额角的热汗。
陆和山动作一顿,抬起头,祝意清已经放下了手,后退两步,回到镜头之后,继续安静地凝视着他。
祝意清似乎是默契地明白了他的抗拒,没有再提之前的事。
这样无声的体贴,却让陆和山握着小鱼的手指紧了紧,无端感到了一点愧疚。
这么躲着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虽然祝意清有时候是表现得有点过分,可那也是因为他想索求安全感。而且这一次,祝意清的要求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也真的做到了保持距离,几天都没有往自己身上贴。
陆和山只因为自己尴尬,就把人晾在一边,岂不是让脆弱又敏感的小少爷更忧虑了吗?
该不会晚上趁他睡着了,一个人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吧。
陆和山越想越揪心,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他犹豫片刻,拿出一条处理干净的鲱鱼,向祝意清那边递了递:“你要不要试试给泡泡喂鱼?正好也快到它吃饭的时间了。”
祝意清的脸隐藏在DV之后,看不清表情,只有嘴唇微动:“不用了,哥哥。”
陆和山抖了抖鱼身,干巴巴地劝道:“很好玩的。”
祝意清说:“谢谢哥哥,我更喜欢这样看着你。”
陆和山:“……”
他抿住唇角,顶着一张骤然发热的番茄脸,继续对着水管闷头剖鱼。
路过的记者看到他这幅样子,惊道:“陆哥!你身上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要再喝一瓶藿香正气水!”
陆和山把鱼一甩,瓮声瓮气地骂:“别管我,我好得很!”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陆和山的勤奋努力之下,泡泡的体型在短短数日之内横向膨胀,一口气涨了好几斤,一见到陆和山就仰头打鸣,跟他亲热得不得了。
眼看着老父亲还要继续溺爱,工作人员赶紧叫停:“不能再喂了!再喂它都要胖成猪了!”
这毕竟是一头野生海豚,要是让它习惯了人类的投喂也不是一件好事。而且这家伙吃得多拉得多,研究所的一亩三分地已经不够它发挥的了。
鉴于泡泡精神饱满,康复情况喜人,医护团队们给它做完体检之后,一致决定将它放回大海。
作为热心市民,陆和山自然也争取到了一起去欢送海豚的机会。正好也几天没有出来玩了,可以趁这个机会带大少爷出来散散心。
闷在室内久了,就容易越想越多。祝意清心思细腻,还是多出来晒晒太阳比较好。
放归当日,正好是一个艳阳天。
他们穿着路边买来的同款花衬衫配短裤,一起登上游艇。头顶晴空万里,面前碧浪滚滚,海鸥在天空盘旋鸣叫,实在是难得的好风景。
扑通一声,泡泡跳进海里,掀起一圈洁白的浪花。它却扭头又浮出水面,露出高高竖起的灰色背鳍,绕着船只游来游去,依依不舍。
小船哔哔地鸣着喇叭,不论它如何留恋挽留,都依然坚决地调转方向,缓缓返航。
众人一边朝它挥手,一边大喊:“泡泡!走吧,回到你自己的家里去!”
“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以后可别再随便跑上岸了!”
“呜呜呜我会想你的……”
一群人趴在栏杆上,望着追随在船尾的背鳍,边喊边哽咽,很快就此起彼伏地哭成一片,摇着手绢泪洒大海。
一名专家老泪纵横:“大伙别哭了,我们在泡泡身上装了定位器,如果它跑回来求助,我们是能第一时间发现的。”
一人擤着鼻涕,感伤道:“那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它了,只希望它能够好好的。”
这话一出,众人又抱头哭成一团。
陆和山也不禁热泪盈眶,摘下墨镜,跟着他们一起抹了把眼泪。
哭着哭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回头一看,一个黑洞洞的镜头依然风雨无阻地悬在他身后,祝意清动作平稳,表情毫无波澜。
陆和山:“……”
糟了,本来是想逗大少爷开心来着,没想到告别的氛围搞得这么伤感,这不是让人更伤心了吗?
他赶紧戴好墨镜,双手插兜,装作无事发生,走回祝意清身边,酷酷地说:“我以为今天大家会很高兴,没想到都哭了,哎。”
祝意清将镜头对准他的脸,轻声说:“没关系,我很高兴。”
陆和山以为他又在说客套话安慰自己,不由得更加愧疚:“待会我们在海边玩一会吧?我听他们说,这附近有片沙滩挺适合冲浪的。”
“那哥哥去冲浪吧,我在沙滩上等你。”
陆和山微微拧起眉头:“我一个人冲浪还有什么意思?你也别整天对着我拍了,咱们一起玩点其他的吧,沙滩排球?摩托艇?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祝意清终于放下DV,不紧不慢地扣上镜头盖,塞进包里,说:“我现在不是很想玩这些了。”
陆和山心里一咯噔。
他抬起墨镜,仔细地看着祝意清的表情,谨慎问:“那……要不要去北方泡温泉?”
祝意清抬起长睫,一手扣住下巴,似乎陷入了思考。
在陆和山愈发紧张的目光中,他终于慢悠悠地开口:“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陆和山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是一颗心转而又立即高高提了起来。
这么多的选项,祝意清居然都一点兴致也没有,就连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的泡温泉,竟然也觉得没意思了!
这个状态,该不会……是抑郁了吧?!
他的心被这番话弄得七上八下,却又不敢明说,原地左右踱步一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正常:“没事,不着急。正好现在也太晒了,我们可以先回去喝点东西,再看看这附近的旅游攻略,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我都陪你。”
回了酒店之后,陆和山望着窗外高高的棕榈树,越想越后悔,简直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哪里知道大少爷游玩的兴致也是过时不候的,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无论如何,他也会答应祝意清提出的任何要求!
他明明应该早点察觉的。祝意清躲在镜头背后,几天都没来粘着他,也不怎么和他说话,本来就是一个明显的异常信号。可是他却只顾着自己尴尬,完全忽略了祝意清的心情,这还叫什么真兄弟?
陆和山正闭着眼睛自责,忽然脖颈一凉。
低头一看,一枚漆黑的圆形吊坠垂在他胸口,仿佛宝石质地,被一条纯银的链条牵着,黑白两色在空气中流转着均匀而冰冷的光泽。
陆和山托起这枚吊坠,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诧异地望向身边的人:“这是?”
祝意清给他戴完,也抬起胳膊,动作熟稔地给自己戴上同款项链,轻描淡写道:“是定位器。”
陆和山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定、位、器。”
祝意清戴好项链,轻轻晃了晃脖子。他脖颈白净而瘦长,犹如天鹅扬颈,黑色吊坠垂在他敞开的锁骨处,与白皙底色形成巨大的反差,微微一动,就鲜艳得晃人眼睛。
他不疾不徐地整理着领口:“我知道哥哥很想念泡泡,所以我准备了同款定位器,和研究所给泡泡戴着的那枚一样。只要戴着它,我们就能知道彼此在哪里,任何时候都不用担心找不到人,非常方便。”
祝意清抬起头,黑眸朝他微微一弯:“而且还是我特别设计的情侣款。哥哥,你喜欢吗?”
陆和山:“……”
第53章 转机
陆和山呆若木鸡。
他放下了手中的吊坠,目光有点呆滞,抬手道:“等等,等会。”
祝意清体贴地问:“哥哥不喜欢这个款式吗?没关系,我还准备了好几种不同的款式,你可以选个最喜欢的。”
说着,他从礼盒中取出另一只红丝绒首饰盒,将星星形状的定位器托在手中:“这个怎么样?”
陆和山的目光愈发呆滞,好像他从盒子里拿出的不是项链,而是一卷写满外星文字的天书。
祝意清端详着他的表情,合上了盖子:“哦,这个也不行。”
眼看着祝意清还要打开下一个,陆和山连忙制止:“不,不是款式的问题。”
他用力捏了捏鼻梁,总算在一团浆糊的脑子中勉强理出一条思路,痛苦地说:“少爷啊,我想说——泡泡戴这个,是为了科研方便,但咱俩戴同款,有什么意义啊?”
祝意清放下首饰盒,语气有些凉凉的:“我以为哥哥很想念泡泡呢。”
“这不是想不想念它的问题!”陆和山抓狂道,“就算再怎么想念,看看它的位置也就够了,没必要我俩也戴上吧!”
“很有必要。”祝意清彬彬有礼地回答,“有了它,我就不会再担心哥哥离开我了。”
陆和山:“……”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是……不对,这非常不对。
陆和山叹气道:“我现在,对外是你男朋友,对内是你结拜兄弟,生活上咱俩住在一起,经计上我欠你几千万,你觉得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祝意清却很执拗:“可是哥哥总有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需要每时每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楚地知道你在哪里。”
他还拿出手机,调出一个app,展示地图上的三个红点,其中两个几乎重合在一起:“你看,有了这个,就随时能查看我们三个的位置。而且我们的位置信息是只对彼此共享的,隐私也能够得到充分的保证,安全又实用。”
陆和山满脸一言难尽。
他摩挲着颈间的项链,闭了闭眼,尽量委婉道:“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在手机上开位置共享不是一样的吗?”
祝意清理所当然地反驳道:“位置共享又不能提供精确的数据,而且手机总有不在身边的时候,还很脆弱,既不防水,也容易摔坏。”
他微微一笑,自信地说:“放心吧哥哥,我定做的定位器,防水防火,耐低温高温,抗震抗摔抗压,定位精确到毫米,不管哥哥去哪里,我都能立刻找到你。”
陆和山:“……”
陆和山并没有放下心来,更没有因为这个高质量定位器而产生任何安全感。
正好相反,他后背汗毛竖起,几乎有些毛骨悚然。
尽管他理解小少爷缺乏安全感的行为,但这样的控制欲,是不是有点……太极端了?
虽说是两人一起戴,但是陆和山又没有查岗的需求,这跟单方面给他上了个狗牌有什么区别?
陆和山没再和他辩论,而是双手摸向颈后,手指扣了两下,直接把那枚项链摘了下来。
祝意清的黑眸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转动,最后盯着他掌心的定位器看了两秒,抬起头来,长眉蹙起:“哥哥,你说好会陪我的。”
“我是说了会陪你。”陆和山深吸一口气,“但是——”
他正要和人好好讲讲道理,床头的手机却忽然铃声大作!
对峙中的两人同时看向噪音声源。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陈秘书”三个大字。
陆和山一口气卡在半途,此时完全没有接电话的心情,他烦躁地直接点了拒接,转过头来,再次开口:“没事别管它。祝少爷,你听我说,我觉得——”
话没说完,手机再次不知死活地放声大响!
刺耳的铃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祝意清垂下眼睫,默默地盖上礼盒盒盖,缠上丝带,说:“哥哥先接电话吧。”
“行,你……你先等会。”陆和山只能把项链揣进口袋里,勉强笑了笑,“等我打完电话,咱们好好谈谈。”
他一把抄起手机,背过身走到一旁,语气不善道:“喂,干什么?”
陈秘书却根本没听出他的情绪不对,声音罕见地激动:“陆,陆总,出……出了大事!有人来找您,您快回来吧!”
陆和山按了按太阳穴,敷衍道:“行行行知道了,不管什么局什么银行的人,你们先拖着,等我回去再处理……”
“不不,不是那些人。”陈秘书有些语无伦次,“是盛家的大小姐,盛凌云!她说要给您投资!”
“陆总,我们公司火了!这次,真的要起死回生了!”
在陆和山不知道的时候,关于海豚的短视频已经悄然走红,再度在互联网上掀起热议。
当然,热议的内容除了海豚本身,就是两个很有存在感的救助人了。
【这两个热心市民怎么有点眼熟】
【我也正想说,脸虽然挡住了,但声音没变,听起来很像一个卖猫粮的故人】
【截到了!两个人手指上的钻戒!跑不了,就是他俩!!】
【!!!!!!】
【妈妈我的小情侣复活了!!】
【月城这边腥风血雨,我还以为他俩真的要分手了,没想到居然跑去贝城玩了!】
【还救了一只海豚!】
【天啊泪目了,他们俩真的,就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好好做动保……记得他们之前去玉城也是为了建立动物救助基地,陆总还计划捐赠多少箱猫粮来着】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那个祝老登一上台就把祝少之前经手的项目全部停了!说是什么集团财务收紧、项目需要重新审计,反正找了一堆借口,只要是祝少参与的项目都拖着不给钱,玉城那边的救助基地估计也要黄了!】
【???他脑子有洞吧,这么重要的公益项目也说砍就砍?】
【天啊,那原先计划救治的毛孩子们怎么办!】
【我靠这个死老登真是坏事做尽】
【他怎么好意思说祝少谈恋爱辱没门楣的,他干这些缺德事不是更辱没门楣吗?】
【尼玛硬生生把老子搞逆反了,原本对同性恋完全无感的,现在我支持他俩奋起,搞死这些自以为是的爹味登】
【大碗就算没了销售渠道,就不能贴个二维码出来众筹吗?急死我了!你们给我撑住啊!绝不能被这种丧尽天良的老东西打倒!】
【虽然网上一直有人骂,但我喂小流浪一直都是用他家的粮,猫吃了都长膘,同等价位真的找不到质量更好的牌子了T T】
【陆总真的实惨,低调谈恋爱被人骂渣男,公开了又被棒打鸳鸯,辛辛苦苦办起来的公司被人搞成这样,谈个恋爱像是犯了天条一样】
【祝少也很惨啊,自己的人生被亲人各种插手,一对苦命鸳鸯】
【我靠!!回来了!家人们,大碗的官方旗舰店回来了!而且所有猫粮都有货!】
【啊啊啊,终于等到你!】
【买,我买爆!】
【家里没猫,有没有朋友需要多的,我可以直接填你的地址】
【没养猫的朋友可以填救助站的地址,这些是全国各地有资质的流浪猫救助站[图片][图片][图片]随便填哪个都行!大家各出一份力,帮帮小情侣,救救毛孩子!!!】
【下单了,支持陆总,咱们绝不能输给那种卑鄙冷血的老东西!】
一夜之间,大碗猫粮的销量触底反弹,不仅现货被一扫而空,就连预售都排了上万单,还有源源不断的新用户挤进小程序,卡得服务器几近瘫痪,场面空前火爆!
铺天盖地的订单,让整个公司的气氛焕然一新。员工们忙得不可开交,却喜气洋洋,各个脸上都带着笑。
员工甲:“我说什么来着?陆总果然还有后招!”
员工乙:“难怪陆总之前表现得这么松弛,不仅承诺按时发工资,还有心情出去度假,原来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员工丙:“现在全网都站在我们这边了,这一仗我们一定能赢!”
员工丁:“那还用说,你也不看看来谈投资的人是谁!那可是盛家的当家大小姐,真正的家里有矿,而且还是金矿!富得流油!”
“没想到陆总看着平平无奇,人脉却恐怖如斯,不仅能和祝家大少爷搞对象,连盛家大小姐也能给他撑腰!”
“真是太了不起了!”
了不起的陆和山,现在心情有点复杂。
“听说你要美人不要公司,大难临头还带着祝意清出去度假?哈哈哈,你可真是个恋爱脑,有个性,我喜欢。”
盛凌云甩了下脑后的长马尾,鲜艳的大红色在空中甩出一道清晰的圆弧,犹如一把展开的朱漆折扇。
年轻的女孩一身黑色休闲装,胸前别着一块拇指大的红宝石胸针,翘腿坐在沙发上,冲对面的陆和山展颜一笑,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杏仁眼光芒熠熠,像是有火彩闪烁:“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祝意清这么高冷的一个人,居然也能恋爱脑到这个地步。他连家族产业都不管了,估计就打算趁这个机会和你出去度蜜月吧?但我偏要拉你公司一把,就不让他如愿,哈哈!”
陆和山:“……谢谢你啊。”
盛凌云笑得两颊鼓鼓,眨眼道:“不用谢,正好我也想看看能拐走祝意清的男人长什么样。你不知道吧,我们同学群里都说你是八辈子的狐狸成了精,要不然怎么能把祝意清那样的性冷淡迷得神魂颠倒?还全网出柜!我的天呢,我做梦都想象不到他会干出这种事,简直就跟被人魂穿了一样!”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陆和山尴尬得脚趾抠地,偏偏又不能反驳,只能在内心咆哮:祝意清哪里性冷淡了,明明对他热情得很,天天不是要抱就是要牵手,简直恨不得把他裤子给扒了!
他有苦说不出,只能含糊其词:“如你所见,我只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没多长耳朵也没藏尾巴,就是正常人类的样。”
“别这么谦虚。”盛凌云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你长得还是不错的,颇有几分本小姐的风采。”
陆和山摸了摸鼻子:“行吧,我的荣幸。”
盛凌云向后一靠,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徐徐道:“话说回来,最近祝家的叔叔给我传了话,说帮我揪出了妈妈前夫的另一个私生子,还说为了不让妈妈为此劳神,事先帮我狠狠打压了一把,只要我继续跟着他照做就行了。”
她嘴角的笑容转为嘲讽:“哈哈,他人还怪好的咧。”
陆和山动作一顿。抬起眼,认真道:“巧了,去年也有条脑子不正常的疯狗找上我,说了类似我是他儿子之类的梦话,我从来没当真过。”
“别紧张,我才没兴趣被人当枪使。”盛凌云摆了摆手,重新笑意盈盈地看向他,“我最讨厌别人教我做事了,而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韦世昌那么针对你,连个路人都看不下去了,像我这么善良的小女孩,怎么能落井下石呢!”
她倾身上前,亲亲热热地拉住陆和山的手,用力摇晃了一下:“只要你讨厌韦世昌,我们就是一家人!而且你还是祝意清的男朋友,看在他从小到大把作业给我抄的份上,我一定会帮你的!”
陆和山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无语笑了:“他给你作业抄,你还故意打断他度蜜月?”
“哎,一码归一码,你都不知道他以前有多眼高于顶!我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求他,还给他上供了好多零食,他才爱答不理地把作业本甩给我!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儿!要不是他回回都考年级第一,我还不稀罕抄他作业呢!”
盛凌云幸灾乐祸地笑了:“哈,天道好轮回,这下终于轮到他有求于人了!本小姐当然会帮他,不过嘛,也要给他一点脸色瞧瞧。”
说着,她忽然一顿,似乎意识到给脸色的对象不止一位,于是又冲陆和山甜甜一笑:“陆总,你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陆和山整理着手套上的戒指,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本来也不是度什么蜜月,怪你做什么。”
虽是这么说,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放在口袋边,摸了摸那块微微凸起的圆形。
早上接完电话,他们立刻就定了最近的航班返回月城,落地后兵分两路,他马不停蹄地赶来公司,祝意清则先带行李回家休息。
一路上,祝意清都有些没精打采,眼看着黑浓卷翘的睫毛都垂了下来,也不肯靠在他的肩膀上,只是抱着礼盒打瞌睡。
陆和山几次想开口和他聊聊,但碍于有外人在场,始终没找到机会。
定位器在口袋里捂了一路,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质感,黑色合金粘上了他的体温,触手微温。
陆和山却像是揣了个烫手山芋,甩开也不是,留着也不是。
他怀疑自己又被这少爷给套路了,祝意清就是在用这种方式诱使他心软,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但这种实实在在侵犯个人隐私的事情,陆和山实在很难说服自己视而不见。
哎,真不明白这少爷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反正让人头疼就对了。
盛凌云可不管他在自顾自烦恼什么,还在对面叽叽喳喳个不停,像只闲不下来的红山雀:“陆总你真好说话!不像那个祝意清,整天冷着一张脸,跟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不过他奶奶还在的时候也不这样,我还记得小时候去他们家玩,他家那庄园跟个动物园似的,光是小狗都养了20多只,还有孔雀,鹦鹉,兔子,好多好多动物。房间里还养了只缅因猫,比当时的我们个子还大!”
盛凌云挥舞手臂,比了个大大的手势,又吃吃地笑:“他可宝贝那猫了,每天都要亲手帮猫梳毛,所以他能看上你,我其实也没有很意外啦!”
陆和山从烦恼中回过神来,看着她活泼的神态,也不禁莞尔:“原来那个家里还养过这么多动物呢?上次去参加老爷子寿宴,我连只鸟都没见着。”
“因为后来都变了啊。”
盛凌云道:“他奶奶走了之后,祝老爷子就搬了进来,说要亲自带他。但这老头特别没人性,他写不完作业就杀一只狗,早上起晚了再杀一只鸟,生病了不去上课,就把兔子炖了端给他吃。有次他考试没拿到第一名,祝老爷子把他关在地下室反省抄错题,等他出来的时候,就再也找不到那只猫了。”
说到这里,盛凌云也不禁有些唏嘘:“他爷爷对外说是猫自己跑了,但我听他们家的保姆说,那只猫是被扔进水库里淹死的,反正尸骨无存,哪里都找不到。”
“从那以后,他们家就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小动物了。”
陆和山愣住了。
第54章 消失
脑中嗡了一声,像是有一根细针扎进了心脏。疼痛感轻微,但是不容忽视。
陆和山简直难以置信,愕然问:“祝老爷子这么做,他爸妈不知道吗?”
“嗐,我们这些人的爹妈哪里有空管这些闲事。”
盛凌云双手托腮,神色变得有些落寞,“他们都是世纪大忙人,一年到头家都回不了几趟的,巴不得有老人家帮忙带小孩呢。至于怎么带的别管,只要成绩好,说出来有面子就行。”
陆和山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祝意清曾经在厨房和他说过的话:
“我爸爸妈妈都没有给我煮过东西吃……”
“和山哥哥,你真好……”
那个时候,陆和山还以为那只是有钱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将日常家务都外包出去而已,还反过来安慰了小少爷一通。
但他真没想到,这些家长真正外包出去的不是家务,而是亲生骨肉!
陆和山深深吸了口气,心疼地说:“祝意清那时候才多大?受到这样的刺激,这些人就不担心他会产生心理问题吗?”
盛凌云摊开手:“表面上看不出,那就等于没问题了呗。而且自那以后,祝意清就一跃成为了别人家的优秀小孩,年年考第一名,大家还都觉得祝老爷子管教有方呢,在圈子里掀起了一片杀猫炖狗的潮流……因为这个事,我有好多同学都恨死祝意清了,但说白了,这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陆和山指骨上几乎青筋暴起:“他才是受害者!”
盛凌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啊。连真正的罪魁祸首都不敢去恨,还说什么要帮家里的猫猫狗狗报仇,我觉得真是太好笑了。”
察觉气氛有点沉重,她又扬头一笑,拍了拍手道:“哎呀,我明明是来聊八卦的,怎么像是帮他卖惨来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你也不用担心,祝意清一直都很厉害,又是学校里的明星人物,没人能欺负得了他的,那些家伙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
那些人不敢动祝意清,只是因为祝意清当时家世显赫,光芒在身,又有父母作为依仗。
但是,如果有一天,这些都没有了呢?
那些恶意,还会继续潜伏下去吗?
陆和山闭了闭眼。难怪祝意清总把情绪都闷在心里,说身边没有真心朋友,还时常焦虑到失眠,这样的童年生活,能培养出什么阳光开朗的健全人格?
难怪他看起来总是很孤独。
难怪……难怪他会这样依赖他。
直到盛凌云离开,陆和山的心情都还沉甸甸的。
他反锁办公室的门,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被捂得温热的坠子。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提起银链,将定位器悬在面前,镜面般的黑色金属在半空中微微旋转,映出男人隆起的眉头,目光饱含忧虑。
祝意清从未和他提起过小时候的事。尽管偶尔会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点脆弱,袒露自己的不安和焦虑,但陆和山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的背后竟然有如此惨烈的根源。
当年那个年幼的小少爷,那个在他人眼中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豪门小公子,却只能困在家里,眼睁睁看着他最珍爱的朋友和家人一一离开,无能为力。
他流过泪吗?他恨过别人、恨过自己吗?他是否从那时开始就夜不能寐?在那一个个漫长的寂静的无眠之夜中,他的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人人都说祝意清高冷不可接近,但是陆和山看到的他却温热又柔软,也许当初的那个孩子从未改变过,只是学会用厚厚的冰壳罩住自己,保护自己,也保护其他所有人。
即便如此,可祝意清还是努力地为他打开了一条缝隙,捧出炙热的真心与他相碰,并且,试图保护他。
呃,虽然这种保护的方式略显过激。
但是,就祝意清那种心理状态来说,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他只是没有安全感,仍然在儿时的阴影下患得患失。也许只要他确认领地安全,重新与人建立深厚的联系,不用再为了随时痛失所爱而提心吊胆,这种症状就会不药而愈。
手指绕住银色链条,一圈一圈收紧,直至将定位器握在掌中。陆和山闭上眼,攥紧拳头,下定决心。
有时候,他的这点隐私也不是那么重要。
他不想让祝意清更难过了。
此刻的月城秋风萧瑟,寒风呼啸,大块大块的云层挤在一起报团取暖,行道树簌簌颤抖,摇落满地残枝败叶,愈发显得天气厚重阴翳。
轮胎碾过,落叶咯吱咯吱地脆脆响成一片,碎得东倒西歪。
陆和山匆匆赶回家中,按开指纹锁,推门喊道:“我回来了!”
家里冷冷清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雪莱还放在齐明州那里,没接回来。陆和山孤零零地站在门口,连个过来欢迎他回家的猫都没有,场面顿时显得有些凄凉。
门口还并排摆放着两人的行李箱,祝意清明显是回来过的,此时却不见踪影。
陆和山挠挠脑袋,伸长脖子,朝走廊上张望了一下。难不成,这少爷还在睡觉?
他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前。房门没关,大床上空空荡荡。
陆和山心中疑惑,喊了声:“祝少爷?你在家吗?”
“祝意清?”
陆和山又打开洗手间的门,还是没找到人影。
人呢?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愈发阴沉的天色,不由得皱起眉头,翻了翻手机消息,嘀咕道:“这少爷,出门怎么也不说一声?”
聊天框的时间还停留在几天之前。
在贝城的时间里,他们形影不离,日夜相对,有什么话当面说就完了,根本用不着给彼此发消息。
但现在回了月城,祝意清一声不吭地跑出家门,也不和他说一声去哪,这就有点不对了吧?
陆和山看着空荡荡的聊天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堵得他呼吸不畅,心情烦闷。
他拨了个语音过去,足足等了一分钟,也没人接。
陆和山皱紧眉头,点了下语音按键,继续拨。
这一次,铃声响了半分钟,终于被人慢吞吞地接通了。
陆和山没等对面的人说话,直接问:“你在哪?”
没有回答,听筒里只有一道浅浅的呼吸声,夹在尖利呼啸的风声里,隐约而轻微。
陆和山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继续,把音量按到最大,耐着性子重新问:“祝少爷,你去哪里了?”
片刻沉默后,祝意清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却不像之前那样沙哑软绵,也没有任何撒娇的口气,而是带着冬季气息的冷冽:“这很重要吗?”
陆和山一顿,以为是自己语气不好,赶紧缓下语速,解释道:“我只是看你不在家,又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有点担心你的安全。”
祝意清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不像是真的在笑:“原来找不到我的时候,哥哥也会担心啊。”
他声音低低的:“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去哪呢。”
“这是什么话?”陆和山拧眉,“你是我弟弟,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
祝意清没有立即接话。沉默之中,一声叹息溢出听筒,他的声音变得更为低沉:“是啊,哥哥,我也一直都在担心你。”
“我总是很害怕,害怕你会丢下我突然消失,害怕我会再也找不到你……可是我们是没办法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的,你总有不在我身边的时候。”
“我不可能把你关在家里,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动向,好让自己不那么担心、不那么心慌。”
“现在,你可以理解我的心情了吗?”
陆和山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下总算听明白了。合着这少爷拐弯抹角,兜了一个大圈,原来还是劝他戴那个定位器呢。
他用指尖挑出衬衫里的项链,用指甲敲了敲,发出清脆的两声轻响,无奈道:“知道了,少爷。定位器我早就戴回脖子上了。”
电话那头微顿,祝意清似乎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配合,语气里浮起几分怀疑:“……真的?”
陆和山道:“当然是真的,就算没戴的时候,我也揣在口袋里。你不是都能用那个app看到吗。”
祝意清沉默片刻,才继续道:“就戴在脖子上,以后都不许摘了。”
“知道了,都听你的。”
“洗澡睡觉也不能摘。”
“行,我回头再给它加两根绳,保证全天24小时都戴在身上。”
风声更紧,祝意清的声音夹在呼啸风声之中,似乎也变得格外强硬尖锐:“就算戴着它,你也不许偷偷离开,以后去哪都要和我报备。”
陆和山失笑,看着窗外昏沉的天色,温和地说:“那不是当然的吗?不管我去哪,都应该告诉你的啊。”
那尖锐的声音彻底哑火了。
静了好半天,熟悉的嗓音才重新响起,沙沙的,涩涩的,小声说:“……我想要抱抱。”
陆和山道:“赶紧回家,现在可以给你抱,过时不候啊。”
话音未落,门锁“滴”一声轻响,祝意清猛地推开门,发丝凌乱喘息未定,一双微红的眸子直直看向他。
陆和山诧异转身:“哟,回来得这么快?”
这少爷,该不会是专门躲在走廊上,故意等他回来套路他的吧?
祝意清却不答话,一把扔开手机,犹如乳燕投林,带着一身寒气,飞奔着扑了过来。陆和山赶紧伸出双臂,把他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外套上残留的冷风被这么一抱,顷刻间烟消云散,那个冷冰冰的、咄咄逼人的霸道少爷不见了,又变回了黏糊糊的、撒娇卖乖的冰糖弟弟。
祝意清软着声音叫他:“哥哥。”
陆和山搂着他的腰提了提,龇牙咧嘴地喊:“少爷!你还没换鞋呢!”
祝意清像个树袋熊,只管挂在他身上撒娇,依恋地在他后颈磨蹭:“不要管它。哥哥,我想你了。”
陆和山:“……”
他吃力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现在是晚上6点半,一共分离了四个多小时,可把这少爷给想坏了。
他两眼望着天花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拍拍祝意清的脊背,用体温驱散对方身上的寒气:“行吧,这么想我,那就给你多抱一会。”
祝意清在他耳边轻声问:“哥哥,你早上那么不愿意,现在为什么又答应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陆和山怕痒似地耸起肩膀,耳朵迅速涨红,语气却还逞强地故作镇定,“就是想开了,觉得……你也不容易。”
祝意清喃喃着重复:“我也不容易?”
“是啊。你之前不是说,你总没有安全感吗?我想,你小小年纪,经历了这么多亲人的离开,剩下的又对你不好。那么,你想留住几个对你好的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啊。”
陆和山从他的后脑一直抚摸到脊背,力道温柔,语调也带着不自觉的疼惜:“我明白你的顾虑……放心吧,我不会走,我会陪着你的。”
窗外慢慢飘起细碎的雪花,在天地间织起一片花白的帷幔,模糊了钢筋水泥的棱角。
祝意清将半张脸埋在他肩头,只露出一双潮湿的眸子,犹如沾着水珠的黑曜石,在水光中映出漫天纷飞的大雪。
雪越来越大,对面的楼宇几乎成了朦胧的虚影。皑皑白雪笼罩了崎岖大地,不论表面那些腐烂的落叶,狰狞的巨石有多丑恶不堪,覆雪之后,地面都会变得整洁干净,看不出任何古怪。
就像此时此刻,好像不论他袒露多奇怪的真相,提出多无理的要求,对方都不会提起半分戒心。一场白雪盖住了祝意清阴暗扭曲的魂灵,陆和山不会觉得他异样,只会觉得他可怜。
“别哭,别哭。”
陆和山察觉到他呼吸声不对,连忙抱着他轻轻摇晃,跟哄孩子似的,声音也不由得放得更温柔,“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都跟我说,只要我能做到,都会答应你的。”
还有什么想要的?
祝意清闭上眼,一颗泪珠划过泪痣,滚落在男人宽阔肩头。
想要每天晚上与你缠绵亲吻,想要身体贴近到水乳交融,想要每时每刻与你十指相扣紧紧牵着手,想要每一分每一秒都能看到你,想要你的体温呼吸目光喁喁爱语,想要你的心你的灵魂所有的一切……
想要……更多。
如果那些都做不到,至少要让你长命百岁地留在我身边。
放在陆和山后背上的双手,忽地用力收紧。
“哥哥。”他哽咽着,轻轻地说。
“我想给你装监控。”
第55章 监控
早上八点四十五,大碗猫粮的员工们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走进办公楼,倒水的倒水,打卡的打卡,刷手机的刷手机。上班前的办公室,宁静又井然有序,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
突然,一道尖锐的电钻声从天而降,急遽刺入所有人的耳膜,把早晨的宁静钻了个稀巴烂。
倒水的洒了水,打瞌睡的猛然睁眼,所有员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抬起头,望向天花板,然后面面相觑。
“这声音……好像是从陆总的办公室那边传来的。”
“大清早的,陆总这是在搞装修?”
“最近办公室有翻新计划吗?怎么没听后勤提起过啊。”
陈秘书扶了扶黑框眼镜,双手端着茶水,从同事们的窃窃私语中穿行而过。
“哎,小陈!”有人叫住他,“你正好要去陆总办公室吧?帮忙看看呗!这么大兴土木的,到底是在干嘛呢?”
陈秘书老实巴交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去给陆总送水的,别的事情我不管。”
“哎呀,拜托别这么严肃,你就帮我们打听打听嘛——”
陈秘书不为所动,艰难地挤过叽叽喳喳的人群,闪身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一层,两扇门打开的瞬间,电钻刺耳的噪音扑面而来,比楼下更加明显。
陈秘书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等到漫长的噪音终于告一段落,这才继续迈开脚步,兢兢业业地端着那杯热水,跨入办公室的大门。
“滋——”
无情的电钻声再次响起。
墙灰如雪花般簌簌往下落,陈秘书呛得咳嗽两声,低头一看,茶杯里的水灰头土脸的,连热气都被遮没了。
陈秘书:“……”
好吧,这杯水终究是白倒了。
办公室里的几名工人忙得热火朝天,对他这个闯入者视若无睹,继续吆喝着搬梯子打螺丝。办公室往日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商务风格通通不见踪影,所有家具都蒙上了一层塑料薄膜,红红绿绿的,在灰尘的攻势下委曲求全。
陈秘书环视一圈,没找到陆和山的身影。
他拉起衣领遮住口鼻,默默退出了这个灰尘漫天的装修现场,快步走向洗手间,打算先把这杯灰水给倒了。
然而刚刚走到洗手间门口,里面再次转出刺耳的一声:“滋啦——”
不同的是,这里高亢的噪声之中,还夹杂着陆和山时断时续的大嗓门,声音有点激动,像是正在跟谁打电话。
“我说少爷啊,你能不能动静小一点?你不觉得装得有点太多了吗?”
“是,我明白,你在家也想看着我……我没说不让!”
“可是——”
一阵更为刺耳的电钻声插入对白,陆和山忍无可忍,拳头一锤墙面,终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办公区和休息室也就算了,到底为什么连厕所也要装监控啊!”
陈秘书:“……”
不是,在办公区和休息室装监控,难道就很正常吗?
陈秘书停下脚步,黑框眼镜后的双眼缓缓瞪大,表情惊恐。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真的不用报警吗?
陈秘书吓得风中凌乱,电话那头的祝意清却不觉得有任何不对,语气幽幽地说:“哥哥,你明明说好会答应我的。”
陆和山被电钻声吵得头疼,他快步走出洗手间,根本注意不到身边有人,额角青筋一跳一跳:“是的,我是说过那话,我也很想答应你……”
但是他哪里能想到,祝意清得性格是如此的追求卓越、精益求精,就连在当变态的路上也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啊???
没有安全感和看人上厕所,到底有几毛钱的关系!
“有关系的,哥哥。”祝意清摆出证据,有条不紊地说,“前两年有几起绑架案,绑匪就是通过洗手间的窗户转移人质的。所以在洗手间装监控,并不是为了我的私欲,而是保障你的人身安全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陆和山以手扶墙,满脸惨不忍睹:“少爷,我这办公室可是10楼啊,那绑匪得是蜘蛛侠才能把我从洗手间带走吧?”
他真的后悔了。
他昨天真是鬼迷心窍,才会听信这少爷“保障安全”的借口,答应了这种一看就很离谱的要求!
时间切回昨晚。
祝意清趴在他的怀里,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局势:“现在盛家倒向你,而你又站在我这边,我的二叔会把这件事当成向他宣战的信号。接下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我,大概率最近就会有动作。”
“他是个卑鄙无耻、冷血无情的人,做事毫无底线,什么下作手段都用得出来。而且不光会针对我,还很可能会波及到你。所以我们必须要提高安全意识,提前做好防范。”
陆和山:“所以你是想……”
“我想在你的公司,车上,以及家里,全都装上监控。”祝意清从容不迫地说,“要最先进的设备,抗干扰、自带供电,全方位无死角24小时不间断录像,监控视频云端存储,多端备份,确保他不管做什么小动作,我们都能得到证据。”
陆和山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一想也有道理,于是爽朗同意:“行,那就安装起来吧!”
然而,现在的陆和山只想给当时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再怎么保障祝意清的安全感,也不能以他被人看个精光作为代价!
不然,他做人的尊严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内裤在哪里!
祝意清仍然据理力争:“就算没人能把你带走,也可能会有人在这里给你下药,或者做一些不干不净的事……哥哥,你相信我,这只是为了保障你的人身安全而已。”
陆和山差点又要被他说服了。
然而一听到洗手间传来的电钻声,他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陆和山瞬间清醒过来,绝望道:“我的少爷啊,你就算是被害妄想也得有个限度……难不成我楼下的门禁和保安都是摆设吗?”
没办法,祝意清坚持认为那些安保都是摆设,非要在他所过之处全都装满监控不可。
两人在电话中一通拉锯,最后各退一步,把监控摄像头安在了洗手间门口。
工人们手脚麻利,很快就安装完毕,带着落满灰尘的塑料膜撤走了。
兢兢业业的陈秘书立即安排清洁工入场,拖把扫帚鸡毛掸子到处挥舞,开始进行全面大扫除。
一排摄像头亮着小小的红灯,犹如一群倒挂在暗处的吸血蝙蝠,睁着嗜血的兽瞳,幽幽地注视着所有的人。
陆和山站在门口,望着头上这堆监控设备,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
陈秘书偷偷觑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那个,陆总,您有什么烦心事吗?”
“当然有啊。”陆和山指了指头顶新装上去的东西,一脸不得劲,“被这些东西整天盯着,还不够人烦的吗?”
陈秘书连连点头,示意自己也深有同感,然后试探着问:“那,把它们拆掉?”
陆和山不假思索地拒绝:“那怎么行,祝意清会伤心的!”
陈秘书:“……”
原来是两口子之间的情趣,是他多事了。
陈秘书慢半拍地露出了恍然的表情,虚心道:“哦哦,原来如此,那确实不能拆。”
陆和山察觉到自己刚才的发言有些过于溺爱,赶紧清了清嗓子,严肃地改口道:“当然,我不是单纯为了哄他开心。毕竟现在正是多事之秋,装了监控,确实有助于提高安全性,免得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趁虚而入……”
陈秘书挤出微笑附和:“是的,您说的有道理。”
陆和山却又开始唉声叹气:“但我觉得他还是有点过度担心了,他总觉得我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事,对我操心到了杞人忧天的地步,好像我会在办公室里人间蒸发一样……虽然他那个叔叔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什么人会跑到这里来对我下手啊!”
陆和山斩钉截铁:“他找这么多借口,纯粹就是想看我而已!”
陈秘书继续恍然大悟地点头:“哦哦……听起来是这样的。”
“我也不是不给他看,但是他就不能稍微有点节制吗?就连……就连我洗澡上厕所也不放过!这多少有点变态了吧?”
陈秘书:“……”
陈秘书好想逃,但是又不能转身就跑,只能硬着头皮,委婉地建议道:“那……您要不要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陆和山一愣,继而犹豫了片刻,挠着头支吾道:“我说他变态,只是一种夸张地修辞手法,倒也不是真的觉得他心理不正常……他虽然有些心理创伤,但只是太在乎我了而已,也没有严重到需要医疗干预的地步……”
陈秘书:“……”懂了,纯炫耀。
陆和山又埋怨起来:“我就是觉得他有点太粘人了!你知道吗,他平时只要和我在一起,就总是要跟我撒娇,和我贴贴抱抱。这就算了,出门在外还要查我位置,现在又要给我装实时监控,说他巴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着我,好像离了我就不能活。我就对他这么重要吗?”
陈秘书忍辱负重地说:“可能您确实对他很重要。”
陆和山抱起双臂,嗤笑一声:“幸亏他是遇上了我,除了我,世上还有哪个人受得了他!”
陈秘书:“……老板你高兴就好。”
陆和山痛快炫耀了一通,正好办公室的卫生也做完了。他挥挥手,告别被毒狗粮撑饱的倒霉秘书,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拿起手机第一件事,先看看家里的监控画面。
——毕竟今天大兴土木的地方,可不仅仅只有他的办公室,家里同样也是装了摄像头的!
既然祝意清可以透过监控看他,他当然也可以大大方方地看回去。
不知道这少爷这会在做什么呢?
画面加载得有些慢,陆和山盯着转圈的加载图标,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一向好脾气的性子,此时却等得有些不耐烦。
可能是暖气开过头了,让人心浮气躁。
他刚把手机放下,打算去找空调遥控器,下一秒,画面却姗姗来迟地跳了出来。
入目是一道斜靠在沙发上的纤长身影。
祝意清半倚着沙发扶手,姿态闲散,长腿随意交叠,拖鞋晃悠悠地挂在脚尖,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睡衣解开两颗扣子,领口松散地敞开着,露出一片浅白温润的肤色。那条项链静静地环绕脖颈,黑色的坠子躺在锁骨凹陷处,犹如落在白玉棋盘上的一枚围棋,黑白分明,一如那双剔透的眼睛。
陆和山眼睛一亮,立即抓起手机,仔仔细细地把人看了一遍,嘴角禁不住微微咧开。
这摄像头安的位置还挺好,正好能拍到祝意清的正脸。
看这少爷的样子,估计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看呢,要是被他抓拍到私下里偷偷抠鼻屎之类的小动作,以后岂不是可以被他轻松拿捏,任意搓圆捏扁!
陆和山发出一声阴险的哼笑,手指悄悄摸上截屏键,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里小小的人。
屏幕中的祝意清似乎是觉得有些热了,手指扣住衣领,又将扣子解开了两颗。接着,那泛着淡粉的指尖滑入衣领,不紧不慢地擦拭胸前的汗。
那双手好像是在擦汗,又好像不仅仅是在擦汗。
睡衣因他的动作彻底散开了,那双手的走向无所遁形。
白如牛乳的皮肤开始泛起温润的红晕。他的手掌仿佛沾了胭脂,肩膀,锁骨,胸口,小腹,所过之处,绯红层层晕染,红得浓酽,红得勾魂摄魄。
血色在白玉般的身体上氤氲盛开,开花结果。红色的浆果愈发饱满鲜艳。
睡衣半挂在圆润肩头,更多的红在底下悄然蔓延,熏透了他的脸颊和双唇,迫使他仰起纤长的脖颈,情不自禁地呼出一口潮湿的热气,朦胧了他的泪痣,以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
他抬起长睫,眸里含着一星水光,若有若无地望过来,望着屏幕之外,唯一的、目瞪口呆的观众。
嘴角似有似无地一勾,祝意清微微弓起身体,手掌探向下方……
啪!
陆和山一把将屏幕扣在了桌上。
喘息未定,他呆呆望着前方,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汗水顺着鼻翼缓缓流下,他用力抹了把鼻尖,手掌下却滑腻一片。手机壳映出他涨红湿透的脸,汗水不断顺着额角脸颊下颌垂落,一颗接着一颗,仿佛凭空下了一场热雨,将他整个人淋透。
陆和山扯下外套囫囵盖住腿,崩溃地抱住了头。
草。
草草草草草草!
第56章 车祸
“草!”
韦世昌气得一脚踢在消防栓上,“当”地一声钝响过后,消防栓纹丝不动,他却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抱着腿嗷嗷乱叫。
苟秘书惊慌失措地跑过来:“韦总!韦总,您没事吧?”
他大呼小叫,慌张地搀扶住韦世昌,后者靠在他肩膀上,痛得嘶嘶抽气,连五官都扭曲了,还在骂骂咧咧:“没事?我怎么可能没事!”
他断断续续地咬牙道:“盛家那群贱货……一天天就会给我添堵!”
韦世昌这几天原本过得多开心啊。
每天看一看祝二爷雷厉风行的手段,大肆嘲讽陆和山和祝意清一番,幻想他俩过得有多惨,简直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乐趣!
本以为胜利就在前方,哪想到盛家居然杀了他个措手不及,突然开始给陆和山撑腰,和他唱对台戏!
韦世昌气得暴跳如雷,又百思不得其解。他那善妒又强势的前妻不是最恨他有私生子吗?即便是离婚之后,韦宝富母子也没少被盛家人明里暗里地敲竹杠,搞得母子俩天天找他哭诉要钱,烦都把他给烦死。
怎么到陆和山这里,那两个小心眼的女人突然就转性了?
要是早点用这个态度对待他儿子,他何至于被盛家扫地出门!
苟秘书和他同仇敌忾:“韦总英明!那些女的就是爱挑事!不过韦总您消消气,反正还有祝家在呢……”
“祝家!”韦世昌一把甩开他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车子,骂道,“祝家那群老狐狸,能卖我一次,就能卖我第二次!他会为了我跟盛家作对吗?开什么国际玩笑!”
陆和山的事情,他一直都瞒得好好的,除了身边这位忠心耿耿的亲信秘书,就只和祝二爷透露过一点风声。结果刚说完没多久,盛家就突然倒戈站队,是谁泄露的消息,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不论祝二卖消息给盛家究竟是什么居心,他都完全没把韦世昌的死活放在眼里!
祝二那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与其说是背叛了他,不如说是根本就瞧不起他!
韦世昌越想越气,突然甩出一拳砸向路边的本田,小轿车顿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也捂着发红的拳头再次嗷嗷大叫:“连个破车都敢瞧不起我!小苟,回头给我把这车给砸了!”
苟秘书张大嘴巴,难得没有立即拍马屁,而是结巴着说:“但但但是,韦总,这这这是别人的车啊……”
“谁叫他买日系车!被砸了也活该!咳咳咳!”
韦世昌吐出一口浓痰,转身拉开自己的车门,连喘带咳地爬进驾驶位,扯着嘶哑的声音吼道:“气死我了,我必须得找祝二要个说法!”
轿车引擎开始嗡鸣,苟秘书这头刚记下本田的车牌号,又匆匆看了个手机消息,一抬头就看见他要走,简直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吃力地挥手拦车:“等等啊韦总!您先别急着走,财务刚刚说,韦宝富少爷来公司了,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咳——呸!那小子也配让老子去见!”
韦世昌朝车窗外又吐了一口黄痰,满脸戾气:“让他死一边去!没出息的东西,少来我跟前碍眼!”
“不不,韦总您听我说,宝富少爷他要——”
苟秘书话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韦世昌一脚踩住油门,凯迪拉克发出一声轰鸣,犹如离弦之箭,咆哮着冲向道路尽头!
三分钟后,韦世昌遭遇车祸。
他超速闯红灯,在十字路口撞上了一辆大卡车,由于对方吨位太大,相撞之后,卡车只是偏离轨道,凯迪拉克却侧翻两圈,摔成了破铜烂铁。
驾驶座上的韦世昌自然也昏死过去,被好心路人紧急送往医院,顺利躺进了ICU。
当然,他的死活无人关心。大家最关心的,还是盛家的动态。
“盛家,居然会选择为那孩子撑腰。”
密密麻麻的棋盘上,白棋气势如虹,将黑棋团团包围。然而黑棋围魏救赵,竟硬生生杀出重围,在白棋几乎合围的圈中找到突破口,闯出了一条生路。
祝二爷看着棋盘,面上若有所思:“都说盛大小姐性格直爽,嫉恶如仇,没想到她对生父的厌恶,竟然超过了私生子兄弟。这样丝毫不顾念骨肉亲情的做法,真是令人心寒哪。”
他不禁摇头叹息起来。
身边的助理问:“那么,我们是否该把消息透露给盛总?”
祝二爷漫不经心地说:“事情闹得这么大,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也早就知道了。而且自己女儿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她会不清楚吗?无非是默许罢了。”
助理分析道:“盛总估计也是想借刀杀人,让陆先生和韦先生父子俩自相残杀,她就可以做个捕蝉螳螂身后的黄雀了。”
祝二爷拈起一枚白子,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面上一团和气的笑容掺入几分无奈:“或许是吧,只是她这么做,却让我们的处境变得尴尬了。”
助理义愤填膺地说:“盛家做事实在太不体面,二爷您明明是好心给她们透露消息,却反被她们恩将仇报。如此公然与我们打擂台,无非是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祝二爷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算啦,也怪我自己贪心。原本是想借盛家的手管教一下两个孩子,让他们懂得一些分寸,现在看来,自家的事,还是不能随便假手于人。天生劳碌命啊。”
助理道:“二爷您日理万机,公司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能顾得上这种小事!”
“可孩子终究是不管不行。”
祝二爷抬手落子,再次堵死了那枚黑子的去路,慢悠悠地笑着说,“总不能真让那姓陆的小子把意清拐跑,让别人看见我们祝家的小少爷成天跟一个男人厮混,那像什么样子?要是老爷子醒来,却听说这样的事,还不得再气病过去。”
他白面团似的脸笑得和蔼可亲,一双眼眯缝起来,却从眼皮下漏出一丝阴森的冷光:“必须要快刀斩乱麻了。”
助理却忽然迟疑:“二爷,我听说最近陆先生在公司和家里装上了大量监控,不知道是不是在特地防范什么。”
祝二爷拈住黑子的手指一顿,黑子重新落回竹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两眼上翻,凝眉思索了一阵,喃喃:“这么大张旗鼓,看来是盛家给的警告,要我们注意分寸,别乱掺和进她们的家务事里去。”
助理问:“那么二爷,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她们都给出了警告,那我们自然应该收手了。”
祝二爷的脸上重新堆满笑褶,往椅背上一躺,憨憨地说,“你让秘书处拟文,就说,都是我这个叔叔做得不对,我向意清道歉。”
助理惊愕抬头:“啊?”
祝二爷把棋盘上的白子全都扫到一边,继续施施然道:“查账的让他们先别查了,所有限制都取消。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叫意清回家来吃顿团圆饭吧。”
助理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声音还有些磕磕绊绊:“这,二爷,意清少爷恐怕是不肯回来的……”
“哎,小孩子在外玩得心都野了,连家也不肯回啦。”祝二爷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就叫人盯着他,看他打算去哪。尤其是,他出门开的究竟是哪辆车,看好——别跟丢了。”
助理愣了愣,终于若有所悟,试探着问:“您是想派人抓……请意清少爷回来?但是,他身边常常带着保镖,这可能也行不通的。”
祝二爷伸出一根毛虫似的胖手指,在黑棋篓里慢慢搅动着,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那就只好一劳永逸,让他再也走不了啦。”
月城的雪,一下起来就是缠缠绵绵,数日不绝。
风里裹挟着湿冷的水汽,怒号着卷过街道,溅起满地泥水。阴沉沉的乌云压住天空,不见一点光亮。天上地下,到处都灰得死气沉沉,仿佛下的不是雪而是烧完的火炭,灰烬纷纷扬扬,盖住了世界的所有颜色。
这样的景色,本来是不会让人感到开朗的。但陆和山望着窗外了无生机的场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天生正在下钞票似的。
“祝少爷,我听说你叔叔今天公开道歉了?”
陆和山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语气更严肃点,但玻璃上倒映的人影还是笑容满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有主动认输的一天,之前对你的限制应该都解除了吧?”
听筒里传来祝意清轻柔的声音:“嗯,是的,我的权限正在陆续恢复,现在已经在去祝氏集团总部的路上了。”
“真是太好了,恭喜你!”陆和山喜滋滋地说,“那你先忙,我们回头找个时间好好庆祝一下。去吃个火锅怎么样?正好最近总是下雪,可以暖暖身子。”
祝意清一口答应:“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晚就去吧。”
他嘟囔着抱怨道:“我都一天一夜没见到哥哥了。”
陆和山一顿,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昨晚……
昨晚不堪回首!
某些糟糕的画面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循环播放,越是想要忽视,存在感就越是明显。
莹白的底色衬出一点润泽的红,年轻男孩青涩的身体伸展扭动,长腿并拢,眼含水光地望过来,唇瓣微微开合,仿佛是在邀请,又仿佛是在祈求……
啊啊啊啊!!!
陆和山虎躯一震,猛猛用头撞桌。住脑啊!求求你不要再想了!!!
电话那头的祝意清听到响亮的咚咚声,不由得疑惑问:“哥哥,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你那边怎么了?”
陆和山从办公桌上抬起头,强装镇定地擦了擦额头上的碎木屑,颤着声坚强道:“没事……隔壁在装修而已!”
祝意清体贴地说:“那哥哥还是不要在公司加班了,家里安静,你能休息得更好一些。”
陆和山:“……”
要不是这祖宗一直在他脑海里扭来扭去,他至于在办公室通宵加班,有家不敢回吗?
自作孽不可活。要不是他鬼迷心窍心血来潮偷偷看监控,也不至于现在做贼心虚,有苦说不出。
陆和山脸上发烧,浑身上下好像有蚂蚁在爬,恨不得哐哐撞墙撞到原地失忆。
他含糊道:“没关系……总之,我们待会直接在火锅店汇合吧。”
挂完电话,陆和山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皱成一团的硬挺五官重新舒展开来,再次露出了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
尽管昨天他过得很狼狈,但是……苦尽甘来!
缺了瞌睡有人送枕头,祝二夜这么一道歉,他不就有理由把这堆监控给拆了么!
既然对方放弃了对他俩的围追堵截,祝意清安装监控的理由便不再成立,说不定还很快就要从他家里搬出去!
陆和山想着想着,原本轻盈膨胀的心情却好像气球破了洞,喜悦迅速瘪了,变成了一种空落落的迟疑。
他愣了一下,眼睛瞟到一旁监视器的红光,又立即甩了甩头,把这种奇怪的情绪抛到脑后。
不管了。
今晚的首要任务,是说服祝意清,把这些邪恶的东西通通拆掉!
暮色降临,雪越来越大,川流不息的马路愈发变得泥泞不堪。无数的车灯汇聚成粘腻濡湿的红色泥沙,在晚高峰的街道上迟滞地流动着,宛如龟爬。
风却吹得更快更紧,像是变成了某种棱角分明的物体,在车窗上刮擦出尖锐的啸叫声。
陆和山艰难地左右腾挪,好不容易挤出拥堵的高架桥,跑上了宽敞的康庄大道,连呼吸都随着汽车的提速变得轻快起来。好在祝意清选的这家火锅店不在市中心,不然怕是堵到八点半,人都还到不了店。
他顺利抵达目的地,停好了车,让店员备上菜,然后走出店门,站在热闹往来的人群之中,向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张望。
祝意清还没到,但是手机里的位置共享显示,他就在附近了。
两个大妈取了号,站在他身边闲聊起来:“听说今天中午的时候,那个路口发生了一场车祸,小汽车撞上了大卡车,撞得可惨呢。”
“真的啊?哎呀,现在的小年轻,开车就是急躁……”
“嘿,你猜怎么着?我听隔壁的老张说,开车的不是年轻小伙子,而是个老头子!看着快退休了都!”
“啊?都这么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连车都开不好哪?”
“可不是吗,不仅超速还闯红灯,把自己撞得一脑袋血,也不知道到底为着什么事。”大妈啧啧摇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下不管他在着急什么,都只能先搁着咯!”
陆和山听她们聊着,也不由得望向了斜对角的十字路口。一辆漆黑的劳斯莱斯正静静地停在一端,等待着红灯计数归零。
陆和山愣了一下,继而眼睛一亮。
好眼熟的车型,这不正是祝意清平时出行的座驾吗!
虽然心中还是有点尴尬,但陆和山还是一跃跳下台阶,踩着积雪,大跨步走向路边,笑着朝对面的黑车用力挥手。
尽管他还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对祝意清感到尴尬,但再次见到对方的时候,他还是会由衷地高兴起来。
抛开各种问题不谈,他其实还是挺喜欢这个小少爷的。毕竟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长得这么好、人这么聪明、性格这么乖巧、对他这么上心,又如此依恋他的人了。
劳斯莱斯像是看到了他的召唤,绿灯一亮,便缓缓启动,碾过满地湿泞的积雪,朝这边转弯。
说时迟,那时快。
一辆魁梧的铝壳卡车,呼啸着冲出黑暗,压线后仍不减速,过路口,直直地横冲而来!
劳斯莱斯横亘在它正前方,避无可避。
陆和山瞳孔骤然收缩。
“轰隆——!”
路口处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猛烈撞击,无数道刺耳的刹车声、路人的尖叫声,接二连三的响成一片。劳斯莱斯被撞得翻滚两圈,四脚朝天,而那卡车仍丝毫没有减缓速度,对准黑色轿车的位置,继续悍然前进!
轿车车身在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轮胎徒劳地在半空中狂转,却逃无可逃。卡车推着它一路撞破护栏,撞倒路灯,直到抵住几棵粗壮的梧桐树,在巨响声中摇落一地残雪。
手机滑脱掌心,咔哒一声摔在地上。
那一声巨响,好像一同撞散了陆和山的神志,三魂六魄飞出躯壳,头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动物般的本能驱动双腿。他跑出人行道,翻过护栏,发疯似的往前冲去。
“祝意清!!!”
一辆车停下,又一辆车停下。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接着是另一只手,将他拽回来,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嘈杂地喊着:“小伙子不要命了!”
“别过去!那里危险!”
“不要拦我,不要拦我……”陆和山喃喃,“那是我弟弟……是我的……”
他忽然哽咽了,说不出话,只有身体还在拼命挣扎,水珠擦过他的脸,是雪花是眼泪还是汗珠统统分不清楚,模糊晃动的视野之中,卡车后退几米,再次猛踩油门,向前撞去,反复数次,劳斯莱斯犹如被人重重踩踏的一只易拉罐,在一次又一次的剧烈撞击声中不堪重负地萎缩折叠,成了一叠废铁。
陆和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猛然挣脱阻止他的人群,向着黑车冲了过去。
黑色的豪车已经在挤压中彻底变形,面目全非。卡车倒车转弯,似乎是要逃跑,陆和山奔跑起跳,一把抓住了卡车驾驶座的车门,一拳砸下去,车窗瞬间破碎!
油门的声音一顿。卡车终于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跟着玻璃渣一起连滚带爬地掉了出来,他惊恐地看着双眼赤红的陆和山,像是看见得了狂犬病的疯狗,腿肚子直哆嗦,转身就要跑!
砰!
拳头带着破空之声,破裂的皮手套夹着玻璃渣,鲜血淋漓的一击,打得司机倒头栽到地上。他满头是血,还想挣扎,却被人骑在身上按住,陆和山面目狰狞,一掌死死扣住他的脖子,揪起衣领,嘶声怒喝:“你杀了我弟弟!”
司机吓得魂飞魄散,手指吃力地抠着脖颈上的大手,结巴道:“我……我没有,我喝醉了……”
陆和山一把将他掼到地上,抬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前方“当”的一声,传出重物落地的声响。
陆和山和卡车司机同时抬头望去。
劳斯莱斯变形的车门脱出车身框架,重重地砸在地上。
紧接着,一具臃肿的、血肉模糊的躯体,扑通一声,随之倒了出来。
殷红的血液流过那张脸上纵横鼓起僵硬的肥肉,流过目眦欲裂高高凸起无法闭合的眼球,流过肉质饱满被人称赞为弥勒面相的耳朵,汩汩汇聚于地,在雪地上蜿蜒蔓延开来,犹如织就了一张血色的蛛网。
陆和山呆住了,司机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两个人望着那具尸体,齐齐傻眼。
这个人分明是……祝家二爷。
“哥哥。”
清冷的音色轻轻敲击耳膜。陆和山犹如一具牵丝木偶,被这道声音拉扯着,一寸一寸回头。
长靴踏过雪地。祝意清一身及膝毛呢大衣,举着一把黑伞,浑身上下纤尘不染,犹如一只皮毛光滑的黑猫,慢步朝他走来,眼下的小痣轻盈上浮,微微一笑:“怎么待在那里?”
“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用餐了。”
莹白雪花在他面容前飘舞拂动,他弯起的双眸黑沉如渊,唇红似血。
第57章 假面
司机眼球暴凸,死死瞪着缓缓走来的祝意清,惊恐得就像见了鬼。
他面色惨白,失声叫道:“你!你怎么会!”
他在陆和山的桎梏中拼命转动脖子,瞪着地上流血不止的躯体,又转回来,望着祝意清的笑容,浑身抖如筛糠:“不,这不是真的……明明应该是你……你是鬼!你一定是鬼!”
他颠三倒四地大吼大叫着,挥舞着双手拼命挣扎,揪在脖颈上的双手却在此时忽然松开。司机猝不及防,扑通栽回雪地,后脑磕在地上,又是一声惨叫。
而陆和山仿佛无知无觉,他缓缓起身,两只手还在微微发颤,踉跄迈出一步,却险些摔倒。
黑伞举高,为他挡去漫天雪花。祝意清搀住他的胳膊,淡漠地瞥了眼地上的司机,然后仰起头来,朝他微微笑着:“那个人疯了,哥哥,我们不要理他。”
陆和山呆呆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又回头望向那报废的豪车,舌头像是打了结,张口数次,才发出语无伦次的声音:“他……那是你二叔吗?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开了和你一样的车?”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们叔侄之间心有灵犀吧。”
祝意清摇摇头,笑容不变,只有语气泛出几分敷衍的惊讶,“二叔难得今天和我开了同款,又碰巧路过这里,偏偏遇上了这样的事,真是遗憾。”
警笛声由远及近,周围的围观群众也慢慢簇拥了上来,围住发疯大叫的司机和倒地不起的受害者,议论纷纷。而黑伞犹如撑开了一层结界,将他们与外面的喧嚣隔离开来,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祝意清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回应,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哥哥?”
陆和山沉默地注视着他,黑伞遮住了路旁的灯光,为他坚毅的面孔蒙上了一层阴翳,只有紧抿的嘴角清晰可见,呼吸沉沉。
沉默之中,祝意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恐惧吗?厌恶吗?发现我不是你那可怜又乖巧的弟弟了,想要逃离我身边吗?
攥着伞柄的手指不断收紧,指节泛白,戒指的指环几乎要嵌进肉里。
可惜,已经晚了。
不论你怎么想,我都不会放手的……
滴答,滴答。
祝意清微微垂下眼睫,漫不经心地望向水滴声响的方向,目光顿时凝住。
鲜血渗出陆和山破损开裂的皮手套,点点滴滴地垂落下来,直直砸进雪堆,融出一枚一枚殷红的小洞。
满脑子偏激执迷的念头倏然一空,祝意清猛地抬头:“哥哥,你的手——”
话音未落,一个厚重温暖的怀抱扎扎实实地压了下来。祝意清剩余的话语卡在喉咙里,腰间一紧,脚尖瞬间离地。
黑伞骨碌碌落在一旁,但是雪花却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更广博而温暖的躯体笼罩住了他,剧烈的、蓬勃的心跳压迫着他的胸膛,那双手臂犹如铁箍,紧紧勒住他的腰身,还在不住地用力摩挲着,几乎令他有片刻的窒息。
“老天保佑……”陆和山不断揉着他的后背,喃喃,“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那带着颤音的低沉嗓音,急促到近乎哽咽的喘息,回荡在他的耳边,饱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珍重又珍重地,一遍遍重复着。
短暂的眩晕过后,祝意清缓缓软下身体,手指反扣住他的肩膀,埋下头,让自己更深地依偎进他的怀抱里。
森森鬼气散尽。复仇的厉鬼在他的怀抱中恢复温度,重回人间。
救护车迅速赶到现场,检查过后,宣布祝二爷当场死亡。
消息传出,瞬间惊动了整个月城。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得知这个噩耗的瞬间,祝二的助理眼前一黑。
这个梳着背头、穿着一丝不苟的精英白领身体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摔倒,他踉跄着扶住桌角,使劲掐了掐人中,忍住了直接昏过去的冲动。
然而下一刻,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令他表现出了和司机相同的癫狂症状,对着话筒震怒咆哮道:“你们怎么做的事!啊!要你们去跟小祝先生的车,怎么最后撞死的是我们家老板?!”
“先生,我们一直按照你的命令在办事!”
对面的人同样愤怒:“今天下午,目标是开迈巴赫出门的,你通知我们盯紧这辆车,我们也盯紧了。结果他中途突然换了一台劳斯莱斯,我们司机也立即切换了跟踪目标,哪知道这辆车和你们家老板偏巧是同款,车牌尾号甚至只有一个8和6的区别,还和他在同一时间、去了同一个地方!”
“我现在才知道,目标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又临时换了一辆奥迪A6,这才让我们的司机跟错了人。他明显是对我们的动作有所防范,故意设下圈套!先生,这明明是你们那边走漏了消息!”
助理的耳边“嗡”地一声,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祝少爷知道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在今天下午换车的时候,还是在二爷提出跟踪计划的时候,亦或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大爷车祸遇难之后,他就已经有所预料?
不不不,这不可能!
明明今天下午在公司见面的时候,这位小少爷还是一副不知世事的高傲样子,尽管对他还会客气地打招呼,却对二爷视若无睹,在会议室里也只会在笔记本上涂鸦泄愤,仿佛一个跟长辈赌气的小孩一般。
再早几天,他更是像个只要男人不要事业的恋爱脑,和陆和山一起抛下公司远离月城私奔出去游山玩水,用这样幼稚而毫无攻击力的行为来表示对二爷的反抗。
明明是这么天真、这么幼稚、这么弱小。
可就是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却能如此从容地布下障眼法,在必死的局中反将一军,干掉了他稳操胜券、老谋深算的亲叔叔!
想起白天里看见的那双乌沉沉的眸子,助理犹如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难不成,之前那些表现,都是他的……伪装?
一个21岁的年轻人,得知亲叔叔要谋杀自己,居然能忍住不慌张、不逃跑、不发作、不质问,甚至面上平静得滴水不漏,在他们面前演出如此自然的一场戏,将计就计,完成反杀?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性和城府,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终日打雁竟被雁啄了眼,多年来,他陪着二爷做掉了这么多人,几乎从没失手,到头来,竟然在一个孩子身上阴沟里翻船!
祝意清哪里是什么天真稚气恋爱脑的小少爷,这分明是一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那个陆和山,那个大大咧咧,仿佛和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年轻男人,才是他披在身上的人皮,是他迷惑世人的伪装,是他最大的障眼法!
他们看错了,他们完了,全部都完了!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厉声质问:“现在司机已经被抓进去了!那少爷正在向警方施压,要求彻查,他还是死者家属,如果主动提供线索推动破案,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先生,你到底有没有证据捏在那少爷手里?!”
助理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终于彻底崩溃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想要让我们所有人都死!”
说完,他猛地砸掉手机,扑到桌前,开始翻箱倒柜。抽屉一个接一个拉开,他将所有文件扔进碎纸机,匆匆拿上证件和现金,转身便跑出门去!
事到如今,还管什么捞不捞人,他已经自身难保,还是赶紧跑吧!
然而办公室门拉开的那一刻,他急促的脚步瞬间停住,趔趄着后退两步,面上露出了深深的绝望。
两名警察站在门口,面容冷肃,对他晃了晃身份证件:“您好,月城分局刑侦大队的。有一桩刑事案件需要您配合调查,这是传唤证,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一夜,月城动荡不安。江边的小小公寓内,却一派平静温馨。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夜宵,一边和朋友打视频电话,气氛其乐融融。
“六哥,听说你出车祸了!”
喻泓把整张脸都怼到手机前,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硬生生挤成了斗鸡眼,大呼小叫:“你还好吗?伤着哪了?现在还硬的起来吗?”
陆和山见他这么焦急,原本还觉得心头暖暖的,听到最后一句话,那点感动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嚼着嘴里的饺子,含糊不清地冷笑一声:“喻泓,你关心的地方挺特别啊。怎么着,是欠操了还是皮痒了?这么想被哥哥收拾一顿?”
喻泓痛心疾首:“六哥,你不能讳疾忌医,我是把你当亲兄弟才会有这样发自肺腑的关怀啊!原本你就已经很不行了,现在又被车一撞,以后岂不是真的要去当和尚……”
“滚你丫的!”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齐明州挤入屏幕,还费力地把雪莱的大饼脸也塞了进来,抬起它的一只粉色脚爪,停战止戈:“好了,不要吵架,先看看猫。”
陆和山顿时眉开眼笑:“雪莱!”
雪莱热烈地回应:“喵!”
齐明州抚摸猫头,自然地加入了父子间的交流:“看你精神还好,伤得不重吧?要不要继续把猫放我这里养着?”
陆和山又喝了一口面汤,挥了挥缠成粽子的右手,满不在乎地说:“没事,一点小伤,明天我就把猫接回来。”
他又解释:“其实遇上车祸的不是我,我就是上去拉了司机一把,手上破了点皮而已。”
多亏冬天皮手套戴得厚,缓冲了大部分的冲击力,即便被玻璃渣划破,也没有让他的拳头伤筋动骨,只留下了一点皮外伤。
看着血糊糊的吓人,实则养上几天就好了。
齐明州颔首:“那就好,回头我再送你点羊蝎子,这段时间多喝骨头汤,补血补气。”
“不用不用。”陆和山又吃了一口喂到嘴边的饺子,含含糊糊地说,“我现在就吃得挺好的。”
嘿嘿,玉米鲜肉馅饺子,虽然是速冻的,但也很美味!
喻泓瞅出了不对,立刻挤回镜头之前,挤眉弄眼地问:“哟,六哥,是谁在给你喂饭呢?”
祝意清轻轻吹凉勺中的饺子,发出简短的一声:“我。”
陆和山得意洋洋:“今天的饺子还是意清亲手给我煮的!从烧水到起锅,全程没有让我帮一点忙,厉害吧?”
“厉害厉害,弟弟太棒了。”
喻泓稀稀拉拉地鼓了两下掌,然后盯着他安然无恙的左手,一语道破天机:“六哥,你不是只包扎了右手吗?左手又没瘸,为什么还要弟弟喂你吃饭?”
陆和山:“……”
祝意清在一旁乖巧解释:“不是哥哥要我这么做,是我自愿照顾哥哥的。”
陆和山叹了口气,用完好的左手撑住下巴,对着镜头,一脸沧桑地说:“你别管,意清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喻泓:?
第58章 深信
是的,陆和山现在想明白了。
就祝意清这几天神经过敏的表现来看,祝二爷遭遇的这场车祸大概率并非意外,而是各方势力角逐斗争之后的结果。
毕竟,只要稍微冷静回想一下,就会发现这次事故疑点重重——比如那卡车为什么专挑劳斯莱斯撞车,为什么祝二爷偏巧路过祝意清特地挑选的餐厅附近,为什么司机看见祝意清会惊吓过度精神崩溃……种种细节,根本不能细想。
祝意清之所以如此焦虑不安,很可能正是因为提前知道了某些信息,但由于种种原因,不好同他明说,只能用这种状似非常离谱的安全措施为他避祸。
而且,说不定真的起了效果。
只是陆和山被蒙在鼓里,还不知情而已。
但陆和山也不在意。这种非常时期,很可能知道的越多,风险也就越大。祝意清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他,而他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定位器,他会继续戴下去。
监控器,也暂时先别拆了。
就算他不能帮祝意清出谋划策,至少不能拖对方的后腿,做些更惹人担心的事……
喻泓却显然没有他这样超凡脱俗的思想觉悟,迷惑不解地嘟囔:“喂饭就是喂饭,能有什么道理……有点情趣还差不多……”
陆和山回过神来,冷哼一声:“当然是为了教育你。”
“啊?”
陆和山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小喻你看看你自己,你给我反思一下,为什么同样都是做弟弟,只有意清愿意喂我吃饭,而你一次都没有过!”
喻泓:“……”
喻泓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陆和山剑眉倒竖,正要再批判他这不端正的态度,嘴唇上忽然传来一阵轻柔摩擦的触感,隐约还透出一丝温凉的香气。
所有未出口的声音一瞬间戛然而止,陆和山像只被攥住喉咙的鸭子,身体僵硬,两眼圆瞪,一寸一寸地挪动眼珠,看向面前这只修长的手,以及这只手的主人。
“哥哥,你的嘴角沾到汤汁了。”
祝意清睁着圆润的黑色眸子,一脸无害,动作更是大大方方理所当然,拈着纸巾倾身上前,仔细地替他擦拭唇角。
陆和山本能地往后一躲,别扭地摆手:“没事,我可以自己来……”
然而屏幕另一头的喻泓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地拱火道:“六哥躲啥啊,咱弟弟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好好享受不就完了呗。”
陆和山:“……”
他哑口无言,只能对喻泓怒目而视。
祝意清的手指却已经再次伸到近前,还软着声音和他撒娇:“哥哥今天受伤了,就让我再照顾你一点吧。”
陆和山后仰的动作微微一顿。
大概是因为今晚出了车祸,他的手又受了伤,包了这么厚的纱布,把这少爷给吓到了,不亲自照顾他一下,怎么都不能安心。
算了,不就是擦个嘴……
陆和山压下了躲避的冲动,屏住呼吸,抿紧唇线,任由那轻薄的纸巾重新贴上唇角。
质地柔软的餐巾纸轻柔地来回抚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有什么细小的动物在轻轻地啮咬。隔着纸巾,那弧度圆润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按压他的唇瓣,仔仔细细,不紧不慢。
陆和山浑身不自在,偏偏喻泓还眨巴着一双灯泡似的眼睛,隔着屏幕兴致勃勃地盯着他,让他骑虎难下。
他只能自暴自弃地用手遮住眼,顺便也遮挡一下通红的脸颊,眼不见为净。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这不是个好主意。
没了视觉的干扰,身体的触感变得愈发清晰。那根手指仿佛变成了一枚火柴,隔着砂纸,一遍又一遍细致耐心地在他唇瓣上摩擦着,磨得酥麻又刺痒,温度层层累积不断升高,直至一股火苗腾地窜起,倏然引燃了他的口腔。
高温在唇舌间灼烧,一路烧上天灵盖,烧进喉间及肺腑,烧得他大脑缺氧,口干舌燥。
陆和山呼吸不稳,遮脸的手指下意识摁住太阳穴,克制地滚了滚喉结。
……祝意清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他要配合,忍耐……
不行,他忍不了一点!
陆和山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好了,可以了!”
他飞快夺走祝意清手中的纸巾,狠狠搓了两下嘴巴,试图抹掉那种炙热的痒意,哑声说:“我又没那么娇贵,随便擦两下就得了!”
纸巾揉成一团,飞进了角落的垃圾桶,三分球命中。
祝意清漆黑的眼珠跟着纸巾团飞走,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挪回来,点头:“知道了哥哥,我下次会注意的。”
喻泓还在那不知死活地发问:“六哥,这也是我需要学习的内容吗?”
“你给我滚一边去!”
陆和山暴躁地摔了手机。
然后单手把空掉的碗筷一堆,囫囵扔进了煮锅里,一把端走。
他耳根通红,说不清到底是羞耻还是愤怒,反正不太敢看祝意清的眼睛,只转身留下一个硬邦邦的背影:“别说什么下次不下次,时间不早了,赶紧洗漱休息吧!”
趁着背对人的功夫,陆和山又用袖子抹了把嘴,又赶紧用舌头舔了几下,嘴唇上小火灼烤的炙热感却依然清晰。
他不由得龇牙咧嘴。
不就伤了个手,怎么这少爷就连吃个饭都要跟他黏黏糊糊的。
待会上了床,不知道又要粘人成什么样!
果不其然,还没走出两步,后背就又有人黏唧唧地贴了上来,像只没长大的企鹅宝宝,拖鞋贴在他的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哥哥……”
陆和山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问:“……干嘛?”
祝意清轻声说:“你右手不方便,让我来帮你洗澡吧。”
陆和山本能地一哆嗦,体内刚刚稍微平息下去的热意瞬间再次腾起。
祝意清帮他洗澡?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俩不仅要赤诚相见,或者至少他得单方面脱个精光,然后被这少爷从头到脚,处处摸个遍……?
哐当一声,煮锅装着碗筷,重重落进水槽里。
陆和山脸红得像个番茄,咬着牙一口回绝:“不行!”
仅仅只是被祝意清擦个嘴,他就已经热得受不了了,待会再被这少爷浑身上下一通乱摸,那他岂不是要原地起火!
流点鼻血也就算了,就怕伤口血崩,大半夜的还得再跑一趟医院,不仅折腾,还……还丢人!
然而背后的狗皮膏药不依不饶,甚至还微微踮脚,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发出恶魔低语:“哥哥,你不能因为害羞就勉强自己。”
“勉强个屁!”
陆和山单手撑着台面,耳根通红,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我只是伤了一只手,又不是没了生活自理能力!洗澡而已,我一个人绰绰有余!”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背后的人沉默片刻,最后只能轻叹一声,遗憾地放弃了:“好吧。”
总算逃过一劫,陆和山正暗暗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那只紧贴在身上的手又开始不老实地乱摸,先是腹肌,又是腰侧,甚至连那只包满绷带的右臂也不放过。
陆和山立即用胳膊肘夹住了他的手腕,警惕地回头问:“做什么?”
“嗯……确认一下哥哥的健康状况。”
祝意清又恋恋不舍地轻抚一把他的胸口,另一只自由的手则开始往下探索,随口道:“喻泓哥哥很担心你,所以让我来做个检查……”
陆和山一把扣住他乱动的手指,气得鼻孔都要冒火星:“我都说了,没有问题!”
尼玛,他早晚要把喻泓那装满黄色废料的脑壳砸开,给那臭小子洗洗脑子!
祝意清两只手都被制住,动了动,挣不开,只好乖乖道:“那我就放心了。”
两只手腕滑溜溜的,像沾了水的羊油皂。陆和山只能用力攥得更紧,压低嗓音,凶巴巴道:“那就赶紧去洗澡睡觉,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祝意清沉默片刻,却道:“哥哥早点休息吧,我还有些事,要出去一趟。”
“啊?”
陆和山一愣,愕然看向客厅的钟:“现在出门?这都快要一点了……你今晚不睡了吗?”
“嗯,司机已经在楼下了。”
祝意清重获自由,又在他身上轻轻摸了一把,这才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手指。
他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手感,意犹未尽地转身披上外套,说:“我待会在车上眯一会就行。”
陆和山也顾不上他那些小动作了,快步追出厨房,面上依然有些错愕:“怎么这么突然……是不是又有什么突发状况?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了,哥哥。”
那双黑眸凝在陆和山担忧的表情上,流连片刻,终于依依不舍地移开。
祝意清弯腰提起皮鞋,朝他淡淡一笑:“其实也不突然,只是还有些后续事宜需要处理,没什么危险。”
“好吧。”陆和山拧眉看着他,“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哥哥晚安。”
大门合拢,祝意清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客厅里骤然寂静下来。陆和山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望着紧闭的大门,忽然觉得屋子里有点过于安静了。
奇怪,他刚刚还在为祝意清的过度粘人而头疼。
现在这祖宗终于走了,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怎么心里反而有些莫名的失落,还有些……舍不得?
陆和山挠了挠头,甚至开始反思,要是刚才答应让祝意清帮他洗澡,说不定对方就会多留一会……
不不不!他在想什么!
陆和山打了个寒战。
洗澡那种事是万万不可的啊!!!
第59章 离开
大概他只是被这少爷折腾太久了,突然要一个人睡觉,又碰巧没有猫陪着,所以才有点不习惯。
仅此而已。
陆和山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打起精神简单洗漱,然后硬邦邦地躺上了床。
没关系,祝意清只是今夜有事要忙,说不定明天一早就会回来了。
他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胡乱安慰了自己一番,最终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裹紧小被子,度过了独守空房的一夜。
然而他没想到,祝意清的彻夜不归,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一连数日,祝意清每天早出晚归,一整天不见踪影,直到深夜才回家,在他身边和衣略躺一会,天不亮就又走了。
陆和山有时半夜醒来,看见身边蜷着个熟悉的身影,迷迷糊糊地伸手拢住,然而早上睁眼,怀里又变成空无一人,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与此同时,祝家内部开始剧烈动荡。
几乎每天都有与祝氏相关的新闻爆出,一个个耸人听闻的关键词像是开了瓶的汽水泡沫,争先恐后涌上陆和山的手机首页。
祝二爷死于非命,命丧黄泉;助理涉嫌买凶杀人,锒铛入狱。就连更早的几起车祸和意外事故也重新浮出水面,线索越挖越深,无数人落网,不亚于掀起了一场剧烈地震。
原本盛极一时、声势浩大的二房一系,顷刻间树倒猢狲散。
祝氏股票接连几个跌停,不少人见风使舵,纷纷倒向了祝意清,开始对这位大少爷百般示好,股东们也是一边倒,极力推他上位。
在众人的请求声中,祝意清在祝二爷的葬礼上当众宣布,他将继承父亲与叔叔的遗志,接任集团董事长及总裁一职,带领祝氏走向繁荣昌盛。
台下掌声热烈,疯狂下跌的祝氏股票也终于止住了趋势,次日便开始有力回升,给股民们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众望所归,祝意清翩翩然接过第一把交椅,就此成为了祝氏集团大权在握的真正话事人。
手机屏幕上滚动着最新新闻,陆和山看着照片里的人,心情有些复杂。
优雅从容的翩翩公子,仪态完美无缺,态度从容不迫,仿佛天生就应当手握权柄,站在台前迎接聚光灯的追随,对众人发号施令,如此冷静和镇定。
他看着看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图片里的这个人,距离自己十分遥远。
其实那一天,陆和山也受到了参加葬礼的邀请,但是考虑到他的出现可能会让祝二爷气得掀开棺材板表演一个现场诈尸,他最终还是婉拒了这份盛情邀约。
即便如此,特地跑来对他示好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他曾经遭遇的难题全都迎刃而解,所有人,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有志一同地对韦世昌痛打落水狗,仿佛从来就和他站在一边,人人都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就连祝氏二房的子女也丝毫不介意亲爹生前和他的小小龃龉,对他亲热得满口喊哥,热情地感谢他在车祸现场仗义出手,送礼如流水,只盼着他能跟祝意清吹吹枕头风,做主多分点遗产给他们。
所有人都对他很热情,但这份热情又不是真的对他;就像照片里那个看似熟悉的身影,似乎正在悄悄变成他不熟悉的样子。
他所熟悉的祝意清,会在外人面前优雅而得体地表演,也会褪下正装,赤身和他痴缠撒娇,索要拥抱。
会站在阳光下生气鼓腮、或是盈盈微笑,会黏糊糊地喊他哥哥,和他玩闹,和他同吃同睡,在他面前伤心垂泪……
今后,祝意清还会这样做吗?
心中空茫,陆和山下意识摸了摸颈间,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定位器从衬衫中凸起一块,鲜明地昭示着存在感。
墙角一排摄像头,依然安静地亮着红光。
这些曾经令他倍感别扭、感觉无比多余的东西,此刻却反而成了有力的安慰。
仿佛祝意清依然还在他身边。
祝意清依然在注视着他。
一切都没有变。
叮咚。
手机弹出新消息。
【祝意清:哥哥,你现在有空吗?】
【祝意清:我在你公司附近看房,可不可以陪我一起?】
颈间的项链从掌心脱落,晃晃悠悠地坠了下去。
陆和山在座椅中静了两秒,面上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拿起手机,打字回复:【好啊】
十五分钟后,陆和山站在一栋别墅小楼门前,单手插兜,挑剔地审视着面前这栋建筑。
此处闹中取静,毗邻商业CBD,不远处就是地铁口,然而四周草木葱茏,被山野公园包围,一点嘈杂声浪也听不见。
这个地理位置……只能说无可挑剔。
陆和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充盈肺腑。
面前这座宽敞的庭院打理得整洁有序,花草繁茂,流水蜿蜒,浅灰大理石铺地,一路延伸到门厅,敞开的铸铝大门中,依稀可见垂下的花枝吊灯。
外观不错,也可能是徒有其表。
陆和山信步走进室内,客厅宽敞得像个篮球场,采光通透,墙壁上晶莹剔透的墨绿色奢石闪闪发光。
而且在仅仅三层楼的小洋房里,竟然还配了一套电梯。
不远处的餐厅清一色顶配橱柜,高光烤漆明亮异常,依稀还能听见房产中介在侃侃而谈:“先生,厨房中岛用的是加尔各答金色大理石,每个台面的造价都超过一万美元……”
简而言之,处处都比他的小公寓要强。
陆和山站在门口,脸色僵硬。
他才没有破防,不就是祝意清要从他家里搬出去吗?
这很好啊,反正也是迟早的事,有什么可在乎的?
房间里响起脚步声。祝意清和一名中介打扮的女性从厨房中走了出来,见到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哥哥,你来了。”
陆和山垂眸,对上他光彩熠熠的眼睛,胸中那股焦躁不安的闷气忽然一窒,随即像是松了口的气球,软绵绵地委顿下去。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看得怎么样了?”
祝意清看起来兴致勃勃,引着他四处走动:“我觉得这套房子还不错,你看,这里有专门的健身房,以后锻炼就不用出门了。”
陆和山扫了一眼,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这确实不错。”
“不过这个电视柜有点多余,回头可以把它换掉。”
“那就换了。”
“你看,二楼的浴室景观很好,可以一边泡澡,一边欣赏城市夜景。”
“是挺好的。”
陆和山跟在他身后,一一看过那些舒适豪华的室内陈设,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祝意清已经不需要他了。
祝意清之所以躲在他的家里,寻求他的庇护,是为了应对二叔的围追堵截。
甚至在更早的时候,他们相识的缘起,本来就是为了对抗亲人的明枪暗箭。
现在他们的敌人一死一伤,回天乏术,捆绑他们的绳索散了,这段战友情自然也到了缘尽的时候。
或许祝意清仍会因为短暂的惯性继续和他相处,与他保持友谊,但他们早晚会回到各自的世界之中,逐渐减少交集。
他本应该为祝意清感到高兴,或者应该为摆脱了这家伙过于粘人的骚扰而感到解脱……
可是他的心却如此沉重,像是一块被雨打到湿透的海绵,扯着五脏六腑缓慢下坠,近乎骨肉分离,痛楚如此清晰。
祝意清的离开,没有让他感受到丝毫轻松和快乐,只有不甘和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
窗外掠过一群白鹭,祝意清仰头望去,一双黑眸映着波光粼粼的湖水,侧脸在波光云影中洁净得近乎透明,双唇鲜艳而润泽,像两片刚刚舒展的玫瑰花瓣。
陆和山怔怔地看着他,几乎看得出了神。
祝意清回头望他,红润的唇瓣抿起柔软的弧度:“哥哥,这里的院子很宽阔,我们养条狗吧?”
陆和山只看得见他唇瓣微张,心脏仿佛也随着那嘴唇的开合而鼓胀收缩了一下,随口应着:“嗯……”
嗯?
他忽然察觉哪里不对,倏然抬眼:“……我们?”
“嗯。”祝意清语气轻快,“我看上了一只罗威纳,打算下个月就接回来。哥哥,你喜欢这个品种的狗吗?”
“我……我都行。”陆和山的脑子还有点混乱,张了张口,又呆呆地问:“你是说,我要和你一起住这里吗?”
祝意清……不是已经自由了吗?
老头子生病住院,父亲和叔叔又都车祸身亡,不论是家里还是公司里,都彻底成为了他的天下,不管是回祝家,还是另置豪宅,他都可以独自享受,为什么还要和自己同住?
“当然了。”祝意清自然而然地回答,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这里离我们的公司都很近,地方也宽敞,我觉得很适合我们居住,哥哥觉得呢?”
陆和山觉得……
这可真是太好了!
峰回路转,满身郁气刹那间烟消云散,陆和山喜形于色,眉开眼笑地说:“我也觉得非常合适!”
他环顾四周,顿时觉得这套房子所有的陈设都顺眼极了!
健身房真棒,全景浴室也真棒!
能养狗,还是退役军犬,那更是棒中棒,太棒了!
他激动得摩拳擦掌:“我也早就想养条狗了,可惜就是没院子。这下托祝少爷的福,总算能实现这个梦想了!”
祝意清看着他,眸中盈满笑意:“那我就让人去办购房手续,到时候房本上写我们俩的名字,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陆和山:“……”
他顿了一下,脑中满溢的喜悦泡泡微微卡壳,理智隐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是……
管它呢!
祝意清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陆和山扔掉脑子,爽快道:“都听你安排。我们祝少爷眼光好,只要是你喜欢的,不用问我意见,我全都没问题!”
祝意清也眉眼弯弯,指尖轻轻搭在浴缸边上,眸中闪烁着向往的光:“嗯,我特别喜欢这个双人浴缸,等以后搬进来,就可以和哥哥一起泡澡了。”
陆和山:“……”
第60章 噩耗
韦世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医院。
他的确算得上是福大命大,一辆凯迪拉克撞的稀巴烂,他却只受了一点皮外伤,仅仅在医院昏迷了两天,醒来就能活蹦乱跳,裹了几层绷带就顺利出院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韦世昌坚定地相信,自己的福气还在后头!
然而,还没等踏出医院大楼,他就迎面遭遇了一个晴天霹雳。
“你说什么?”韦世昌发出一声怪叫,“祝二爷死了?!”
“是的,韦总。”苟秘书搀着他下楼梯,愁眉苦脸道,“就在您遇到车祸的同一天,祝总也在路上发生了意外……现在,现在连葬礼都办完了……”
韦世昌把拐杖一杵,两条腿打起了哆嗦,一步也走不动了。
宛如当头劈了一道惊雷,他呆立原地,愣愣地望着前方。要不是还有绷带缠着,两只眼球瞪得都能凸出眼眶。
“死了……”他不可置信地说,“他,他怎么就死了呢?”
虽然韦世昌对祝二爷积了满肚子怨气,就连出车祸也是为了去找人兴师问罪,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想要对方死啊!
祝二爷不论多虚伪、多傲慢、多背信弃义罪大恶极,那也是他韦世昌的大靠山,是拿来镇压陆和山和祝意清的如来神掌!
现在这座大山轰然倒塌,谁来压制那两个无法无天的狗崽子?!
韦世昌本就虚弱,现在一想到陆和山得意洋洋的嘴脸,更是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胸口拉风箱似的呼呼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竟然出了这样的事……那两个小子,现在可得意坏了吧……”
“韦总,可先别说他们了!”
苟秘书给他拍背顺气,表情却更加愁云惨淡,压低声音道:“警方昨晚通报了之前那家工厂的调查结果,证实那批猫粮确实有问题,还给那个车间主任定了个生产伪劣产品罪……但那人死不承认,非说是有人教唆,今早警方就把我们财务部的老李给带走了……”
韦世昌脸色一变,立刻甩开了他的手,颤巍巍地骂道:“怕什么!让他们随便查去!人是老李找的,钱也是他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是,这当然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苟秘书小鸡啄米般点头,措辞却愈发小心翼翼,偷眼觑着韦世昌的脸色:“就是……老李毕竟是我们公司的人,您又和陆先生一直不对付……所以现在网上都传开了,都说是这件事韦总您指使的,还纠集了一群人举报我们公司……”
韦世昌鼻子都气歪了,把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用微弱的声音咆哮道:“你们都是饭桶吗!没我在公司就都不会做事了怎的?!有舆情不会压下去,还任由他们胡说,把事情闹大?!”
苟秘书被骂得缩头缩脑,一张脸更是衰成了苦瓜:“韦总,不是我们不想压啊……您不知道,就在您昏迷的这几天里,网上突然铺天盖地到处都是您私生活的爆料……”
韦世昌吹胡子瞪眼:“我的私生活有什么好爆料的?”
苟秘书支支吾吾,根本不敢说出实情,眼珠子东躲西藏,硬着头皮道:“呃,说您……经常嫖娼,又包养情妇……其实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行,只能花钱买情绪价值……所以特别嫉妒陆先生,天天针对他……”
韦世昌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反应过来他话语中暗指的意思,直接气炸了肺:“狗屁!”
他撑着拐杖暴跳如雷,像一只落在井底的瘸腿青蛙在使劲蹦跶:“谁说老子不行的!谁说的?啊!老子能一夜七次!孩子都生了三个,那群酸鸡生的出来吗!那个姓陆的小子生的出来吗!”
医院内的人纷纷侧目,注视韦世昌的眼神先是异样,等听清他话里的内容,又显著地带上了满满的同情。
苟秘书也觉得十分丢人,但是又不能走开,只能拿手遮着脸,假装自己不存在。
韦世昌骂着骂着又开始咳,虚弱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只能扶着楼梯扶手,喘着气断断续续道:“这一看……就是有人在故意搞我!你们不会骂回去,或者放点别的黑料搅混水吗,这还需要我来教?”
苟秘书哭丧着脸,小声解释:“韦总,这些都是盛小姐在访谈中提到的,还说,盛女士也是因此才把您扫地出门……而且,祝家那边也有人放出了录音,作证说,您是专门给祝二爷煽风点火,让他针对陆先生的。我们哪有本事和他们两家对着干啊……”
韦世昌脸色铁青,暗紫的嘴唇直哆嗦:“盛家……盛家也就算了,祝家又跑来凑什么热闹!”
说到这个,苟秘书的脸色就更苦了:“韦总,现在祝家已经是小祝先生当家做主了……他肯定记着我们之前针对他的仇,现在要狠狠报复回来了!”
韦世昌一噎,一下子气急攻心,两只眼睛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苟秘书连忙搀住他,一边给他猛掐人中,一边哭喊着医生医生,又是一通兵荒马乱的抢救之后,韦世昌总算悠悠转醒。
他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却像是失了魂一样,呆滞地喃喃道:“祝家……居然就这么变了天……那小子才二十出头就当家做主……老爷子也不管管他吗……”
苟秘书趴在床边瑟瑟发抖:“韦总您就别操心祝家了,现在倒霉的是咱们啊!他们两家联手对付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韦世昌闭上眼睛,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慌什么……”
他还有最后一个杀手锏!
他破釜沉舟,冷笑两声,大手一挥:“你立刻让他们公司的官方账号上,放出我和陆和山的亲子鉴定!”
陆和山不是不肯承认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吗?这一次,就让他不认也得认!
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
他不管对陆和山做什么,那都是一片拳拳父爱,良苦用心,都是他们家的家务事,外人有什么可批评指摘的!
有了这个父亲身份,不仅陆和山必须得当众向他低头认错,就连那些姓盛的或是姓祝的小辈,也必定会碍于舆论投鼠忌器,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与他为难!
韦世昌越想越得意,自觉胜利在望,对苟秘书殷殷叮嘱道:“记得一定要强调我的父亲身份,以及突出我被他整的有多惨,让大家看看那个逆子都是怎么欺辱我的。”
“好的韦总!”
当晚消息一出,全网哗然!
然而,网友的反应却和韦世昌的预期大相径庭。
不仅丝毫没有人同情他这个老父亲,还纷纷对他破口大骂。
【我草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老东西】
【抛妻弃子,二十多年不管不问,等儿子摸爬滚打功成名就了之后就拿一张亲子鉴定贴脸上去管东管西,他到底哪来的自信】
【岂止是管东管西,这人根本就是把陆总往死里整,拆散小情侣就数他最积极,到处煽风点火,居然还有脸说陆总欺辱他?还想父子相认?把我看笑了都】
【原来造谣诽谤、投毒诬陷、棒打鸳鸯也能营销成父爱啊?长见识了】
【陆家母子俩摊上他这么个类人真是实惨】
【小情侣也好惨,遭受那么多的磨难,居然只是因为他想给人当爹】
【天啊,我真的要怜爱陆总了】
【妈呀我以为凤凰男入赘盛家还瓢虫出轨就已经很炸裂了,没想到他在入赘之前就已经有孩子了啊??还是对人家母子俩始乱终弃,当年是故意隐瞒情况攀上盛总的吗】
【@盛总,是不是可以跟前夫再来一场官司】
【盛世集团-小秘书】:收到~
韦世昌:???
韦世昌又惊又怒,气急败坏:“现在这社会都是怎么了!居然全都在骂我,他们都是非不分,不懂得尊老爱幼了吗!”
手机听筒里,律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不是尊老爱幼的问题……韦总,盛女士起诉您婚前故意隐瞒信息,严重违反婚前协定,要求收回当年分给您的全部财产,我们得做好应诉准备……”
“什么隐瞒信息!”韦世昌火冒三丈,对着手机咆哮,“我不是都说的很清楚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有陆和山这号人!都是他妈故意勾引我、偷偷怀我孩子,想要敲诈勒索我!我才是受害者!要起诉也是起诉她!”
律师的声音听起来很命苦:“陆女士已经去世多年了,您得拿出证据……”
“陆和山那个孽种不就是证据吗!”
傍晚的小巷中空无一人,韦世昌骂骂咧咧地走着,愤怒而沙哑的叫嚷声回荡在静悄悄的楼栋间。
偏偏这时候苟秘书又被警察带走传唤,公司里人心惶惶,连个愿意帮他买啤酒的人都没有,还得他纡尊降贵,亲自出来一趟!
韦世昌越说越窝火,不管律师说了什么,只顾着把陆和山大骂一通:“都怪那个死杂种,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惹出来的!早知道会有他这个孽种,我一定赶在他还没出生之前就把他妈暴打一顿,提前把他给流掉——”
话没说完,他突然眼前一黑。
这并非他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而是脑袋上忽然被套了一只麻袋。
他下意识试图挣扎,然而却左脚踩右脚,反而绊倒了自己。
扑通!
韦世昌天旋地转,在袋子里摔了个狗吃屎。
麻袋一束,利索地打包捆起,彻底封死了他的去路。
喻泓站在一旁,系紧拳击手套,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锋锐的长眉却搞搞挑起,一脚将他掉落的手机踢远,眼底全是狠意。
“听说你很喜欢给人当爹?”他笑眯眯地碰了碰拳头,“好巧哦,我也很喜欢。”
砰砰砰!
拳头雨点般落在麻袋上。
“不是喜欢让人喊爹吗?自己怎么不喊啊?”
“感受到老子的拳拳父爱没有?”
“叫爹!”
“嗷!嗷嗷!”
麻袋被打得蛄蛹来蛄蛹去,像个东倒西歪的土豆,躲无可躲,不断发出闷闷的痛叫,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喊不出来,只能在铁拳下含泪挨揍。
喻泓把他胖揍一通,替陆和山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这才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被揍扁的麻袋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直到小巷里的脚步声走远,才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试探着掀开一点袋口,瑟缩地轻轻咳嗽两声。
确定身边无人,韦世昌才颤巍巍地爬出来。他鼻青脸肿,眼圈乌青,浑身上下哪哪都疼,伏在地上嘶嘶喘气了半天,眼前还在悠悠冒着金星。
真是流年不利,这究竟又是哪个瘪三在搞他!
韦世昌痛得咬牙切齿,恨恨地想,等他回去,一定要找警方调出这附近的所有监控,把那个打他的臭小子揪出来,抓去坐一辈子牢!
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那些人针对他,他也还有的是钱……他早晚能翻身!
“叮铃铃——”
寂静的小巷中忽然响起急促的手机铃声。
韦世昌吐出一口血沫,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艰难地捡起自己的手机。
碎裂的屏幕上,依稀显出公司某个财务的名字。
韦世昌心里正烦,偏偏这时候手指又哆嗦得不听使唤,半天才按准接通键,让他更加窝火,声音便很有些不耐烦:“找我干什么?”
听筒贴着耳朵,对方惊慌失措的声音精准刺入他的耳膜:“韦总,韦公子从公司账上取走了三十五亿!我们尝试联系他,但他电话不通,消息也不回,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吧嗒。
手机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韦世昌犹如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站在原地,整个人呆若木鸡。
双手发僵,却不断地颤抖,抖得越来越剧烈,连带着他的身体都打起了摆子,上下两排牙齿格格打战,不断磕碰在一起。
套他麻袋,动他儿子,整他公司,抢他的钱,这是……这是要他的命啊!
韦世昌再也站立不住,一屁股跌坐回地上,捂着肿痛的侧脸,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原来,原来祝二爷的横死,根本就不是意外!
陆和山绝没有这样的手腕和实力,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一定是祝家倾尽全力培养的接班人、那个从小在豪门恩怨中耳濡目染、年纪轻轻就城府深沉、扮猪吃老虎的大少爷,祝意清!
是的,一定是他!
陆和山之前明明一直被他压着打,自从祝意清出现之后,形势才骤然逆转,让他连连吃瘪!
祝二爷原先一直稳坐钓鱼台,就是被他怂恿着着手对付祝意清,才暴死身亡!
现在,轮到他了!
韦世昌打了个寒战。不,他还不想死!
他扶着墙壁,拖着剧痛的双腿,踉跄着往外挪动。
他什么都能做!他可以不再要求陆和山认祖归宗,直接把手头的公司拱手送出,让那小子向祝意清说点好话,高抬贵手放过他!
陆和山性格随他妈,心软又重情。他毕竟是他的生父,身患重病,又被人打得伤痕累累,如此凄惨。
陆和山绝不会对他弃之不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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