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关照


    祝意清其人,远看是一座冰山,拿到手里,才知道这是一块透明的橡皮糖,软绵绵,黏糊糊,甜丝丝,浅尝一口,就能粘掉人的牙齿。


    陆和山正值壮年,还不想失去自己宝贵的牙齿。


    所以,即便这块糖主动送到他唇边,丝丝缕缕冒着香甜的气味,时不时就要在他唇缝上扭一下,蹭一下,给他尝一尝味道,诱惑他张口去咬。


    陆和山也只能紧闭着嘴,咬住牙关,一动不敢动。


    为了避免在梦里松懈意志,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陆和山硬邦邦地躺在床上,像根木桩一样,双手合拢放在胸前,一直睁眼到天亮。


    只要保持这个平躺的姿势不动,他就绝对不会再摸到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他凭借惊人的意志,坚强地熬了一夜,最终取得了丰厚的回报——


    一双熊猫眼。


    次日,他戴着一双墨镜,双手插兜,精神萎靡地去了公司。


    本来前天晚上就没睡好,再加上昨晚又根本不敢睡,连续两夜下来,他的面色立竿见影地憔悴了。


    所过之处,员工们面面相觑。


    “陆总这是怎么了?”


    “居然在室内还戴墨镜,今天根本没太阳啊?”


    “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好没有精神啊。”


    “该不会是昨晚被榨干了?”


    几个同事顿时露出猥琐的表情,低低窃笑起来。


    “快在群里圈一下陈秘书,让他去看看陆总是不是真有黑眼圈了。”


    一个女生从茶水间冒出头:“哎哎!你们快看群,祝少好像出事了!”


    这话一出,众人想笑的不敢笑了,闲聊的不聊了,泡咖啡的不泡了,敲键盘的不敲了,一个个全都掏出了手机,七嘴八舌地问:


    “什么什么?在哪个群?”


    “出什么事了?”


    一个人惊叫起来:“我看到了!天哪!是祝少的叔叔下场了!”


    互联网上,一个小道消息正不胫而走。八卦媒体纷纷下场,新闻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夺人眼球:


    《棒打鸳鸯!祝二爷怒斥同性恋辱没门楣,祝大少惨遭扫地出门》


    《不分手就逐出祝氏?是清理门户还是挟私报复》


    《祝意清下落不明,陆和山遮掩憔悴,两人恋情或将悲剧收场》


    最后这个新闻甚至是3分钟之前刚刚发出,照片都是在他们公司楼下抓拍的,新鲜热乎得不得了。


    这一串新闻看下来,众人的眼睛越瞪越大,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所以陆总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所以他戴墨镜,是不是为了挡住哭肿的眼睛啊?”


    “祝少这个叔叔也管太宽了,怎么搞得像是自由恋爱犯法一样?”


    “难怪陆总之前死活不肯公开恋情,他们俩这才公开了几天啊?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就被长辈拆了,好可怜。”


    “我怀疑这一切都是那个叔叔的阴谋,就是知道他们俩地下恋情,才故意无事生非,逼着陆总公开的。这不,他们一公开,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打了。”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办公室里一片唏嘘之声,互联网上也是哀鸿遍野。


    【不——要——打我的小情侣啊55555】


    【他俩谈个恋爱到底哪里辱没门楣了,我看前阵子祝氏股价明明还涨停了】


    【今天开盘就暴跌,祝老登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还老子的血汗钱!!】


    【这人之前分管的小家电业务年年亏损,祝氏营业额全靠他大哥扛着。现在当哥的一走,他立马找借口把人独子踢了,高管团队眼看也要大换血,又没本事又急于揽权,祝氏不走下坡路才怪】


    【不是,这一对到底招谁惹谁了,怎么之前一个悦己传媒天天唱衰打假,现在又来个叔叔棒打鸳鸯】


    【虽然但是,长辈都出手棒打鸳鸯了,他们算是锤得不能再锤了吧】


    【现在讨论真真假假还有什么意义,他俩都要be了】


    【这两个人实惨】


    【球球不要be啊,我这就买两袋猫粮支持一下陆总,你们的爱情八卦真的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T T】


    【等等!他们好像还没be】


    【祝少发自拍了![链接]】


    一石激起千层浪。


    唉声叹气的网友们顿时精神一振,齐齐点开那个链接,跑去围观祝意清的最新动态。


    只见祝意清的个人账号主页,一分钟前刚刚更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穿着睡衣的男孩单手抱着一只长毛金吉拉,姿态慵懒,神情放松,盘腿坐在落地全身镜前,纤细的脚踝随意露在拖鞋外面,被猫咪蓬松的绒毛遮住一半。


    怀里的猫仰头看着他,金色眼睛像两颗剔透的宝石。在他们身后,原木色的家具陈设组成了温暖的色调,一切看起来都自然而温馨。


    然而,这张看似简单的照片却犹如一颗炸弹,瞬间引爆全网!


    【哇塞,祝少气色看起来好好啊】


    【确定是现拍的不是存货吗】


    【祝少不是被逐出家门了吗?这是在哪?】


    【该不会是在陆总家里吧】


    同一时间,办公室里也炸开了锅。


    “咦——金吉拉?这不是陆总家的猫吗!”


    “我记得我记得,它的名字叫雪莱对吧?陆总之前经常发朋友圈,还说它小时候热爱对月吟唱,是个大诗人……咪来着。”


    “快快把陆总之前的朋友圈翻出来!发网上去给大家对比一下。”


    员工们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迅速在陆和山的朋友圈里扒出了猫的照片,贴到了评论区。眼尖的网友立即捕捉到这条新线索,合力将它顶了上去。


    热度每分每秒都在刷新出新的高度,点赞和评论数就像是坐上了火箭,上涨速度堪称恐怖。


    【卧槽一模一样!居然还真是在陆总家里】


    【我还以为他们要散伙了,原来陆总是在玩金屋藏娇呢】


    【祝少:我俩好着呢,不信谣不传谣】


    【看祝少这身睡衣,看这刚起床的样子,看这气色,啧啧啧】


    【所以,陆总今天那么无精打采,该不会是被榨干了吧?】


    【陆总你还是不行啊!】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继#祝意清逐出家门#的词条冲上热搜之后,#陆和山不行#的词条也不甘示弱,紧跟着冲了上去。


    当陆和山发现不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陆总,我觉得这种八卦词条不用太放在心上。一看就是谣言的东西,路人大多都不会信的。而且,这种词条反而有助于帮我们公司提高知名度。”


    丁憬站在他的办公桌前,表面一脸严肃,实则明显憋着笑:“当然,如果你实在想要辟谣,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摘掉墨镜出去走一圈,展现你出色的身体状态。”


    陆和山面无表情,抬起双眉,墨镜顺着鼻梁滑下去一点,露出眼下巨大的黑眼圈。


    丁憬的憋笑瞬间转变为真切的同情,果断换了个提议:“要不,你多吃点腰子补补?”


    陆和山忍无可忍,用力一锤桌子,小发雷霆:“都说了我不虚!我只是失眠!”


    丁憬立即改口:“对对,最近正值多事之秋,熬夜失眠很正常。”


    她咳了一声,满脸正色:“那我现在发个声明,告诉大家陆总只是失眠?”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陆和山立马蔫了,挥手扇了扇空气:“……算了你走吧。”


    顶着这双熊猫眼,什么辩解都很无力。


    陆和山只能化悲愤为动力,发愤图强,狠狠干了一天的活,工作效率奇高无比。


    每一份文件他都批得非常用力,钢笔墨迹力透纸背,证明自己有的是力气!


    下午六点,很有力气的陆和山准时下班,回家接上祝意清,带他和兄弟们一起吃个饭。


    由于不用上班,祝意清今天没有再穿西装,而是在白衬衫外简单搭了一件V领条纹针织马甲,配上牛仔裤和休闲鞋,站在车库门口等他的样子,就像是一根淡蓝色的铅笔。


    只是远远看他一眼,陆和山心底那一点点微末的怨念就消散无踪了。


    平时西装革履的祝意清,总是显出一种超越自身年龄的气质,成熟而老练,常常让陆和山下意识把他当同龄人对待。


    而当他褪下正装外套,穿上普通休闲服时,一张白生生的小脸被衣服衬得如同刚刚冒芽的春笋,眼睛又黑又亮,如果再背个书包,完全就是个青涩纯真的中学生。


    这样鲜嫩可爱的弟弟,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陆和山心软了。


    他停在祝意清面前,解开车锁。等人爬上副驾,便关心问:“今天在家休息得还好吗?雪莱没有闹你吧?”


    “没有,雪莱很乖的。”


    祝意清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向他,剔透的眼珠里闪动着关切:“但是网上好多人捕风捉影,说你不行什么的,我要不要帮你解释一下?”


    陆和山面色一僵。


    他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咳嗽一声,摆了摆手,强行若无其事:“不用了,这种小事,一看就是假的,我才不会放在心上。”


    祝意清点了点头,指尖交叉抵着下颌,若有所思地说:“的确,越是不行的人才越是急于解释。和山哥哥昨天精神了大半夜,明明就是很行的。”


    嗤啦一声,方向盘猛地一歪,车轮平地扭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陆和山此时压根顾不上心疼轮胎,震惊地看着祝意清,张口结舌,磕磕绊绊地说:“什……什么,你怎么……”


    “因为存在感真的很强。”祝意清一脸纯良,还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关系,这是正常的现象,我理解的。”


    陆和山嗖地缩回了手。


    他汗流浃背,一张脸红得都要滴血,偏偏祝意清还不放过他,探过头来追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也对,如果一直那样,似乎也是一种障碍。”


    祝意清朝他倾身,黑瞳幽幽:“哥哥,需要我帮你吗?”


    昏暗的天色,密闭的空间,祝意清的呼吸回响在耳边,淡香氤氲。


    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操纵杆,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五感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危险的靠近,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和山条件反射一般,倏地伸手推开他的脸,一直将他推回原位。


    他咬牙道:“……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我们还是商量一下今晚吃什么吧。”


    祝意清脸颊被他推得变形,却还执拗地拿脑袋往他手心里顶:“唔,可是你好像很需要帮助……”


    “没有!我不用!”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为了避免祝意清灵机一动,又说出什么虎狼之词,陆和山急速发动车子,一路狂踩油门,在下班高峰期的道路上开得风驰电掣,足足提前十五分钟抵达烧烤店。


    推开包间的门,面前赫然是满满一桌的韭菜、生蚝、羊腰子。


    陆和山摘下墨镜,冷眼盯住了一个方向:“谁点的菜?”


    “我呀我呀。”


    喻泓伸长的胳膊水草似的摇啊摇,面对他的死亡凝视,依然嬉皮笑脸,一脸邀功地说:“六哥,听说你肾虚了!哎呀,这种事情你怎么也不跟兄弟们说一声,讳疾忌医可不行。咱们兄弟之间无需客气,放心吃吧,今晚就给你补个够!”


    他双手托腮,笑得跟朵花似的,狐狸眼亮晶晶的,仿佛在说:看看我多关心你。


    砰。


    陆和山一巴掌把他的帅脸摁在了桌上,揪着发茬反复摩擦,狞笑道:“是吗?我看你怎么比我还虚,今晚可得给你多、补、一、补。”


    齐明州熟视无睹,用双肘稳住桌板,继续平静地给四套碗碟浇开水,对祝意清淡淡道:“每次见面总要先打一架,别管他们,过来坐吧。”


    第42章 忠告


    喻泓嗷嗷乱叫,在桌上扑腾了几下,随即双手撑住桌沿,猛然翻身。


    两个人瞬间打成一片,你一拳我一拳,在包间空位处开始自由搏击。


    祝意清:“打得好凶啊。”


    齐明州:“这是他们互相问候的方式,习惯就好。”


    祝意清:“会打伤脸吗?”


    齐明州:“不会的,他们都没用力,闹着玩而已。”


    于是祝意清就拖着腮,津津有味地观赏起来。


    甚至还很应景地在旁边加油鼓劲:“和山哥哥加油!”


    喻泓立即挤眉弄眼:“哇哦,和山哥哥~”


    陆和山一拳打向他的脸,喻泓偏头避让,大声嚷嚷:“干嘛!大家都是哥哥,怎么只给他加油不给我加油,不公平!”


    陆和山冷笑一声:“你是哪位?他认识你吗?别整天给自己脸上贴金,见到个漂亮弟弟就自以为是地当哥了。”


    “这还不好说,我们现在赶紧认识一下不就行了呗。”


    喻泓立即转身,两步跨到祝意清面前,弯腰拉起他的手,一脸深情地说:“弟弟好,初次见面,我是你的喻泓哥哥,以后哥哥罩着你!”


    说完,还低下头,对着那只手反复端详:“弟弟看着真年轻,今年几岁了呀?弟弟你的手好白呀,平时怎么保养的,可以让我摸摸吗?”


    话音未落,人就被扯开。陆和山一手揪住他后领,一巴掌扇开了他的爪子,怒道:“好好说话,少动手动脚!”


    喻泓捂着手背,委屈地嚷嚷:“哇,六哥好过分,我就是想认识一下新弟弟,和他握一下手而已嘛。”


    “他答应了吗你就上手?一双爪子天天摸这摸那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细菌病毒,把人摸病了怎么办!”


    “同样都是弟弟,怎么他连摸都摸不得,我就可以随便揍啊?”


    喻泓一边大声叫屈,一边敏捷地接住陆和山飞来的拳头,忽然俏皮地眨了下眼,长长“哦”了一声:“我明白了,这是六哥哥的情~弟~弟~当然跟我们这种普通弟弟不一样啦,对不对?”


    陆和山一个下勾拳就朝他过去了:“对你个头!你就是找抽!”


    两个人再次扭打成一团。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见到这幅情景,不禁吓了一跳。齐明州神色如常,让他把没人爱吃的韭菜撤掉,换上鲜切的肉片。


    服务员的动作从未如此快过,闪电般撤盘上菜,生怕被一旁的拳风扫到,推着餐车头也不回地迅速逃离了战场。


    齐明州又从包里翻出酒精湿巾、消毒喷雾和口罩,一并放在桌上,推到祝意清面前。


    祝意清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戴上口罩,拧开喷雾,仔细消毒了桌沿,问:“生蚝和羊腰不撤掉吗?”


    齐明州等他喷完,才揭开托盘上的盖子,夹起生蚝,放在方桌正中央的烤架上:“这几场雨下完,月城就要入冬了。提前进补一下也好。”


    生蚝整齐地排成九宫格,犹如列队方阵一般,间距丝毫不差。


    壳内的汤汁被烤得咕嘟冒泡,他用钳子敲了敲烤盘,当当两声响,示意饭前热身时间结束。


    两名热血青年从激战中弹射分开,老老实实地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陆和山整了整衣服,起身给每人倒上一杯可乐,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这顿饭,是为了给大家互相介绍认识。这位是祝意清,你们也都听说过。意清,这两位是我大学时的室友,也是我最好的兄弟,以后都是你的哥哥。”


    祝意清点头,乖乖地举起杯子:“哥哥们好。”


    喻泓也跟着举起可乐杯,还抓着齐明州的手一起高高抬起,热烈响应:“欢迎新弟弟!”


    陆和山大声宣布:“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干杯!”


    四只杯子在空中相碰,叮叮当当,泡沫在升腾的烟气中腾跃,如同绽开了无数细小的烟花,旋转盛放又落幕。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几双筷子在空中打个不停。


    “喻泓你把手拿开!多大个人了还跟弟弟抢肉吃!”


    “哇——六哥好偏心,我在他那个年纪你也没有这样爱过我!”


    “齐哥给你喂得还少了?一天八百斤零食,猪都没你吃的多!”


    “和山哥哥,我没关系的,让给喻泓哥哥吃吧。”


    “嘿嘿谢谢弟弟,弟弟真懂事。”


    “你还真拿啊?放开!祝意清,你不要的肉尽管扔我碗里,绝不便宜了他!”


    齐明州不语,只是一味的烤肉。


    沾满油脂的烤架换了一只又一只,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工作着,不知疲倦地吸走烤盘上弥漫的硝烟。


    四人将满桌的肉扫荡一空,总算吃饱喝足。


    陆和山擦干净嘴,揣上手机起身:“我去下卫生间,你们慢吃。”


    喻泓向后翘起椅子,伸手顺势勾上他的肩:“我也要去!”


    “你去你的,别扒拉我!”


    两个人于是又拉拉扯扯地走了出去。


    包间门合拢。房间内只听得见抽油烟机嗡嗡运作的声音。


    齐明州夹起烤盘上最后一片五花肉,朝祝意清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祝意清摇头。


    肉片又被放回了烤盘上。


    齐明州关掉烤炉,将抽油烟机的风量调小。


    两个人安静地喝着大麦茶。


    最后还是齐明州先开口:“上一次见你,好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你变化很大,超出我的想象。”齐明州戴上眼镜,仔细地端详着他,“我不知道是国外的求学生活历练了你,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你变得很成熟,尽管你在极力伪装成符合目前年龄的样子,而从前的你,正好相反。”


    祝意清的脸隐没在茶汤的雾气中:“以前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有话直说吧。”


    “和山说你遇到了困难,拜托我帮你出点主意。但以我的浅见,祝氏的事情,对现在的你而言,或许不会造成无法解决的困扰。”


    祝意清的手指轻轻叩着杯沿,垂眸思索片刻,客气道:“怎么会,我的确是遇到了一些困难。齐哥如果能给我一些建议,我会非常感激。”


    齐明州道:“不用在我面前装了。你放心,我不会对他说任何多余的话。对你,我确实有些忠告,但不是关于祝氏的。”


    “我洗耳恭听。”


    “你如果想得到他的真心,就不要再欺骗他。”


    房间内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极度的寂静在耳旁掀起嗡鸣,犹如一根无形的针穿过耳膜,刺入大脑,令意识短暂地晕眩。


    祝意清猛地抬起眸子。


    齐明州还在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浅淡而温和,像一片深冬的日光。


    “靠谎言维持的关系,是不会长久的。”


    祝意清攥紧茶杯,胸口剧烈起伏,漆黑的眼底控制不住地掀起冰冷的怒气:“你又知道什么了?我没有骗他……我什么时候骗过他了!”


    “你不是喜欢他吗,既然喜欢,又为什么要和他称兄道弟?”


    齐明州提起嘴角,有些嘲讽地笑了笑:“喊哥哥,当兄弟,你以为这样就能拉近关系?一厢情愿而已。你以为这样做可以当做更进一步的跳板,可是像他们这种人,是会当真的。”


    祝意清嗤笑一声:“当不当真又怎么样?谁说人与人之间就只能存在一种关系?别把你失败的人生经历套在我身上,我和你不一样。”


    “我只是不想看见你重蹈覆辙。”


    “自己都没活明白的人,有什么资格教人做事?别对我指手画脚,你的失败是你的事,我会成功给你看的。”


    齐明州一顿,继而露出苦笑:“好吧,在自信这一点上,你倒是完全没变。”


    他发出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举起了茶杯:“那我拭目以待。意清,不论是事业还是感情,我都期待你的好消息。”


    祝意清闭了闭眼,语气缓和了些:“你要多去医院体检,好好吃药,让身体保持健康,就不会总是这样悲观。”


    “多谢关心。”齐明州笑了一笑,“我也衷心希望,你们能早日获得幸福。”


    两只茶杯碰在一起。


    叮当一声,硬币投入自动售货机。


    机器发出一阵咚咚的噪音,像是吃了不明物体导致的一阵肠鸣,内部翻江倒海,最后扑通一声,拉出一瓶蒙着白霜的灌装葡萄汁。


    喻泓开心地把饮料捡起来,扔到空中抛了个圈:“耶!这里居然有卖我最爱喝的牌子耶。”


    陆和山倚在栏杆上,无语地看着他:“不是都说吃不下了吗,怎么还买饮料喝?”


    去卫生间本来只是借口,他主要是出来买单的。结果这小子跑完厕所又喊热,非拉着他出来逛两圈吹风,逛完了又说要买饮料,问人问路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动售货机。


    真是养条比格都没他事多,也不知道齐明州天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喻泓高高兴兴地掰开拉环:“吃不下归吃不下,喝还是要喝的。吃和喝,本来就是两件事。”


    陆和山想了半天,还是感觉哪里不对:“两件事,但不都用的是同一个胃吗?”


    喻泓灌了一大口,哈了口气,美滋滋地说:“嗯,这有什么问题?”


    “都吃饱了哪还喝得下,我真是搞不懂你的身体构造。”


    “怎么会,六哥应该比我更懂才对。”


    喻泓凑到他身边,伸出两根食指靠在一起,努嘴道:“一个胃,装满了吃的也可以继续装喝的。就像一个人,已经是男朋友了,还可以继续认作结拜兄弟。”


    他挤眉弄眼:“对吧,这种事情,六哥很熟的吧?”


    陆和山:“……”


    陆和山朝他翻了个白眼。


    喻泓不高兴了,咋呼道:“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六哥,你这种时候不应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夸我‘你可真是个天才’吗!”


    陆和山没好气道:“别以为我听不懂你在内涵什么。如果你非要这么类比,那么我跟他的关系,相当于你烤肉半点没吃,光喝葡萄汁,所以一个胃毫无负担。”


    喻泓挑起一边眉毛,看起来半信半疑:“真的假的?连一丁点肉都没吃过,空腹喝果汁吗?”


    “爱信不信。”


    喻泓若有所思,吨吨喝了半罐果汁,打了个嗝,开始干嚎:“什么啊,原来被欺骗感情的只有我,哥们可是真心实意地信了你俩之前在搞地下恋情呢!”


    陆和山都懒得搭理他,插兜往回走,敷衍道:“没欺骗你啊,就像之前跟你说的那样,我们搞了很多年柏拉图,直到前阵子你给我出了主意,我们的关系才有了突破性进展,终于成为了异父异母的好兄弟。”


    喻泓踩着草坪边的路沿石,慢悠悠地晃到他身边:“柏拉图?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你把人家渣了,然后又忘记了呢。”


    陆和山停下脚步,满头问号:“哈?”


    “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嘛。比如你喝多了酒意外把人给睡了,然后还断片了;或者你俩披着马甲网恋,视频看光了人家身子却没看到脸;再或者你小时候对什么小豆丁说过我将来一定会娶你之类的话,长大就忘了这回事……嗯,而且这三种情况还可以同时存在呢!总之你不记得他了,他却对你念念不忘。”


    喻泓掰着指头数完,换上咏叹调,开始充满感情地对月吟唱:“噢,可怜的小少爷。情窦初开,偏偏遇上了一个记性不好的老男人,提起裤子不认人,下了床就忘了你~”


    陆和山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他磨了磨牙,双手摁住指骨,捏得咯嘣作响:“别给我造谣了,我看你是对我的老拳念念不忘!”


    “啊呀,六哥别激动,别激动。”


    喻泓用冰凉的果汁罐贴了贴他的手背,笑眯眯地说,“我只是对你们过去的故事很好奇嘛。”


    他压低声音:“真没有什么狗血桥段,宿世因缘之类的吗?”


    陆和山警告地瞪他一眼:“当然没有!你平时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小说,看得脑子里全是水。”


    喻泓见他的样子不像作假,只能遗憾道:“好吧。”


    等陆和山不捏关节了,他却又故意把脸凑到陆和山拳头边,贱兮兮地说:“既然没有情弟弟,只有普通弟弟,那六哥应该对我们一视同仁才对。你不打他,自然也不能打我了哟——”


    话音未落,陆和山一拳冲向他的脸。


    喻泓瞬间屈膝下腰,身体犹如弹簧一般,等他一拳打完,又轻松弹回原状,晃都没晃,站的稳稳当当。


    明明连拳风都没挨着,他还夸张地捂着脸大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六哥都是骗我的!你根本没把我和他当做一样的弟弟,你这是偏心,你纯纯就是在区别对待!”


    陆和山冷笑,又是突突几拳,继续毫不留情地爆锤他的脑袋:“同样是弟弟,他几岁你几岁?祝意清多乖巧,你多神经?你还想和他比,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喻泓手掌上抬,接住他的拳头,蹲在地上思考了两秒,故作深沉地说:“看来葡萄汁是假货,很快就拉完了。”


    他果断道:“还是祝你俩早生贵子吧。”


    “滚吧你!”


    第43章 色诱


    对于喻泓的胡言乱语,陆和山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


    因为他有气当场就撒了。


    砰砰砰。


    两个人你来我往,拳头虎虎生风,继续打成一团。


    没等他们的饭后消食运动打出一个结果,本该坐在包间里的另外两人忽然出现在旁边。


    齐明州:“时间不早,该回家了。”


    祝意清:“哥哥,我困了。”


    酣战中的二人瞬间偃旗息鼓,扯扯衣领拍拍下摆,状似若无其事。陆和山看了看表,微微有点心虚:“居然都快十一点了,是有点晚了。那今天,我们就先到这里……”


    话音未落,一扭头,身边已经没人了。


    再转眼一看,喻泓已经躲到了齐明州身后,乖乖巧巧地朝他挥手:“拜拜啦六哥,下次再一起玩哦!”


    陆和山:“……”


    干什么,怎么搞的好像是他在外面拖延时间一样!


    这死小子又陷他于不仁不义!


    陆和山默默走到祝意清身边,面不改色道:“那就下次再聚,齐哥,你们回去之后早点休息。”


    “你们也是。再会。”


    双方挥手告别。


    两辆轿车一左一右,汇入不同的车流,各奔东西。


    回去的路上,陆和山才想起正事,偏头看了祝意清一眼:“对了,今晚你和齐哥聊得怎么样?”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暖光如水,在祝意清如画的眉目之间流淌,为他匀净的肤色染出淡淡的粉。


    祝意清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端端正正的,声音清亮乖巧:“挺好的。谢谢和山哥哥这么为我着想,还专门找人给我出主意。”


    “嗐,这有什么!”


    陆和山耳根微微发热,赶紧把目光收回,落在前方的红灯上,正色道:“你都叫我哥了,这都是哥应该做的。”


    他拉起手刹,顺手把车窗摇下一道缝,让裹着雨丝的秋风吹开脸上的热气:“只要对你有帮助就好。如果你有其他用得上我的地方,也尽管说就行。”


    “嗯。”


    祝意清点了点头,忽然说:“哥哥,我好热。”


    陆和山一怔:“热吗?那我把窗户开大点。”


    他正要帮对方降下车窗,祝意清已经双手掀起马甲下摆,直接开始脱衣服:“嗯,我出了好多汗。”


    马甲带起衬衫一角,露出年轻男孩劲痩白皙的腰线,被路灯一照,蒙着薄汗的肌肤莹润如玉,晃人眼睛。


    陆和山有些傻眼:“不是,你先别脱衣服,小心着凉——”


    祝意清却置若罔闻,双手已经流畅地抹开衬衫衣扣,顺势偏过头,朝陆和山发出微微的喘息。


    那气息滚烫,熏得他眼尾泛起薄红,一向清冷的黑眸仿佛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汗意,连睫毛也潮湿朦胧,湿漉漉地朝他望来。


    “你不热吗?”


    两个字在舌尖轻柔地一转:“哥哥。”


    仿佛点燃了引线,热量在逼仄的车厢里迅速蔓延,从视线交汇的那一点轰然炸开,无形的烈火顷刻烧遍陆和山全身,烧得他目瞪口呆,头脑一片空白。


    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顷刻间汗湿,被手套一闷,更是汗如雨下。


    心脏狂跳,在肋骨上撞得砰砰作响,陆和山浑身僵硬,手指慌不择路地一通乱按,四面车窗降了又升,升了又降,上上下下,无所适从。


    “好像确实,确实有点热。”他声音干涩,有点语无伦次。


    祝意清微微一笑:“是吧,你也这么觉得。”


    他动作不紧不慢,泛着淡粉的手指挑开贝壳纽扣,两颗,三颗。


    那件衬衫本就宽松,被窗口涌入的夜风一吹,领口彻底散开,露出纤细的脖颈与锁骨,以及大片玉色的胸膛……


    哗啦!


    一件西装外套从天而降,劈头盖脸,把他蒙了个严严实实。


    “一定是因为今晚生蚝吃多了!”


    陆和山热得咬牙切齿,把外套甩他身上,一边狂卷袖子,一边猛踩油门:“都怪喻泓那小子,都点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又是生蚝又是羊肉的,吃了能不热吗!


    迈巴赫发出一声怒吼,气势汹汹地冲过路口:“你放心,回去我带你去健身房好好练练,跑个两小时,你就不热了!”


    好在公寓楼里就有免费健身房。深更半夜的,里面也没什么人,他俩基本可以包场。


    祝意清:“……”


    祝意清扯下蒙在脸上的外套,一脸怨念:“我困了,我不要健身。”


    “你现在身上发热,就算躺床上也容易睡不着,正好睡前运动一下,发发汗,把今晚摄入的热量消耗完,待会就能睡得更好!”


    光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于是陆和山选择以身作则。


    回家之后,他把西装一脱,换上黑色工字背心和运动短裤,双手叉腰,大喇喇地往祝意清面前一站。


    祝意清果然不说话了。


    陆和山见他态度动摇,趁热打铁,在他面前用力挥动手臂:“喏,你之前不是一直羡慕我有肌肉吗,看看!”


    一双宽肩,弧度浑圆,带着锁骨抬起又落下。手臂长而结实,肌肉紧实而匀称,随着动作鼓胀又绷紧,每一寸肌理都透着健康的光泽。


    祝意清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珠上上下下,目光在他身上流连。


    脖颈,肩膀,手臂,胸,腰,腿。


    陆和山继续舒展四肢,长腿屈膝做着拉伸,眼神充满鼓励:“只要你和我一起去跑步锻炼,也会像我一样充满力量!”


    常年包裹在西装裤下的大腿,此时尽数暴露在空气之中,饱满而充满弹性,小腿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青筋毕露。


    真是赏心悦目。


    祝意清舔了舔嘴唇,果断改了口:“好吧,也不是不行。”


    色令智昏。


    祝意清上了跑步机之后,很快就为刚才草率的决定感到了后悔。


    他气喘吁吁:“你之前、说过,我不用、健身、也行的。”


    “但是今天是特殊情况,大补的东西吃多了,咱俩都需要散热。”陆和山给他打气,“快了快了,马上就跑完了!”


    智能跑步机发出热情的机械音:“太棒了!保持这个速度,前方还有八公里!”


    陆和山:“喏,只有八公里了,加油!”


    他昂首挺胸,步子迈得更大,把履带踏得咚咚直响。


    祝意清:“……我跑不动了。”


    他点了暂停,被缓慢停止的履带缓缓拉到跑步机末尾,撑着膝盖喘气。


    陆和山忙跳下来,抓起一旁的矿泉水,弯腰问:“真跑不动了?我们才跑了三公里。”


    瓶盖吱呀一声扭开,几滴晶亮的水珠划过他黑色的手套,落在地上。


    一起落在地上的,还有几颗细碎的汗珠。


    热气扑面。祝意清抬起头,看见陆和山放大到极致的脸。


    因为运动的关系,陆和山的肤色泛着潮红。这样的近距离下,那双杏仁眼愈发明亮有神,鼻梁也越发峻拔挺翘,汗水在上面挂不住,只能慢慢滑落,掠过唇角,沿着他的下巴,轻轻滴落下去。


    嗒。


    祝意清的目光跟着那滴汗液从上落到下,又从下缓慢爬上来。


    跑完步之后,他的腿部肌肉愈发贲张饱满,短裤也鼓鼓囊囊。


    祝意清抹了把唇边的汗,接过他递过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陆和山用毛巾擦了擦他汗津津的小脸,关切询问:“你看起来还是很热。要不要再坚持一下?”


    祝意清盯着他起伏的胸口,微微摇摆了一下,却守住了理智。


    他撇了撇嘴:“我不想跑步。在跑步机上,就没法看着你。”


    “什么?”陆和山有些迷惑,“你看着我干什么,我不就在你旁边吗。”


    祝意清嘟嘟囔囔地撒娇:“可是哥哥你是我的榜样,我只有看着你,才有力气健身。”


    原来是这样。陆和山恍然大悟。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他应该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让祝意清对健身产生无穷的动力!


    于是陆和山当机立断,拉着他去做卷腹。


    陆和山压着他的脚背,给他加油鼓劲:“祝少爷,再加把劲,起来就能看见我了!”


    祝意清憋红了脸,小腹微微颤抖。


    陆和山大声报数:“五十一!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


    祝意清往垫子上一躺,两眼一闭,放弃了挣扎。


    陆和山探出头:“祝少爷?”


    祝意清呼呼喘气,不肯睁眼。


    “真做不动啦?”陆和山蹲在一边,颇有些好笑地问,“不是说看见我就有力气了吗?”


    祝意清气若游丝:“我躺在下面,又看不见你。”


    “哦,那都怪我不好,没能把脖子伸长一点,让你躺着也能看见我的脸。”


    祝意清没搭理他,自顾自掀起短袖下摆,蒙头擦汗。


    他这一掀,雪白腰线全部暴露无遗。


    由于腹部刚刚运动过度,只要身体微微一动,就禁不住开始发颤,汗水颤动着,顺着光滑的皮肤滑落,犹如细雨流过颤栗的粉白花苞。


    两粒花蕊俏生生挺立着,若隐若现。


    陆和山像是被闪光灯炸了眼睛,眼前一花,下意识用手遮住了脸,别过头去。


    “你……你别用衣服擦啊!”


    他慌里慌张,跪在地上到处找毛巾:“毛巾,我毛巾呢……来,毛巾给你,换这个来擦!”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


    他找到一条,就往后面一扔。


    身后的祝意清发出幽幽的抗议:“我没力气了,你帮我擦。”


    陆和山动作一僵,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以膝盖为轴心,整个人缓慢地转了回来。


    四条毛巾乱七八糟地搭在瑜伽垫上,一条正中小少爷的脑袋,糊了他半张脸,露出一只幽怨的眼睛。


    不过——还好还好,少爷的衣服下摆已经放回去了,没有再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陆和山松了口气,熟练展开毛巾,对着他的脑袋一通揉搓,继续鼓励道:“休息十分钟再做一组,你看,你光躺着喘气了,汗其实没出多少。”


    “不要,我不做了。”


    祝意清抬起一根手指头,有气无力地勾了勾他的领口:“我累了,你抱我回家。”


    陆和山闪电般缩回手,拿毛巾捂住自己胸口:“少爷,我们这才练了半个钟呢!这可起不到锻炼效果啊!”


    祝意清瘪嘴,继续拽他的毛巾。


    “少爷,再陪我练几分钟,好不好?”陆和山一出溜爬起身,用手指了指一旁的动感单车,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坐那里,正好可以看见我在那边打沙袋。而且这个很轻松的,你只用坐着,动动腿就行。”


    打沙袋……


    祝意清转动眼珠,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那边的动感单车,然后在单车与沙袋之间看了又看,仔仔细细地观测二者之间的距离和角度。


    陆和山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起来,继续吊胡萝卜:“全程都可以看着我,动作很轻松,一点都不累。”


    祝意清矜持地沉思片刻,最终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好吧。”


    一个小时后。


    祝意清趴在动感单车的扶手上,脑袋一低,眼皮落下,彻底不动了。


    砰砰,砰!


    那头揍沙袋的声音停了下来。


    陆和山从沙袋后瞄了一眼,悄悄地走到他身边,解开拳套,拿起一旁的水杯,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祝意清毫无反应,像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面条一样,细长一条,湿淋淋、软绵绵地挂在那儿。


    “祝少爷,睡着了?”


    陆和山拿两根指头托住他的脸,抄起一旁的毛巾,点了点他的额头,声音压得低低的:“醒醒,少爷,你还没洗澡呢。”


    祝意清湿润的红唇微微翕动,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嘟囔,挣开他的手,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看来是真睡着了。


    陆和山抹了把额前的汗,嘴角一咧,禁不住眉开眼笑。


    睡着了就好!


    小祖宗睡着了,就不会喊热喊冷,不会乱动乱摸,也不会闹着非要脱衣服,脱了还一个劲往他身上蹭。


    只有祝意清不折腾了,他今晚才能睡个好觉!


    至于洗不洗澡的,反正陆和山不在意。大不了先换身衣服,等这少爷明早起来再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弯下腰去,微微使力,把人拦腰抱起。


    两人身上都蒙着一层薄汗,肌肤接触时便稍显滑腻。祝意清被他托着脖颈,脸颊歪到一侧,刚好贴住他汗湿的、饱满的胸口。


    祝意清似乎在梦中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发出朦胧的鼻音,似乎是要醒过来。


    陆和山一惊!


    笑容僵在嘴角,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低头紧紧盯着人,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不敢动。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面颊滑落,有些微痒,他也只能咽了口口水,不敢去擦。


    一秒,两秒。


    汗水划过嘴角,挂在下颌处,摇摇欲坠。


    啪嗒。


    这滴汗珠,在他惊恐的目光之中,直直坠落下去,刚好砸在了祝意清的唇瓣上!


    “嗯……”


    祝意清受到打扰,立即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他张开双唇,那滴微凉的汗液顺势滚落,化入口腔,在湿红的舌尖上绽开咸涩的味道。


    祝意清似乎感受到了某种讯息,下意识抿了抿唇,探出一点舌尖,喉结滑动,将那陌生的液体尽数舔舐,完全吞咽。


    但那毕竟不是什么甜美的滋味,他双眉皱得更深,呼吸变得急促,睫毛挣扎着颤动,眼看着就要醒来。


    完了,完了完了!


    功亏一篑!小少爷要醒了!


    陆和山脑门上的汗越来越多。


    祝意清扭动身体,似乎想要起身,然而腹部刚一用力,身体就顿住了。


    ……使不上力。


    今晚运动过量,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软疲累。一察觉到主人还要继续努力,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直接选择了放弃。


    祝意清顿了一秒,便泄了气,整个人重新瘫软下去。


    他软倒在陆和山臂弯里,似乎又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最后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陆和山:“……”


    吓死他了!


    他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虽然和小喻相比,你已经算是够乖的了。”陆和山屈起一条腿,把人往怀里掂了掂,感慨道,“但也有让人不省心的地方啊。”


    不过,今晚也算是因祸得福。


    虽然喻泓点的那堆东西纯属没安好心,但却意外让他找到了制服祝意清的办法——


    他可以用自己的肌肉作为榜样,每天带着祝意清来做健身运动!


    只要把这少爷累得精疲力竭,动弹不得,他就从此能过上夜夜安眠的好日子了!


    陆和山唏嘘地想,为了带弟弟,他真是煞费苦心。


    像他这样的好哥哥,世上还有哪里能找得到!


    第44章 围剿


    当然,为了祝意清煞费苦心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韦先生,昨天真是对不住。”


    祝二爷长吁短叹:“意清这孩子,真是被老爷子惯坏了,脾气变得这样任性。他突然出手,把我也吓了一跳。”


    他坐在病床边,憨憨笑着,圆墩墩的脸上堆满了真挚的歉意:“听说您醒了,我就立马过来看看。您放心,这两天住院检查的费用,我们祝氏会一力承担,务必给您提供最好的医疗服务。”


    助理拎来一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那只果篮的样式,和张特助昨晚带进老人病房里的一模一样,水果的位置半点没变,只有两只香蕉皮上开始长出黑斑。


    “没事没事,这有什么的。”


    韦世昌躺在病床上,额头肿了一个大包,以至于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一笑就疼得龇牙咧嘴,表情看起来颇为滑稽:“家里小孩不懂事,大家都能理解。以后您多管管他,这性子就掰回来了。”


    其实韦世昌肿成这样,又晕到现在,还真和祝意清没什么关系。


    恰恰相反,他昨晚急火攻心,一进电梯就开始痉挛吐血,以头抢地,撞得昏厥过去,吓得保镖连忙把他扛去急诊,让医生给他打了好几针,这才及时控制住了病情,没让他把自己折腾出更多毛病。


    当然,韦世昌才不会觉得这是别人的功劳。


    明明就是祝意清那保镖对他暗下毒手,多亏他福大命大,挺了过来!


    别看他现在表面端着笑脸,说着没事理解,实际上心里却恨得咬牙切齿,觉得自己如此狼狈,全都是祝意清和陆和山这俩小子祸害的!


    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狠狠报复回去!


    祝二爷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满脸敬佩:“韦先生一看,就是个有胸襟,有气度的人呀。上次您的话也给了我很大启发,孩子的确是不管不行。我已经停了他的资金流,撤了他在公司的职位,让他在家好好反省了。”


    韦世昌顿时大喜,立即叫道:“二爷做得好!就该这样教孩子,让他们好好学学做人的规矩!”


    可是祝二爷却愁眉不展,还发出一声忧愁地叹息:“可他毕竟岁数不小了,主意大的很。我虽然是想管教他,可是也有心无力。你瞧,他立刻就逃到别人家去了。”


    助理取出平板,双手充当展示架,将屏幕立在两人面前。屏幕上,赫然是祝意清早上自拍的照片。


    祝二爷无奈地一摊手:“我本意是想让限制他的行动,让他跟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断开来往,没想到这么一做,反而让他跟家里人离了心,彻底向着外人了。”


    “您说,这该怎么办呀?”


    韦世昌昏了一天,脑子不太清楚,视线也还有点模糊。他努力撑开眼皮,几乎把脸贴到了平板上,才看清照片中的人。


    只有一个祝意清,没瞧见第二个人。这到底是谁家?


    韦世昌的脸贴在屏幕上挪来挪去,等看清祝意清怀里的猫,一双眼珠子立即凸了出来。


    猫!是猫!


    他所认识的人当中,唯一一个和猫有关的,就是陆和山!


    电光火石之间,韦世昌猛然明白过来,祝意清这是跑到陆和山家里去了!


    好哇,这两个人居然还敢如此挑衅他!


    韦世昌一瞬间气得面容扭曲,双手猛地一拍被子,恨不得拍案而起:“那还用说!咳咳咳,二爷,既然是管孩子恋爱,怎么只单单管他一个人?另一个当然也要管!狠狠地管!”


    祝二爷惊讶道:“可是,那毕竟不是我们祝家的孩子,我们纵使想管,恐怕也师出无名啊。”


    韦世昌急得恨不得撸袖子自己上,伸长脖子道:“怎么会!二爷,说白了,祝氏名声受损,老爷子劳心受累,您现在进退两难,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还不都是他!”


    “一切都是因为他自私自利,贪财好色,和祝少爷搞什么情情爱爱的把戏,才会让祝少爷跟家人离心,跑到他那里去寻求庇护!”


    祝二爷恍然大悟:“韦先生分析的极是。原来我一直忽略了真正的关键人物,难怪总是事与愿违。”


    “可不是吗!”


    韦世昌差点破音:“您就是太心慈手软,就应该让那个勾搭他的小子也破产!让他变得一无所有,臭名昭著,无家可归!叫他胆敢再攀附祝家!咳咳。”


    这么一激动,血又涌到了喉咙口,韦世昌赶紧咽了咽,压下喉间的血腥味,哑着声音恨恨地说:“他们……他们俩不是号称是真爱吗?您这样做,正好能教教他们——这些所谓的爱情,到底能不能当饭吃!”


    假的也好,真的也罢,假有假的整法,真有真的整法。想整死他们,还管什么真真假假?


    韦世昌心中暗自得意。只要他能说动祝二爷出手,弄死他们两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还不是像弄死两只蚂蚁那样简单!


    祝二爷听完他的建议,微微颔首,下巴和脖颈的肉堆叠在一起,令他一张脸显得更圆,无事也带三分笑:“韦先生的方法的确是好,只是……似乎有些太得罪人。我想,不如还是先和他谈谈吧。”


    韦世昌瞪眼:“他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值得二爷您去谈的?还不如直接给他两巴掌,打碎他的痴心妄想,让他早点把祝少爷交出来!”


    祝二爷两片眉毛挤在一起,苦恼道:“可是,如果那孩子背后有人撑腰,这样贸然冒犯,事情可就不美了。”


    韦世昌一听,顿时乐了,拍起胸脯保证:“这点您大可放心,我早就查过了,那个姓陆的小子,背景干干净净,就和半个孤儿差不多。”


    他见对方还在沉吟犹豫,只好咬了咬牙,使出杀手锏:“实话跟二爷说吧,其实那小子在这世上的亲人,就只剩下一个,而且,那个人是绝对支持您的。”


    韦世昌伸出拇指,比了比自己的胸口,神秘一笑。


    病房中的另外两人都愣了愣。


    祝二爷转过头,视线往旁边一扫,助理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翻转平板,调出陆和山的照片。


    祝二爷看了看照片,再看了看韦世昌肿成猪头的脸,不禁有些沉默。


    助理忙又调出韦世昌的证件照,两张照片分栏显示,给他对比。


    祝二爷左右来回比对,才终于摸了摸下巴,开始若有所思。


    他掰着指头一算,这下是真惊讶了:“这孩子的年纪,似乎比盛小姐还要大个几岁?”


    韦世昌摆了摆手,却掩饰不住嘴角的得意:“咳,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外面的女人又想方设法地勾搭我,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被她们得手了。哎,前不久才验过DNA,确实是我的种,只是他妈死得早,他这些年也从没见过我,所以刺头得很。”


    他重重地叹了一声,满脸恨铁不成钢:“这不,他还仗着有祝少爷撑腰,处处和我对着干,怎么也不肯认我为父。我真是想尽了办法,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也扳不回他的心,实在没办法,只好求到二爷这里了。”


    祝二爷眼珠一转,笑了:“原来我们两家还有这样的一层因缘。韦先生也是一副拳拳父爱之心,感人至深啊。”


    韦世昌谦虚道:“惭愧惭愧,我有时候也是有心无力。这件事毕竟同时牵扯到他们两人,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独木难支。”


    “韦先生放心,你的苦心不会被辜负的。”


    祝二爷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憨厚和善:“这些不省心的孩子们,只要多摔几个跟头,就会变得懂事起来了。”


    ——


    很快,网上开始有人发现了异常。


    【奇怪,怎么到处都买不到大碗猫粮了?】


    【是不是卖断货了,前两天好多人都说要支持陆总,估计买了不少】


    【不是缺货,是商品链接都没了】


    【不仅是商品链接,现在连他们旗舰店都搜不到了】


    【我去,刚翻出订单记录,点进店铺链接,发现显示店铺已关闭!】


    【什么鬼,平台是不是抽了,旗舰店也能被封号???】


    【我是去线下找大碗猫粮的,结果在我们这边商场找了一圈,全都说没有这个牌子的货了】


    【怎么回事,货没了,店关了,大碗这是要倒闭了吗?】


    【网购平台客服也回话了,说是大碗猫粮品牌店遭到多次举报,系统判定暂时封店,期间全平台禁售大碗旗下所有商品[图片]】


    【啊???】


    【我靠,这不会也是那个祝老登干的吧!】


    【十有八九,楼上那位姐妹仔细想想,你家附近那商场是不是祝氏投资的!】


    【我去!查了一下还真是!】


    【线上下架,线下撤货,这是要对陆总全方位围剿啊!】


    【小道消息,不保真,据说祝氏法务部最近动作很大,目标就是陆总的公司,说是领导放了话,告不倒他也要拖垮他】


    【妈呀这老货是不是心理变态啊,他们俩不就谈个恋爱,至于把人往死里整吗】


    【看来是不把他们拆散不撒手了】


    【天啊……我昨天还觉得他们能撑住,现在看来……真的悬了……】


    事实上,情况远比网友们了解的更加严重。


    这几天下来,大碗猫粮的员工们过得苦不堪言,就连吃午饭的时候都在互相倒苦水。


    “我这几天电话都要打爆,还线下去跑了好几家供应商,结果一个个都说不能向我们提供原料,甚至还有刚谈好又反悔的,恶心死人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生产线就要停了。”


    “别提了,我们在网购平台申诉也一直被驳回,都想找法务给他们下律师函了。”


    “法务?呵呵,你看他们有空来吃饭不?这几天我们公司被告得人仰马翻,不知道莫名其妙哪里来的公司,又是告我们商标侵权,又是告专利侵权,还有不正当竞争的等等等等,整个法务不眠不休都处理不完。”


    “外面都传说我们公司要倒闭了。照这样的趋势下去……卢姐,我们这个月的工资还能正常发吗?”


    人事部的卢姐闷头吃饭:“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你得去问陆总。”


    员工们面面相觑。


    这一刻,餐厅里的所有人都意识到,公司即将大难临头了。


    沉默之中,只有一旁的电视还在继续播报着午间新闻。


    祝二爷圆墩墩的胖脸出现在屏幕中央,肥肉在他脸上堆出深深笑纹,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慈眉善目,仿佛十分敦厚。


    记者道:“祝先生,外界传言说,您因为不赞同侄子和陆和山先生的恋爱关系,要将侄子逐出家门,请问您对此有何回应?”


    祝二爷笑着叹了口气。


    “网上的人啊,想象力太丰富啦。我的侄子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就和我的亲儿子一样,又是我大哥留下的独苗,就算一时犯了糊涂,我也只会跟他好好讲道理,怎么可能会把他逐出家门呢?”


    他依然笑得和蔼可亲:“而且那位陆先生,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能力很出色啊。这样优秀的年轻人,我欣赏他还来不及,又何必去针对他、打压他。”


    记者又问:“那么近期祝氏集团内部的职位调整,以及祝氏针对大碗猫粮公司的一系列举动,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呢?”


    祝二爷摆了摆手:“祝氏这么大的集团,内部人员的重大调整,都是董事会决定的,怎么可能由着我一个人说了算。再说了,祝氏又哪里犯得着去专门去为难一家小公司,都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而已。如果那位优秀的陆先生连这点普通的风波也应付不来,那我也会为他感到很遗憾哪。”


    他话锋一转:“当然,大家都知道,他毕竟和我们祝家的孩子感情深厚。所以作为过来人,也作为他的半个长辈,我可以借这个机会,给他一个忠告。”


    恰在此时,陆和山大步走进餐厅。


    众人的视线顿时纷纷集中到了他身上。


    陆和山却谁也没看。他脚步一顿,眼睛直直地望向电视屏幕上那张大圆脸,像是在饭菜里看见了一条毛毛虫,眉头瞬间拧起,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


    电视里的祝二爷还在自顾自地讲着话,一双厚唇不停地蠕动: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所以呢,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懂得取舍、分清主次。如果什么都想要,就会什么都得不到。”


    他说完,抬头看向镜头,如同正在看着电视前的陆和山,笑得意味深长:


    “所以,我希望那位陆先生,能趁这个机会好好想想。”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究竟是事业,还是爱情?”


    第45章 选择


    咔哒。


    祝二爷那张臃肿的笑脸一瞬扭曲,随即被黑暗吞没。


    陆和山关掉电视,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轻松笑容。


    他朝员工们挥了挥手:“没事,该吃饭吃饭。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待会让厨房给你们加餐。”


    几个离他近的员工互相看了一眼,一人举起手,小心翼翼地问:“那个,陆总啊,我们这个月的工资,还是照常发吗?”


    陆和山剑眉一挑,说:“当然了!还是老时间,明天准时发工资。”


    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淡定又潇洒:“马上就是长假,大家该放假放假,该加班加班。老规矩,加班的双倍工资,放完假立刻就发。等这阵子的事情忙完,我再想办法给加班多的人补个假期。我知道大家最近都比较辛苦,放心吧,奖金少不了的!”


    这话一出,餐厅里所有的眼睛都亮了。


    犹如给所有人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原本一张张愁云惨淡的面孔上阴云散尽,员工们热烈地欢呼起来:“谢谢陆总!陆总大气!”


    尽管困难的工作还得接着干,班也还要继续加,但是只要还有钱拿,大家就不慌了。


    毕竟这年头,失业和找工作才是最让人焦虑的事情。


    陆和山是个大方的老板,大碗的福利待遇一向都很不错,只要还有机会,谁也不想走。


    等陆和山带着咖啡离开餐厅,大家便兴奋地议论起来:“我靠,我还以为我们公司真的要倒闭了,没想到陆总还这么有底气,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招?”


    有人犹豫:“刚刚那个祝先生喊话,让陆总事业爱情二选一,陆总这个意思,该不会是要放弃意中人了吧?”


    有人反驳:“我看未必。陆总一向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对我们这些普通员工都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抛下爱人不管?”


    有人星星眼:“我觉得陆总早在选择公开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他应该早就做好准备了吧?”


    大家讨论了一阵,得出结论,异口同声道:“陆总肯定还藏着杀手锏!”


    不仅普通员工这么想,陈秘书其实也抱有同样的幻想。


    刚刚陪着陆和山开完好几场会,听到公司面临的种种困境,他其实也有点心灰意冷。然而陆和山刚才在餐厅表现出的态度,却又给他注入了一阵强心剂。


    说不定,陆总其实还有办法。


    说不定,现在看起来的困境,只是因为陆总还在隐忍不发,等待时机。


    只要时机一到,公司现在的困境就会迎刃而解,他们都会迎来光明的未来!


    他跟随在陆和山身后,用充满希冀的目光注视着前方高大挺拔的背影,看着陆和山回到办公室,脱掉笔挺昂贵的西装外套,挽起袖子,弯腰在一堆小山高的文件中翻翻找找。


    最后,陆和山找出了——一把灰扑扑的车钥匙。


    陈秘书在旁边疑惑地瞧了半天,努力在记忆中一番搜索,终于想起了这把车钥匙的来历。


    它不属于奔驰也不属于迈巴赫,而是属于一辆电动车。


    说起来,那辆电动车,还是陆和山创业初期的座驾。那时候的陆和山刚毕业没多久,每天骑着它往返办公楼和出租屋,为了防风防雨,还给它搭了一辆透明的棚子,直到后来鸟枪换炮,买了奔驰和豪宅,骑它的次数才渐渐少了。


    这辆电动车就一直放在公司的车库里,作为老板筚路蓝缕的见证物。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猫窝,毕竟电动车的坐垫确实很暖和。


    陆和山擦擦钥匙上的灰,吹了声口哨,把它踹进裤兜里,转身就往外走。


    陈秘书连忙跟上去:“陆总,您要去哪?”


    陆和山漫不经心地说:“当然是回家。”


    “啊?”


    陈秘书愕然地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窗外的太阳,有点糊涂了:“可是陆总,现在,现在才下午两点啊?”


    而且,陆总放着奔驰和迈巴赫不开,拿电动车钥匙做什么?


    陆和山有点心不在焉:“明天不就要放长假了吗?我待在公司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提前放假半天,早点出去玩。”


    他不顾陈秘书震惊的眼神,拎上外套,潇洒地一挥手:“有什么事情电话联系,祝你们假期愉快,拜拜。”


    就这样,陆和山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戴上陈旧的头盔,骑着破破烂烂的小电驴,在路人古怪的注目礼中,大摇大摆地开回了家。


    如此松弛的表现,并不是因为陆和山有什么了不起的后手。


    只是因为他想开了。


    哈哈,难不成他还对付得了一整个祝氏集团吗?


    人家光是一个法务部,员工数量就可能比他整个公司还多。


    他对付一个悦己传媒尚且吃力,对付祝氏集团,更无异于螳臂当车。


    与其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斗个鱼死网破惨淡收场,还不如放平心态,爱咋咋地。


    照现在的势头,他这公司最多再撑两个月。早晚都是要破产的,那他提前适应一下好了。


    陆和山目视前方,心平气和地想,其实电驴也挺好的,在常年拥堵的街道上穿梭自如,比大块头的豪车强多了。


    多年前装的雨棚还是很给力,一路开了十几公里,也没让风把他的帅脸吹僵。


    刚刚把车停稳,他就听见一声远远的呼唤。


    “哥哥!”


    小少爷穿着一身家居服,奔下台阶,快步朝他跑了过来。明明是一向清冷矜持的人,此时却跑得飞快,脚步失了节奏,险些要摔倒。


    陆和山摘掉头盔,顺手搀了他一把:“哎哟少爷忙什么呢,怎么跑得这么急?”


    “我听说,你是骑电动车回来的。”


    祝意清喘得有些急,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抖,“这样很危险,你为什么不开我送你的车?”


    陆和山心里微微一虚,摸了摸鼻尖。


    啊这,他明明是临时起意,小少爷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八成是陈秘书告了密。


    不过,毕竟最近情况复杂,他又丢下一堆烂摊子不管,陈秘书找祝意清多问两嘴也很正常。


    “咳,我偶尔也想兜兜风嘛,而且我还戴了头盔,怕什么。”


    陆和山潇洒地跨步下车,见他还是一脸苍白,犹豫了一下,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掌心里的手指立即用力回握住他,死死地攥着。


    甚至攥得他有点疼。


    小少爷可能真的很担心,算了,就当是哄哄他吧。


    陆和山心里龇牙咧嘴,表面云淡风轻,一手拎着头盔,一手牵着人,往公寓楼走去,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时速都不超过20码,没事的。”


    祝意清深深吸了口气,跟在他身后,问:“你怎么突然这个时候回来了?”


    陆和山摇了摇两人相牵的手,回头朝他一笑:“回来带你出去玩啊。”


    祝意清一怔。


    陆和山说:“这不是马上就要放长假了吗,正好趁这个机会,我们一起出去旅游吧。”


    祝意清望着他,目光愈发困惑:“……旅游?”


    陆和山摁下电梯,转头问:“对啊,我好久没出去玩了,正好放松放松。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祝意清沉默片刻,五指缓慢地松了力道,从他的掌心滑落。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小白鞋碾了碾地面,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学生,垂着头说:“哥哥,我不想出去玩。”


    “为什么?”


    “因为你不对我说实话。”


    叮,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前对视,谁也没进去。


    过了几秒钟,电梯门寂寞地缓缓合拢。


    祝意清抬头看着他,一双黑眸深沉如渊,慢慢地说:“我知道,你的公司出了事。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嗐!”


    陆和山却猛然大喘了一口气,赶紧抹了把额头上汗:“哎呦我的少爷,你在说什么傻话。”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刚才飙车飙到30码的事情被发现了。


    他重新按开电梯,虚虚揽着人进去,大大咧咧地说:“什么叫你连累了我,祝少爷,要是没有你,我的公司哪里活得到现在啊,估计早就在走破产程序了。”


    “明明是多亏了有你,我才能平安度过那么多次难关,让公司顺顺利利地开到现在,而且还恢复了名声,不用再天天被人骂渣男了。”


    他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刮了下祝意清的脸颊:“这可都是你的功劳。祝少爷,你要有自知之明才对。”


    祝意清望着他,眸光闪动,似乎仍然有些不安:“可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他垂下头去,手指绞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小:“要不,你还是别管我了。叔叔他不是让你在我和公司之间做选择吗?只要我回家,他说不定就会放过你……”


    “别犯傻了!”


    陆和山用力拍了下他的背,没好气道:“你还真信他的那些鬼话?什么事业爱情二选一,狗屁!信不信我今天让你走,明天他就能骂我是个玩弄感情的白眼狼,继续换着花样搞我!规则是他定的,只要入了局,怎么玩都是输!”


    “况且,我每天搞钱拼事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自己、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这事业要让我的生活陷进泥潭,要让我牺牲朋友和家人,那我还搞什么!趁早别搞了!”


    电梯门打开,他拉着祝意清走进家门,弯腰给蔫巴巴的小少爷拿棉拖:“别想太多,谁家还没有个糟心亲戚?刚开始我还总是拖累你呢,你都没丢下我。现在你刚遇上事,就觉得我要跟你散伙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祝意清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不是的,和山哥哥,我没有这么想。”


    陆和山身体僵了一下,洪亮的声音也微微打了个结:“没……没有就好。”


    正好雪莱跑了回来,在他们俩腿边挨挨蹭蹭。他摸一把猫背,顺势站起身,转着圈给自己找拖鞋:“总之,你不要想太多,我们当初合作,不就是为了同舟共济,相濡以沫吗?”


    “而且我们现在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你之前送了我那么多钱,还给我豪车,还让我多了一个可爱的弟弟。就算公司没了,这些东西不是都还在吗?”


    雪莱继续在他腿边骚扰个不停,陆和山只得把它抱起来,伸脚去够拖鞋:“现在手头的钱,已经够咱们哥俩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就算再也不工作,我们也不缺钱花,既然这样,那还纠结那些事情做什么!”


    身后安静了一瞬。


    祝意清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可你一开始来找我,就是为了挽救你的公司。现在放弃了,不会觉得遗憾吗?”


    “这有什么可遗憾的?”陆和山不假思索,“谁规定我的人生非得绑在事业上?和你一起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不也挺好的吗?”


    他低头穿上拖鞋,语气轻快起来:“打不过他们就先不打了,惹不起我们还躲得起,往后的人生还长着呢。他们现在是耀武扬威,但能撑多久?一个个五六十的老头子,拿什么和我们二十来岁的比?打不死他们,也能熬死他们。”


    “而且对我来说,你比那些东西重要多了。”


    话一出口,陆和山就隐隐感觉好像哪里不对,下意识找补道:“我是说,公司关了可以再开,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要是你丢了,我上哪里找第二个又漂亮又乖巧又会撒娇的弟弟去?”


    “毕竟你都喊我哥了。”


    没有回音。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和山感觉有点尴尬,只能干笑着转过头去:“你说是不,少爷?”


    然而,视线刚刚落在对方脸上,他就不由得愣住了。


    祝意清一双幽邃深沉的黑眸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泪水。


    像是晦暗的古井深处忽然涌出了泉水,打着转,一寸寸漫过干涸的石缝,寂静无声地上涨,最终沾湿了纤长浓密的睫毛,溢出眼眶。


    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一颗,两颗,吧嗒,吧嗒。


    陆和山愣了两秒,接着大惊失色!


    一摸口袋,没纸巾,他一时间慌不择路,抄起猫尾巴就给他擦脸:“不是我的祖宗,你怎么又哭了啊!”


    雪莱:???


    雪莱也惊恐地瞪圆猫眼,尾巴上的毛根根炸开:“喵呜!喵呜!”


    祝意清将猫从脸上拿开,抱在怀里轻轻顺毛,他微微低着头,手上的动作熟稔而稳定,瘦削的肩膀却不停地微微颤动。


    陆和山只好拿袖子给他擦脸,手臂跟挡风玻璃前的刮雨器一样,在祝意清脸上抹过来抹过去,结果越抹越湿。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去,用双臂环住了祝意清的肩膀,在那颤抖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


    一边拍,一边笨拙地安慰:“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啊,不哭了不哭了。”


    祝意清将脸埋在他肩头,气息更急促,喉咙却哽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陆和山担心把人憋死,赶紧又给他用力拍了两下:“呃,我不是不让你哭啊,想哭也行,反正肩膀都给你了,随便哭吧。”


    可能祝意清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压力也太大了,哭出来也好。


    耳边终于传来一声隐忍的哭腔。


    陆和山不自在地动了动胳膊,却没有松开,而是团吧团吧,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雪莱被他们夹在中间,反而变得淡定了,它一声不吭,悄无声息地从夹缝中溜走,跑到一边舔毛去了。


    祝意清用脸依恋地蹭着他的肩窝,轻轻哽咽着说:“和山哥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陆和山忍俊不禁:“哎哟我的少爷,除了你可没人这么说。”


    祝意清道:“说明别人都不识货。”


    “那可不见得。要说我好,也是在遇见你之后才好起来的。”陆和山唏嘘不已,“要不是少爷你给我送了那么多东西,又资助了我八千万,还不收我利息,我哪能像现在这么有底气?”


    他用手掌包住祝意清圆润的后脑勺,用力揉了两把:“所以祝少爷,你可是我的大贵人呢,我都巴不得建个庙来供着你,你可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祝意清埋着头,细长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他胸前的衬衫,扯出扭曲的折痕。


    “如果我是你的贵人,应该让你的人生变得更好才对。”


    陆和山笑道:“已经变得更好了啊,有车有房有弟弟,全身无债一身轻,这日子哪里不好了?”


    祝意清的手指扯得更紧,嗓音低而压抑:“哪里都不够好。”


    陆和山:“……少爷,做人要学会知足常乐,不能太贪心。”忽然担心手里的存款养不起这娇贵的弟弟。


    祝意清在他耳边轻声说:“能的,你要再贪心一点。”


    陆和山想了想,忽然收紧手臂,抱着他掂了掂:“虽然我哪里都不够好,但我现在想要拐跑祝家的少爷。祝意清,你跟不跟我走?”


    祝意清怔了一下,双臂撑在他肩头,低头看着他洒脱开朗的面容,终于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颜:“不是已经在你家里了吗?”


    陆和山抱着他转了一圈:“我不仅要拐你回家,还要拐你出去浪迹天涯。祝少爷,跟我出去玩,要不要?”


    祝意清说:“要。”


    陆和山吓唬他:“出门在外可没有家里的日子好过,早餐没有煎蛋吐司,只有白粥配咸菜。”


    “好。”


    “这么不挑食,去哪都随我?”


    “嗯。”


    陆和山把他放下来,装模作样地苦恼道:“我还以为要单方面把你拐跑,结果你居然这么配合,祝少爷,你这样算不算和我私奔?”


    祝意清道:“违背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当然算。”


    陆和山笑了。


    “那走吧,哥哥带你去私奔。”


    第46章 出海


    做出私奔的决定,是很容易的。


    但是真正实施起来,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陆和山很快就遇到了新的麻烦。


    尽管他对于大少爷的难养程度早有预感,但事实上,祝意清既不挑食也不认床,能穿真丝也能穿化纤,坐得了私人飞机也坐得了民航,对各档次的物质水平均适应良好,比他想象中要好养活多了。


    唯一的问题是,祝意清一刻都离不开他。


    这个描述没有半点夸张的成分,是真的一、刻、都、离、不、开!


    陆和山崩溃道:“我说少爷,咱俩就算关系再好,也得给彼此留一点隐私吧?”


    “可是,明明是你说要带我私奔的。”


    祝意清盯着他,语气幽怨:“结果跟你出来之后,你又总是把我抛在一边,做什么事都躲着我,明明口口声声说重视我,却从来没有和我真正地坦诚相见过……”


    “等等等等!”陆和山手忙脚乱,死死拉着门把手,发出绝望的呐喊,“你不要把我说得像是什么回避型渣男啊!我不就是不肯和你一起洗澡吗!”


    此时此刻,陆和山一丝不挂,一手摁着门,一手抓着毛巾,死死捂住下体,两腿夹得紧紧的,大大的个子缩在一条小小的毛巾之后,整个人写满了弱小可怜又无助。


    毕竟刚脱完衣服就被人扒门,谁能在这种时候保持淡定!


    祝意清双手扒着门缝,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不依不饶地埋怨:“岂止是不和我一起洗澡,你连上厕所也要避开我。”


    陆和山的下巴掉了下来:“……不是,你难不成还想和我一起上厕所啊?”


    这对吗?


    祝意清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这种粘人程度是正常的吗?


    大概是他的表情过于惊愕,祝意清的语气变得更加委屈,扒拉浴室门的力道也更大:“为什么不行?都是男人,我还是你弟弟,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陆和山惊恐万状:“不不不,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一番拉锯之后,玻璃门砰地合拢,锁上锁扣,关得严丝合缝。


    祝意清手劲到底不如他,这场浴室保卫战最终以防守方胜利告终。


    陆和山艰难地守护住了自己的贞操,总算可以放下毛巾,一个人安心地洗澡了。


    然而——


    这些酒店的设计者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龌龊的想法,淋浴间和床之间,仅仅只隔着一面磨砂玻璃!


    门是关上了,但是淋浴间的玻璃之外,迅速闪现出一道朦胧的人影。


    在陆和山洗澡的时候,这道黑漆漆的影子就这么默默地伫立在玻璃后面,牢牢盯着他。那双有如实质的视线,仿佛能够穿过玻璃,如影随形。


    陆和山看着身边这团面目模糊的人形阴影,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简直比赤诚相见还要恐怖。


    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他赶紧用热水搓搓胳膊,背过身去,两眼一闭,眼不见为净。


    看不见,就当无事发生。


    看似守住了贞操,又好像没有。


    陆和山愁眉苦脸地搓着满头泡泡,他真的万万没有想到,出门在外,大少爷的粘人劲头比在家里有增无减,甚至到了这种变态的地步!


    本来以为出门旅游,既能哄祝意清高兴,又能无形中消耗掉祝意清的精力,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结果外面的代步工具五花八门,落地就有租车公司主动送车送优惠,共享电动车居然也遍地都是。一天玩下来,大少爷几乎不怎么需要动腿,积攒下来的旺盛精力,全用在他身上了!


    不仅白天要和他牵手贴贴,晚上更是在被子里各种动手动脚,搞得陆和山越来越心浮气躁。


    原本还可以借着洗澡的时候偷偷解决一下,结果祝意清变本加厉,就连这点空暇也不肯放过他……


    一步退步步退,再继续退让的话,陆和山就连裤衩子也保不住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陆和山转过身,曲起指节,敲了敲玻璃上那团阴影:“喂,祝少爷。”


    阴影动了动,仿佛真的被他敲中了身体似的,发出闷闷的回应:“嗯?”


    陆和山道:“看我一个大男人洗澡有什么意思,不如想想我们明天去哪玩吧?”


    祝意清立即回答:“我想去山上泡温泉。”


    陆和山:“……”


    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算盘珠子都快崩他脸上来了。


    泡温泉,衣服不就得脱了吗?衣服脱了,岂不是更方便祝意清抱他了吗?


    温泉水滑,热气蒸腾,最容易让头脑发晕,再加上两人肌肤相亲,万一不小心,来个擦枪走火——


    不不不,那种事情不要啊!


    陆和山浑身一激灵,赶紧劝道:“少爷啊,现在天气还不是很冷,不是很适合泡温泉啊。”


    祝意清道:“那我们可以去北方泡。”


    玻璃上忽然映出两只清晰的手印,祝意清几乎把脸也贴了上来,声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哥哥,你不想和我泡温泉吗?”


    祝意清的嗓音本来偏冷,但每次喊哥哥撒娇的时候,就变得有点黏糊糊的,像是一块刚刚融化的雪糕,又沙又软,喂进陆和山的耳朵里,甜得他骨头都酥掉了。


    陆和山脑子一晕,立即矢口否认:“怎么会,没有的事!”


    但刚刚否认完,他忽然又察觉不对,连忙找补道:“但是,北方天寒地冻的,泡温泉也容易着凉,我,我就怕你又感冒了!”


    ——妈呀好险,差点就又答应了。


    陆和山赶紧用热水使劲揉搓耳朵,一阵后怕。


    但是光拒绝是没有用的,因为祝意清就像一块巴在身上的橡皮糖,越是用力拉扯,越是会引发更大力度的反弹,倘若没有彻底扯掉,最后弹回来,只会在身上粘得更紧。


    陆和山自然不舍得把他扯掉。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的粘性自然减弱,自行脱落。


    不出所料,祝意清又嘀嘀咕咕地说:“你身上热,我贴着你,就不会感冒了。”


    陆和山避而不答,转而提议道:“你觉得去海边怎么样?”


    玻璃上的人影一顿。


    陆和山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继续循循善诱,给他细数去海边的好处:“现在天气正好,我们可以在海边打沙滩排球,可以冲浪,还可以骑摩托艇,潜水,游泳……”


    海边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只要祝意清累晕了,就没力气再折腾他了!


    祝意清果然心动了,想了想说:“我正好一直想学游泳,哥哥,你可以教我吗?”


    这个提议正中陆和山下怀!


    陆和山心中一喜,满口答应:“当然没问题!”


    陆和山心想:多么好的有氧,可以顺理成章地榨干小少爷的精力!


    祝意清心想:多么好的机会,可以顺理成章地扒掉陆和山的衣服!


    两个人各怀鬼胎,一拍即合:“那就去游泳!”


    天气晴好,海风习习。


    蔚蓝海水拍打船沿,白浪滚滚,自船尾延伸开来,在海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国内大部分地区都已经进入了秋季,十月的贝城却依然是将近三十度的高温天气。由于临海,且海水透明度高,这份高温反而成为了得天独厚的旅游优势。潜水、冲浪、钓鱼,一年四季都不耽误,游客常年络绎不绝。


    为了避开假期的汹涌人流,他们包下一艘游艇,在本地人的指引下,开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海岛边上。这里的海水浅而平缓,阳光在波浪间跳跃,海鸥徘徊鸣叫。被照亮的水色近乎透明,依稀能看见水底的白沙。


    海天相接,面前是澄澈而一望无际的蔚蓝,仿佛吹来的风也是蓝的,拂过脸时水气扑面,十分凉爽清新。


    祝意清站在船头,仅着一条黑色泳裤,露出两条长而匀称的腿,脖颈修长,柔顺的发丝被风吹得翻飞,拂过白得几乎发光的皮肤,像是水草在鹅卵石上游弋。


    日光将他的关节和脸颊晒出健康的薄红。祝意清迎着太阳,不紧不慢地轻柔抚摸身体,让乳白色的防晒霜在肌肤上柔润地化开。


    犹如给皮肤上了一层透明的釉,他挺拔而匀称的身体更显得晶莹剔透,转过脸时,面颊也像是被太阳镀上了一层金光,仿佛是漫画里走出的美少年。


    侧边忽然伸出一只肤色略深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回拉了拉。


    陆和山拧眉看着他,道:“不是说不会游泳?怎么还站在边上,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他又将人往回拽了一点,只感觉掌心里的手腕滑溜溜的,和手套之间毫无摩擦力,大概是防晒霜抹多了。


    陆和山有些不自在地背过手,像是不小心沾了一块油脂,下意识在身上蹭了下。


    他却忘了自己此时也没穿上衣,那块无形而薄腻的油被他直接抹在了腰上,仿佛也在这处皮肉上留下了一块柔软的印记,触感挥之不去。


    祝意清顺从地跳进船舱,抬起头,用一双清凌凌的黑眸望着他,微笑道:“没关系的,我知道哥哥一直看着我。”


    陆和山顿时有些不自在,别开眼道:“万一我没看住呢?别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祝意清乖乖点头:“好,我会继续努力吸引哥哥的视线,让哥哥的目光再也离不开我。”


    陆和山:?


    语气倒是挺乖巧的,但这个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呢?


    没等他脑子转过弯来,祝意清又朝他摊开手,掌心中赫然是一团没化开的防晒霜。


    “哥哥,我抹不到后背。”他苦恼地皱眉,“你可以帮帮我吗?”


    他微微侧身,光洁的脊背上蝴蝶骨清晰可见,像是一对展翅欲飞的蝶翼。一层水光蒙在肌肤之上,映着澄澈日光,亮得晃人眼睛。


    陆和山看呆了两秒,直到祝意清重新朝他投来视线,这才回过神,用手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地轻咳道:“我手上戴着手套,抹起来不方便。”


    “噢。”祝意清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那么,哥哥一定也不方便给自己涂吧?”


    陆和山道:“不会,我已经涂过了。”


    “可是你戴着手套,容易涂不匀的。”


    祝意清目光真诚,上前一步,向他的胸膛伸出魔爪:“不如我来帮你——”


    眼看着那双手就要摸上来,陆和山猛然从美色中惊醒!


    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抄起一只庞然大物,将祝意清迎头套住!


    下一秒,那只细嫩掌心里的防晒霜也被他一把抹掉,不见踪影。


    祝意清微微一呆。


    “没事,抹个防晒霜而已,我自己挺方便的。”


    陆和山随手把那多余的防晒霜抹到腰上,三两下揉开,也不管手套上有没有残余,随便拍了拍,便满意地端详着他身上的小黄鸭泳圈:“看看这泳圈,我特地给你挑的,可爱吧?”


    祝意清从泳圈中抽出双臂,睨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眸,看着身上多余的东西。


    这只蠢鸭子刚好卡在他纤细挺拔的腰身上,胖乎乎的一大圈,还长得有头有尾的。


    硕大的鸭头正好抵在他和陆和山之间,鸭嘴大大咧开,一副傻乐的样子。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陆和山一边抹着手上的防晒霜,一边绕着他踱步,啧啧赞叹:“大小刚刚好,不错不错,看来我眼光还是挺准的。”


    这可是他特地为祝意清挑的超宽特大号泳圈,店主光充气都花了五分钟!


    有了这玩意,就能完美封印住祝意清的行动,让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往自己身上贴了!


    游泳好啊,学游泳更是好上加好!太好了!


    陆和山越看越满意,满意得不行,要不是祝意清还在面前,他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


    哈哈哈!多么机智,不愧是他!


    祝意清幽幽地问:“你觉得这个适合我吗?”


    “当然了。”


    陆和山努力憋着笑,光是自己欣赏还嫌不够,还掏出了手机:“可爱的泳圈送给我可爱的弟弟,简直是天作之合!来,少爷,笑一个。”


    祝意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和山一边拍,一边拿手机挡着脸,两只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都快憋不住了。


    他装作没看见祝意清控诉的眼神,说:“别害羞啊,机会难得,应该好好留个纪念。”


    他挥手招来附近的船员:“拜托您,给我们俩拍一张合照。”


    船员爽快答应:“没问题!”


    陆和山快速跑到祝意清身边,隔着泳圈和他并排站立,比了个耶,还露出一口白牙。


    咔嚓。


    一张照片拍完,陆和山笑得见牙不见眼,祝意清却始终黑着一张脸。


    船员看了半天,迟疑地把手机还给陆和山:“我拍照技术一般般,先生您看看,要不要重拍?”


    陆和山端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欣赏了一番:“没事,我觉得挺好的。”


    他还拿去给祝意清邀功:“你看,这样是不是挺好看的?多有纪念意义啊。”


    祝意清闭了闭眼,忍气吞声地说:“拍够了没有,我可以把游泳圈摘掉了吗。”


    陆和山一脸大义凛然,断然拒绝:“那可不行,你又不会游泳,离了这个会很危险的。”


    祝意清说:“不是还有你吗?”


    陆和山言之凿凿:“光我一个怎么够呢?而且我又不能浮水,这才是真正能贴身保护你的东西。”


    他单膝蹲下,拍了拍鸭头,一本正经地说:“鸭子先生,请你一定要保护好我亲爱的弟弟,不要随便离开他哦。”


    说着,他又捏了一把鸭嘴,发出“叭叭”的叫声。


    陆和山翻译:“它答应了。”


    说完,又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少爷,请你一定要配合它的工作,千万不要随便扔下它啊。”


    祝意清:“……”


    第47章 游泳


    虽说这只小黄鸭有点捉弄人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在为祝意清的人身安全着想。


    下水之前,陆和山还特地在船尾和泳圈之间绑了一根绳子,以免不会游泳的大少爷顺着波浪飘走了。


    祝意清站在一旁,看着他蹲在船尾系绳子,忽然开口:“哥哥,你也应该系一个。”


    陆和山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用不着。我水性好着呢,系了绳子那不就游不动了吗。”


    祝意清垂眼看着陆和山宽厚的背影,轻轻抿了一下唇角:“可是,这里是海上,还是很危险的。”


    陆和山刚想回头说没事,后背就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戳了一下。


    “我很担心哥哥。”祝意清弯着腰,声音低低地说,“如果你的安全不能保证的话,我宁愿不游泳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陆和山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赶紧蒙住自己温度过高的耳朵,胡乱揉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生硬地干咳一声:“咳,行,我,我知道了……”


    哎,有这么贴心、这么懂事、说话还这么甜的弟弟,真是让人没办法啊。


    陆和山一边暗自烦恼,一边乐颠颠地向船员要了一根橡皮绳,一头系在腰上,一头系在了小黄鸭的脖子上,当着祝意清的面,两边都用力打了个死结。


    “这样总行了吧?”他满意地问。


    祝意清并不急着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脚边的绳子。


    橡皮绳太长,散落在地上,弯弯绕绕,像一条慵懒的蛇。


    祝意清用脚尖勾起一段,弯腰挽起绳索,手指不紧不慢梳理着,在手心里慢慢缠绕。


    一圈,又一圈。


    绳子在手心里收束,越缠越短。


    直到最后一截落在地上的绳索也到他手中,所有的余量都被收束殆尽。祝意清轻轻一扯,绳子的那一端骤然收紧,勒在陆和山的腰腹上。


    陆和山猝不及防,腹肌猛地一绷,整个人被动地向前踉跄了半步。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根被拉得笔直的绳,又看向祝意清,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嗯,绳结的质量很好。”


    祝意清终于抬起头,眉眼弯弯,连眼下的小痣都轻快地漂浮起来了似的,朝他一笑:“这样就可以了,哥哥。”


    哦,原来只是在检查绳结。


    陆和山恍然大悟,又禁不住有些感动,这弟弟果然没白疼,瞧瞧,祝意清是多么关心他的安危啊!


    还亲自再三检查,绝对是发自真心!


    陆和山笑出一口白牙,自信地比了个大拇指:“那当然,我打的结肯定牢固,你放心好了!”


    祝意清回以微笑:“嗯,哥哥是最好的。”


    绳结一圈圈散开,落入大海,荡开层层涟漪,又被迅速被涌来的海浪冲散。


    扑通扑通,两个人相继跳入水中。


    蓝天碧海,风平浪静。


    水色泛着明澈匀净的蒂芙尼蓝,他们恍如在一块柔软剔透的蓝色果冻中沉浮,被波浪摇晃得远远分开。


    祝意清明显和水比较生分,尽管套了泳圈,却还是毫无章法地扑腾,一双脚在水下乱踢乱蹬,把好奇的鱼群惊得四散奔逃。


    “别着急,少爷。”


    陆和山浮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笑着说:“放松点,先找找漂浮的感觉。”


    祝意清闻声扭头。


    然而刚找到人,陆和山就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片刻后在数米开外破水而出,轻捷而矫健,像一尾从深海中跃出的大鱼。水珠在他饱满的三角肌上闪闪发光,犹如全身滚动着一层碎钻。


    他在祝意清身边悠然自得地浮沉,来来回回,忽远忽近,每次祝意清伸手去够,他就滑溜溜地溜走,始终若即若离。


    祝意清眯了眯眼。


    手上下意识牵住了那根绳子,片刻后,又松开手指。


    他双手笨拙地拍着水,努力朝陆和山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似乎是有些吃力,双臂下的小黄鸭颤动不止,他也开始不住地喘气:“哥哥,哥哥。”


    他说:“我害怕,你可以扶着我吗?”


    海浪打过来,溅起的水珠落在他脸颊上,打湿了他的睫毛和刘海。一向光亮整洁的黑发,此时湿淋淋地贴着头皮,显得他眼睛更大,目光也更加潮湿,眼下的泪痣好像也在水里融化了似的,随时能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就像一只落进水里的小猫,无助又可怜。


    陆和山只看了一眼。


    立刻就毫不犹豫地游了回来:“当然可以。”


    陆和山迅速游到祝意清背后,双手稳稳地扶住泳圈的边缘,推着他缓缓向前:“没事的,别慌,有游泳圈在,你沉不下去的。”


    祝意清听话地点点头,像模像样地划了两下水:“嗯,感觉好多了。”


    他整个人向前倾斜,笔直的双腿朝后轻缓地划动,姿态变得从容了不少。


    陆和山刚松了一口气,忽然感觉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蹬到了自己胸口。


    低头一看,几乎透明的水色之下,是一只好看的、骨节分明的脚丫。


    一只就算了,还又来一只。


    光是蹬就算了,还动个不停。


    那两只脚在水下不紧不慢地划动着,柔软圆润的脚指头每每抵住他的前胸,都仿佛念念不舍地来回按揉一番,一下,又一下。


    陆和山微微皱眉,试图躲开。


    然而就在他侧身的瞬间,那脚趾在他胸前无措地滑动,忽然用力地碾过一处凸起。


    陆和山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恰好一个浪打来,苦涩咸腥的海水灌了满嘴,他又赶紧呸呸往外吐,又是咳又是呛,一下子狼狈不堪。


    祝意清回头看向他,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无辜和困惑:“怎么了?哥哥。”


    他划拉着水面,尝试掉头,一双脚丫继续在陆和山身上轻蹬,这下不仅是前胸,就连腰腹,肩膀,手臂,混乱之间,几乎哪哪都踩了一遍。


    陆和山:“……”


    他一把握住那双脚腕,咬牙从自己身上摘下去,脸都憋红了,才勉强挤出一句:“……没事。”


    原本以为躲在少爷身后,就能让他摸不着,结果忘了水下的情况和陆地上不一样。这少爷是摸不着了,但能踢着他!


    好在祝意清没用多少力气。


    可是,坏也正坏在祝意清没用多少力气!


    要是祝意清真用力踹,直接把他踹开了,身体接触的时间可能还少一点。然而这么缓慢地轻踩捻动,又是对着他感觉非常敏锐的部位,几乎就像是……在调情一样。


    陆和山抹了把脸上的水,灰溜溜地挪到祝意清侧面,再也不敢躲在他背后了。


    祝意清关切地看着他,语气怀着小心翼翼的愧疚:“哥哥,我刚才是不是踢到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的,这不怪你。”陆和山缓了缓气,反而安慰他,“是我自己不小心呛水了。”


    毕竟祝意清完全不会游泳,新手刚刚入水,控制不了身体,不小心踢踩到他,也是在所难免的。


    陆和山只能自认倒霉。


    祝意清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那哥哥抱着泳圈休息一会吧。”


    “不用不用。”陆和山甩了甩头,强装洒脱,“游泳哪有不呛水的,我早就习惯了。你只管继续游就行。”


    祝意清抱着泳圈,整个人轻盈地顺着海浪浮动,眼眸清凌凌的发亮:“我好像已经适应了在水上的感觉,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陆和山想了想:“要不你试试憋一口气,潜到水里看看?”


    “好。”


    祝意清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下一秒,他的身子往下一缩,整个人从泳圈中央倏地消失,沉入水面。


    陆和山眼皮一跳。


    等会,这少爷就这么直接脱离泳圈了?


    他又不会游泳,也不抓着点,就不怕呛水?不怕被海浪冲走吗?


    脑子里的念头还没转完,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陆和山猛吸一口气,一手抱起泳圈,埋头扎进了水中!


    水下的世界犹如渡上了一层宝蓝色的滤镜,光影摇曳漂浮,波光粼粼。陆和山睁开眼睛,还没等看清楚个大概,一圈乳白色气泡忽然涌进视野。


    水波晃动。


    祝意清的脸从那片泡沫中浮现出来。


    墨黑的短发在水中浮动飘扬,犹如丰美的海藻,簇拥着一轮洁白的玉盘。


    他款摆身体,轻盈地朝着陆和山的方向游来,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搂住了陆和山的肩膀。


    一个扎扎实实,密不透风的拥抱,像一张柔软的网,不由分说地把陆和山整个罩了进去。


    陆和山的双眼倏然瞪大。


    下一秒,右臂本能地箍紧泳圈,猛然使力!


    “哗啦!”


    两个人同时冲破水面,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波光剧烈摇晃,让人头晕眼花。


    陆和山急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震惊地看着挂在身上的人。


    祝意清也在喘,一下下呼出炙热的鼻息。双臂紧紧揽着他的脖子,墨黑发梢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着,一串串落在他肩头。


    水面之下,那双长腿也正死死缠着陆和山的腰,两只脚丫在他背后交叠,像是打了个蝴蝶结。


    两人的皮肤毫无阻隔地紧紧相贴,即便沉在清凉的海水之中,依然在源源不断地传递着过分鲜明的体温,几乎像是能把人灼伤。


    祝意清看着他,微微弯起眼睛,身体又往上蹭了蹭,抱得更紧了一些,发出满足的喟叹:“和山哥哥,我觉得还是抱着你更好。”


    陆和山的脑子嗡地一声。


    三秒后,海面上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啊——!!!”


    远处礁石上的海鸥惊得嘎嘎乱叫,四散奔逃,羽毛扑棱棱地落个不停。在船舱里煎鱼的两个船员也吓了一跳,立即冲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问话戛然而止。


    两个人看着面前的景象,也不由得呆住了。


    不远处的海面上,陆和山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移动着。


    他双手疯狂刨水,身后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白色浪花,像是一头受惊的牛在拼命逃窜,拖着小黄鸭在浪里颠上颠下,东倒西歪。


    船员:???


    再转眼一看,祝意清从容地坐在小黄鸭上,随他拉着自己在海上到处乱转。即便在浪里颠簸起伏,那双手始终牢牢抓着一根橡皮绳,并有条不紊地慢慢收紧。


    两个船员左转头,右转头。


    看着他们游过来,又游过去。


    一名船员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短了。”


    另一名船员道:“陆先生也游得越来越快了。”


    “但是,等等,他们怎么好像离船越来越远了?”


    “对哦,看起来是朝着岸边的方向过去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猛地反应过来,双双冲到船尾一看——那根系住泳圈的绳子孤零零地在风中飘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扯断了。


    船员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好恐怖的力气!”


    “糟了,他速度那么快,万一撞上礁石可怎么办!”


    “还愣着干嘛?快开船追上去啊!”


    “陆先生!您先别游了!陆先生!”


    第48章 搁浅


    十五分钟后。


    陆和山趴在沙滩上,浑身赤红,像条死狗一样呼哧呼哧直喘气。


    祝意清一手拎起泳圈,一手不紧不慢地收着绳子,踏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缓步走到他身边。


    “哥哥。”祝意清唤道。


    陆和山一点反应也没有。


    海浪一波波涌来,卷走两人身边的细沙,眼看着又要把他拖进海里。祝意清扯了扯绳子,将他拽回来一点,埋怨道:“哥哥,你怎么游得这么快,我都差点跟不上你了。”


    陆和山:“……”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不想让人跟上呢?


    然而他却忘了他们之间还绑着绳子,甩都甩不掉。


    陆和山垂头丧气,把脸埋进了沙子里,像一只鸵鸟,不想面对现实。


    祝意清蹲下来,手指轻轻划过他裸露的背部,继续自顾自地问:“你是在躲我吗?”


    指尖所过之处,热气腾腾的皮肉纷纷颤抖。


    陆和山浑身一哆嗦,慌忙从沙子里爬起来,有些支支吾吾:“呃,当然没有,其实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第一次赤身裸体和人接触,有点刺激大发了。


    即便在海水中反复冲刷身体,祝意清肌肤那光滑温热的触感依然鲜明地烙在他身上,像一块半融化的黄油,但凡稍稍一碰,细腻而无形的油就能缠人一手,用水根本就洗不掉。


    而他刚刚被缠上的,岂止是一只手!


    陆和山一路惨叫狂游到现在,身体的反应都还没消下去,导致此时的他只能尴尬地坐在水里,根本就不敢站起来。


    但是这种话说出口,岂不是对祝意清耍流氓吗?


    陆和山绞尽脑汁,企图找个借口挽尊:“嗯,你也知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只是因为……”


    此时大脑严重缺氧,运转十分低效。他抓挠着湿透的头发,支吾半天,只说出一堆拖延时间的废话,没有半点有效信息。


    祝意清等不到他的回答,于是又朝他走进了一步,弯腰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深深。


    “和山哥哥,你的脸又红了。”祝意清轻笑一声,歪头问,“是因为害羞吗?”


    陆和山一愣:“害羞?”


    “躲避我,是因为你害羞了吗?”祝意清重复着,手指虚虚拂过陆和山的脸庞,“为什么呢?仅仅只是因为我抱住了你,而我们都没穿衣服?”


    陆和山一瞬间脸红到了脖子根,他几乎有些恼羞成怒:“不是,祝少爷,早都跟你说了我容易应激!”


    “的确,最开始的你很容易应激。”祝意清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那时候,你会直接推开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只是躲避我。而且我们已经抱着睡了这么多天,你真的还不习惯吗?”


    陆和山僵了僵:“但,你刚才扑上来,也太突然了……”


    祝意清忽然掰回他的下巴,深深地凝视着他:“是吗?你真的完全预想不到我会靠近吗?”


    一波海浪猛地袭来,在高大的礁石上撞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为什么邀请我来海边游泳?为什么特地给我准备这么大的泳圈,还嘱咐我不要拿下来?陆和山,我想做什么,你真的猜不到吗?”


    “如果你真的心怀恐惧,又为什么要给我机会,处处纵容我?”


    他步步紧逼,陆和山手忙脚乱地后仰,扑通一声,差点直接倒头摔进水里,幸好及时用手肘撑住了。


    汹涌的海浪在脑后穿梭。潮声灌满了耳朵,吵得陆和山头脑混沌一片,他看着祝意清漆黑幽深的眸子,喉结徒劳地上下滚动,舌头却像是打了结,怎么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因为……”


    他害羞?他对着祝意清害羞?


    这似乎也不是个什么了不起的指控,承认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倘若继续追问下去呢?


    为什么会因为祝意清的碰触而害羞?


    为什么会对着同为男性的祝意清感到害羞?


    为什么明明害羞到想要逃避,却又不断地纵容祝意清下一次的靠近?


    一次又一次,不断地明知故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问题像是蝴蝶,成群结队,在脑海中盘旋飞舞,五颜六色的蝶翼越积越多,无数的图案和翅膀扑朔声音在层叠,速度越来越快,画面疯狂闪动,几乎已经无法分辨任何东西。


    心脏开始狂跳,肺部却紧紧收缩,带来强烈的窒息感。


    陆和山眼前发白,而腰上的绳子又在此时骤然绷紧,强行让他直起上身。


    祝意清用力拽紧绳子,双腿岔开跪坐在他身前,将炽烈的日光尽数遮挡。


    阴影中一双黑眸更显幽暗,仿佛成为了黑洞的中心,泪痣是星体粉碎的碎片,标志一切来者在劫难逃。


    祝意清微微俯身,投下居高临下的视线,仿佛看着一只已在囊中的猎物。


    “不回答的话,我就自己来取答案。”


    那张嘴唇开合,红得像是涂满毒药的苹果,饱满而鲜艳,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放大,连最细微的唇纹都如此清晰。


    陆和山像是被点了穴,浑身僵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逼近。


    “和山哥哥……”


    面前的人呢喃低语着。距离如此之近,陆和山甚至能看见他发音时舌尖位置的变动,呼气时,湿润温热的气流扫过面颊,皮肤上细小的绒毛禁不住微微战栗。


    陆和山猛然抓紧了身下湿软的泥沙,却不受控制地缓缓下陷,仿佛灵魂也正在失控地坠落,滑向不见天日的深渊。


    就在双唇即将相贴的时刻。


    “哗啦!”


    一只庞大的不明物体忽然冲上了岸,被海浪一推,恰好停在他们身边,不动了。


    两人齐齐转过头来,看着这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它表皮灰白,有着长而椭圆的纺锤状身体,嘴巴圆润而尖长,头顶的背鳍微微颤抖,一只气孔有气无力地开合着,颇有点出气多进气少的意思。


    陆和山反应过来,不禁松了口气:“是海豚啊。”


    然而,那种粘稠而亲密的气氛被它这么一打岔,顿时消散无踪。


    扑通一声,陆和山失去所有力气,向后仰倒,彻底躺进了海浪里。


    水花四溅,扑了祝意清一脸。


    他闭上眼睛,额角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陆和山随即从水里爬出来,大喘一口气:“咳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野生海豚,吓我一大跳。”


    他忽然灵光一现。


    对,海豚,就是海豚!


    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的理由,他的借口,他的大救星,这不就来了!


    陆和山瞬间来了精神。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海豚身边:“没错,我刚才那样游,根本就不是为了躲你!我老早就发现了这只海豚,感觉它状态不对,才带着你在它附近观察的。”


    什么躲人,什么害羞,什么硬不硬的,根本不存在!


    陆和山用力拍了一下掌,声音里甚至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你瞧,它果然搁浅了!”


    海豚:“……”


    海豚蔫蔫地张了一下嘴巴。


    祝意清没有说话,只是抹掉脸上的水,无声叹了口气。


    重新睁眼时,他已经恢复了以往温驯的神情:“原来如此,和山哥哥真是人帅心善。”


    “嗐,这有什么,保护动物,人人有责嘛!”陆和山一脸浩然正气,“而且我们前不久不才专门去了趟玉城吗,总不能只花钱保护那边山里的,这边海里的就不管了吧?不能厚此薄彼啊!”


    他嘴里不停说着貌似很有道理的话,又是把海豚扶正,又是使劲给它浇水,又是抬头左顾右盼,一副忙得不得了的样子:“来,我们快点给它浇些水,它看起来快不行了。我们的船呢?嘿——快过来!这里有海豚搁浅了!”


    他又拼命去向游艇招手,忙着忙那的,就是不敢去看祝意清的脸。


    祝意清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在他对面坐下,接替了浇水一职。


    双手舀起一捧海水,缓慢洒在海豚亮的发光的表皮上,让那些逐渐干燥的部位得到水分的滋润。祝意清动作温柔,眼神却毫无感情,凉凉地盯着面前这个不识时务的东西。


    这家伙看似不发光,但作为电灯泡,真是亮的出奇。


    今天不解决了它,是休想再干别的了。


    追在他们身后的游艇终于缓缓靠岸,两名船员姗姗来迟。


    这两个本地人明显有经验得多,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忙给救助中心打电话,另一个人则麻利搬了把遮阳伞下来,罩在海豚身上,避免日晒加速脱水。


    几个人齐心协力,迅速在海豚身下挖了个沙坑,让更多的海水灌进来,保持海豚体表湿度。


    船员喘气道:“坑不能挖太深,它现在没法保持身体平衡了,如果海水没过它头顶的气孔,就容易呛水。”


    几人只能拿湿毛巾裹住它的上半身,并接连不断地给它浇水。


    一波海浪涌来,在海豚身边冲出白花花的泡沫,海豚却毫无挣扎的意思,眼皮耷拉着,一动不动。


    另一名船员打完电话走来,看了看道:“这海豚情况不妙,应该是已经生病了,估计难救活啊。”


    陆和山的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加速往海豚身上泼水:“试试吧,只要还没死,就还有希望。”


    祝意清冷不丁道:“不管看见什么东西落难,哥哥好像都会救一下。”


    “那也未必。”陆和山朝他笑了一下,“你要是丢给我一只受伤的鳄鱼,我可能还真不敢救了。但这是海豚嘛,这么可爱又友善的动物,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而且,要不是这只海豚来救场,他们刚才都差点亲上了!


    陆和山一阵后怕,真是好险好险!


    祝意清就算存心想捉弄他,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这要是万一真亲了,他们以后还怎么清清白白做兄弟!


    船员在一旁插嘴道:“对,海豚对人一向很好的,这些年里它们救上来不少落水的人呢。”


    陆和山愈发对这只海豚充满感激,轻轻拍了拍海豚光滑的背:“那我们更应该礼尚往来了,你说是不,少爷?”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掬起一捧凉水浇在他手背上,接着又是一捧。


    陆和山抬起眼,见祝意清埋头浇水的样子,不由得莞尔。


    他转而微微抬手,也还过去一捧水,凉爽的水花在祝意清胸前绽开,成功拉来了那双幽幽的视线。


    陆和山这才清了清嗓子:“那个,关于刚才的问题——”


    祝意清打断他:“回家再说吧。”


    陆和山卡壳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一点呆愣愣的疑惑。这少爷刚才还急吼吼的要他回答,怎么现在又不急了?


    他想不通,但没有放弃:“没事,现在就说明白,不然等回去都忘了。”


    他语重心长地说:“你看到了,我并没有躲你,当然,你知道我有点应激的毛病,但我从不拦着你、一直没有拒绝你靠近我,只是因为你是我弟弟。”


    祝意清低头:“哦,弟弟。”


    陆和山笑了起来:“是啊,我是真心把你当成家人的。只要你有需要,我都想满足你,让着你。”


    “而且,出来玩本来就是为了开心,我想让你心情变得更好,所以你有时故意捉弄我,拿我开玩笑,这都没关系。”


    他的笑容爽朗又温厚,目光真挚,暖棕色的眼瞳被如光照得近乎透明,弯起来时,像是两块融化的琥珀。


    祝意清乍然陷入这样一双眼眸中,不禁轻轻颤了颤眼睫。


    刚想说点什么,陆和山又忽然板起脸来。


    陆和山严肃道:“不过你提醒的对,我的确不能毫无底线地纵容你,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容易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健康。”


    他重重一锤水面,在水花声中郑重宣布:“我们必须要适当保持距离。从今天起,绝不能再抱在一起睡觉了!”


    祝意清:“……”


    祝意清嘴角微微一扯,低下头,继续面无表情地泼水:“哦,知道了。”


    第49章 獠牙


    他们孜孜不倦地轮番浇水,在烈日下熬了一个多钟头,终于等到了救援船赶来。


    到的不仅有救援人员,还有闻讯而来的媒体记者。他们扛着设备,率先冲上岸来,冲着陆和山拍了好几张特写。


    陆和山掰开镜头,有些不耐烦道:“好了别拍我了,去拍海豚吧!”


    记者笑道:“海豚要拍,帮助海豚的热心市民当然也要拍呀。小哥哥是不是害羞了?”


    捕捉到不堪回首的某个关键词,陆和山的腿肚子都抖了一下。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害羞这个坎是过不去了吗!


    他闷头躲开记者的追问,顶着一张大红脸,转身和救援人员一起张罗着搬运海豚去了。


    祝意清则慢悠悠地退出了人群,起身对记者道:“他确实很容易害羞,还喜欢逃跑,想抓住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原来如此。”记者看见他的样貌,眼前又是一亮。没想到今天一上来就能接连遇到两个大帅哥,这期节目收视率稳了!


    她立即殷勤地递上话筒:“这位小哥哥也是最先发现海豚的人吧?如果要给这只海豚取个名字,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祝意清优雅一笑:“就叫‘泡泡’吧。”


    毕竟这么大一个电灯泡,鱼如其名。


    镜头背景里,一群人喊着口号,合力将海豚泡泡抬了起来。


    搬运一个几百斤的大家伙不是容易的事,现场的人有力出力,一起将它抬上救援船,送往热带海洋动物研究院进行救治。


    作为海豚的发现者,陆和山和祝意清也被邀请同行。


    研究院开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城郊,众人乘船上岸又转车,几经波折,才赶到目的地。


    这里的建筑风格十分质朴,水泥铺地,中间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蓝色水池,顶部架着弧形钢架棚,粗细不一的水管纵横交错,白色的塑料推拉窗在墙上排开,看上去像个乡间的工厂。


    正值正午,屋外太阳高悬,空气炎热,室内也没有风扇。几名工作人员热得满头大汗,但还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海豚送进了最大的水池之中。


    水池面积并不小,然而对于这只体型超过2米的海豚来说,还是略显局促。


    海豚已经奄奄一息,完全无力游动。工作人员给它抽血打针喂药,忙得团团转。


    记者见缝插针地问:“现在能看出它是什么原因搁浅的吗?”


    工作人员用袖子擦了把汗:“这个暂时不太明确,因为它年龄不大,体表也没有明显外伤,目前推测是因为疾病导致身体虚弱,因为它的血液里有明显的炎症反应。”


    另一人道:“今天气温太高了,它现在脱水很严重,体温也很高,随时会有死亡的风险,我们只能紧急给它进行补液,希望能够让它尽快恢复……”


    陆和山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情有些沉重。


    直到回了酒店,他还有些心不在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团闷热潮湿的空气之中,海豚躺在他面前的水池里,只能依靠浮具勉强漂浮,气息奄奄。


    不知道它能不能熬过这一夜。


    陆和山禁不住叹了口气。


    “你已经做了你所能做的,剩下的就要靠它自己了。”黑暗中传来祝意清略显冷淡的嗓音。


    陆和山这才意识到,他刚才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了。他在床上吱呀翻了个身,面朝祝意清的方向,有些歉疚地说:“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


    酒店面朝大海,窗外月光如水,银色的微光模糊勾勒出祝意清的轮廓,他没有动,始终面朝陆和山的方向,睁开双眼,神色清醒。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寂寥:“没有哥哥抱着,我睡不着。”


    原本的大床已经一分为二,成了两张单人床,陆和山睡一边,祝意清睡另一边,中间悬隔半米,泾渭分明,彻底断绝了抱在一起睡觉的可能性。


    陆和山有点无语:“……我说祝少爷,你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过去那么多年没人抱着,不也这么睡过来了吗?”


    祝意清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是啊,所以我曾经失眠了很多年。不论点了多名贵的安神香,吃了什么样的安眠药,都不管用。”


    陆和山一怔,忽然想起之前祝意清身上那股幽微的檀香味,似乎确实很多天没有闻到过了。


    “每一天,每一年,我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着觉,有时候真是烦躁得恨不得立刻死掉,可是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没看见他们得到报应,我真不甘心。不甘心,就只能苦熬着,继续撑下去。”


    对面的床上传来窸窣的动静,祝意清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声音也变得低不可闻:“那时候,我就总是想着……想着,如果有人能抱着我就好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放着他一个人睡觉,就显得陆和山很不是个东西了。


    陆和山长叹一声,掀起被子,躺到了他的床上,连人带被子一起,整个囫囵抱进怀里,像揉面团似的狠狠揉搓了两把。


    “别说了,少爷。”陆和山用脸贴了贴他的额头,无奈道,“我抱着你睡还不行吗。”


    祝意清立即得寸进尺,蛄蛹着要从被团里挣脱出来,却被陆和山用大腿一压,手掌使劲,压制住了他的所有动作。


    陆和山警告道:“别乱动。再动我就不抱你了。”


    祝意清抬起眼,黑眸中仿佛还残留着水光,有些可怜地望着他:“可是,哥哥……”


    “咱们白天里说好了要保持距离的。”陆和山很有原则地说,“但我不想让你失眠,所以才隔着被子抱你一会。如果你还要像以前一样贴着我裸睡,那我们就还是分床睡。”


    祝意清安静两秒,最终妥协了:“好吧,都听哥哥的。”


    陆和山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语气变得温和下来:“你要是睡不着,我们就聊一会天,聊着聊着你就困了。”


    祝意清有些百无聊赖地说:“那就继续聊海豚吧。”


    “海豚啊……”


    陆和山回想起研究院那老旧而简陋的设施,不禁又有些惆怅:“我觉得它状态这么不好,说不定是因为中途转运的时间太久了。我们在车里能吹空调,可是它却不能。”


    祝意清说:“总不能事事如意。能够在落难后的第一时间遇上你,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陆和山苦笑了一声:“可我也没能为它做什么。万一最后没救活,那还得赖我们这些多事的人类让它死前遭了好些罪。”


    “它要是真有灵性,就不会这么想。”


    “唉,也是,毕竟还有好多人陪它一起遭罪呢。”


    陆和山用下巴抵住他的发顶,感慨道:“那些工作人员也真不容易,这么大热的天,里面连个风扇都没有,今晚估计也得熬通宵了。”


    他今天一进室内,就被闷出了一头的汗。环顾一圈,偌大一个棚子里竟然找不到一只大风扇,只有门口处用塑料椅架着两台鸿运扇,对于这么大的场地来说,这点风力只能起到一定的心理作用。


    回想起当时的湿热,仿佛现在的空调也不凉了。陆和山拿手扇了扇风,心有戚戚地说:“我没想到这里的条件会这么艰苦。要是救助中心能开在海边,再把水池建得大一点就好了。”


    祝意清道:“如果你想要,我们就捐钱建一个。”


    陆和山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禁笑了:“少爷,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手里的钱得省着点花啊。”


    光祝意清这一句话,就能把他们的老底都掏空了。而且,只怕还不够。


    大少爷不愧是大少爷,花起钱来就是大手笔。对他而言,跟着自己精打细算地生活,是否就像是那只海豚从辽阔无际的大海转移到了人类建设的狭窄水池之中,龙游浅滩,动弹不得?


    想想受伤的可怜海豚,再想想落难的大少爷,陆和山感觉自己刚刚竖立起来的原则正在像黄土高原上的水土一样迅速流失。


    海豚身边还围着好多个专业兽医,祝意清却只有自己了啊。


    或许保持距离之类的事情,只要注意别越界就行了,祝意清明显是个敏感又高需求的小孩,自己是不是应该对他再温柔一点?


    陆和山正反思着,怀里的人却忽然轻描淡写地开口:“之前投的一个项目,最近刚好有些盈利,大概一个亿吧。建个像样点的研究院应该差不多了。”


    陆和山的声音顿时高了八个度:“什么?一个亿?!”


    他一把将祝意清推开,不可置信地问:“你不是所有卡都被冻结了吗?你叔叔也在监控你的资产动向,你要怎么拿到这笔钱?”


    “属于我的东西,那些人自然会想办法送到我手上的。”


    祝意清从容地挪了回来,继续贴在他怀里,软绵绵地说:“所以放心好了,和山哥哥,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钱不是问题。”


    陆和山的心还在为这笔巨款而怦怦直跳,谨慎道:“不能因为一时的好运,就盲目乐观。虽然帮助海豚很有意义,但是,没必要一口气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你现在的处境也不轻松,应该为自己的未来多考虑一下。”


    “没关系。”


    皎洁月光映亮了祝意清的半张侧脸,一弯勾起的嘴角若隐若现。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像我们这样心善的好人家,是永远不会缺钱花的。”


    窗外,月亮高悬在天际,像一块巨大的,闪光的银币。


    这光辉穿越数百公里的海面,飞入公海上的一艘豪华游轮,在无数闪闪发光的钱币中跳跃,穿过烟雾、酒杯、嬉笑和喧嚣,最终落在一只摇晃不止的骰盅上。


    银光在玻璃罩上颤巍巍晃着,晃在桌边每一双紧盯的眼睛之中,犹如一簇簇鬼火。


    骰盅扣在桌上,跳动的三粒骰子落定。


    坐庄开盅:“11点,大。”


    彩光与射灯取代了朴素的银辉,在桌上来回扫动闪烁,有人欢呼,有人怒骂。荷官的耙子扫过来,准确无误地卡住筹码边缘,然后用力一拉。


    哗啦一声,韦宝富面前的筹码瞬间被划走,空空荡荡,一文不剩。


    韦宝富坐在桌边,眼神发直地盯着那三枚骰子,双手颤抖着抓住自己的头发,原本俊秀的五官挤在一起,狰狞扭曲。


    “……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点!”


    只差最后那么一点运气,他就能翻盘了!


    他一锤桌子:“再来!”


    旁边的人粗鲁地推了他一把:“来什么来,你筹码都输完了!赶紧让开!”


    韦宝富瞬间双眼充血,冲荷官怒吼道:“再给我筹码!我有钱!我昨晚赚了六千多万!”


    一摸口袋,早已经空空如也。


    再摸身上,手腕上的劳力士表,他的名牌鞋,皮带,宾利车钥匙,也全都早就抵押了出去。


    荷官夹起起一枚筹码,在他眼前晃了晃,微笑问:“先生,您这次打算怎么支付?”


    韦宝富的眼珠跟着那枚筹码左右摇晃,嘴巴却呆张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钱……他的钱呢?


    他明明是这个赌轮上最大的赢家,他明明那么风光,所有人都在为他尖叫和欢呼,跪下来争先恐后地亲吻他的手指,缤纷彩灯如流星般闪烁,香槟的泡沫如瀑布般流了满地。


    他一口气洒出了两百万筹码,清脆的声音漫天飞舞,所有人都在为他疯狂,整座游轮都在为他沸腾。


    人群,金钱,全在他的脚下俯首帖耳,犹如蝼蚁一般听从他发号施令,韦宝富飘然欲仙,他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辉煌的巅峰时刻。


    老爸天天骂他,天天瞧不起他,说他是废物。要是让老爸看见这一幕,看见自己手里的钞票,还敢不敢对他甩脸色?!


    韦宝富抢在游轮返程之前,押上了全部的赌注,决定要再赢一把大的,狠狠打韦世昌的脸。


    然而一夜过去,他却从天堂跌入地狱。


    桌边的赌客对他推推搡搡,奚落和嘲讽声不绝于耳:“这小子哪里还有钱,他连内裤都要当掉了!”


    “穷光蛋一个!”


    “赶紧滚开!”


    韦宝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然扭头,对着人群声嘶力竭地大叫:“你们昨天都拿了我的钱!拿了我的筹码!给我还回来!”


    人群中发出一片嘘声:“哪里来的乞丐在发颠!”


    那些哄笑和嘲讽的声音变得更大,仿佛凝聚成无数只粗鲁的脚印,将他连骨肉带灵魂,一起踩进了尘埃里。


    正当韦宝富要被推下赌桌时,人群中挤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犹如摩西分海,将哄笑的赌客们一把扯开。


    “喂喂,你们在吵什么!”


    朱迪满脸怒容,他扶正了韦宝富的椅子,对众人呵斥道,“擦亮你们的狗眼,这可是韦少!月城里响当当的人物,都给我放尊重点!”


    韦宝富一见到他,眼睛顿时亮了:“朱迪哥!”


    人群中有人阴阳怪气:“什么响当当的人物,裤兜里连一毛钱都拿不出来,还在我们这乞讨起来了?”


    朱迪把眼一瞪,冷笑道:“悦己传媒听说过没有?你们天天刷手机刷的都是他家的东西,韦少光身价都上亿!刚才不过跟你们闹着玩而已,他哪里用得着那些身外之物,没想到真有穷鬼当了真!”


    一番话镇住了场子,蠢蠢欲动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朱迪握住韦宝富的双肩,低声道:“走吧,先休息会。”


    人群分开一条道路,然而还不等他们起身,赌场经理却翩翩上前,朝他鞠了一躬:“没想到您是悦己传媒的少东家,很抱歉之前冒犯了您。作为补偿,我们可以给您提供10亿的信用额度,只要签下这份协议,10亿筹码立刻归您所有。”


    韦宝富眼睛一亮:“真的?!”


    赌场经理笑道:“当然,我们这里一向公平经营,童叟无欺。”


    一沓厚厚的合同文书放在韦宝富面前,他看也不看,抬笔就签字。


    朱迪在一旁吹了声口哨,鼓掌道:“不愧是韦少!十个亿完全不放在眼里,果然豪气!”


    韦宝富目光狂热:“那当然,我一把就能翻番!”


    他才不是废物,他有他的尊严和骄傲,他要让这里的人、让韦世昌都后悔曾经看不起他!


    韦宝富痛快地签字画押,抓起一把筹码,重重摔在桌上:“再来!”


    第50章 失控


    这一夜,陆和山睡得很不踏实。


    大概是遭到了那笔天文数字的冲击,他脑海中思绪纷杂,即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半梦半醒。


    原以为大少爷是虎落平阳又偏逢连夜雨,不得不在他的屋檐下寻求庇护,结果居然随手就能拿出一个亿!


    这笔巨款砸下来,砸得陆和山眼冒金星,连带着原本根深蒂固的认知与现实之间,也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他的乖弟弟好像不是真的那么乖巧可怜,落难的大少爷好像也不是真的落了难。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亿大概只是冰山一角,标志着祝意清即便看似被赶出家门,也从未失去过对祝家巨额财富的掌控权。


    当然,有钱人的痛苦也是痛苦,钱并不能免去身体或精神上的病痛,祝意清的失眠和焦虑同样真实,并不因为卡里的余额多少而与普通人有什么差别。


    只是,祝意清的形象……似乎和他认知中的有些不一样。


    陆和山迷迷糊糊地想,祝大少爷压根就不是什么生病的海豚,而是蛰伏的鲨鱼才对。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陆和山满脑子想着海豚鲨鱼,睡着的时候,竟然真的做了个海洋主题的梦。


    梦里,他是一头巨大的鲸鱼,在浅蓝色的海水里慢悠悠地游着。周围鱼群穿梭,珊瑚摇曳,一切都很和谐。


    然而海洋深处,却似乎总有一双无形的视线,正牢牢盯着自己。


    陆和山笨拙地转过身,朝四周张望了一下,他的身边并没有什么凶猛的野兽,只有一只黑白色的海豚。


    和他的体型相比,这只海豚简直就像只小猫,只会睁着圆溜溜的,黑亮温顺的眼睛望着他,朝他轻轻晃着鱼鳍和尾巴。


    右边眼下还有一粒黑色的小斑点,像一粒凝固的宝石。


    噢,一只穿着西装的海豚,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


    海豚一向是群居动物,这个小东西却落了单,大概是和家庭成员走散了吧,真可怜。


    陆和山满心爱怜,让它贴着自己的肚皮,带着它在海里悠悠地游动。


    他给它到处搜罗好吃的小鱼,带它去看漂亮的珊瑚与水草,就像是含着珍珠的贝壳,只想让怀里的宝贝长得更好更漂亮。


    在他的精心养育之下,这只海豚出落得愈发水灵——它的背鳍越长越高,体型越来越庞大,嘴里的牙齿也越长越锋利。它能够轻松顶翻一头大白鲨,时不时还要撒娇似得对陆和山咬上一口,拿他的鱼鳍磨牙。


    陆和山只当他在闹着玩。


    经过漫长的旅途,他们终于偶遇了另一群灰扑扑的海豚,陆和山满怀欣慰,拍了拍自己的小海豚:“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吧。”


    他的海豚贴了贴他的鱼鳍,顺从而欢快游了过去,把为首的海豚一头顶飞。


    是真的顶飞,直接顶得海豚飞出海面,再冲上去再次顶飞,就像水族馆里的海豹顶皮球那样,乐此不疲。


    陆和山呆若木鸡。


    海水里弥漫开猩红的血色,其他的海豚顿时惊慌失措,吓得作鸟兽散。


    陆和山慌忙上去劝架:“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你们都是海豚,一家鱼,有什么话好好说啊!”


    惊慌逃窜的海豚们冲他大吼:“你是不是傻啊,这家伙特么的是虎鲸!”


    陆和山:???


    凯旋而归的虎鲸快乐地摇着尾巴,叼着嘴里的海豚尸体,朝他血淋淋地一笑。


    “哥哥……”


    陆和山打了一个哆嗦,猛然惊醒。


    他下意识往身边摸了摸,空空如也。


    陆和山倏然睁开眼,身边只有一团皱巴巴的被子,摸了一下,里面瘪瘪的,根本没有人。


    心脏砰砰直跳,他抬头张望了一圈,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浴室中响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大概是祝意清已经起床,并且开始洗漱了。


    陆和山呼出一口气,重新倒回了床上。


    还好还好,梦只是梦而已。


    他不是什么大鲸鱼,更没有养什么虎鲸什么海豚,他只是暂时收留了大少爷当弟弟。


    至于祝意清具体是什么底细,又究竟想干什么——算了管他呢,反正这少爷又不会害他。


    昏沉之间,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陆和山身上一沉,一个人扑到他身上,毫不客气地把全身的重量压了下来,隔着被子紧紧抱住他。


    陆和山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被他一压,犹如一群吱哇乱叫的猴子被镇在了五指山下,瞬间消停了。


    然后,熟悉的燥热感重新席卷全身。


    陆和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努力背对着人,闷声道:“少爷,起开。”


    身上的人不肯走,还变本加厉,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哥哥,你好有精神哦。”


    陆和山顿时面红耳赤,一把掀开被子,反过来把人裹住,咬牙道:“大惊小怪什么!正常男人起床都会这样!”


    “我没有大惊小怪。”祝意清四肢被封印,却还努力蛄蛹着,把下巴搁上他的肩头,轻声说,“我只是想帮帮你。”


    “……什么?”


    祝意清不再解释,而是直接付诸行动:“让我帮忙吧,哥哥。”


    “别别别,别乱动!”陆和山被他弄得手忙脚乱,兵荒马乱之中,差点破音:“祝意清!把你的爪子给我拿开!”


    祝意清不依不饶:“哥哥,你不用跟我客气。”


    陆和山震怒:“谁跟你客气了?!我最后警告你一遍,再乱动小心我把你扔地上去!”


    祝意清思考两秒,蹙眉不满道:“为什么都是兄弟,另外两个哥哥都可以,只有我不可以?”


    “什么?”陆和山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他,“谁跟你说他们可以了?”


    如果是喻泓对祝意清口无遮拦地胡说八道,下次见面他一定拿大耳刮子给那臭小子洗洗脑子!


    “我听说国内大学的男寝都会这样。”


    祝意清的两只眼睛像黑葡萄似的,看起来无比清澈,双手却又开始蠢蠢欲动,“和山哥哥,我也想体验一下国内的宿舍生活。”


    “胡扯!”陆和山抓住他的手腕,怒声道,“正经宿舍谁会这么没节操没下限!我们宿舍里从没这么干过!”


    “原来哥哥也是第一次。”


    祝意清转而牵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身上引:“哥哥,正好我也没有经验……你不让我帮你的话,就帮帮我吧,好不好?”


    陆和山忍无可忍,猛然翻身,反过来将他压在身下,两只手各按住他的两只腕子,扣在耳边。


    一向温和带笑的眸子此时却锋锐异常,浓眉拧的死紧,神色凶戾,像是要把面前的人给吃了。


    “我说过了,别再乱动。”陆和山低头注视着他,哑声问,“为什么不听话?”


    祝意清挣了挣,手腕没能挣开,两腿也动弹不得。他却毫无畏惧的神色,不满地发出鼻音:“我想和自己的哥哥互帮互助,有什么不对?”


    陆和山忍耐地闭上眼睛:“这已经超过了兄弟相处的界限。祝少爷,做兄弟不代表可以对彼此做任何事,你越界了。”


    “哥哥,你的言行自相矛盾。”祝意清慢声说,“你一面告诉我,这只是正常现象,一面又说,我对你的关心超过了本分。”


    “那我应该做什么呢?对你的所有情况都视而不见?这是你想要的吗?”


    陆和山深吸一口气:“别偷换概念,我没说不让你关心,但是在我拒绝的时候,你就应该停下。”


    祝意清轻轻叹息:“可是哥哥,你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拒绝我啊。”


    那双被束缚住的手忽然微微一动,仗着手指修长,向上屈起,勾住陆和山的薄皮手套:“你对我隐瞒了太多事情,总是拒绝我的靠近。即便到现在,你在我面前也依然戴着手套,就算是洗完澡睡觉,也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陆和山猛地抽回手:“我这是为你好!”


    察觉到自己这句话不太对,颇像是某种令人深恶痛绝的大家长发言,陆和山又顿了一下,心虚地别开眼,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只是……只是不想吓到你。”


    “可是你怎么能够确定,我会不会被吓到呢?”


    祝意清摩挲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腕,一双黑瞳直勾勾地盯着他:“或许我会喜欢也说不定。”


    陆和山:“……”


    他目光游移片刻,最后咬住自己的右手手套,又往下扯了扯,含糊道:“还是算了,这有什么好喜欢的。”


    “哥哥,有些事情,如果不尝试,是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


    祝意清忽然伸出手,双手捧住陆和山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那一向冷清的嗓音变得柔和了,祝意清抬起眼睫,目光柔软到近乎缱绻,那双幽深的眼瞳里装满了他的面庞,像是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你总说把我当成家人,我当真了,陆和山,我也想成为你最亲密的人,把快乐与悲伤都向你分享,与你再无隔阂。每次你对我好的时候,我都想要对你更好……”


    陆和山心尖一颤。


    下一秒,放在脸边的那只手就换了个位置。


    陆和山直觉不对,一把攥住,满腔感动都变成警铃大作:“干什么!”


    “哥哥,我在帮你走出舒适圈。”祝意清被他抓了个现行,却仍然理直气壮,“手不让我看,其他地方没必要躲着我了吧?”


    陆和山额角青筋跳了跳,终于抓狂了:“谁躲着你了?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


    祝意清直言不讳:“可是,你每天洗澡的时候都躲着我。”


    陆和山:“……”


    陆和山崩溃地锤了下床:“祝意清!你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个人隐私?!”


    祝意清的眸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等他吼完,才慢吞吞地提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果然,是趁那个时候解决的啊。”


    陆和山:?


    他懵了片刻,过去所学的商务谈判技巧终于姗姗来迟,一瞬间串联起刚刚发生的前因后果。


    ——靠,被诈了!


    陆和山实在受不了了,他倏然从床上爬起身,转身就往外走:“祝少爷,别玩我了,不如想想我们今天去哪玩吧!”


    祝意清从身后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哥哥——我没有玩你,我是认真的。”


    他轻声呢喃:“人都有七情六欲,为什么要感到羞赧。”


    趁着陆和山僵硬的瞬间,那只手迅速动作,精准无比地扣住了目标。


    陆和山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他差点当场跪倒,连忙用手肘撑住墙壁。一连串动作带动全身的肌肉紧绷到极致,然后骤然一松。


    一片濡湿徐徐蔓延开来。


    两个人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犹如时间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


    房间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祝意清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似乎还有点不信邪,还要再试探两下。陆和山立即攥住他的魔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眼睛里几乎能喷火。


    “祝——意——清——”


    祝意清立刻一脸乖巧,安慰他道:“哥哥,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是太紧张了……”


    “闭嘴!”


    陆和山把他从身上撕开,忍了又忍,还是一拳砸在墙上,咆哮道:“别叫我哥!从现在起!我要和你断绝兄弟关系!”


    “哥哥,对不起,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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