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病


    尽管独自拥有一个房间,独享了一整张宽敞柔软的大床,但是陆和山还是失眠了。


    大概是建筑年份太久的缘故,这个总统套房的隔音似乎很差。


    隔着两扇房门,祝意清的呼吸声还依稀在他耳畔缭绕,轻轻的,影影绰绰的,似有似无,像是在他耳边挠痒痒。


    陆和山辗转反侧,把头裹进被子里,拿纸巾堵住耳朵,挣扎了半天,却都无济于事。


    因为他也拿不准,这究竟是当下真实存在的声音,还是自己记忆里的声音。


    祝意清浅淡的气息徘徊在他的脑海里,像是在密不透风的封闭房间内点了一炷香,不论香是否燃尽,香味都氤氲不去,烟气也迟迟不散。


    实在是,太磨人了。


    陆和山被逼无奈,在手机上打开一个英文财经播客,放在枕边,以毒攻毒。


    抑扬顿挫的男中音在他的耳边旋转,夹杂着大量的专业术语,犹如唐僧念经,具有良好的驱邪功效。


    那幽微而影影绰绰的气息,果然立即被这枯燥的声音掩盖住。陆和山闭上眼睛,集中精力听了一会,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次日,陆和山是被冻醒的。


    一睁眼,发现被子在身上捂得严严实实,然而那股寒意仍然不依不饶,阴魂不散。


    怎么回事,暖气停了?


    陆和山伸手去摸床头灯,开关好几次,屋内仍然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


    这是,停电了?


    手机里的男中音还在唠唠叨叨地念着英语。陆和山关掉播客,立即听到了一种狂暴而凄厉的声响,比昨晚那幽微隐约的声音要大得多,犹如一头猛兽,正在凶猛地撞击着落地窗玻璃,发出不甘的怒吼。


    陆和山披上外套,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三两步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遮光窗帘。


    外面白茫茫一片,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被扯破的老旧棉被,纷纷扬扬地漏下鹅毛大雪,雪花追逐旋卷,铺天盖地,随着呼啸的风声旋转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暴风雪席卷全城,窗外除了雪花,已经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


    陆和山打开天气预报一看,气象红色警报,玉城大面积停水停电,不由得拧眉。


    这样的鬼天气,一天都出不了门了吧?


    他看了下时间,现在才早上六点半,倒也还早,可以再等等看。


    只是没了暖气,室内实在有点冷。陆和山在座机上拨通前台的电话,对方解释道:“很抱歉先生,天气原因导致线路故障,我们的工作人员正在紧急抢修了,恢复时间还不确定。如果您需要,我们这边可以为您提供暖宝宝。”


    陆和山:“那就多拿一点上来吧。”


    他自己倒是还扛得住,但祝意清昨天就说过怕冷,这暖气一停,身娇体弱的小少爷还不得冻死。


    前台:“好的先生,请您稍等。”


    刚挂完电话,陆和山就打了个喷嚏。


    他连忙从行李箱里翻出两件毛衣,一口气套在身上,接着又走到客厅,去衣帽架上找自己的羽绒服。


    羽绒服只剩下了一件。陆和山抖开一看,尺码不对,小了。


    很显然,这是祝意清的。


    陆和山有点疑惑。难不成小少爷半夜冷醒了,出来拿衣服,结果拿错了?


    恰好这个时候,前台送来了暖宝宝,打断了他的思考。


    算了,这不重要。


    陆和山索性把东西团成一团,一股脑抱在怀里,去敲祝意清的房门:“祝少爷,醒了吗?冷不冷,要不要暖宝宝啊?”


    时间还早,他也不敢敲得太大声。问完话,房间里还是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陆和山以为他还没醒,于是给他发了条消息,爬回自己床上,裹着棉被看邮件。


    没过一会,手机响了。来电人是张特助。


    这人是祝意清的左膀右臂,也是这次行程的负责人之一。陆和山昨天刚刚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对这位精明能干的助理很有印象。


    不过,这人一大早不找自家老板,找他做什么?


    陆和山接通电话:“喂,您好。”


    “您好,陆先生。”张特助语速很快,“由于天气原因,主办方通知行程推迟一天,请您留在酒店暂时不要外出,也帮忙通知一下团队的员工。稍后我会把餐食送到您房间,给您添了麻烦,非常不好意思。”


    “没事,理解。”陆和山随手给陈秘书发了条消息,让他去群里发通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张特助斟酌着开口:“很抱歉,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我一直联系不上老板,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能否麻烦您帮我问问他需要什么早餐?”


    陆和山一愣:“我刚刚去敲他房间的门他也没有答应,不知道是不是还没醒?”


    “老板他……一天24个小时,任何时候电话都是秒接的。”


    张特助说:“而且现在还出差在外,按照公司要求,我们所有人手机不能关机,必须随时保持联系。”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陆和山坐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你等等,我现在就去找他。”


    他这次不再收着力气,大步走到祝意清房门前,用力敲响:“祝少爷,祝少爷,你在吗?”


    门内一片寂静。


    陆和山没有犹豫,直接拧开把手,推门而入。


    卧室内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透进一线灰白的浅光。因为长时间不通风,空气停滞不动,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浑浊的气味。


    房间正中央的大床上,被子鼓起一个小山包。


    陆和山轻轻叫了声:“祝少爷?”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陆和山凑上前去,在雪白的被褥边缘找到了半个脑袋。祝意清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帽兜盖住了脸,黑发凌乱地铺在雪白的枕头上,睡得乱七八糟。


    陆和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看来这少爷的确是怕冷,估计是半夜摸黑找衣服,拿错成了他那件。


    陆和山看了一眼床头柜,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漆黑,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没亮灯,也没插充电线,估计是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


    难怪张特助的电话打不通。


    陆和山蹲下来,探出手,小心地拨开羽绒服的帽兜,摸了摸祝意清的额头:“祝少爷,醒醒,该吃早饭了。”


    羽绒服的帽子揭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双颊却浮着两团醒目的红晕,犹如在白墙上挂了两只红灯笼。


    祝意清双眼紧闭,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呼吸短促,还在昏睡。


    陆和山心里咯噔一下。


    “祝少爷,祝意清,听得到我说话吗?”他捋了捋对方的头发,又轻轻拍他脸颊。


    祝意清发出两声微弱的哼哼,长睫颤动,像是粘住露水的蝴蝶,努力振翅,却无法飞起。


    陆和山迟疑片刻,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左手戴着戒指,摘掉手套不方便。


    他于是果断摘掉右手的手套,弯下腰去,轻而又轻地放下手背,用那片粗糙的皮肤,贴了贴对方光洁的额头。


    滚烫。


    糟了,这是发烧了。


    陆和山立即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张特助,让他带医生来。


    床上的人挣动了一下,发出模糊的咕哝,好像要醒了。


    陆和山一惊,手机失手摔落,掉在了地毯上,翻滚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他顾不上捡,急急忙忙地给自己戴手套,结果动作太慌张,手指几次没套对位置,把他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陆和山……”


    祝意清虚弱地咳嗽两声,嗓音沙哑,声音细细地叫他,像没吃饱的奶猫哼唧。


    手套还戴得歪七扭八的,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陆和山把右手背在身后,用一只手给人掖了掖被子:“醒了?是不是不舒服啊?”


    祝意清睁开眼,有点懵懵的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说:“口渴。”


    陆和山连忙起身给他找水。好在餐厅里配有装满瓶装矿泉水的保温箱,即便半夜停了电,里面的矿泉水还是温的。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应急医疗箱,里面恰好有一只水银温度计。


    陆和山拿着水和温度计,整理好了手套,立即返回房间。


    被子里冒出一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门口。


    “小心着凉。”


    陆和山三两步走过去,先把自己的羽绒服给他披上,连帽子都严严实实地戴好,然后才扶着他坐起来,拧开矿泉水盖,递到他手里。


    祝意清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巴掌大的脸缩在宽大的羽绒服立领中,容色憔悴,像一尊脆弱的瓷娃娃。


    陆和山单手帮他捏拢领口,问:“还觉得冷吗?要不要再给你拿一床被子,或者贴几个暖宝宝?”


    不等对方回答,陆和山又懊悔道:“你半夜冷了,应该来找我的啊。”


    就像祝意清之前说的那样,两个人挤总比一个人暖和。


    祝意清喝水的动作一顿,睫毛微微一颤,低声说:“没事的,其实也不是很冷。”


    “你不冷,怎么还抱着羽绒服睡觉?”


    陆和山看着他眼下更明显的青黑轮廓,有点心疼,隔着羽绒服帽子,用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还把自己冻病了,这是何必呢?”


    祝意清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嘴唇抿了抿,轻轻地说:“你不是不喜欢和人睡在一起吗……”


    陆和山头疼道:“我的少爷哎,那也得看是什么情况啊。”


    睡在一起,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陆和山失眠一整夜。


    而就算陆和山一夜不睡,那也屁事没有;祝意清着凉生病,这就问题大了。


    陆和山坐在床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叮嘱:“只要你有需求,或者遇到什么问题,冷也好,不舒服也好,哪怕是心情不好,你都可以来找我,不用担心把我吵醒。”


    指尖撩起对方垂在眼前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出门在外,我们又住在一起,本来就应该互相照顾,对不对?”


    没了头发的遮挡,四目相对,视线相接。


    陆和山琥珀色的眸子像是流淌的蜂蜜,包裹着他的脸庞,温柔得能把人溺毙。


    祝意清一下子收紧了手指,塑料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我知道了。”


    他垂下眸,嗓音沙哑:“下次冷了,我就去找你。”


    陆和山见他这么听话,心中有点欣慰,不由得又摸了摸他的头。


    他把祝意清放回被子里,塞了一只体温计,这才有空给张特助回电,告知他这边的情况,让他赶紧找医生。


    打完这个,又打给陈秘书,让他找些退烧药和维生素,一起带过来。


    祝意清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昏昏沉沉地听着他讲电话。陆和山明显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背对着他,嗓音听起来有些低沉,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类事项,令人感觉很安心。


    他在被子里蠕动一下,把脸凑过去,额头抵住陆和山的后腰。


    陆和山不仅没有躲开,还转过身来,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额头,一边说话,一边仔细帮他把头发理顺,动作十分温柔小心。


    换做平时,这简直是绝对不可能得到的待遇。


    祝意清禁不住微微睁大了眼。


    陆和山见他愣愣看着自己,就俯身下去,关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床上的人只是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不吱声。


    陆和山拿出他颈侧的体温计,看清上面的数字,眉头顿时拧成了个疙瘩。


    38度7。


    烧得还挺厉害。


    他有些忧心忡忡,简单交代完便挂了电话,问:“要不要给你拿个冰袋?”餐厅的冰箱里应该有。


    “不要,我觉得冷。”


    陆和山于是到处搜罗被子和毛毯,把他团团围住,裹得如同蝉蛹一般。


    “好点了吗?”


    “……嗯。”


    祝意清裹着被子,像毛毛虫一样拱起腰蠕动,一下,两下,整个人几乎都咕涌到床沿了。


    陆和山忙用身体拦住,重新将他推回床中央,好声好气道:“我的祝少爷,您好好歇着,有什么想要的直接告诉我,我帮你拿过来。”


    祝意清小声说:“你的手。”


    “嗯?”


    “你的手很暖和。”祝意清可怜巴巴地望过来,“摸我头的时候,感觉很舒服。”


    “……”


    天大地大,病号最大。


    陆和山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只能伸出手,继续囫囵揉搓他的头和脸。


    祝意清将侧脸枕在他的掌心,鼻子耸动,呼出一口长长的热气。


    他仰起头,闭眼享受着陆和山的抚摸,神态安宁,像是流浪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安心的归宿。


    第32章 粘人


    陆和山一动不敢动,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张特助和陈秘书匆匆赶来。


    两人身后还乌泱泱跟着一大帮人——推着餐车的服务员,举着摄影机的小南,以及几名……兽医。


    陆和山与自己的员工大眼瞪小眼,转头问张特助:“这里就没有给人看病的医生吗?”


    张特助有点尴尬:“是这样的,陆总,我们团队里没有带随行医生,拜托酒店在客人中问了一圈,只找到一位肛肠科的执业医师……”


    言下之意,目前这里除了那位肛肠科医生,就只有陆和山带来的几位兽医了。


    陆和山:“……”


    陆和山扶额:“肛肠科就肛肠科吧,总不能让兽医给人看病,这不是乱来吗?”


    “不是不是,我们不是来看病的。”陈秘书从众人身后挤出来,解释道,“只不过我们的医生带的药品比较多,有些是人也可以服用的,所以一起带过来了,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紧急情况,也只能这样了。


    正说话间,那位肛肠科医生也到了,还带来了一只听诊器。


    一群人医兽医乌泱泱挤入卧室,立即让原本宽阔的空间变得狭小不堪。陆和山自认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便起身离开,打算退位让贤。


    只是他才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祝意清在身后不满地咕哝:“好冰。”


    陆和山回头一看,是医生正在听诊。


    他懊恼地一拍脑袋。明知道祝意清现在怕冷,他应该把听诊器先捂热了,再让医生工作的。


    他正准备回去帮忙,结果就看到张特助从包里掏出一袋子暖宝宝,殷勤地问:“老板,需不需要暖宝宝?”


    祝意清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不用。”


    同样是两个字,前后的温度却天差地别。


    刚才那声抱怨,像是快要融化的奶油沙冰,沙沙绵绵的,带着点黏软的委屈。而此刻的拒绝,却如同极地冰川,而且还是冻了几万年的那种,冷得干脆利落。


    张特助:“……”


    懂了,他在这纯属多余。


    他提着一袋子同样多余的东西,默默起身:“对对,暖宝宝容易导致低温烫伤,是我考虑不周。老板,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


    话没说完,却听陆和山严厉道:“你留下。”


    张特助一扭头,便看见陆和山一脸恨其不争地瞪着他,质问道:“暖宝宝不行,你就不会用手帮他捂着吗?人的体温总不会烫伤吧!”


    张特助呆如木鸡。


    我靠,这,这是他能随便捂的吗?


    察觉到身后老板的死亡视线,张特助更是一瞬间汗如雨下,支支吾吾地解释:“那个,陆总,我天生汗手汗脚,手上也是凉的,您看这……”


    陆和山见他一点指望不上,便只好撸起袖子走回来,没好气道:“那我先帮他捂着,你赶紧找几条毛巾把暖宝宝包起来,确保不会烫伤了再给他。”


    张特助点头如捣蒜,抱着一袋子暖宝宝,拉上还在状况外的陈秘书,麻溜地滚蛋了。


    陆和山重新在床边坐下,伸手进被子里摸了摸,还好,是暖的。


    “还有哪里觉得冷吗?”他低声问。


    祝意清的手从被中悄悄挪过来,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节,表情和眼神都很是温顺:“现在好多了。”


    小南蹲在一旁不语,只是一味的拍照。


    咔嚓咔嚓咔嚓。


    陆和山转头看向他,无语:“这有什么好拍的……先别拍了。”


    他把人赶走,这才问一旁装聋作哑的医生:“他情况怎么样?”


    医生推了推眼镜,回答:“目前看来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问题不大,可以多补充一些维生素C,如果有布洛芬的话,也可以先吃一粒看看效果。”


    他看向一旁的兽医,后者立即道:“我带了布洛芬。”


    旁边的同事补充:“我有维C泡腾片。”


    最后一人说:“都是人吃的。”


    医生:“行,齐活了。”


    众人转头,齐齐看向祝意清。


    祝意清眨了眨眼,看向陆和山。


    陆和山用手背探了下他的额头,触感略微潮湿,似乎发了点汗,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撩开祝意清额前微湿的碎发,他温声问:“那就先吃药?”


    祝意清虚弱地轻咳一声,点了点头:“好。”


    医生道:“那么你先休息。如果有什么情况或者不明白的,随时联系我即可,反正今天我大概也出不去。”


    “好的好的,麻烦您了。”


    陆和山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医生挥挥手,拎着听诊器潇洒告辞。


    陆和山起身送他,顺便催一下张特助的暖宝宝。也不知道这人在忙什么,怎么包个东西,半天也没有弄好。


    张特助和陈秘书坐在沙发上,盯着各自的笔记本电脑,手上装模作样地包着东西,一心二用,效率极低,成品寥寥无几。


    陆和山:“……算了,你们别忙活了,先去吃饭吧。”


    他有点嫌弃这俩人的办事效率,索性把人打发走,自己动手。


    陆和山拿起几只暖宝宝,直接就地取材,把上身的毛衣脱了,将之牢牢裹住。


    脱完,他又嫌不够,正好身上还热,索性把最后一件睡衣也脱掉,拿来包暖宝宝。


    他用手捏了几下,感觉摸着只是微微温热,才回到房间,仔细塞进了祝意清的被窝里。


    “觉得热就踢开,冷的话再跟我说。”


    祝意清没有作声,只是用黑眸牢牢盯着他袒露的上半身。


    遮光窗帘挡住了天光,室内一片昏暗,只有一只充电式小夜灯还兢兢业业地亮着。微弱的暖光充盈了这方空间,如蜜糖般流淌在他肌肤的轮廓线上。


    块垒分明的肌肉覆盖着宽大的身躯,线条流畅自然,颈侧的斜方肌向两肩延展,展开沉稳的下弧线,两臂青筋环绕,被光影勾勒出利落而流畅的块面。


    他弯腰起身,犹如一张会动的油画。凝脂般的光泽在胸前蜿蜒流淌,蜜色,红色,汗水反光的亮色,尽数被窄腰收束,没入松垮系着的睡裤边缘。


    裤子松松垮垮,仿佛只要被人轻轻一拽,就会滑落在地,解锁剩下的风景。


    可双手却隐没在手套中,戴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祝意清目光炙热,自上而下,仔仔细细,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了又看。陆和山不明所以地低下头,意识到自己袒胸露乳,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窘迫。


    他脸上微微一红,抱住双臂搓了搓,顾左右而言他:“哎,你别说,这会还真有点冷。”


    祝意清一秒都不用思考,直接拉开了被子,发出邀请:“陆总,进来取暖吧。”


    陆和山:?


    陆和山一巴掌给他摁下去:“不不,用不着。你盖好被子,别再着凉了!”


    祝意清在他掌下蛄蛹两下,没能挣开,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我们不是说好要互相照顾的吗?”


    陆和山努力板起脸,义正辞严地说:“现在你是病号,我要优先照顾你。”


    祝意清咕哝:“那我想要你陪着我。”


    “没问题。”陆和山痛快答应,“等我穿件衣服过来,就在这里守着你。”


    说完,他拉来一把椅子,哐当放在床边,以示决心。


    祝意清瘪瘪嘴,勉强答应:“……好吧。”


    陆和山回到自己房间,从行李箱里扒拉出一件新衬衣,下摆扎进裤腰里,穿戴整齐,又刷牙洗脸,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仪容,宛如出去上班一般。


    他去而复发,在床边坐下,宽厚的手掌轻轻盖住祝意清睁得溜圆的眼睛,说:“我来给你陪床了,祝少爷,现在是不是可以乖乖睡觉了啊?”


    手掌下的眼睫微颤。祝意清小声说:“嗯。”


    他乖乖地合上了眼睛。


    等额头上的手掌离开,他又睁开一条缝,偷偷瞥向床头的人。


    陆和山似乎以为他已经睡了,坐姿变得懒散,两腿大咧咧敞开,手肘搁在床沿,双手握着手机,就着床头的一点光照,拇指动的飞快,应该是正在回邮件。


    手机屏幕的灯光,还有夜灯的光,一起照亮了他的面容,凸起的眉弓,挺直的鼻梁,在他面部打下深深的阴影,更衬得那张脸棱角分明,结构线清晰,犹如舞台灯下的大理石雕塑。


    真好看。


    祝意清又看了好一会,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手指时不时触碰屏幕发出的轻微闷响。


    在这机械的白噪音中,祝意清眼皮慢慢变沉,久违的困意如同涨潮的海浪,将他这片枯竭的沙滩完全吞没。


    外界的声音渐渐变淡,世界陷入一片寂静,仿佛海平线在头顶无尽地上升,天空与人世皆遥遥远去,变得遥不可及,他在水下独自沉没,漂浮在寂静而黑暗的海底。


    一串串零星的气泡在他身边打转,破裂的时候发出片段般的只言片语,不能成形。


    “少爷,我走啦……”


    “陆和山……陆和山!”


    “先生……冷静……”


    “您与死者……是什么关系?”


    祝意清猛然从浅眠中惊醒。


    睁眼一看,房间内已经空无一人。


    一阵窒息感漫上心头,喉咙瞬间哽咽,他一把掀开被子,扯开毛毯,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服务员正在餐厅收拾餐具,见他突然失魂落魄地跑出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吓了一跳,连忙问:“这位先生,您怎么了?”


    祝意清说不出话,心脏咚咚作响,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他起身得急,眼前一时发黑,险些没有站住,勉强扶着墙壁,声音微弱地问:“陆和山呢?”


    服务员没听清他的话,只看见他几乎要摔倒,赶紧上来搀扶他,急得高声呼唤:“先生!出事了,快过来帮忙!”


    陆和山刚把两位秘书送出门,一回头就看到这幅场面,顿时大吃一惊。


    他三两步冲过来,一把将人搂住,见祝意清脸色白得像纸,几乎有些心惊肉跳,问:“我的祖宗,你这是怎么了?要找什么吗?”


    祝意清伏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却说不出话。


    陆和山急得都要打电话了,祝意清这才伸手按住他的动作,言简意赅地吐字:“冷。”


    陆和山又急又气:“冷你还光脚跑出来?”


    “找你。”


    祝意清忽然收紧胳膊,踮脚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带上了微弱的哽咽:“你去哪里了……”


    怀里的人贴得太紧,陆和山几乎快要呼吸不畅,脑瓜子嗡嗡的,一时间连抗拒都不记得了。


    懵了片刻,他才无奈地叹气:“我就出来吃个早餐,少爷,总不能把东西都端到你床边吃吧。”


    “可以。”


    “……”


    陆和山无语凝噎,但面对病号,他选择妥协:“好好好,我下次一定在你房间吃饭,绝对不再出来吃独食了。”


    祝意清委屈巴巴地点头:“……嗯。”


    好在人没事,只是虚惊一场。


    服务员推着餐车走了,陆和山把人重新抱回床上,放被子里塞好,又给他加了好几个暖宝宝。


    他在被子里摸了摸,感觉还挺热乎的,祝意清一直说冷,不知道是不是发烧带来的感官失调,或者是心理问题。


    生病的人,大概都会比平时要更害怕寂寞吧。


    身体虚弱,心也变得更加敏感,渴望被人陪伴着,照顾着,恐惧被人丢下。


    陆和山想起雪莱以前生病住院的时候,只要他一走,就在笼子里一直叫。


    平时那么安静的一只猫,那会病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医生却告诉他,猫连续叫了一整夜,叫得嗓子都哑了,直到再见到他的身影为止。


    所以祝意清现在粘人一点,其实也很正常。


    陆和山这么想着,刚刚站起身,袖子就被人扯住。


    一低头,看见祝意清拽住他袖口,执着地不肯松手,睫毛湿漉漉的,颤声说:“陆和山,别丢下我。”


    这……


    哎,算了。


    正常,都正常。


    第33章 怜爱


    陆和山耐心安抚他:“好好,我不走,你等我去把电脑拿过来,就在这陪着你睡。”


    祝意清还是没松手,直直望向他,嘴唇紧抿,平时剔透如玉的眼睛几乎蒙上了一层泪光,碎光摇摇欲坠。


    陆和山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倒计时。


    “五分钟。”他把手机交到祝意清手里,“五分钟之内,我肯定就过来了。你看,你拿着我的手机,我还能去哪?”


    祝意清拿着他的手机,低头看了看那屏幕上倒数的数字,又看了看他,这才不舍地点了一下头。


    陆和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起身出去了。


    他迅速地收拾好东西,又捞了几件衣服,急匆匆地抱去对面房间。这么一来一回,倒计时的数字也才刚刚走完一半。


    尽管如此,祝意清也已经大半个身体溜出被子,看起来随时要滑下床去了。


    陆和山赶紧放下笔记本,双手把他捞回床中央,说:“别乱跑啊,我可没有超时。”


    祝意清说:“我也没有乱跑。”


    陆和山有些没好气:“你是没在地上乱跑,但你在床上乱跑。”


    祝意清狡辩:“因为床太空了,我一个人睡不好。”


    ……这是什么歪理,竟然还会有人嫌床大了?


    陆和山简直气笑了,彬彬有礼地反问道:“敢问少爷平时在家睡的是多小的床啊?”


    祝意清垂着眼睫,一副孤单又落寞的模样,轻声说:“没有人陪我,再小的床也是空的。”


    陆和山:“……”


    陆和山哑口无言,只能帮他掖好被子,将笔记本压在床沿,叹气道:“睡吧少爷,我就在这陪着你。”


    祝意清问:“你能坐到床上来吗?”


    大少爷发了命令,陆和山岂敢不从。


    他于是又抱来一只枕头,往床头垫了垫,自己往上一靠,直接坐在祝意清枕边,两条长腿自然地压在被子上,防止被窝漏风。


    祝意清侧身朝他靠过来,轻声唤道:“陆和山。”


    然后,就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侧腰处拱了一下,又一下。


    陆和山用手掌稳住他后脑,把那颗不安分的脑袋轻轻按回枕上,说:“好好睡觉。”


    祝意清低声喃喃:“你身上真暖和。”


    他这么一说,陆和山就有点不太好推开他了。然而手掌刚刚松开,对方那挺翘的鼻尖就来轻轻蹭他的大,腿。皮肤隔着布料感受到那细微的触感,像是窜过一阵电流,激得他浑身一颤。


    “陆和山……”


    陆和山死死摁住床单,心中默念,祝大少爷今天是病号,人很虚弱又怕寂寞,自己作为他的合作伙伴兼临时室友,自然应当尽力照顾,满足其任何合理需求。


    不就是从他身上取暖吗,这点小事算什么!


    现在正是陆和山应该发光发热的时候!


    他暗暗吸气,胸肋不动声色地扩张,又缓缓收缩。


    他可以的,他能照顾好祝意清,他一定不会动的。


    要忍住!


    祝意清将脸颊贴在他身侧,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说:“陆和山,你真好……”


    陆和山愣了一下。


    祝意清又说:“以前生病的时候,从没有人会这样陪着我。”


    陆和山的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故作轻松地捏捏对方的脸颊肉,笑着说:“祝少爷这是人在屋檐下,连嘴都变甜了?”


    祝意清被他捏得脸都歪了,嘴唇合不拢,说话都有点口齿不清:“我说嘟都是真得。”


    陆和山松开魔爪,拍拍他的漂亮脸蛋:“那是你平时太矜持。在你身后排队献殷勤的人,估计能绕地球一圈,只要祝少爷一声令下,陪你的人还会少吗?”


    “只是看起来热闹而已,没人真心喜欢我。”


    “别这么悲观。”陆和山有些诧异于他心态的消极,“追你的人那么多,总不至于一个真心的都没有,是你没给他们机会吧。”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祝意清半垂下眼,淡淡道:“直到我父母一死,那些号称愿意为我掏心掏肺的人,一个个都变得态度微妙,开始对我若即若离。”


    只是目前,大多数人还在观望局势,所以对他依然保持着面上的尊敬和热情,冷落得不太明显。


    等到一个月后,他被卡车撞成双腿瘫痪,那才真是从此看清了世态炎凉,往事种种,如同大梦一场。


    善良点的、真有感情的朋友,私下里偷偷来安慰他,却也被家里耳提面命,不敢再和他过多来往。


    其余的人,从前对他热情备至的人,宣称对他爱得要死要活的人,那叫一个见风使舵,变脸如翻书,一个个巴不得把他剩余的骨头也都细细踩碎,好拿去向他亲爱的叔叔讨赏。


    昔日那个高傲又自以为是的小少爷,直到那个时候,才真真正正地见到了地狱是何种模样。


    但也不能怪他人没有伸出援手,因为地狱处处险恶,伸手来这里捞人,随时都会有丧命的风险。


    所以路人隔岸观火,恶人落井下石,善人明哲保身。


    只有陆和山这个大傻子,完全不当一回事。


    捞了他一把,把命给丢了。


    粗糙而干燥的手掌捧起他的脸,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他的眼角。


    “哎,哎。”陆和山无奈地说,“少爷,别哭了。”


    他一说,身边人的眼泪反而更止不住。指尖的触感一下子变得滑腻腻的,陆和山低头一瞧,那张脸上泪痕交错,像是在柔润的白瓷上划出了一道道半透明的裂痕。


    祝意清哭得无声无息,他不嚎啕,也不抽噎,只是静静地流眼泪,一双通红的眼睛隔着水雾凝望着他,仿佛整个人都浸透在无边的苦海里。


    陆和山用手擦不完,只好从床头柜上抽出一把纸巾,垫在他脸颊下面,免得他把枕头也哭湿了。


    “做人呢,就得往前看。”


    陆和山也没心思看邮件了,他把电脑放到一边,侧躺下来,一手支着头,和大少爷聊聊人生:“其实在世上活得越久,经历的不如意也就越多。人在低谷的时候,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遇到烂人烂事,如果要把这些事情全都背负在身上,天天记挂在心里,那得多沉重啊?”


    “过去的糟心事就过去了,现在的日子也不错,未来肯定还有好事发生,人一辈子,不就活一个盼头嘛。”


    陆和山并拢手指,轻轻捏一捏他通红的鼻尖:“我们这么优秀的祝少爷,将来一定会遇见一个真心喜欢你,珍惜你的人。不图你的钱,也不图你家权势地位,纯粹只是爱你,只想让你得到幸福。”


    祝意清把脸贴在他掌心里,喃喃问:“是吗?”


    “当然了,你要对自己有点信心。”


    “那要是我没遇见,就来找你。”祝意清盯着他,语气幽幽地说,“你给我开的支票,你要负责兑现。”


    陆和山啧了一声,手上加重力道,故意捏住他的鼻子,让他一张脸皱成一团。


    “我这是教你对未来心存希望。”陆和山有些没好气地说,“不是要给你当月老,帮你介绍对象!”


    祝意清挣脱开他的魔掌,伸手环住他的腰,脑袋拱来拱去,执拗地说:“我不管,是你说的,你就要负责。”


    算了,生病的人情绪敏感,不能用常理来衡量。让让他得了。


    陆和山叹一口气,举手投降:“行行,我负责,我负责。”


    他只说有人会爱祝意清,又没说祝意清一定会喜欢。


    祝大少爷要是嫌弃他找来的人,可不能怪他说话不算话。


    他把祝意清的两条胳膊塞回被窝,好声好气地问:“满意了吗,少爷?现在是不是可以乖乖睡觉了啊?”


    祝意清哑声说:“我一直做噩梦,睡不好,总是惊醒。”


    陆和山只当是高烧期的正常症状,手掌隔着被子拍了拍他:“我在这守着你,没事的,醒了再接着睡。”


    “可不可以抱着我睡?”


    “……得寸进尺了啊。”


    “你不是要让我心存希望吗。”祝意清又往他身边蹭了蹭,“我想提前感受一下,被人爱着是什么感觉。”


    这话说得,真是十足可怜。


    向来高冷清贵的大少爷,此刻却眼泛水光,低声祈求他人的一份怜爱,谁能不动恻隐之心呢?


    陆和山低头看着他,故意板起脸:“我可受不了你被子里那一堆暖宝宝。暖宝宝和我,只能选一个。”


    祝意清毫不犹豫:“选你。”


    陆和山只好认命地把那些暖宝宝一一捡出来,然后掀开被子,侧身躺了进去。


    祝意清立即整个贴了上来,双臂搂住他的腰,脑袋搁在他肩窝里,两条腿也紧紧缠在他身上,生怕他离开似的,犹如一只扒住石头不放的大海星,满足地深深吸了口气。


    被子里本来就热,这样紧密地相贴,更是让人燥热难耐。陆和山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小少爷刚刚才哭了一场,好不容易才哄好了,要是再不顺着他一点,回头哭死了可怎么办。


    不就是给人当抱枕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一定能行!


    陆和山憋着一口气,强行忍住一切动弹的冲动,忍出满头大汗,只能假装埋怨:“这么热,你居然还嫌冷。”


    祝意清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声音闷在他衣料里:“你抱着我,就不冷了。”


    陆和山:“……”


    行吧,反正都这样了,他送佛送到西。


    陆和山无声叹了口气,有点别扭地搂住他的肩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把人整个儿抱在怀里,严丝合缝地贴紧了。


    大概是物极必反,明明浑身上下都贴在一起,这样紧紧抱住人的时候,体内那股令他暴躁不安的冲动,反而一下子消失无踪。


    陆和山身体放松下来,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人:“我算是明白了,原来祝少爷说的冷,是空虚寂寞冷啊。”


    “嗯。”


    陆和山一时语塞。他居然还“嗯”?


    忽然,怀里的人微微一动,一只手臂探出被子,摸向枕边的手机。


    手指一错,利索地拔掉充电宝,点开相机,然后高高举起,用屏幕框住两人亲密依偎的脸,按下音量键。


    “咔擦。”


    陆和山:?


    陆和山一脸茫然,问:“为什么拍这个?”


    祝意清低头在手机上点点点,也不知道都操作了些什么,面上淡然道:“必要的时候,可以证明我们有床/照。”


    陆和山:“……”


    好一个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的大少爷。


    病成这样都不忘为这段恋情积累素材。


    真是爱岗敬业啊。


    第34章 惊喜


    说来也奇怪。


    陆和山一个人睡的时候,总幻听到祝意清的呼吸声,以至于入睡困难。


    但如今真的同床共枕之后,他反而一下子就睡着了。


    屋外寒风肆虐,屋内温暖如春。两个人抱在一起睡得天昏地暗,直接睡过了当日三餐,直到次日清早才睁开眼。


    一觉醒来,暴雪止息。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


    陆和山从被子里探出手,在屏幕上一通摸索,刚一接通,张特助那特有的机关枪语速就冒了出来:“陆先生早。现在外面天气已经恢复正常,主办方那边希望能够早点出发,加快行程进度。能否麻烦您看看老板他身体怎么样了?”


    陆和山说:“好,稍等。”


    他的身体刚刚一动,怀里的人便发出一声微弱的梦呓,两手蜷在他的胸前,紧紧贴着他,呼吸依然均匀绵长。


    睡得还挺香。


    陆和山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摸到一片潮湿的凉意,体温似乎已经恢复正常。


    “应该差不多退烧了,我待会给他量一下体温。”陆和山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早上五点半,于是说,“稍后等他醒了,我问问他情况,让他给你回电。”


    张特助说:“好的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陆和山先把祝意清那身湿透的衣服扒了。那身真丝睡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水淋淋地贴在光滑的脊背上,被他大手剥开,随意扔掉。


    床上乱七八糟堆了不少衣服,陆和山随手摸来一件纯棉T恤,好像是他昨天拿来包暖宝宝的睡衣,反正也是要换的,直接塞进被子里,权当毛巾用用。


    三两下擦干了汗,他又摸来温度计,用力甩了甩,给人夹进腋窝里。


    祝意清软绵绵地任他摆弄,居然一点也没醒。


    还说什么容易惊醒,明明睡得跟小猪似的。


    陆和山摸索着打开夜灯,室内的光线骤然变亮,祝意清也只是往他身侧的阴影里蜷了蜷,一张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祝少爷,感觉好点了没有?”陆和山低声问,“肚子饿不饿?今天可以起床了不?”


    见对方毫无反应,便用拇指揉了揉大少爷的脸,把那张平日里总是端端正正的俊美脸蛋揉得乱七八糟,揉得白皙的肌肤透出淡红,眼下的一颗泪痣也跟着晃来晃去。


    祝意清任他揉搓,毫不设防,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还挺好玩。


    陆和山单手捏住他的双颊,把他嘴唇捏得微微嘟起,像一只吐泡泡的小金鱼。


    这要是拍下来,估计得成为祝大少爷一辈子的黑历史吧。


    陆和山禁不住乐了。


    但随即,他目光一凝,凑近仔细端详对方的嘴唇。


    那一向光泽红润的唇瓣,此时像两片即将枯萎的花瓣,因缺水而变得色泽浅淡,微微起皱。


    对了,祝意清出了这么多的汗,却没有起来喝过水。


    不补水可不行。


    好在张特助昨天送来了保温杯,放了一夜,水还是温的。陆和山一只手托着祝意清的后颈,另一手将杯沿凑近,慢慢地喂他喝水。


    祝意清人还迷迷糊糊,但十分乖顺,对他喂过来的东西来者不拒,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喉结微微滑动,将那杯水全部吞咽下去。


    甚至于在陆和山为他擦去唇角水渍的时候,还温顺地张开口,两片软唇含入他的指尖吸吮,用舌尖舔了一下。


    手套隔开了口水,但是却隔不开那种被吮吸的包裹感。


    陆和山头皮一麻。


    误闯禁地的手指落荒而逃。


    陆和山翻身背对着祝意清,用上衣反复用力地擦拭手套上残留的口水,却感觉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少爷怎么还恩将仇报,对他施展魔法攻击!


    陆和山只感觉体内一股热气奔涌,赶紧猛喝了一大口水,结果低头一看,这水杯还是刚才祝意清喝过的,杯沿还有一圈淡淡的湿痕。


    手上起码还隔着一层东西,他的嘴巴却是毫无防备!


    陆和山倒吸一口凉气。


    ……不行,他得去漱个口!


    手套该丢了,手也要好好洗一遍。


    不,这些都不够,干脆洗个冷水澡算了!


    就在他准备偷溜下床的时候,手机闹钟追魂夺命似得响了起来!


    陆和山浑身一震,同一时刻,祝意清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陆和山几欲出窍的灵魂迅速归位,想起了正事。


    “那个,我给你量了一下体温来着。”


    他缓缓转过身来,假装若无其事,从祝意清腋下取出水银体温计,装模作样地看度数,夸张地喊道:“36度3!太好了,你终于退烧了!”


    表情夸张,目光躲闪,语气发虚。


    祝意清微微歪头,看着他花样百出的小动作,表情有点疑惑:“陆和山,你怎么了?”


    陆和山装傻充愣:“什么怎么了?我没事啊。”


    祝意清:“可是你的脸很红。”


    被他说破,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气冲破了最后一层阻碍,轰地一下直接冲上头顶,把陆和山的耳根子也烤熟了。


    祝意清眼神关切,朝他挪过来:“是不是也发烧了?要不,你也量一下体温吧?”


    “不不不不,我真的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陆和山从头热到脚,浑身汗如雨下,他赶紧转移话题,手忙脚乱地去床头柜翻找手机:“那个,刚才张特助问你行程安排,既然你醒了,烧也退了,那就赶紧给他打回去吧。”


    “我身上黏糊糊的,先去洗个澡,一会见!”


    说完,他不再耽搁,溜之大吉。


    手机在床上滚了几圈,停在祝意清面前,不动了。


    祝意清翻身坐起,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低下头,细长的手指摸上自己光裸的身体,沿着胸口一路向上,越过下颌,轻轻按住双唇。


    湿痕宛在。


    他重新看向门口,目光幽幽。


    天晴了,祝意清的病也好了,是时候继续工作了。


    两人用过早餐,紧锣密鼓的工作安排接踵而来。


    由于耽误了一天时间,接下来的行程不得不加快进度。考察团兵分两路,祝意清去考察选址与施工,陆和山则带人去走访民间救助点,帮助被收容的毛孩子们。


    “我们这边有一千多只流浪猫和流浪狗,全部都已经绝育了,目前也有在给他们找领养,不过领养人很有限,平时的开销只能靠政府补贴,以及在网上卖点小日用品。”


    “这是个苦差事,但是不做又不行。每年春天它们生一堆,到了冬天就冻死一大片,尸体一多,熊啊狼啊就全都下山来了,赶都赶不走。”


    志愿者推开院子大门,一群狗立刻摇着尾巴围了上来,见到陌生人也不乱叫,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仰头看着陆和山,热情地吐着舌头。


    这样殷切的眼神,似曾相识。


    大少爷昨天好像也是这样仰着头,湿漉漉地看着他。


    ……不对,怎么想到祝意清身上去了。


    陆和山甩了甩头,回过神来,随手摸了摸一只金毛的脑袋,其他狗立刻全都凑了过来,毛脑袋们挤挤攘攘,争先恐后地索要摸摸。


    他被这热情的阵仗吓得缩回了手,感慨道:“一千多只,还都养的这么好,你们真的很不容易。”


    狗的数量这么多,但是每一只都很有精神,毛色看着也还不错。一个个性格也好,对外人都如此友善,可见救助人在它们身上花了很多心力。


    志愿者也苦笑:“没办法,一开始只是想收留一些过来取暖的猫狗,给它们做绝育,弄点饭吃,熬过冬天再把它们放走。结果一年一年下来,越收越多,根本领养不过来。而且还不敢公开地址,怕有些不负责任的人直接到我们这里来弃养。”


    “数量太多了,每年光是宠物粮都是一笔大开支,陆总愿意捐助猫粮,能帮我们减轻不小的压力。”


    陆和山:“狗粮我也可以帮你问问,应该也有愿意捐助的公司。”


    毕竟这次的救助项目是政府牵头,所有的捐赠都由本地的慈善基金会进行中转。企业将猫粮狗粮先捐给慈善总会,再由对方进行定向拨付,对企业而言,这样做可以开票抵税,又能够体现企业的社会担当,还不用担心被人倒买倒卖,何乐而不为。


    “那就太好了。我代表这里的所有毛孩子感谢您。”志愿者双手合十,脸上终于绽开真心的笑容,“陆总是更喜欢猫吧?猫在另一个院子里,您跟我来。”


    金毛依依不舍地跟在他腿边,陆和山礼貌地轻拍狗头,笑道:“狗也喜欢的。”


    只要是毛茸茸的小动物,他其实来者不拒,只不过大型犬总让他感觉有些危险,尽管这些温顺的大家伙从来没有咬过他。


    总之,他还是更喜欢猫咪一点点。


    草坪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猫全都躲在室内睡觉。大概是刚刚吃过了早饭,一个个都懒洋洋的,被人一摸,就软绵绵地摊成一张猫饼,随便折腾。


    志愿者叫出了每一只猫的名字,一一介绍来历。陈秘书带着人拍照存档,给生病的猫狗看病打针。陆和山蹲在猫窝边,手掌抚过胖橘顺滑的皮毛,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道祝少爷现在在做什么。


    早上他实在尴尬,跑出房间之后,就有点刻意躲着对方的意思。不知道祝意清是看出来了,还是太忙顾不上,连早餐都是和他错开吃的。


    加上当时张特助和陈秘书都在场,时间紧迫,赶着出门,他们几乎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话。


    同处一室的时候只顾着尴尬了,这半天不见,反而又怪想他的。


    这少爷大病初愈,外面又这么冷,也不知道身体撑不撑得住。


    陆和山拿出手机看了眼,一条消息也没有。


    明明昨天粘他粘得片刻不能离,病好了就不需要他了吗?


    “咪呜。”


    手掌下的肥猫翻了个身,扭头瞅了他一眼,眼神恹恹的,似乎是有点嫌烦,但又懒得搭理他,意思意思地蹬了下腿,就自顾自地埋头睡了过去。


    哎。


    陆和山惆怅地叹一口气,收起手机,继续心不在焉地骚扰肥猫。


    祝意清哪里像金毛了,分明是一只高冷的小猫才对。


    肚子饿了就粘着人撒娇,吃饱了就对人爱答不理。


    不过祝意清本来就日理万机,他们的工作风马牛不相及,陆和山又能帮上他什么呢?


    无非也只能在病中稍微陪陪他而已。


    好不容易跑完了几家救助站,查看了所有的猫咪情况,等他们终于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二点了。


    一进大堂,发现张特助几个正坐在休息区喝咖啡,桌上摆着一堆文件和电脑,应该是刚刚开完一个短会。


    陆和山扫了一眼,没见到想见的人,随口问:“祝意清呢?”


    张特助说:“老板他身体不太舒服,今天晚饭也没吃,先回去休息了。”


    陆和山心里一紧。


    他匆匆赶回套房,一推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客厅的灯虽然开着,却一个人也没有。


    他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向卧室。祝意清的房门紧闭,想来是早已经睡熟了。


    陆和山在门前站了片刻,心中天人交战,伸出的手犹犹豫豫地放在门把手上,最后却还是没有动。


    他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诚然,他是有点不放心,想再看对方一眼。


    但是……算了,祝意清都睡下了,万一吵醒了怎么办。


    更何况,祝意清这么大个人了,要是真需要他的帮助,至少也会给他发一条消息。


    而他们的聊天界面,就如同这片空气一样静默。


    说明祝意清今晚不需要他了。


    祝意清能独立照顾好自己,他应该感到放心才对。


    陆和山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松了口气,好像又空落落的,像是断了线的一颗氢气球,在空中飘飘荡荡,被风吹得摇摇摆摆,无处着依。


    他怀着五味杂陈的复杂心情,拧开了自己的房门,打开灯。


    视野骤然明亮起来。


    在明亮的卧室里,正中央的大床上,赫然正鼓着一个小山包。


    这团鼓起的小包像是被乍亮的灯光惊扰,不安地蠕动了一下,发出迷糊的梦呓:“唔……”


    陆和山:“……”


    陆和山虎躯一震。


    他猛然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瞪大眼睛凑近一看,在被子和枕头的缝隙之间,果然找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把凌乱而碍事的头发拨开,犹如拨开笋皮,里面赫然露出了一张白生生的小脸,长长的睫毛低着,一颗泪痣明晃晃的显眼。


    “……祝少爷?!”


    第35章 夜话


    祝意清顺势在他掌心里蹭了两下,这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睁开眼。


    “你回来啦。”


    他仿佛完全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往陆和山这边蛄蛹两下,又要挨着人,又要抱怨:“身上一股味,你是不是在外面到处摸小猫小狗了?”


    陆和山被他问得莫名心虚:“还有味吗?我都用酒精湿巾擦过手的……不是,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他猛然想起正事:“你怎么会睡在我的房间?!”


    “哦。”祝意清满脸自然而然,“昨天出了好多汗,我觉得床上不太干净,房间里也有一股味道,所以不想睡那里了。”


    他攥紧被角,似乎是有点不安,抬起长睫,用湿漉漉的黑眸盯着他,小声说:“陆总的房间好像更暖和一点,你不愿意让我睡这里吗?”


    “不不,没有的事,我怎么会不愿意。你想睡哪就睡哪,哪里都可以。”


    陆和山从凌乱的状态中回过神,连连摆手。


    他定了定神,看着祝意清的表情,脚下试探着往外挪了一步:“那,这间房就让给你,我出去换个地方……”


    “不要。”


    祝意清断然拒绝,握拳抵唇,轻轻咳了两声:“我还是觉得有点难受。”


    陆和山立刻转回身,关切问:“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吃点药?”


    “头有点晕,而且还是怕冷。”祝意清拽住他的袖子,声音微微沙哑,听起来可怜兮兮的,“我不想吃药……想要你陪我。”


    陆和山:懂了,大少爷还是空虚寂寞冷。


    他只是犹豫了很短暂的半秒,就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等我洗个澡就来陪你睡。”


    祝意清微微弯起眼角:“嗯。”


    陆和山本想洗个战斗澡,但洗到一半,想起祝意清嫌他身上气味大,于是挤了两坨沐浴露,认认真真好好搓了一遍,连头发丝也不放过。


    有味道的衣服扔进脏衣篓,明天客房服务员会拿去清洗熨烫。


    他披上浴袍,一身清爽地回来,弯腰给祝意清展示成果:“来,少爷您闻闻,这下应该没有味了吧?”


    刚刚出浴的人,头发还沾着细小水珠,水滴顺着发梢滴落,划过潮湿的脸颊,蜿蜒流过脖颈,绕开凸起的喉结,在锁骨处微微一顿,淌入睡衣领口之中,消失不见。


    水珠消失了,但热气却从不可见的深处蒸腾起来。


    那股热气,潮气,以及酒店自带的沐浴露香气融合在一起,熏成了一股淡淡的,温暖醇厚的气味,朝祝意清笼罩下来。


    好性感。


    他都这样邀请了,祝意清自然从善如流,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环上对方泛着潮气的脖子,用力一勾。


    陆和山毫无防备,差点被他拉得趴下去,还好及时用手撑住了床铺,这才勉强稳住。


    祝意清像只勾着树枝的考拉,鼻梁贴着他的颈侧,仔细嗅闻,满意道:“嗯,很香了。”


    这个角度,还可以直接顺着敞开的浴袍领口看进去,把内部的景色一览无余。


    祝意清额头贴着他的下巴,两眼往下一瞄。


    嗯,锁骨,还有好大的胸肌。


    他舔了舔唇,正要往下挪动,下一秒,一只手捏紧领口,不让看了。


    陆和山满脸通红,说不清是憋的还是羞的:“好好……你先松手!咳,少爷,这样我喘不上气了!”


    时机还不成熟,祝意清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陆和山伏在床上,深深喘了两口气,心有余悸地说:“我说祝少爷,以后能不能别这样突然袭击,至少提前打声招呼,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万一他没反应过来,又把人给摔了怎么办?


    虽然,这里是床上,再摔也摔不到哪去,但是祝意清现在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就算轻轻一碰,受了惊吓,也有再度生病的风险!


    祝意清小声嘟囔:“是你让我闻的。”


    一双黑眸眨巴眨巴,看起来单纯无辜的很,仿佛在说:你又没规定不能这样闻。


    陆和山:“……”


    好吧,都怪他没说明白。


    “隔着距离,你想怎么做都行。但是扑我身上,一定要提前征询我的意见,不然我怕我反应过激,又会做出什么不应该的事。”陆和山苦口婆心地教育他,“比如像昨天,你就做得很好。”


    “可是之前在寿宴上的时候,我靠在你身上,你也没有事。”


    “那个时候你喝醉了,容易控制不住自己。”陆和山扶额,“我是忍住了,不是完全一点事没有!”


    而且,他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最后那一下,他不就流鼻血了吗?


    虽然物理上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但是这件事造成了他们俩名声受损,不得不跑到这里来做公益,然后赶上暴风雪,害得祝意清冻病了。


    绕了一个大圈,结果还是让祝意清受到了伤害。


    陆和山有些忧心忡忡,他蹲在床边,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只要你意识还清醒,碰我之前就要先和我打个招呼,让我做好准备,免得伤到你。”


    祝意清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了。”祝意清乖乖答应,“我以后都提前问你。”


    陆和山不禁又欣慰了,摸了摸他的头。


    小少爷还是很好沟通的嘛。


    他迅速把头发擦干,小心掀开被子一角,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祝意清朝他翻了个身,眼睛亮闪闪的,却很有礼貌地问:“可以抱抱吗?”


    陆和山把他搂过来。


    祝意清:“可以摸摸头吗?”


    陆和山手指穿进他的发丝,轻轻摩挲他的头皮。


    祝意清乖巧地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忽然问:“我可以摸摸你吗?”


    陆和山动作一顿:“……你要摸哪里?”


    “手臂,可以吗?”祝意清仰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眼神似乎也很清澈,“我看见你手臂上有肌肉,练得真好,我很羡慕。”


    原来只是羡慕他有肌肉。


    区区手臂而已,而且还穿着睡衣,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和山不由得有点小得意,用力握拳,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行,你摸吧。”


    祝意清的手覆上他的上臂,顺着鼓起的肌肉轮廓,细致而缓慢地抚摸起来。


    他不仅摸,还轻轻揉捏,细长的手指在皮肤上游动,像是一条盘绕的蛇,将猎物慢条斯理地缠紧。


    陆和山被他越摸越僵硬,浑身不自在,但是答应的话已经说出口,此时反悔就显得很不大度,只好忍着。


    当那只手越来越往下,甚至探入手套内部时,他猛然弓起腰,一把握住那纤细的手腕,隐忍地说:“好了吧,摸够了吧?”


    祝意清不松手,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不够,我还想摸摸别的地方。”


    “……你摸我有什么用,摸再多这些肌肉也不会变成你的。”陆和山只以为他是羡慕,强行把他的爪子扒开,好声好气地说,“等回头你病好了,我带你一起健身,你自己就有了。”


    然后也意思意思地捏了捏他的肩膀:“你这不是也还行吗,也有肉。你这个骨架,不用练得太大,只要锻炼得再结实一点,就很完美了。”


    手掌下的人看着瘦,实则骨肉匀停,纤秾合度,犹如一块暖玉,摸起来刚刚好。


    陆和山不由得又改口:“其实你不练也行。”


    祝意清还很赞同地点头:“嗯,我只想不劳而获,享受别人身上的肌肉。”


    他埋下头,在陆和山怀里拱了拱:“你就让我摸摸嘛……”


    陆和山:“……”


    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差点把他纽扣都要蹭掉了两颗。


    陆和山面红耳赤,只能投降道:“行,行,给你摸,给你摸。”


    但是又约法三章:“只能摸上半身的,必须要隔着衣服,不可以一直捏着一个地方不放。”


    “噢。”


    祝意清撇了撇嘴,还想说点什么,忽然后脑勺被人一按,整张脸骤然埋进了一片温热微弹的胸膛之中。


    挺翘的鼻梁恰好抵在两块胸肌的缝隙之间,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肉随着呼吸而微微颤动,能听到胸腔内蓬勃有力的心跳,能闻见睡衣之下的、温热的荷尔蒙气味。


    他一下子没了声音。


    两手环住对方的背肌,指腹用力按进肉里,好让自己埋得更深一点。


    这点力道不痛不痒,甚至算得上乖巧。


    “这样就挺好。”


    陆和山欣慰地搂着他,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喂,少爷,你知道不,我今天走了四五家救助站,见到了好多被收容的猫猫狗狗。”


    祝意清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嗯,我知道。”


    陆和山道:“那你肯定不知道,其实雪莱——也就是我家那只猫,也是我在楼下捡来的。”


    “刚捡到它的时候,它还断了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的,跑都跑不利索。我把它带去医院,医生说是贯穿伤,可能是被野狗咬的。花了我好多钱才治好。”


    “我救了它一个,这里的志愿者救了上千个,可是还是救不完,外面还有千千万万的小猫在流浪,可能受伤了没人管,死掉,或者继续一年两三胎地繁衍下去……一代代地继续流浪。”


    祝意清静静地听完,轻声问:“你想救助其他地方的流浪动物吗?”


    陆和山叹了口气:“是有这个想法,不过我能做的也很有限。其他地方,流浪猫狗造成的后果没有玉城这么严重,所以大家也不怎么重视。我回去之后,顶多就是给一些有资质的民间救助站捐点猫粮,给那些志愿者减轻点压力而已。”


    “控制流浪动物数量,最重要的还是绝育和领养。领养的问题比较复杂,不过在绝育方面,我也可以想想办法。”


    祝意清想了想,缓缓道:“祝氏公益基金会以前做的项目都是助学、医疗、扶贫一类,至于面向动物保护的,也有,但不是很多。”


    他顿了顿,两手忽然悄悄滑到前面:“但既然陆总胸中有大爱,我当然也要尽尽心意。回去之后,我就单开一个动保部门,每年给他们追加一笔款项,专门用于伤病动物救助和绝育。”


    “这样一来,就可以大大降低志愿者绝育流浪猫狗的成本了。你觉得怎么样?”


    陆和山觉得很感动。


    但是,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算怎么回事?


    “当然……很好。”


    陆和山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对方两只手却变本加厉,揉揉捏捏。


    陆和山忍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攥住那两只为非作歹的腕子:“松手,说好了不能一直捏一个地方!”


    祝意清嘟囔:“我只是想感受一下陆总博大的胸怀。”


    “再大也没有祝少爷博大,一出手就是大几千万,我自愧不如。”


    “那你也可以摸摸我的。”


    祝意清说完,甚至还摸向自己的衣领,大方地解开了两粒纽扣。


    领口松垮地敞开,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眼睫微微抬起,目光从下往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意:“陆总,试试吗?”


    “……”


    陆和山一把攥住他的领口,咬牙切齿:“我没有乱摸别人的癖好,别胡来了,小心感冒,赶紧睡觉!”


    大概是被祝意清闹腾得心累,就这么在被子里你推我搡,陆和山居然也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而祝意清身体又一直没恢复,一到晚上就赖在他床上不肯走,于是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起睡了两天,三天。


    正所谓过犹不及,祝意清的不理不睬固然令人落寞,但粘人到如胶似漆也实在令人烦恼。


    终于到了回程的日子。


    飞机降落月城机场,陆和山长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他终于可以一个人睡觉了!


    时隔多日,他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安乐窝,一个人独享大床,享受不被打扰的舒适睡眠了!


    回家第一件事,陆和山先抱着雪莱狠狠吸上一口:“宝贝!爸爸终于回来了!想不想我!”


    雪莱很高兴:“喵!”


    粉红的鼻尖耸动,在他身上左嗅嗅右嗅嗅,猫眼睁圆了,疑惑地朝他背后探头探脑:“喵?”


    陆和山却对它的小动作一无所知,只顾着举着它在客厅里转圈,唱着荒腔走板的跑调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欢迎仪式结束,他洗澡,上床,关灯。


    最后再检查一遍手机,没人找他。陆和山想了想,还是给祝意清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意思意思一下。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一边不管了。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先睡觉。


    这一定会是一个静谧的、不受任何人打扰的、安详而甜美的一夜!


    陆和山安心地闭上了眼。


    一个小时后。


    陆和山睁开眼。


    明明两眼困得发直,他却毫无睡意。


    他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


    他居然失眠了?


    没有祝意清在一旁骚扰,他居然还睡不着觉了?


    怎么会这样!


    第36章 贪心


    这一夜,迟迟没有入睡的人,并不只有陆和山一个。


    陆和山的失眠是什么原因尚不明确,网友们睡不着的原因却是很清楚的——他们太兴奋了!


    【我的妈呀,你们看到新闻没,祝少和陆总去玉城了】


    【冬季去玉城吗,那很容易遇上暴风雪吧】


    【你别说还真让他们遇上了,据说被大雪堵在酒店里,三天三夜没出门!】


    【哇!】


    【孤男寡男,同处一室,干柴烈火……】


    【我就知道网友不会让人失望的[心]】


    【等等等等,不信谣不传谣啊!他们俩并没有三天三夜都不出门,明明有出去做公益的!救助野生动物和安置流浪动物!详情可看玉城新闻的报道,两人都有出镜,只有第一天暴风雪的时候没出门而已】


    【一天一夜吗,那也大有可为】


    【看完了视频,祝少看上去有点虚,眼睛也比平时肿,但是心情似乎又特别好,什么原因好难猜啊】


    【男子汉大豆腐,薏仁做事薏仁汤!陆总!你敢不敢馅身说法,直播炒菜给大家吃!】


    【那很美味了[馋]】


    【没有直播有回放也行啊[求求你了]】


    【他不做,我来做!家人们,饭来了!】


    【哇哇哇!!!】


    【我靠,一万字!满汉全席!!!】


    【妈呀太太太会吃了,以后我就跟着您混了!】


    这群人快快乐乐地大吃大喝,把另一帮人看傻眼了。


    【不是,互联网这么没有记忆,陆某人前几天还流鼻血的事情没人记得了吗???】


    【记得啊,那咋了[抠鼻]】


    【说明他气血很足,男人气血足,这是好事啊~】


    【边做边流鼻血更是别具风味】


    【给奶油泡芙淋上草莓酱!】


    【那很美味了[馋]】


    【什么鬼,之前不是都说他们俩没感情吗?你们都在这里说什么梦话???】


    【什么,之前没感情吗,那更好吃了】


    【没有感情,但是两个人一起跑出去做公益,又天天住在一起,在暴风雪中互相取暖,嗯~】


    【老吃家啊,假戏真做算是给你嗑明白了!】


    【……??????】


    【呵呵,陆某人工厂造假的事情还没结束,就跑出去做个秀,居然就有一群人急着给他洗白了,还吹什么绝世爱情,一看就是水军!】


    【妈呀我吃口饭就被打成水军了】


    【对对对你最清醒,别人都是作秀。别人作秀捐了真金白银的钱,你不作秀,你都做了什么社会贡献?】


    【代工厂的事情不是都发了声明了吗,是陆总亲自举报的,明明是为了保证质量,在某些人口中就变成他质量不行的铁证了】


    【我觉得流鼻血也很纯爱啊,不知道怎么也变成陆总是渣男的铁证了】


    【不懂某些人怎么这么恨,不会又是另一个极品吴劳吧[抠鼻]】


    【嗑不明白就别嗑了,这碗饭留给我们吃就行】


    【我大吃特吃!】


    整个话题的风向迅速被带歪,不仅盖过了之前的鼻血事件,还往另一个奇妙的方向一路狂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话题发酵到第二天,当一张豪车停在大碗公司楼下的照片出现在网上时,更是彻底爆炸!


    不仅网友疯了,附近的路人和公司员工也都疯了。


    “哇塞!劳斯莱斯!我没认错吧?这是祝少的车吧?”


    “太好了祝少又来送温暖了,上次他就发了超多红包和餐券!咱们又可以吃几顿好的了!”


    “哎呀,他再多来几次我都要胖了。”


    “你就凡尔赛吧!”


    “不过上次他很快就走了诶,今天居然一直待着,所以是和陆总一起吃完饭,还一起午休吗?”


    “妈耶,想不到祝少谈起恋爱来是这种风格,真的好粘人哦。”


    “我之前真的以为陆总说老婆超爱他是在吹牛皮,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我忏悔。”


    “连我们这些牛马都被爱屋及乌了,他真的,我哭死。”


    “喂喂你们小声点!那边,那边还有记者在拍呢。”


    “怕什么,他们要拍就拍,我们又没说什么不能听的。”


    “就是,就该让记者多拍拍,免得网上天天瞎传说他俩感情不和陆总是渣男什么的。陆总连平时走路都跟装了自动避障一样,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洁身自好的人了,还渣男呢,说他是和尚还比较有说服力。”


    陆和山还不知道自己上一秒才摆脱渣男身份,下一秒就已经被动出家了。


    事实上,他既没有温香软玉享受人生巅峰,也没有大彻大悟照见五蕴皆空。


    他正顶着一双大大的黑眼圈,在办公桌前苦命地加班。


    是的,祝意清是帮他解决了很多麻烦,给了他很大帮助,但是工作,还是得他自己来干。


    时钟上的指针滴滴答答地走着,陆和山批完一沓文件,看了眼时间,起身走进休息室。


    “祝少爷。两点了,该起床咯。”


    他敲了敲门,一个身影面朝他蜷缩着,对一切干扰无动于衷,依然呼呼大睡,好梦正酣。


    陆和山在他面前蹲下来,托腮端详他的睡颜。


    有一说一,即便是这样蜷缩起来的睡姿,祝意清看起来还是很优雅。


    金尊玉贵的大少爷躺在他的沙发床上,一丝折痕都没有的真丝衬衫上盖着他用旧的毛毯,柔和的木质淡香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和织物暴晒后干爽的气味揉杂在一起,难分彼此。


    像一只皮毛丝滑柔亮、戴着昂贵项圈的品种猫窝在快递纸盒里,明明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却一点也没有不适应的样子,反而睡得面容恬静,呼吸均匀。


    被他摸摸头发,也只是发出轻微的哼唧,甚至还往他身边又凑过来一点。


    陆和山低声说:“醒醒,少爷,你该回公司了。”


    祝意清挣扎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一向凌厉而漂亮的凤眼此刻带着困倦的迷蒙,反而透出几分柔软无害。


    他看了陆和山一眼,又耷下眼皮,说:“起不来。”


    陆和山没办法,只好隔着毯子把他抱起来。


    祝意清趴在他的肩头,仿佛半梦半醒,在他颈边蹭了蹭,口齿不清地小声埋怨:“我昨晚都没睡着……”


    初醒时的嗓音像是刚刚融化的雪糕,又沙又软。


    陆和山只感觉被这奶油一样的声音糊了一耳朵,黏腻腻的,叫他浑身不对劲。


    其实睡不着的人何止祝意清一个,但是这种话,陆和山实在说不出口。


    真要说了,倒像是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非要被对方抱着骚扰一通才能睡得着似的。


    陆和山目光躲闪,清了清嗓子,故意用调侃的语调说:“你这是认床吧,刚从外面回来,适应两天也是正常的,今晚早点休息就好了。”


    祝意清嘟囔:“我已经不认床了。”


    说完,又在他身上蹭蹭:“反正,你的床总是睡起来更舒服些。”


    陆和山:“……”


    这确实不叫认床,这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


    也不晓得祝意清这种豪门公子,怎么会养成这种怪癖,居然会觉得别人家用旧的东西比自己的更好。


    陆和山无可奈何,好声好气地问:“那回头,把我的沙发和床垫都给你送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呢。”祝意清又做出一副矜持的姿态,“只要陆总不嫌我天天来打扰你就好。”


    陆和山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天天?”


    “嗯。”


    祝意清大大方方一点头,满脸天经地义:“趁着现在势头好,我多来找你几次,让那些记者多给我们做些报道,免得总有些人说我们闲话。”


    是的,楼下那些记者,全是祝意清特地找来的。


    至于目的——


    正如祝意清所述,这是为了进一步为他们的cp宣传造势,在公益之行的基础上再加一把火,猛火爆炒,务必要炒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把那些唱衰他们的人都炒得无话可说。


    这么冠冕堂皇……啊不是,这么正当的理由,陆和山当然是大力支持,举双手赞同的。


    但是……


    陆和山有些欲言又止。


    他们俩现在这势头,应该已经差不多到火候了吧?


    陆和山刚刚才看过最新的舆情报告,自玉城之行后,经过两方公司宣传部的通力合作,一番运作下来,现在网上站他们的人已经占据了大多数,局面一片大好。


    他真怕祝少爷这么一掌勺,火势太猛,直接把他俩给炒糊了。


    祝意清显然并没有他这种居安思危的意识,大少爷一边对着镜子整理领带,还不忘一边问他:“今晚我们一起吃个饭?待会我让张特助发你餐厅名单,你看看想吃什么。当然,这也是为了给记者们一些爆料素材。”


    陆和山:“……”


    过犹不及啊,过犹不及。


    他扶额道:“少爷啊,咱们还是……悠着点吧。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欢迎同性恋,天天秀恩爱,反而会招致大家反感吧?只要让大家相信咱们是真情侣,也就差不多了。”


    祝意清想了想,欣然同意:“好,那就不要记者了。”


    他转过脸来,微微弯起眼睛,一双眸子里像是装满了星星,对着他一闪一闪:“以后吃饭,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陆和山看着他的笑容,微微一愣。


    高岭之花祝少爷真不是浪得虚名,白衬衫黑西裤,袖箍衬衫夹一应俱全,一身禁欲贵气的富家公子在镜前整理领带,因转身而牵出浅浅衣褶,环绕在他纤细挺拔的腰身之上,更衬得他英姿勃发,一张脸也是好看得无懈可击。


    尤其是这双眼睛,漆黑的,却闪烁着光彩,像宝石一样美丽。


    ——不过,等一下。


    现在不是欣赏美人的时候。


    陆和山撇开视线,纳闷地挠挠脑袋,自言自语:“奇怪……我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管他是什么意思,反正祝少爷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和他吃饭不罢休。


    晚上八点。


    陆和山坐在空中旋转餐厅的雅座前,两手交叠抵住下颌,对着烛光陷入了沉思。


    爱心形状的红烛缓慢燃烧着,一灯如豆,映亮他的双眼。窗外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头顶漫天繁星,璀璨绚烂,天上地下,犹如点亮了无数的烛光,汇聚成海,交相辉映。


    陆和山盯着烛火,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现场乐队正在演奏,乐曲悠扬,钢琴、小提琴与大提琴缠绵悱恻,情意绵绵。


    隔壁桌传来轻微的餐具碰撞声,还有轻声细语的谈笑声,却看不清人脸。每个雅座都被鲜花隔开,既确保了私密性,也为此地的气氛更添一分暧昧。


    这地方,该不会是什么约会圣地吧?


    陆和山用手抵住鼻尖,开始头皮发麻。


    下午张特助发来的餐厅列表,他只是随便扫了一眼,觉得都大差不差,便让祝意清自己选个喜欢的。


    如果说祝意清是为了和他宣传造势,特地选了这里,那还情有可原。


    可是,不是都说了不会安排记者吗?


    而且,这个餐厅的私密性还挺好,根本看不清左邻右舍是谁。


    没人跟踪,没人报道,没人宣传,没人知道。


    那他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37章 发难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陆和山瞥了一眼,看见祝意清的名字,心脏就是一抖。


    ……这少爷,应该是快到了吧。


    陆和山擦了擦鼻尖的汗,干咽一口唾沫,心跳一瞬间快得令人窒息。


    他光是坐在这里就够尴尬了,真的想象不出待会要怎么和祝少爷神态自若地共进晚餐!


    而且,还是烛光晚餐!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但是事已至此,来都来了,总不能临阵脱逃吧。


    陆和山深呼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硬着头皮扬起笑脸,接通了电话。


    然而还没等他挤出什么俏皮话,对面的大少爷却率先开了口。


    “很抱歉,陆总,今晚我不能赴约了。”


    祝意清语调低沉,背景音嘈杂一片,陆和山一怔,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爷子病了,我得赶过去看看。”祝意清的声音急促而克制,“真的非常抱歉,陆总直接点单吧,想吃什么都可以,今晚的一切花费挂我账上。”


    陆和山连忙说:“没关系,没关系。家里人身体要紧,你先去忙,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嗯。”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了。


    忙音在耳边响了两秒,陆和山才放下手机。


    啪嗒。手机扣在桌上,他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双腿交叠,一双剑眉不自觉地皱紧。


    祝意清是不会来了。


    但这并没有让他放下心,反而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种更加强烈的不安。


    好端端的,祝老爷子怎么就病了?


    “我们家老爷子都病了,你怎么还来讨不痛快?”


    李管家双手抱胸,堵在医院走廊口,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把提着大包小包的韦世昌堵得寸步难行。


    韦世昌在外不可一世,但此时身在祝家私立医院,脑门上挨了李管家喷出来的口水,还是只能忍气吞声、点头哈腰地赔笑:“哎呀,我正是听说老爷子身体不舒服,这才特地带着礼物来看望他的。”


    “你还知道老爷子不舒服,你以为他是因为谁才不舒服的啊?”李管家白眼都要翻上天,赶苍蝇似的挥手,“去去去,拎上你的东西赶紧走。”


    韦世昌哪里肯走:“别别,我大老远跑过来,您好歹让我见见老爷子一面。”


    “你以为你是谁,老爷子是你说想见就能见的?”


    “不是,我真的带了大礼!你不让我见老爷子,至少也要让我见见祝二爷吧!”


    眼看着这边就要吵起来,胖墩墩的祝二爷走了过来,惊讶道:“这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在病房区大声喧哗?”


    “二爷,这个人,悦己传媒的韦总。”李管家努努嘴,“之前在老爷子宴会上闹事,现在又非要进去见老爷子。我不让他进,他又在这闹起来了。”


    韦世昌急了:“我哪里闹事了!明明就是……”


    “韦先生,实在抱歉啊。”


    祝二爷仍然是笑呵呵的,直接打断了韦世昌的话,当后者面如死灰的时候,却又话锋一转,慢悠悠道:“老人家现在不见外客。你要是有什么急事,不如跟我聊聊吧?”


    峰回路转,韦世昌顿时大喜过望:“谢谢二爷,我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祝二爷道:“这里不适合说话,韦先生跟我来吧。”


    韦世昌这下可算扬眉吐气了,临走前,还不忘得意地乜了李管家一眼。


    李管家抽了抽嘴角,对着他的背影唾了一口,暗骂一声晦气。


    这个韦世昌真是小人嘴脸,还偏偏阴魂不散,祸害了老爷子寿宴不算,还要找上门来讨嫌!


    也就祝二爷这种菩萨面团,才会愿意赏给韦世昌一点好脸色!


    祝二爷把人带进茶室,合上房门,笑眯眯地说:“韦先生,请坐。”


    韦世昌摆手:“不不,二爷,我就不坐了,我只是想和您说几句话……”


    “哎,不急不急。”祝二爷自己先坐了,自顾自地弯起茶壶,悠哉道,“先喝茶,喝茶。”


    韦世昌的话又被他堵了回去,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先屈屈腿,让屁股挨挨座椅的边,上半身前倾,腆着笑脸夸道:“二爷这手法,一看就是行家。您这茶叶,香气醇正,肯定也是好茶。”


    祝二爷眼角笑纹深深,却并不接话。


    茶叶在沸水中沉浮,韦世昌的心也跟着这几片青翠绿叶一上一下,饱受煎熬,又落不着实处。


    这几天,韦世昌的心情就像这些茶叶一样,大起大落。


    在寿宴当场,被祝家扫地出门的时候,他是真的气得差点厥过去。


    结果没想到,他一走,直播镜头反而拍到了陆和山流鼻血,得来浑不费工夫!


    他顿时大喜过望,抓住这个机会疯狂报复,连着工厂的消息一起真真假假混着放出去,几套连环招打下来,让那小子很是消停了几天。


    正当他洋洋得意,准备给立下大功的苟秘书发点奖金的时候,一刹那风云突变,陆和山又杀了他一个回马枪!


    这小子不仅靠着和祝意清去做公益洗白了名声,还不知道从哪里招来了一群满脑黄色废料的cp粉,对他散播的疑点置若罔闻,只管埋头磕糖,把他们这恋情给炒得沸沸扬扬!


    陆和山又火了,只是这次这把火,烧着的却是韦世昌!


    韦世昌这几天是燥得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要知道,他已经在寿宴现场丢了大丑。


    如果不能摁死陆和山,捶死这小子和祝意清作假,证明他当时是多么有先见之明,证明他当时的落魄全是因为众人皆醉我独醒,证明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重新获得大家的尊重和敬仰……


    那么他韦世昌就会沦为全月城、乃至全国上流社会的笑柄!


    现在全网都在嗑陆和山与祝意清的cp,认定他俩是真爱,无异于全网都在嘲讽他韦世昌有眼无珠,无事生非,是个跳梁小丑!


    韦世昌这个恨啊!


    即便当年在盛家,他也是人人夸赞的乘龙快婿,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外面的情妇更是换着花样捧着他,哪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韦世昌从来没有这么屈辱过!


    这一切,全都怪陆和山那个逆子!


    不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他还真想开染坊了!


    韦世昌的屁股又往前挪了挪,几乎都快沾不到椅子的边了。他张了张嘴,几次急着想要开口,但觑着祝二爷的神色,又不得不硬生生憋住。


    他这么动来动去,总算引来了祝二爷的一个眼神:“韦先生,似乎有点上火啊。”


    茶壶往他那边一倾,清亮澄黄的茶汤注入他面前的茶杯,祝二爷笑呵呵地说:“心火旺,就该多喝茶,好好静心,去去火气。”


    “哎哎,好,谢谢二爷。”


    韦世昌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茶杯,小小抿了一口,却唉声叹气:“二爷啊,您这茶是好茶,可是却静不了我的心!要知道,我这上火不是为了别的,都是为了您,为了整个祝家啊!”


    祝二爷惊讶地张圆了嘴巴:“哦?我倒不知道我们祝家和你有什么相关。”


    “嗐,您也看见了,我这个人就是热心肠。”韦世昌双臂撑在桌上,殷勤道,“二爷啊,我时时刻刻为您、为老爷子操心着呢!”


    “您想想啊,现在祝家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可偏偏祝大少爷又开始和一个男人搞绯闻……他要是懂得收敛也就算了,偏偏搞得这么大张旗鼓,人尽皆知!你说,这不是败坏了祝家的家风吗?以后人人说起祝家,不说祝家有百年威望,做出多少成绩,只会说祝家的少爷是搞男人的!”


    祝二爷抿了抿茶,依然是憨憨笑着:“这些孩子在国外留学过,思想都比较开放的嘛。现在社会风气也不比以前,不会那么歧视同性恋。我毕竟只是他的叔叔,不好插手管教太多,只要他开心就好了。”


    韦世昌压低嗓音:“您不想管,可是老爷子未必不想管啊!”


    祝二爷动作一顿。


    韦世昌再加了一把火:“哪个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想看见小辈结婚成家,儿孙绕膝?老爷子这次病得突然,难道就没有为孙儿操心的原因吗?”


    祝二爷两眼往上看,露出思索的神色:“老爷子……确实是很关心意清啊。”


    韦世昌一看有戏,连忙附和道:“可不是吗?哪有老人不关心疼爱孙子的!祝少爷现在闹得风生水起,说不准老人家就是看了他的消息,这才愁病的!”


    ——别看陆和山现在好像是处于上风,可这处于上风的位置,又怎么不是个活生生的靶子呢?


    俗话说得好: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世间的万事万物,盛极必衰,物极必反。


    这些年少气盛的毛头小子们,把自己炒作到了极致,也自然就到了走下坡路的时候!


    韦世昌隐秘地勾了勾嘴角,抬起头,又丝滑地给祝二爷拍了一记马屁:“二爷您气度不凡,稳重沉着,只不过是管束一下小辈的行为,又是为了帮老爷子排忧解难,肃清家风,谁会不理解您的苦心?”


    “祝老爷子知道后,也一定会更倚重您的!”


    祝二爷听完,不由得用手抚了抚自己的双下巴,陷入了沉思。


    韦世昌咽了口唾沫,目光热切地注视着他的表情变化。


    “韦先生这么热心肠,又如此关心我们祝家的未来,千里迢迢赶来,为我们送上这么一份大礼,实在令人感动。”


    祝二爷终于笑了,脸上再度堆起密密的褶子,他起身弯腰,做出恭敬的姿态,与韦世昌郑重地握手:“能遇上韦先生,真是我们祝家的福分啊!”


    这句话一锤定音,为今晚的谈话定了调。


    韦世昌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却又努力端出一副谦逊的姿态,一边握手,一边把腰弯得比他更低:“哪里哪里,一点小小建议而已,二爷客气了。”


    祝二爷握着他的手用力摇晃,憨憨地说:“韦先生太谦虚了,你明明乐于帮助他人,还有过人的口才,又具备我们所没有的长远眼光,想必更是十分擅长管教小辈,才会有这么多心得体会。我们祝家人单单只会做生意,在和小辈沟通这方面,实在是自愧不如,还得向您多学习。”


    “哪里哪里,祝二爷您真是过奖了……”


    韦世昌如在云端,正飘飘然时,忽然听他话锋一转:“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趁今晚这个机会,韦先生给我们做个亲身示范,教教我们如何管教祝少爷,怎么样?”


    “……啊?”


    夜里刮起大风。乌云在夜空中层层堆叠,遮天蔽月,满地飞沙走石,暴雨即将来临。


    劳斯莱斯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一个急刹,稳稳停在祝氏私立医院门前。


    不等司机下车,祝意清已经一把推开车门。漆黑锃亮的皮鞋踏地,被风惊起的发丝拂过冷峻眉眼,他甩上车门,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朝住院部走去。


    三名保镖鱼贯下车,紧紧跟在他身后。张特助也匆匆跳下副驾,却掉头跑向另一个方向,狂奔去最近的商店买水果。


    医院内灯火通明,护士小跑着追上他们,为祝意清刷开专属电梯,直达顶楼。


    电梯门打开,祝意清率先踏出轿厢,几名保镖紧随其后。一行人进入走廊,迎面撞上了两名不速之客。


    “祝意清祝少爷,咳咳,麻烦留个步。”


    韦世昌堵在过道里,就如同李管家刚才堵在这儿一样,高高仰着头,伸出一根胳膊,挡住了祝意清的去路。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又提了提裤腰带,板起脸说:“祝二爷嘱咐我,在你见老爷子之前,有些道理要和你讲清楚。”


    祝意清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同在看一团空气。他没有答话,而是看向一旁的祝二爷,冷淡地问:“二叔,这是你的朋友?”


    他满脸漠然,仿佛早已经忘记寿宴上和这人发生过的冲突,把韦世昌全然当成了路边一条狗。


    祝二爷背着手,脸上依然是一团和气的笑模样,好声好气地说:“意清啊,这是一位非常关心我们的热心伯伯,说是有几句诚恳的忠告要告诉我们,我们不妨一起听听看。”


    祝意清扬了扬手腕,一名保镖立刻上前两步,握住韦世昌的胳膊,一拧。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走廊。


    漆黑皮鞋越过他的身体,落地时发出清冷而不带感情的咔哒声,将多余的噪音踩碎。


    “我要见爷爷,无关人等让开。”


    第38章 暴雨


    “哎哎哎!”


    韦世昌两手被人摁在墙壁上,犹如一只被压扁的壁虎,又痛又丢脸,气的厉声大叫:“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打人啊!”


    祝意清脚步蓦地一顿。


    但他的停步,并不是因为韦世昌的叫嚷,而是因为面前又多了三个人。


    三名黑衣保镖并排站立,如同一堵厚重的肉墙,挡在他前进的通道上,一言不发。


    “意清啊,你怎么变了,变得如此急躁?”祝二爷踱步过来,摇头晃脑,唉声叹气,“这是老爷子的病房,你怎么能带打手进来,还随便伤及无辜呢?老爷子原本说你被人带坏,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你是真的学坏了。”


    祝意清嘲讽一笑:“叔叔责备我带上保镖,自己倒也带了不少。”


    祝二爷很是冤枉:“老爷子生病,当然得有保镖看守。我这是为了保护老爷子的安危,免得有什么别有用心的人打扰老爷子休息。好在带了他们过来,不然这地方还不知道会被你闹成什么样子。”


    韦世昌一边痛得哆哆嗦嗦地喘气,一边扯着嗓子大叫:“祝意清!你,你根本不知道尊重长辈!没有一点廉耻!在外面,花钱搞男人!还搞得人尽皆知!祝家的名声都被你败完了!”


    嘶哑的吼声在走廊中层层回荡:“你还敢,带人在这里闹事!就算进去见你爷爷,也只会把老人家活活气死!咳咳咳咳……”


    祝意清神色不动,回头瞥了一眼,道:“这个人在爷爷的病房门前大声喧哗吵闹,胡言乱语,把他带出去。”


    保镖领命行事,两人一左一右,合力架住韦世昌的胳膊,犹如拖一件大型垃圾一般,不顾他的挣扎反抗,直接把他拖走了。


    韦世昌不再叫骂了,而是瞪圆眼睛,惊恐万分,两腿乱蹬:“不!你们要带我去哪?二爷救我,救我——”


    电梯门合拢,他嘶哑的叫喊戛然而止。


    祝二爷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直到他彻底消失,这才悠悠叹了口气:“最近的事情呢,我也有所耳闻,只不过没想到连一个路人都知道的这么清楚。意清啊,大哥走后,你是有些不知检点了。”


    祝意清单手插兜,冷漠地看着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祝二爷摇了摇头,把头扬起来,眼皮下垂,露出怜悯的神色:“别这么说,意清哪,我们都是一家人,叔叔怎么会害你呢?叔叔点出你的错处,只是想要让你改正缺点,成为更好的人。”


    “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看似过得风光,实际上还不是仗着有我们给你兜底?如果没了祝家给你的地位和金钱,没了我们这些亲人为你遮掩,你还能过得很好吗?”


    “二叔既然不信,大可以直接退休,做个潇洒的甩手掌柜,看看我是不是继续还能风光无限,带领祝氏长盛不衰。”


    祝二爷长叹一声,语气充满了无奈:“你这样任性,连亲人的好言好语也听不进去,怎么让人相信你能管好自己的生活,管好祝氏这么大一个公司呢?”


    “大哥没法管你,老爷子又不舍得管你,我这个当叔叔的,是不得不管了。”


    “从今天起,暂停你在祝氏集团的所有职务,收回你的司机和专车。稍后我会联合其他族叔一起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你名下的所有资产,并暂停你的家族信托。”


    图穷匕见。


    祝意清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有一双翦水似的黑瞳微微眯起,静默地盯着他。


    祝二爷唉声叹气,满脸的痛心疾首,还用手捂着胸口,仿佛遭到制裁的人不是祝意清而是他一样,悲伤地说:“二叔也不想这么做的,可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你深陷泥潭,执迷不悟,如果不给你一个当头棒喝,怎么能清醒过来呢?”


    “意清啊,你不要怪我,这都是为了让你明白道理,好好反省。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懂得改了,我立刻就会给你恢复权限。”


    走廊上陷入片刻的沉默。


    “说完了?”祝意清淡淡开口,“可以让我见爷爷了吗?”


    祝二爷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个反应,既没有抗辩,也没有吵闹,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实在出乎意料。


    他那一串行云流水的唱念做打都有了细微的卡壳,慢了半拍才说:“当然……可以。”


    祝二爷挥挥手,三名黑衣保镖立刻靠墙站立,让开了一条通道。祝意清穿过他们,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前方的病房。


    屋外轰隆一声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密集的雨点噼噼啪啪打在窗户上,狂风怒号,天地间的喧嚣传到一线玻璃之隔的室内,被模糊成朦朦胧胧的微弱白噪音,更显得病房中一片静谧。


    老人睡在蓝色的病床上,遍布皱纹的脸上盖着呼吸机面罩,枯瘦的手背上插着输液针,两眼紧闭。


    不远处的心电仪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祝意清轻声喊:“爷爷?”


    老人没有睁眼,只是缓慢地呼吸。


    祝意清摸了摸他的手,有点凉。在裤兜里摸了摸,还剩一只没拆封的暖宝宝,于是掰开老人手指,贴在那冰凉的手心里。


    演完了孝子贤孙的戏码,祝意清解开外套,在病床边坐下,单手拿出手机,随便刷了刷。


    真安静,陆和山没有给他发消息。


    是不是还在吃饭呢?


    好不容易才把人骗到喜欢的餐厅,陆和山上过一次当,以后就不会再陪他去了吧。


    祝意清垂着睫毛,抿了抿唇,感到有点小小的遗憾。


    他正要收回手机,忽然看见聊天框上方出现一行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祝意清盯着这行字,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握着手机,足足等了五分钟,没等到任何新消息提示。这行字时隐时现,就像软件坏掉了一样。


    祝意清:?


    卡住了?


    关机重启。


    手机开机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特助提着两只果篮跑进来,满头大汗,一向整洁的西装都起了褶子,他疾步走到祝意清身边,俯身低语:“老板,有几个人围了我们的车,说是得了二爷的命令,要封禁您的所有资产,车都不准我们再开。”


    “司机在下面守着,没有让他们拖车,您看是否需要报警处理?”


    祝意清抽出一张湿巾,细细擦拭双手,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随他们去吧。”


    张特助愕然。


    “帮我安抚好司机,这段时间他也辛苦了,让他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祝意清自顾自安排着,“反正我被停职了,也不需要每天往返公司。你们也不用去了,居家办公吧。”


    张特助满脸不可置信,将声音压得更低:“可是,老板……就算他是您的叔叔,这也太过分了!我们如果什么都不做,过不了几天,就会被他的人发配到边缘岗位,到那时再想做点什么,就迟了!”


    祝意清轻笑一声,笑声却带着一点嘲讽:“你还是不了解他。他这个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上一次,老爷子也是在差不多的时候病倒的。那时候,他亲爱的叔叔都做了些什么呢?


    当然是置他于死地。


    祝意清嘴角的笑容更冷:“他怎么会仅仅满足于排挤我,把我的团队发配到边缘岗位?他看我这么软弱,对他的招数毫无还手之力,只会更加嚣张,更加无法无天,直到将我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天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


    这些人还在顺着前世的轨道奔驰,而他却不会再重蹈覆辙。


    祝意清站起身,拍拍衣服,冷漠地说:“走吧,姑且再让他得意一阵子。”


    回去的路畅通无阻。祝二爷没有再露面,估计是忙着冻结他的资产去了。


    拿出手机一看,新消息提示层层叠叠。拇指一滑,发件人如流水般滑过屏幕,没有他想见的那个名字。


    刚才果然是卡住了。


    祝意清收起手机,迎着晚风前行,神情冷静。反正马上就要见面,也不急着这一会。


    医院门外大雨滂沱,张特助为他撑开一把黑伞。祝意清正要走入雨幕,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意清!”


    他回过头,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小跑着赶来。她只穿着简单的休闲服和平底鞋,松松挽着头发,脸上化了淡妆,却遮不住容色憔悴。


    “你叔叔是越活越疯魔了,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女人面有怒色,瘦长的手掌紧紧裹住他的双手,将他拉回门廊下,“你放心,还有姑姑在。我的股份不如他多,但我在祝氏干了这么多年,在董事会还能说得上话,不能让他趁老爷子昏迷,就这么肆无忌惮的欺负你……”


    祝意清反握住他的手,声音温和了一些:“姑姑,别担心我。”


    “现在这个时候,您不要急着为我出头,免得招来他的打击报复。您这些年勤勤恳恳,为公司做了这么多事,祝氏不能没有您。”


    祝香茹的眼眶立即红了,两只手攥紧了手帕,偏过头去,哽咽地说:“是……我在公司做了这么多年,却还是这个样子,连我大哥的孩子,我的亲侄子都看顾不了……”


    “您会有一展抱负的时候的。”祝意清伸出双臂,轻轻抱了抱她的肩膀,“在那之前,请姑姑务必保重。”


    祝香茹也用力抱了他一下,深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住了平静,说:“先不说我的事了。你……你打算怎么办?我听说他要冻你的卡,你手头现金不多吧?姑姑这里还有一些钱,你先拿去用。”


    一名助理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包小跑过来,她随手接过,往祝意清怀里一塞:“不够再跟我说。找个喜欢的酒店待着,或者出去散散心都行,最好出国去,千万别回家,哪个家都别回。”


    “他已经派人去你名下的那几套房子门口蹲守了,恐怕那些人一见到你,就会把你押回老宅软禁起来……”


    皮包很沉。拉链松开一角,溢出了崭新钞票的香味。


    祝意清扫了一眼,就把皮包交给张特助,示意他还回去,轻声道:“姑姑放心,我不会缺钱,也不会缺地方住。”


    没等张助理动弹,祝香茹一把将皮包拽回来,用力塞回他手中:“缺不缺的,这都是姑姑的一点心意,你必须拿!大哥在天之灵,要是看见我袖手旁观,他,他该有多么伤心啊——”


    说完,她又哽咽起来,眼泪大颗大颗涌出了眼眶,看起来又要哭了。


    祝意清:“……”


    祝意清难得有点无奈,只好从包里抽出一张红票,折了折,塞入口袋。


    “这些就够了。姑姑,我坐地铁去别人家,带这么多现金不方便。”


    他轻轻一抛,皮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沉稳的抛物线,小助理慌忙上前抱住,身板被压得一个趔趄。


    张特助连忙跟上两步,宽阔的黑伞往他身上倾斜。


    祝香茹停止了抽噎,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双泪眼中满是惊疑,慌忙问:“等等!你……坐地铁?你要去找谁?”


    祝意清已经走下台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风雨飘摇,连路灯的光束也被雨打得模糊,仿佛落下的雨变成了许多闪光的碎片,翩翩落在雨伞上,落在他眼底。


    湿淋淋的光点成串滴落地面,水花四溅,光芒荡漾的倒影中,那张苍白的脸抬起,眸子弯了弯。


    祝意清朝她微微笑了一下,说:“去找我的男朋友。”


    那短暂的一笑,长眉飞扬,眼眸晶亮,发丝在空中轻轻飘荡,嘴角的弧度率性又轻盈,仿佛是个纯真而无忧的孩子。


    雨声还在继续,渐渐转为淅沥。


    猫趴在窗边,用爪子扒拉玻璃外面滑落的雨滴。扒拉半天,什么也没抓住,气得把头一扭,哒哒跑了回来。


    地上乱七八糟,皮鞋和拖鞋杂然处之,车钥匙在茶几边缘摇摇欲坠,西装外套歪歪扭扭地盖在沙发背上,一副毫不收拾的邋遢样子。


    猫灵活地穿过障碍物,跳上沙发,又一跃攀上男人屈起的膝盖,扒拉两下,没反应。


    毛茸茸的身体顺着人的大腿滑到腹部,四只粉色小爪一通踩踏:“喵呜,喵呜。”


    快陪我玩,陪我玩。


    男人嘴里叼着一根逗猫棒,却一动不动,只顾着对着一只黑色方块出神。猫竖起毛茸茸的大尾巴,喵喵叫个不停,他也没抬眼皮。


    “再等一会,雪莱。”陆和山说得含糊不清,腾出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摸了它两把,眼睛还盯在面前的手机上,“等我把这条消息编辑完。”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他和祝意清的聊天框。


    消息栏里的文字来来回回,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怎么都定不下来。


    【老人家情况还好吗?】


    不行不行,万一不好呢,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好像又有点冷漠。


    【你吃过了吗?】


    什么鬼问题!


    【谢谢你,今晚那家餐厅很好吃,下次有时间我们可以再去】


    呃,完全不关心,似乎也不太行。而且那家餐厅……还是不要去了吧。


    陆和山抓耳挠腮,对着手机憋了整整一晚上,憋不出一条满意的问候。


    他好担心,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人情世故还是太难了。


    陆和山把手机一扣,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有点想摆烂了。


    要不,直接打个电话吧。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


    “来了来了。”


    陆和山搁下手机,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吐出嘴里的逗猫棒,随手搓了搓头发,趿拉着拖鞋,走向大门。


    这都快十一点了,怎么还有人给他送快递?


    陆和山心中有点纳闷,他最近好像也没买什么东西啊。


    雪莱贴着他的小腿,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走到门边,人立而起,用爪子不停挠门:“喵呜!喵呜!”


    “起来,我要开门了喔。”陆和山弯腰将它抱到一边,表情更纳闷了,“你不是很不喜欢陌生人的吗?乖乖躲好,不要待会又被吓到了。”


    “喵呜。”


    陆和山没再管它,抄起鞋柜上的手套,迅速戴好。


    拇指扣动门锁,推开大门——


    前方空空如也,没有人。


    视线一点一点往下平移,先是接触到一根翘起的呆毛,然后是乌黑的、坠着水珠的短发,湿哒哒地覆盖在潮湿的面庞上。


    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着,将单薄的西装完全浸透,雪白的衬衫贴着脖颈,透出浅淡的肉色。


    这张脸半埋在湿透的外套里,等门开了,才向上抬起一点,颤动着抬起长睫,朝他望来。


    犹如一支雨后的睡莲,颤颤巍巍地打开粉红的莲叶,轮廓在雾气中氤氲模糊,只有缀着露珠的眸光湿润闪动。


    “陆总,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祝意清蹲在地上,嗓音低哑,可怜巴巴地问:“你可以收留我吗?”


    第39章 同居


    半小时后。


    “什么混账东西!”陆和山怒不可遏,“还说什么为你好!放屁!他根本就是在欺负你!”


    一声怒吼震天响,盖过了吹风机嗡嗡的噪音,吓得雪莱倏然变成飞机耳,一溜烟躲进了猫窝,祝意清也微微缩了缩脖子。


    陆和山满身的怒气卡顿了一下,立即把吹风机拿远了一些,一边帮他吹头发,一边骂骂咧咧:“还当头棒喝,胡扯!就算你真的和男人谈恋爱,那也没犯法,更没有影响公司经营,而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影响祝家声誉?影响个屁!”


    “他凭什么无缘无故停你的职,没收你的钱,还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你?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吗?他就是找了个借口故意整你!”


    祝意清蜷在沙发里,捧着姜汤小口啜饮,十分委屈地低低嗯了一声:“他还抢走了我的车……”


    “那都是他不对!”


    陆和山同仇敌忾,嗓门很响亮,动作却很轻柔,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发丝,举着吹风机,让风吹得更透彻:“还好你之前送了我一辆车,还给了我一大笔现金。那笔钱我都拿出来了,除掉提前还贷的部分,还剩大几千万没用。这些钱目前都在我名下,他们想追也追不回去,回头都给你。”


    祝意清摇了摇头:“先放在你那里。他们现在时刻监控着我的账户动态,钱到我手上,估计也留不住。”


    陆和山更加怜爱:“行,那你要买什么就和我说。从此以后,我的车就是你的车,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想怎样用都行!”


    祝意清轻轻点头。白皙的后颈从宽松的睡衣领口中露出,皮肤白里透红,温润得近乎透明。


    他的面庞上依然泛着潮气,却一扫之前的冰冷阴寒,转而散发出一股馨香的温热。姜汤氤氲的热气之中,嘴唇和泪痣都红得鲜亮夺目,身体被紧紧地包裹在深色的被子里,像一只刚刚出炉的梅子饭团。


    浅浅露在被子外的一双手腕皓白,袖口垂下一点,被吹风机吹得晃悠个不停。


    风停了,睡衣袖口悠悠下垂。


    陆和山轻轻扒拉了几下他的短发,感觉差不多恢复了以往的蓬松,但隔着手套,还是不确定是否已经完全干燥,只能低头问:“头发吹到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了。”


    祝意清扭过头,蓬松的短发松散地搭在额前,一双葡萄似的黑瞳轻轻一弯,看起来格外乖巧:“谢谢陆总。幸好还有你愿意帮我,不然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和山捂住了胸口。


    瞧瞧,这是多么乖巧,多么懂事的小少爷啊!


    只是因为失去了父母,爷爷又病倒了,身边没了可靠的长辈庇护,就被狼子野心的亲叔叔拼命欺压,各种道德绑架,最后竟然沦落到大雨天无家可归的地步!


    但凡是个有人性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陆和山痛心疾首,用力拍拍胸脯,痛快道:“你放心!来了我这里,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把我当成你大哥!需要我做什么都尽管说!”


    祝意清眨眨眼:“真的吗?”


    他低下头,青葱般的指尖抠着马克杯把手,小声说:“我真的一直想要有个哥哥,如果家里有个哥哥陪着我,和我一起面对这些事……我就不用这么孤独了。”


    鸦羽似的睫毛抬起一点,露出眸中扑闪扑闪的微光,仿佛满心期待:“我真的可以把你当哥哥吗?”


    此情此景,哪个人能狠心说不?


    陆和山斩钉截铁道:“当然没问题!”


    他撂下吹风机,在祝意清面前单膝点地,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认真地说:“祝少爷,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帮过我,我都记得。我是什么人品,你也看得见。虽然我没什么家底,现在能力也有限,但我可以保证,今后但凡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饿着你。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陪着你。”


    祝意清注视着他的眼睛,握着杯柄的手指紧了紧。半晌,用力点了点头。


    他轻声问:“可以抱抱吗?”


    此时的祝意清,眼眸中充满了对温暖的渴望,看起来这么单薄,这么孤单,这么需要安慰。


    于是陆和山完全没犹豫,起身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


    由于中间还隔着一只装姜汤的马克杯,这并不是一个非常紧密的拥抱,仅仅只有脖颈交缠。


    祝意清把脑袋搁在他肩头,合上双眼,微微吐了一口气,说:“谢谢和山哥哥。”


    陆和山豪情顿生,一巴掌下来,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兄弟就别客气了。”


    “……”


    祝意清的五官皱了皱,随即埋下头,在他肩窝里轻蹭:“所以你现在不仅是我的男朋友,还是我的哥哥。”


    陆和山毫无察觉,大掌用力拍他的背,拍得更豪迈了:“男朋友不是真的,但是哥哥可以是!”


    不知道是不是拍得过头的关系,一道突兀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咕——”


    陆和山愣了两秒,这声音,听着怎么像是肚子在叫?


    他松开手,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祝意清,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在片刻尴尬的沉默中,陆和山忽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掌:“你不会还没吃晚饭吧!”


    祝意清瘪了瘪嘴,把脸埋进茶杯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


    陆和山看了一眼时钟,现在都十点半了!


    那个叔叔真是个不干人事的狗东西,不仅没收祝意清的财产,让他淋雨,竟然还不让他吃饭!


    陆和山义愤填膺,立马挽起袖子:“等着,我去给你煮几个馄饨,几分钟就好。你想吃什么馅的?荠菜还是胡萝卜玉米?”


    “玉米的。”


    祝意清喝完最后一口姜汤,扯扯身上的毛巾被,踩上棉拖,吧嗒吧嗒地跟着他进了厨房。


    陆和山开冰箱,他就在旁边弯腰看。陆和山操作电磁炉,他就在背后探头探脑,就跟缀在人身后的小尾巴似的,随着陆和山在厨房里团团转。


    “哥哥,我可以靠着你吗?”


    陆和山一手搅动着汤锅里的馄饨,另一只手背到身后,大度地拍了拍:“可以,靠吧。”


    祝意清于是又凑近一步,身体轻轻贴上他的后背,脸正好埋进他宽阔的背肌之中。


    一层薄薄的纯棉睡衣之下,男人的体温灼热烫人,他像是一只半融化的糖糕,被熏烤得慢慢地软化摊平,巴巴地贴在陆和山身上,软绵绵地粘黏。


    “我爸爸妈妈都没有给我煮过东西吃。”祝意清声音低低的,闷在他的衣服里,“他们太忙了,世界各地,到处都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处理,根本没时间照顾我。”


    陆和山道:“毕竟他们要管祝氏集团这么大一个公司,每个员工都指望着他们开工资,你的爸爸妈妈不是不想照顾你,要需要他们照顾的人太多了。”


    馄饨在水花中翻滚。他调低了电磁炉的温度,道:“而且,他们也有给你准备厨师和保姆吧?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经过专业训练的厨师做饭肯定更好吃。”


    祝意清沉默了一会:“也没多好吃,他们有时候也会敷衍我。毕竟,家里也没有兄弟姐妹给我撑腰,一直只有我一个人。”


    他说得这么可怜兮兮,陆和山不禁开始脑补豪门家庭里的隐秘内辛,什么仆大欺主啦,欺上瞒下啦,再加上一帮没良心的虎狼亲戚在旁边使坏,真不知道祝意清在光鲜亮丽、优雅从容的表象之下,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他不由得一阵唏嘘,心疼地说:“一个人长大,真是辛苦你了。我再给你煎俩鸡蛋,要不要?”


    “要。”


    祝意清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轻轻蹭着:“和山哥哥,你对我真好。”


    这话说得……


    陆和山浑身一酥,咣当一声,长柄勺磕在了锅沿上。


    同样是弟弟,喻泓可没有祝意清这么会撒娇,那小子只会到处捣乱,嘴里还说一些欠扁的话,让陆和山恨不得把勺子磕在他脑门上。


    这就导致,陆和山对撒娇这种事情……根本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他不敢回头,白生生的蒸汽熏得他满面通红,手忙脚乱地捡起勺子,闷头用力搅拌汤锅:“……不就是一点小事,鸡蛋也不值几毛钱,这算什么对你好。”


    面汤被搅成了漏斗状的大漩涡,馄饨在锅里飞速旋转,仿佛要追着汤勺打架。


    身后又传来祝意清低哑的嗓音,仿佛很天真似的:“那什么才算对我好呢?之前生病的时候,你陪我睡觉算吗?”


    陆和山想了想:“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这也是我应该做的。勉强算吧。”


    祝意清:“那今晚,我想要你继续对我好。”


    陆和山动作一顿。馄饨噼里啪啦撞上汤勺,差点撞得皮开肉散。


    他连忙把馄饨捞上来,一个一个哆嗦着抖进白瓷碗里,抖得汤汁四溅。


    陆和山稳住手腕,深吸一口气,缓缓问:“你是说,要我接着陪你睡觉?”


    “不可以吗?”祝意清的声音又变得可怜巴巴,“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哥哥陪着睡觉……”


    陆和山:“……”


    陆和山闭了闭眼。


    算了,反正前面几天都陪过来了,一回生二回熟,继续陪着……也没什么。


    而且,可能是因为习惯了两人一起睡觉,昨晚他一个人,反而还睡不着。


    再说,祝意清现在虽然病好了,但是又遭遇了这种伤心事,更加需要他的陪伴……


    “好。”


    陆和山犹如壮士断腕一般,叹了口气,毅然道:“我陪你睡觉。”


    祝意清的嘴角勾起一点,终于心满意足:“谢谢和山哥哥。”


    雪莱从猫窝里探出头,看着他俩黏黏糊糊贴在一起的身影,伸出舌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饭后,陆和山麻利收起碗碟,把祝意清赶去休息:“你先上床吧,累了一天,还淋了雨,别熬夜了。我把锅碗洗一下,马上就来。”


    祝意清乖乖答应了。


    他漱完口,钻进主卧的被窝。


    床垫还是和之前一样软。


    但和上次留宿不同的是,这一次,陆和山没来得及更换床单被褥。床上四件套,都是他们之前一起买的真丝款,柔滑而舒适,经过房间主人的长期使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残留其中的荷尔蒙气味。


    他住在陆和山的家里,躺在陆和山的床上,等待陆和山到来。


    祝意清抱着枕头,翻了个身。那股令人安心的气味包裹着他,比最昂贵的沉香香料还要催人入梦。


    就是身上的衣服有点多余。


    他闭着眼睛,解开了胸前的纽扣。


    一颗,两颗。


    睡衣顺着床单滑落,一件一件,委顿在地。


    第40章 捏捏


    门外,水流声哗啦作响。


    戴着橡胶手套的大手握着清洗干净的杯碟,随便搁进沥水篮里,一只,两只。


    陆和山双手撑着台面,望向窗外被雨打湿的霓虹夜景,吁了一口气。


    世事难料。


    当初祝意清来找他扮演情侣,原本是为了降低这个叔叔的防备心,韬光养晦。结果为了帮他对付韦世昌,用力过猛,反而让这份关系成了活靶子,被人以此攻讦,扫地出门。


    对于这个结果,陆和山认为,自己也是有责任的。


    把人留下来很简单,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和山根基尚浅,对付一个韦世昌尚且吃力,更不要说对上根深叶茂的祝家掌权人了。


    况且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还涉及豪门家族内斗,人际关系和利益关系交织,错综复杂。


    陆和山对于豪门圈毫无了解,在他认识的人里,能够和这个圈子沾得上边、又和他关系不错的人,也就只有齐明州了。


    正好今天认了祝意清做兄弟,不如就借这个由头组个饭局,带祝意清去见见他。


    或许他能给祝意清提供一些建议。


    抹布扫过灶台,擦掉刚刚溢出的汤汁,带着饱满的油光,继续擦向其它地方……


    陆和山毫无所觉,心不在焉地继续给台面涂抹油脂,满脑子都还是祝意清的事。


    抹布上的油抹满了水龙头,又抹到碗槽,越抹越多。


    他忧愁地叹了口气。


    幸好祝意清之前逛街的时候买了一堆生活用品,全都放在他家了,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其实仔细一想,祝意清或许正是早有预料,才会提前给他送钱送车,而且连衣服日用品这些小东西都全部准备齐全,说明祝意清极其擅长未雨绸缪,应对眼下局面,未必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


    零零碎碎的日用品也就算了,这孩子把这么大一笔钱丢给自己,甚至还没和他签合同,万一陆和山是个没良心的坏人,赖账跑路可怎么办!


    但凡祝意清遇上的人不是陆和山,今晚怕不是就得露宿街头了。


    这少爷的确是早早想了对策,但是也不多想两步。


    这样单纯又轻信于人。


    哎,真愁人。


    越想越愁,整个厨房越擦越脏,油光锃亮。


    陆和山看着面前的残局,一个头两个大。


    他沉思了一会,干脆把抹布一丢,橡胶手套一摘,丢下这摊糟心事,转身走人。


    啥也不想了,今晚先陪小少爷睡觉。


    车到山前必有路,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天底下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大不了明天交给保姆收拾。


    走到卧室门口,陆和山忽然顿住脚步,拎起领口闻了闻。


    他虽然洗过澡了,但毕竟刚才动了油烟,睡衣可能沾了味。


    上一次,豌豆少爷却就嫌弃他身上有猫狗味道来着。


    想了想,还是转身去洗了把脸,又到衣帽间换了一套新睡衣和新手套。


    确保全身上下干干净净,他才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走进卧室。


    床边只亮着一盏暖光台灯,半圆形的光圈从床头柔柔扩散开来。房间里静悄悄的,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看样子,小少爷应该已经睡着了。


    陆和山松了口气。睡着了就好,今晚应该就不会闹腾着要摸这摸那的了。


    回想在玉城那几晚,每天两个人都要在被子里斗争一番才能睡觉,着实辛苦。


    陆和山轻轻关掉台灯,借着月光照明,小心翼翼地揭开被子一角,挪进被窝里。


    身体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陆和山没有多想,上手一推——


    嗯?


    陆和山眉头一皱,好像有哪里不对。


    被他一碰,被子里的东西动了动,发出含糊的梦呓。


    “唔……”


    陆和山一顿,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等一下。


    他意识到了一个很可怕的问题。


    已知今晚他要和祝意清一起睡觉,而他刚才让祝意清先上了床。


    所以床上,按理来说,有且只有一样东西。


    那么,他在被子里摸到的是——


    手掌犹如触电一般,猛然缩了回来,在身上来回摩擦。但是掌心里那种软弹又光滑的触感,却像是烙进了皮肤下的神经纤维,任他擦出火星子,也根本抹不掉。


    甚至还越擦越热了。


    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陆和山猛地掀开被子,颤着手打开台灯,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就又把被子盖上了。


    他迅速转回头,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呼吸过于急促,导致整个视野都在抖,双手更是像得了帕金森一样,抖出了残影。


    手套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那温度迅速烧穿了这层薄薄的皮革,高温席卷他的指尖,一路蔓延到脖颈,脸颊,耳尖,把他的头皮都熏得开始冒烟。


    祝意清,为什么没穿衣服?!


    睡衣呢?怎么不见了?


    所以,他刚刚摸到的是什么?


    又圆又肉的。


    该不会是,是祝意清的……臀部?


    不仅摸了,他还捏了。


    还把人捏得咩咩叫。


    罪过,这下罪过大了。


    陆和山感到窒息。


    结拜第一天,他竟然对弟弟干了如此下流的事!


    完蛋了,他成了流氓了,他问心有愧了,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和山哆哆嗦嗦,拽住几根手指,用力一扯。


    这双手套不能要了,明天,不,现在立刻马上,赶紧拿去烧了!


    眼看着罪证就要从手上摘下来,他的腰间忽然一紧。


    低头一看。


    一双胳膊,白的发光,带着被窝里的暖热,软绵绵地环上他的腰。纤长匀称的手指互相扣住手腕,犹如在他身前打了一个死结。


    “陆和山……”祝意清爬起来一些,前胸抵着他的后腰,迷迷糊糊地埋怨,“困死了,你怎么还不来睡……”


    陆和山突然不抖了。


    因为他石化了。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陆和山两眼发直。


    祝意清哪里是脱掉了衣服,分明是穿上了全方位无死角会喷火会扎人会放电的坦克级防弹装甲,效果专门针对陆和山,碰一下就能让他手部神经坏死,中枢神经瘫痪。


    神经一瘫痪,语言功能也出现了障碍。


    牙齿磕磕碰碰,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嗓音还哑得厉害:“你,你……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祝意清:“唔,因为我喜欢裸睡。”


    他嗓音沙沙的,慵懒惬意:“你也可以尝试一下,很舒服的。”


    说着,那双手也开始不规矩地乱动,指尖在陆和山身上灵活地游移,找到睡衣扣子,作势要帮他解开。


    陆和山猛地攥住自己的衣服,咬了咬牙,难得强硬道:“不可以。会感冒的,必须穿上。”


    祝意清油盐不进:“那你抱着我,就不会感冒了。”


    “……”


    “你的身上好暖和。”祝意清贴得更紧了一点,脸颊在他背上蹭来蹭去,糯叽叽地撒娇,“和山哥哥,你抱着我,好不好嘛。”


    后背被他蹭到的地方,像是也着了火,火势迅速蔓延,让他浑身上下都火烧火燎地发烫。


    还抱?


    那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和山脖颈青筋暴起,手指一寸寸攥紧了床单。


    “不、可、以。”


    他咬牙切齿,把床单捏得皱成一团,真丝在他指下紧绷,看起来随时都要裂开:“我可不想摸你的果体!除非你把衣服穿上!”


    祝意清歪头思考了两秒,疑惑地问:“可是,你之前也摸过我的头。”


    “头和身体能一样吗?!”


    “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祝意清沉吟片刻,果断道:“那我来抱你,这样总行了吧。”


    他收紧手臂,瓮声瓮气地说:“反正你穿着衣服,我抱着你,你摸不到我,就没关系了……”


    陆和山:“不是——”谁说没关系了???


    “不可以吗?”祝意清迅速接过话头,又转而换上了可怜巴巴的语气,落寞地说,“好吧,我知道了。”


    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手,身体也离开了陆和山的后背,发出窸窸窣窣一阵响,似乎缩进了被子里,声音都变得闷闷的:“我会穿上衣服的,也不会让你抱我了。”


    这声音听着不对劲,陆和山微微怔了一下,转过头去,却只看见一只蜷缩起来的被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他迟疑了一下,轻轻戳了戳乌龟壳,里面的人一动不动。


    从被人紧紧贴着,到完全看不见人,这不仅没能让陆和山放松下来,反而让他更紧张了。


    他伏在那团被子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少爷,生气了?”


    “没有。”被子里的人闷闷地回答,“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对。”


    “你刚才让我把这里当自己家,把你当成亲哥哥,我不小心当真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


    陆和山:“……”


    他用额头抵住床垫,太阳穴隐隐作痛。


    被子里继续传出幽幽的检讨声:“我现在寄人篱下,应该乖巧懂事,听你的话,不能随便向你提要求,不能一直要你陪我,惹你心烦……”


    “停,停停停。”


    陆和山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抱住面前的被团,长长叹了口气:“别说这种话了,少爷,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小少爷本来就凄凄惨惨的,还说这种可怜巴巴的话,真是让人心都碎了。


    静了一会,被子打开一条缝隙,露出半张漂亮的、含着委屈的脸。


    “……我不要你都听我的。”他慢慢地说,“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很快乐。和山哥哥,我不想让你讨厌我。”


    “没有,哪有讨厌你,怎么就讨厌你了?”


    陆和山更用力地搂紧他,两手抱着被子一通揉搓:“哎呀我的祖宗,上回生病的时候不是抱你睡得好好的吗?怎么就变成我不喜欢你了。但你突然脱了衣服,又没跟我提前打个招呼,吓了我一跳,也很正常对吧?”


    被子里的人静了一会,终于闷闷“嗯”了一声。


    陆和山继续和他讲道理:“我本来就对皮肤接触很敏、感,一开始隔着衣服都不敢碰你。现在不是好多了吗?但你忽然什么都没穿,这对我来说还是太有挑战了,总得让我有一个适应期吧。”


    “你要适应多久呢?”


    “这可不好说。”


    “……”


    陆和山隔着被子拍拍他,抱着他躺下:“这样吧,你想裸睡就裸睡。咱们盖两床被子,你想怎么挨着我都行。”


    他一手揽着被子团,一手往旁边摸索,想把毛毯拉过来。然而还没等他摸到毯子在哪,床垫忽然一晃,身边的被子张牙舞爪,犹如一只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声,将他一口闷了。


    眼前一暗,胸口一沉。暖烘烘的,带着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要,我要和你睡一起。”


    软热的身体紧紧缠在身上,双手双脚并用,像是八爪鱼缠着猎物似的,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陆和山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凸起。


    他在心中默念,小少爷正是人生低谷期,是心理最脆弱的时候,比生病期间还要敏感多疑,很需要安慰,很需要温暖,很怕被人嫌弃……


    他明白这种感觉,他愿意给祝意清安慰,愿意给予温暖,他从来没嫌弃过他。


    他只是,害怕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


    可是此情此景,如果说出这种话,岂不是让祝意清更加难过了吗?


    他要忍住,他一定要忍住。


    他可以!


    强行摁下了挣扎的冲动,陆和山攥紧拳头,别过脸去,无可奈何地说:“行吧,行吧,睡一起就睡一起。”


    “谢谢和山哥哥。”祝意清立即用脸颊贴贴他的颈窝,“我最喜欢你了。”


    陆和山:“……”


    陆和山望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叹息,松开五指,拍了拍小少爷柔软的发顶。


    心里那种难受又焦灼的感觉中渗入了一点甜,像是在青椒苦瓜柠檬汁中加了几大块冰糖,变得五味杂陈。


    哎,这大概就是幸福的烦恼吧。


    有个粘人的弟弟可真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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