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山对他丰富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当然,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
韦世昌已经是一条丧家之犬,大势已去,不再可能对他产生任何威胁,想什么都无足轻重。
此时此刻,他专心致志,眼里只有面前的翡翠。
三块料子依次排在黑色绒布上,手电筒贴上去,光线在翡翠里游走,浓郁的绿色沉稳而又剔透,如同被阳光晒透的浓荫,层叠叶片莹莹生光。
“这可是我手上最好的一块料子。”盛凌云趴在一旁,托腮道,“顶级的玻璃种帝王绿。要不是你来问我,我可不会随便拿出来!”
盛家的VIP接待室内,珠光宝气,陈设奢华。陆和山却只是垂眸,隔着手套轻轻摩挲着掌心中的玉石,翡翠绿得像一片凝固的湖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简直难以相信自然界中能有这样的颜色。
他开玩笑道:“原谅我没有见识。这要不是你拿出来的料子,我八成会把它认成是酒瓶玻璃。”
盛凌云哼了一声:“放心好了,糊弄谁都不能糊弄你,不然祝意清能从我这里抢百八十倍的钱回去,得不偿失!”
陆和山笑着看了她一眼:“哪有那么严重,别把他说得这么小心眼。”
盛凌云一双杏眼瞪圆了,叫道:“你居然还不信我?我可不是在说他坏话,纯属陈述事实!他那个人最喜欢记仇了!我就是借他一块橡皮擦不还,他都能记我一学期,回头非要还他五块才算完!”
她悻悻地念叨道:“你说他要五块橡皮做什么?他又不画画!真是小气吧啦的……”
陆和山心想,你记仇的本事也是半斤八两,这都什么年头的陈年老仇,还能挂在嘴边念叨。
祝意清就从来不在他耳边说小学同学的是非。
两厢对比,他弟弟实在是早熟又沉稳,硬生生比同龄人胜出一大截来,优秀得无懈可击。
灯光下,绿色的光晕像是活的,在他指尖流转,美轮美奂。
金贵华美的玉,就该配金贵绝伦的人。
他将翡翠小心放回绒布上,道:“我要这一块。你有认识的雕刻师傅吗?帮我雕个观音坠子怎么样?”
盛凌云迟疑了一下:“有是有,但是帝王绿做观音?那可要废不少料子啊。”
陆和山转头问:“我是外行,不懂这些,你推荐做点什么?”
“一般都是做戒面,镯子,或者无事牌吧。”盛凌云将纤纤细指一伸,食指上的红宝石戒指硕大圆润,流光似火,“反正尽可能地保留原状,这么好的原料,切掉不觉得可惜吗?”
“我对完整性倒是没那么高的需求……”陆和山转了下无名指的钻戒,想象那块翡翠戴在手上的效果,摇了摇头,“还是观音最好。”
男戴观音女带佛。祝意清为了保他平安,已经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他即便做不来同样的事情,至少也该送个观音回去,托菩萨帮他照拂一二。
“行吧,那我帮你找个好的开脸师傅。”盛凌云将料子重新包好,放回保险箱里,“话说,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想起买翡翠?”
“因为意清打算送我一套房。”陆和山谦虚地说,“虽然我送不起同等价位的礼物,但也得意思意思,尽个心意。”
而且,祝意清还说,要在新家和他一起泡澡……
陆和山挠了挠微微发热的脸颊,胸腔内的心脏愈发鼓噪不安。如果这份礼物能讨祝意清的欢心的话,大概也许可能,可以趁机劝他稍微放下这个念头吧?
盛凌云:“噫——”
她一脸“不知道你们这对狗男男在秀什么”的表情,龇牙咧嘴地嫌弃道:“这块翡翠都够你买两套房了,你就跟我在这秀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俩恩爱似的!”
陆和山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我不是在秀恩爱……”
“行了行了别说了。”盛凌云根本不想听他解释,跳下椅子,不客气地赶他出门,“你赶紧走吧,回头做好了,我亲自送你办公室去。”
陆和山被她推着往外走,却还忙着回头道:“要不还是别送我办公室了,里面最近刚装了监控,他要是提前看到,就不是惊喜了。”
“监控?”盛凌云顿住脚步,满脸疑惑,“你在办公室里装监控干嘛啊,怕有人半夜来偷公章吗?”
“不是,主要是前阵子不太平,意清担心我的安全,所以就在公司和家里都装了几个摄像头,方便随时就能看到我。”
盛凌云一愣,几乎有些毛骨悚然:“你别告诉我,他为了保障安全,还在你手机上装了窃听器吧?”
陆和山:“那倒没有,只是给我戴了定位器而已。”
盛凌云:“……”
盛凌云大受震撼,张口结舌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呆滞地喃喃:“我靠,装监控,还定位器……神经病啊!我是知道他有点心理问题,但真不知道他已经病得这么严重了。这你居然都能同意?”
陆和山无语地看着她:“……哪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这都是客观需要。”
虽然他一开始对这套东西也有点抵触,但是实际应用下来,他还是觉得利大于弊。
不仅能保障祝意清的安全感,也能让他自己安心。
盛凌云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陆哥,如果他有病,你应该带他去看医生,而不是帮他找借口,百依百顺地纵容他,这对你俩都不好。”
“行行,我知道了。”
陆和山随便敷衍了两句,又叮嘱道:“记得千万帮我找个好师傅,钱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把观音做好,一定要宝相庄严,回头我还要拿去给大师开光的。”
盛凌云:“……”
盛凌云真是服了,没好气地给他后背来了两巴掌:“你被变态缠上了都不知道,有空先给自己开开光吧!”
陆和山充耳不闻,只想回家给祝意清做饭。
他弟弟最近忙的不可开交,已经好久没有回家吃晚饭了。难得今天两人都有空,他一定要好好露一手,给祝意清做一顿丰盛的大餐!
陆和山爽快地交了五百万定金,又开车去农贸市场,豪爽地原价买下所有两人爱吃的菜,在摊贩们热切的欢送声中满载而归。
车子在公寓楼的地下车库停稳,陆和山刚从后备箱里取出大包小包,斜刺里突然冲来一道身影,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啪哒!
陆和山猝不及防,双手一抖,一版鸡蛋挣脱塑料袋的束缚,重重砸在地上!
半透明的澄黄蛋液淌了一地。
脚边的韦世昌开始哭嚎:“儿子,我的儿子啊!”
陆和山心痛如绞,惨叫:“鸡蛋,我的土鸡蛋!!”
“这时候还管什么鸡不鸡蛋?儿子,你看一看我,我是你亲爹啊!”
韦世昌死死抱着他的大腿不放,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抹在他裤子上,呜呜哭道:“我被人打得好惨哪!哎哟,我的胳膊都要断了,腿也要瘸了!我都快喘不上气了,哪里都痛,路都走不动了……”
他哭天抢地,嚎得凄惨万分,配上满头大包的狼狈样子,却没有在陆和山的心中激起丝毫的同情,反而让陆和山更想打人了。
但看在他已经满身是伤的份上,陆和山忍住了拿钻石敲他脑壳的冲动,咬着牙掏出手机:“要找120是吧?行,我帮你打。”
韦世昌却把他的腿抱得更紧,扯着嗓子,又是一声号哭:“我真是命苦啊——五十岁就得了绝症,还遇上车祸,刚从医院出来,就处处被人欺负!网上所有人都在骂我,线下有人打我,我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就连公司都要保不住了!现在连我的亲儿子都不肯照顾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陆和山用力抽了下腿,冷声道:“找你姓韦的儿子去,说了八百遍,我和我妈都跟你没关系!”
韦世昌却努力睁大红肿的眼皮,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他:“不管你多么不愿意承认,你的身体里都流着我的血!是我给了你这条命!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陆和山的脸色瞬间阴沉,浓眉下压,眉宇间汹涌着一股暴躁的戾气。
韦世昌见势不妙,连忙又改了态度,凄凄惨惨地说:“儿啊,之前都是我不对,是爸爸做错了!父子俩哪有隔夜仇,你是我的亲骨血,我只是太想把我的公司我的所有财产都交给你,才剑走偏锋走错了方向,但我总归还是盼着你好的啊!”
陆和山深吸一口气:“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公司,现在遇到了一点困难……”
韦世昌讨好地笑了笑,只是配上这张鼻青脸肿的脸,笑容显得有点滑稽,“我知道你和祝大少爷关系好,他现在这么有权有势,你就帮我和他说说好话,让他分我几个项目呗?”
陆和山冷笑一声:“你想得美!”
韦世昌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急忙道:“你搞清楚,这公司以后都是要交给你的!爸爸只是暂时帮你运营着,等我咽了气,挣的钱还不是都留给你!儿子,帮我就是帮你自己啊!”
“少在那自我感动,我说了,我跟你没关系!别自以为是地给人当爹!你以为谁都稀罕你那堆破铜烂铁吗!”
陆和山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用力甩腿,像甩开黏在裤腿上的一只癞蛤蟆似的,嫌恶道:“滚一边去,别挨着我回家给人做饭!”
“给人做饭?”
韦世昌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仰视着他手上大包小包的食材:“难不成你现在还在和他一起住?还要给他做饭?”
陆和山重重按上后备箱:“关你屁事,我乐意!”
韦世昌却眼珠一转,恍然大悟,嘿嘿笑了起来:“做饭……做饭好啊!没事,爸爸理解你,总得把他哄开心了才好开口嘛!”
他屈起肿胀的手指,用力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只要你在问他要钱的时候,稍微帮我多要一点点,分我个几亿几十亿的,那也就够了!”
陆和山猛然转身,勃然大怒:“谁说我问他要钱?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不管看谁,眼里都只有利益?!”
韦世昌不以为然:“你不图利益,那你图什么?好孩子,你当初不就是为了对付我,才巴结他给你当靠山,现在他飞黄腾达,你还处处讨好他,不是图钱,难不成还能是图他给你生孩子?”
陆和山拳头蓦然攥紧,手套上绷出清晰的骨节,怒吼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都说了我跟你不一样,我跟他在一起,不需要他给我任何东西!”
“那你还给他做饭——”
“老子开心!”
陆和山踹开地上的包装袋,眉宇间尽是压不住的暴躁:“钱,事业,地位,名声,这些你在乎的东西,我统统都可以不要!我就要他高兴!”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地下车库内层层回荡。
这片空间蓦然安静下来。
韦世昌两眼圆睁,连肿起的眼皮都撑开了,目瞪口呆、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什么都不要?……”
他像是大脑死机了一样,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你费劲讨一个男人的欢心……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巴结他?不是为了对付我?”
他猛然抬头,表情震惊:“陆和山,你疯了?你和他来真的?”
“你真的爱上他了?”
第62章 分寸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抽走了声音。
一个个陌生的词句犹如子弹,冲破耳膜,从左到右贯穿他的大脑,带来一阵令人晕眩的嗡鸣。
“爱……”
在真空般的寂静中,他竭尽全力,发出颤抖的反问:“什么爱不爱的……”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仿佛有一座顶天立地的坚固堡垒在他体内轰然坍塌,天崩地裂的巨响,一股猛烈的血气冲上心头,说不清究竟是暴怒还是耻辱,陆和山面色涨得血红,视野中只剩下韦世昌扭曲的脸,在那一刻,他几乎真的想要掐死他。
咔嚓。皮鞋上前一步,踩碎了地上破损的蛋壳。
韦世昌对上他杀气腾腾的眼睛,瞬间察觉不对,赶紧连滚带爬地往后躲闪,吓得发抖,却还高声大叫:“你干什么!你还想打我?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说这么多不就为了证明对他是真爱吗?外面那么多人说你搞男人也没见你收敛,怎么就我说不得?!”
他当时死活不信这两人真搞一起,结果遭到了他们凶残的报复,落得狼狈不堪颜面扫地;怎么他现在好不容易真信了,陆和山还更生气,还作势要打他!
韦世昌觉得自己真是冤死了。
窦娥都得为他哭一回!
“滚——!”
陆和山额角青筋暴起,转身一脚踢上自己的轮胎,砰一声巨响,奔驰瞬间爆出尖锐的警笛声!
他怒喝:“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韦世昌被他满身的杀气吓得一阵瑟缩,不敢再耽搁,屁滚尿流地跑了。
陆和山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喘着粗气。
胸肺好像要炸开一般,令人窒息的战栗感在体内乱窜,肌肉微微抽搐,头晕目眩,耳中仿佛还滚动着血液沸腾的声音。
下颌绷得死紧,陆和山咬住牙,重新提起地上的包裹,大步流星地朝电梯走去。
他没有事。
他怎么会被韦世昌的胡言乱语影响?
一切,一切,一切都很正常。
他正常地按下电梯,推开家门,走进厨房。
雪莱飞奔过来,在他脚边磨蹭叫唤,他浑然不觉。
他和祝意清只是扮演情侣,只是在外人面前演戏,他们只是正常的兄弟情谊,这一切和爱有什么关系?
包装袋重重堆在地上,蔬果噼里啪啦滚进水槽,水流粗暴地冲刷飞溅,打湿他的外套。
他抓起一块土豆,摁在砧板上,举起菜刀。
刀锋悬在土豆上方,却剧烈地晃动着,土豆和手背在模糊的视野中混为一体,无论如何也对不准位置。
心脏在寂静中用力撞击肋骨,剧烈的碰撞声反复震动着耳膜。
记忆中的心跳与之交相辉映,往日的情景一一浮现在眼前。
祝意清第一次抱紧他的腰,第一次亲吻他的侧脸。
祝意清眼中含泪,抓住他的袖子,赤身滚进他的怀里。
祝意清被汗水浸透的泛粉脸颊,在海风中被吹起的墨黑额发。
祝意清蜷在他的沙发里,扬起脖颈,沉醉地抚摸身体。
……
回忆中的心跳层层叠叠,在胸腔内在脑海中一遍遍排山倒海的轰鸣回响,震耳欲聋,愈演愈烈。
当。
菜刀摔落在地,他伏在案台前,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崩溃的喘息。
——你疯了?
——你真的爱上他了?
不是的!
他没有,他没有,他没有!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寂静。陆和山犹如惊弓之鸟,猛然抬头,盯住一旁的手机。
屏幕上赫然亮着祝意清的名字。
心脏骤然紧缩了一下。
祝意清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陆和山倏地扭头,看向客厅的摄像头。那个位置,应该拍不到厨房里面才对!
叮铃铃,叮铃铃,手机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
陆和山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不,不不,冷静点,冷静点。
他用力握拳,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有什么好怕的?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他正在给祝意清做饭,他们今晚要共进晚餐,明明一切都很正常,他为什么要感到惊慌?
左手抓住右手手腕,指尖在屏幕上方颤抖片刻,终于准确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哥哥。”祝意清嗓音清亮又柔和,语气亲昵,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你开始做饭了吗?”
【——哥哥。】
如同回音一般,同样的音色从记忆深处响起,状似无意,却又意味深长,【你害羞了吗?】
陆和山条件反射般一抖,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情绪再度澎湃,几乎是本能地矢口否认:“我没有!”
“……?”
祝意清声音一顿,然而此时那头恰好响起一片嘈杂的人声,掩住了陆和山此时的不对劲。
祝意清只得简短和人交代两句,接着才继续拿起手机,和他电话:“那就好。医生说爷爷醒了,我正在赶去医院的路上,对不起,今天恐怕不能回家吃晚饭了。”
陆和山深深地弯下腰,额头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用重重的钝击抵消脑海中可怕的低语,然后才恍惚地回答:“……好的。”
祝意清问:“你要不要也过来一趟?我让人去家里接你。”
陆和山:“不……别别别!”
察觉到声音有点发颤,他猛然回神,急忙清了清嗓子:“我今天不太舒服,可能是着凉了,不太适合出门。”
“你声音好像是有点哑。”祝意清关切地问,“很难受吗?我让医生去给你看看。”
【我还是觉得难受……】脑海中的回音阴魂不散,对他撒娇,【不想吃药,想要你陪我……】
陆和山绝望地闭上眼,捂住耳朵,发出压抑的深喘:“让我静一静。”
“好,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祝意清止住话头,却又忍不住叮嘱,“今晚也不要做饭,我让人给你送餐。”
“……好。”
电话挂断,他的耳旁一片寂静。
回忆中层层叠叠的声音却穷追不舍,如同涨潮的海水,浪花升起又落下,接连不断地拍打乱石滩,一寸寸将他淹没。
“你对我隐瞒了太多事情,总是拒绝我的靠近……”
“如果你真的心怀恐惧,又为什么要给我机会……”
“你根本没把我和他当做一样的弟弟,你这是偏心,是在区别对待……”
越是想要隐瞒,忽视,逃避,屋里的大象就越是无所遁形。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只有他画地为牢,把自己蒙在鼓里。
陆和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缓慢地蜷缩下去,将脸埋进了手掌中。
这双手,曾经抚摸过那张饱满柔嫩的嘴唇,那颗晃动的眼下泪痣,那双光洁凸起的蝴蝶骨,以及温暖柔韧的纤细腰身,与纤长的手指十指相扣……
每一次接触,都令他战栗不止,头脑浮热,躁动万分。他被身体的反应吓得想要逃避,却又心动得难以自已。
原来……
原来,他不是害怕祝意清的碰触,而是害怕面对自己的欲u望。
祝意清或许早已察觉他出格的起心动念,所以才会在海滩上声声追问,屡次三番出手试探。
可是他的逃避年深日久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连自己也信了自己的谎话。
只是在演戏,他们只是兄弟,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吗?
湖水的粼粼波光倒映在瓷白如玉的脸庞上,祝意清望着天空上远去的飞鸟,黑色眼眸剔透宛如宝石,又明亮如星子。
他痴迷地凝望那双眼睛,深恨自己无法长久地停留其中,即便只是分离的预感,都令他如此痛苦。
“喵——”
柔软的白毛在他的手臂上毛茸茸地滑过。
陆和山抬起充满血丝的双眼,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碧绿竖瞳,雪莱用鼻子轻轻嗅闻他的额头,细小的,温热的呼吸,柔和地吹拂他僵冷的皮肤。
陆和山伸手将猫环在身前,一下下地抚摸猫背,喃喃说:“没事,没事。”
倘若将祝意清当初的问题原话奉还——祝意清并非毫不知情,却还是处处给他机会,处处纵容他。
喊他哥哥,缠着他要摸要抱,执著保护他的安全,坚持和他同居……
这是否说明,祝意清也并非对他毫无感觉?
陆和山目光一沉,喘息立刻粗重起来。
即便现在还没有感觉,只要他仗着祝意清的依赖,温水煮青蛙,继续长久地相处下去——他必定能蚕食掉他的生活,一步步成为他的全部,让他的生命中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的位置,不论幸福或痛苦、健康或疾病、生命或死亡,都不能与他分离……
“叮咚——”
门铃响了。
雪莱从他怀里哧溜一下跑开,三两下跳上猫爬架,盘踞在最高处,警惕地望着大门的方向。
陆和山满脑子狂乱失控的念头戛然而止。
……应该是祝意清帮他点的外卖到了吧。
他抹了一把脸,撑着膝盖起身,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泰然自若,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喊道:“来了!”
大门打开,一个身穿管家制服的中年人站在门外,两手各提着一只包裹。对上视线时,那张领结束住的古板面孔之上,瞬间露出了一个热切到堪称谄媚的笑容。
“晚上好陆先生,真是好久不见!”
李管家犹如变了一个人似的,一改之前的古板严肃模样,变得笑容满面殷勤备至,毕恭毕敬地递上右手的食盒:“听说您身体不适,祝先生特地给您带了晚餐,还吩咐厨师做了清淡口味,给您滋补养生,就盼着您快点好起来。”
他这么热情,倒是让陆和山心里一虚,脸上的镇定险些维持不住,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沉甸甸的食盒:“呃……谢谢,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哎呀可惜您贵人事忙,一直没能来府上做客,我在家里等得望眼欲穿也没机会招待您!”
李管家看起来遗憾得真情实感,恨不得拍大腿:“老爷子也是,一醒来就问您和少爷的情况,得知您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意清少爷,说您受累了,立马就让我给您送礼。”
他双手呈上一只礼盒,腆着脸笑道:“这是老爷子珍藏的物件,还希望陆先生喜欢。”
陆和山更加尴尬,把礼盒抱在胸前,讪讪挤出一个笑,声音愈发底气不足,还虚虚地咳嗽一声:“没什么,那都是我应该做的……麻烦代我向老爷子问好,回头我一定亲自去看望他老人家。”
“好好好,我们一定翘首以盼!”李管家却只当他是感冒,一迭声道,“那我就不打扰陆先生休息了。祝您早日康复!”
陆和山回身关上大门,对着两只盒子发起了呆。
淮山排骨的香味已经浅浅溢出食盒,不难想象,打开后必定是满屋飘香。祝意清特地给他准备的饭菜,从来都不会差。
祝意清总是对他关怀备至,即便再忙也从没忽视过他。那颗年轻的心真挚纯粹,衬托得陆和山那些心思如同阴沟里的烂泥,无比令人作呕。
而祝老爷子……
陆和山飘忽的视线缓慢挪到长方形的礼盒上,明明这盒子毫无温度,他却感觉抱了个烫手山芋,烫得他头皮发麻。
……他哪里有脸去看望老人家。
难不成跟祝老爷子说,您好,我看上了您孙子,打算跟他假戏真做,把他拐跑,您不乐意也没用,我就是特地来知会您一声?
那岂不是直接把人气死。
陆和山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他叹了口气,郁闷地拎起食盒,放到餐桌上。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他随手把礼盒放到一边,目光飘过去,犹豫片刻,又拿起来,然后又放下。
上上下下,反复数次。
感觉好像放哪都不合适。
陆和山纠结片刻。算了,这礼物收都收了,也没有退回去的道理,要不还是先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吧。
陆和山破罐子破摔,唰地拆开古朴精美的包装纸,露出里面的长条形紫檀木盒。清漆素面,光滑无痕。
盒盖打开。
洁白的丝绸软布之上,四平八稳地放着一把木尺。厚重淡雅的气味悠悠逸散,微微泛着苦意。
陆和山拈起木尺,摆在眼前,正看反看,一脸困惑。
……祝老爷子,送了他一把尺子?
他一不是学生,而不是搞数学的,三不是做工程的,为什么送他这个?
灯光下,木尺上的刻度清晰而深刻。
那个夜晚的对话忽然幽幽地响在耳边:
【多教他些为人处世的尺度,把握好交往的分寸……】
陆和山蓦然一僵。
【小陆一看就是个懂分寸的人……】
【意清毕竟年纪还小,麻烦你费心……】
【您放心,我们之前最不缺的就是分寸了……】
往日的话语声声在耳,字字诛心。祝老爷子深邃的目光穿透记忆的迷雾,冷冷审视着他,犀利又嘲讽。
心脏犹如被那道久远的视线射个对穿,短暂地窒息了片刻。
祝意清纯真的话语又开始在他脑海中盘旋。
【我真的可以把你当哥哥吗?】
【我想成为你最亲密的人,把快乐与悲伤都向你分享,与你再无隔阂,坦诚相待……】
【和山哥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相信陆总不会欺负我的。】
屋内寂静如死。
雪莱吧嗒吧嗒地跳下来,在他脚边仰头:“喵?”
透明的泪水落在木尺上,一滴,两滴。
沉重的木尺开始不堪重负地颤抖。
……祝意清那么信任他。
而他都做了什么?
陆和山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后退两步,颓然倒在椅子上。
巧立名目,以兄弟的名义自欺欺人,利用祝意清的不安满足他的私欲,仗着小少爷的信赖,拉他陷入泥潭,而且越陷越深。
一拳重重地砸在桌上。
砰一声巨响,木尺断成两截。鲜血渗出绷带,顺着桌角滑落。
一滴滴殷红的液体犹如破碎的眼睛,痛苦而绝望地注视着他。
……他怎么还是成了和韦世昌一样的人。
半夜两点,祝意清推开家门。
和以往不同,客厅里并不仅仅只给他留了一盏夜灯,而是灯火通明。一道宽阔的背影坐在沙发上,躬身弯腰,像是十分疲惫。
祝意清微微一怔,踢开皮鞋,快步上前。
“哥哥。”他问,“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还没有睡?”
陆和山缓慢地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
这张一向英俊开朗的面孔,罕见的脸色憔悴,衣服上满是皱褶,下巴上也冒出了淡淡青茬,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温柔而平静,定定地凝望着他。
陆和山勉力提起唇角,微微笑了一下。
“意清。”他沙哑地开口。
“我们还是分开住吧。”
第63章 结束
祝意清身形一顿。
“怎么了,哥哥?”他停住脚步,审慎地打量陆和山的面色,“你是不是得了流感?”
没有得到回答,他又迈开脚步,自顾自道:“没关系的,我今年打过疫苗了。大不了就戴上口罩,应该不会传染……”
“不是那个问题。”陆和山直接打断了他,“是我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祝意清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我们当初选择扮演情侣,就是为了联手度过危机。现在我们赢了,那些难关也都已经过去,没人能再为难我们,我们自然也不需要再伪装了。”
祝意清道:“但是我和你住在一起,并不是为了假扮情侣,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哥哥。”
垂在身侧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指甲掐入掌心,几乎渗出血迹,面上却颤着睫毛,表情楚楚可怜:“当时你说过,我们从此就是彼此的家人,可以相互依靠,一起生活。我当真了,哥哥,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可你现在,不要我了吗?”
陆和山宛如当场又中了一箭,胸口一痛:“……我怎么会不要你。”
他闭眼缓了缓呼吸,才从那种剧痛中找回声音:“我只是,觉得兄弟之间,也该有所界限,保留个人空间。如果继续这样含糊不清地和你住在一起,别人只会觉得我们依然是一对……这不是耽误以后正经找对象吗?”
祝意清手指骨节绷得微微颤抖,眼底几乎控制不住地结上寒霜,缓慢地问:“哦……?哥哥,你是遇见心仪的对象了吗?”
他微微勾起嘴角,笑意森然,一字一顿:“需不需要,我帮你牵线?”
陆和山目光躲闪,全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偏过头轻咳一声:“我哪有那种闲工夫,主要是为你将来考虑。你现在掌管祝家,家大业大的,肯定得找个贤内助,要是现在名声被我搞砸了,还有哪个名门闺秀愿意考虑你?”
祝意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冻结的身体微微恢复温度:“原来是这样……但那种事情,我还不想这么早就考虑。”
陆和山道:“结婚是人生大事,总得早做打算。”
祝意清却长腿一跨,径直坐在他身侧,指尖勾住他的袖子,轻轻拽了拽:“可是哥哥,我现在根本离不开你……”
他说话的嗓音又软又可怜,黑瞳却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我跟你说过,我长期失眠,而且总是很没安全感……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感到安心,睡个好觉。”
他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我想,我可能是有点生病了,只有哥哥才能让我感觉好一点。以后的事,还是等我病好了再说吧。”
陆和山静默了片刻,抬起手来。
宽厚的手掌轻轻包裹住他的手腕,暖热的温度却一触即分。
陆和山毫不留情地,摘开了他的手。
“不行。”陆和山说,“生了病,就应该去看医生。”
“我知道,我当然会去看医生。”
祝意清变本加厉地贴上来,两只手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像一株纠缠的藤:“可是我一个人没有勇气……哥哥,不管是看医生,还是养病,我都希望你可以陪着我,给我力量……”
陆和山忍耐地闭上眼,咬肌绷得死紧:“我的存在,只会让你更加依赖我,而不是面对自己的问题。”
祝意清用额头抵住他的肩膀,磨蹭着问:“不可以吗?只要依赖你能解决问题,那又有什么不对?”
陆和山忍耐着推了一下,没能把人推开,那只手在空中僵硬地悬了片刻,终究轻轻地落在了柔软的黑发上。
陆和山叹了口气:“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人身上,无异于饮鸩止渴。我总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到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为什么你会不在呢?”祝意清抬起眼,缓缓问,“哥哥,你讨厌我了吗?”
“我从没有讨厌过你。”陆和山轻柔地用手指梳着他的头发,眼神却带着几分伤感,“祝少爷,不论如何,你都是我非常在乎的人,我不会、也没办法丢下你不管。”
“但是你要分清啊。”他低声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兄弟,哥哥,或者朋友,什么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是你的爱人。”
“为什么不可以!”祝意清骤然爆发了。
那双黑眸仿佛燃起了火,凶狠地瞪过来,不等陆和山有所反应,随即那双手便不管不顾地搂住他的腰,试图把他掼倒在沙发上:“你以为我当初找上你是为了什么?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要和你谈恋爱!什么对付二叔,什么扮演情侣,都是借口!我就是要泡你!”
他推了几下,没能推动,顿时恼羞成怒,使劲地拿脑袋撞陆和山胸口:“你以为我给你送钱送资源,想尽办法把你拐上床,把你浑身摸个遍,是为了兄弟情谊!哈!”
他咬牙切齿,仰头怒目而视:“跟我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能从我手里抠出一百万,算他们有本事!敢碰我一下,全拖出去杀了!你还觉得,我真把你当成兄弟?!”
任他怎么推搡顶撞,陆和山始终坚如磐石,一动不动,就连看他的眼神也没有丝毫变化。
始终温柔又决绝。
“意清啊……”他长长一声叹息,弯下腰,轻轻地抚摸他因喘息而颤抖起伏的背脊。
明明声音和动作温柔至极,说出的话却冷静得近乎残酷:“你或许有很多种理由,甚至还能想得出更多。但是驱使你的原因,究竟是生病,是依赖,还是爱情?我的少爷,这些差别,你还分得清吗?”
祝意清埋头在他怀中,指甲几乎按进他的肉里:“不管是什么,我都离不开你。”
“正因为这样,你才最应该和我分开。”陆和山嗓音低哑,“一直和我待在一起,你会越来越分不清的……你必须冷静一下了。”
“我不要!”
祝意清猛地揪住他的衣领,抬头瞪视着他,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别以为找这种借口就能丢下我,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只能留在我身边!只要我不放手,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立刻找到你!”
陆和山任他拉拽自己的脖颈,喉结轻微动了动,低头看着他:“我当然能跑到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仿佛被这句话戳中了痛点,那双怒火中烧的黑眸瞳孔骤缩。
“不……”祝意清战栗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要……你不要走。”
陆和山看出他状态不对,一怔:“……意清?”
祝意清却神情恍惚,松开手,自顾自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我走,我现在就搬走……我会和你好好做兄弟……”
他脚步虚浮踉跄,全无节奏,后退两步,险些撞上茶几。
陆和山倏然起身,拉住他的胳膊:“小心!”
祝意清身体晃了晃,呆呆地看着他,片刻后垂下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水光。
“你就待在这里。”
祝意清挣开他的手,扭头走向卧室,只留下一声轻微的哽咽:
“……哪里也别去。”
半夜三更,江边寒风呼啸。
张特助前脚刚把祝意清送到家,车都还没走出多远,转头又接到祝意清的紧急通讯,只得连忙让司机掉头,火速赶回来。
他困得哈欠连天,直犯嘀咕:“平时老板不论多忙,都要回来和陆先生睡一觉再说……怎么今天连觉也不睡了?”
翻遍了工作群和朋友圈,也没见有什么突发情况啊。
劳斯莱斯开到楼下,却见祝意清早已经伫立在门口。巴掌大的一张脸,掩盖在明显偏大的羽绒服帽檐中,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衣服又宽大又臃肿,下摆几乎垂到长靴根部,他手里还抱着两三件深棕色的呢子大衣,从来修长苗条、轻盈优雅的一个人,此时简直笨重的像个球。
32寸的庞大黑色行李箱和旅行包鼓鼓囊囊地分立在脚边,拉链末端漏出一截羊绒袖子,看得出收拾得很匆忙。
司机跑下车,帮他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张特助也急忙接过他手中的衣服,抖开一看,全是没见他穿过的款式。
而且,明显偏大。
张特助:?
他举了举手臂上的大衣,迟疑地问:“老板,这些衣服好像是陆先生的,您是不是拿错了?”
“没有拿错。”祝意清裹着一身寒气坐进车内,恨恨地说,“我就是要拿走他的所有衣服,让他明天找不到一件衣服能穿,这就是他赶我走的代价!”
张特助:“……”
哦,原来是吵架了。
张特助下意识地抬头瞄了楼上一眼。此时已经是半夜三点多,几乎全黑的公寓楼上,只有一扇窗户明晃晃地亮着暖光,依稀能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前,似乎正在远远地望着他们。
目光对视的瞬间,楼上的人倏然拉上窗帘,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张特助有些尴尬,转眼看了眼后车窗,犹豫着正想开口劝两句,却见祝意清脸颊上飞快划过一粒水光。
随即对方转过脸来,一双泪水洗过的眸子犹如淬了冰的匕首,冷冷地扫向他。
张特助打了个激灵,再不敢多管闲事,赶紧躬身垂问:“那,老板,我们现在应该去哪?”
“回酒店套房。”祝意清合上车窗,微哑的嗓音淡淡地飘出来。
“对了,帮我查清楚,他今天都见了什么人。”
明明是毫无波澜的语调,却字字透出肃杀的寒意。
张特助一凛:“是,老板。”
三天后,祝氏广场。
中庭早早搭建好了舞台,巨幅背景板上,写着大大的“宠物友好型商城启动仪式”,祝氏集团与大碗猫粮的logo并排放在中间,格外醒目。
这是祝氏集团和大碗猫粮首次合作的大型项目,现场红毯铺地,媒体云集,无数记者扛着长枪短炮,翘首以盼。
祝意清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站在台侧,长身玉立。他转脸瞥向朝自己走来的两人,在他们面孔上扫视一圈,脸色顿时一沉。
“祝……祝总。”陈秘书战战兢兢地扶了扶黑框眼镜,顶着他的死亡凝视,硬着头皮介绍身边的人,“这是我们公司的马总,专门负责智能宠物用品研发的……今天过来参加剪彩仪式……”
马超同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清澈,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和他握手:“对……对!很高兴能见到祝总……呃,那什么,期待我们两家公司合作顺利……”
祝意清浅浅和他握了下手,打断他问:“陆和山人呢?”
马超好不容易背下来的社交辞令卡壳了,茫然看向陈秘书,陈秘书抱着文件夹,弱小可怜又无助:“呃,陆总他……他这两天一直没来公司……应该是生病了。”
祝意清面无表情,身上的寒气却仿佛又冷了几度,阴沉不快毫不掩饰,冻得周围人瑟瑟发抖。
“……我知道了。”他冷冷地说。
他仿佛失去了留在这里的耐心,转过身,对一旁的张特助吩咐道:“剩下的事,你来处理。”
丢下这句话,他再不留恋,在无数媒体的闪光灯和追问声中,被保安护送着离开会场。
矜持和体面只维持到回到酒店的那一刻。
房门合拢,祝意清立即背靠着门,掏出手机,沉着脸翻看聊天记录。
【哥哥,我好像拿错了衣服】
【我准备明天去看医生,你过来陪我好吗?】
【陆和山,房子需要写你的名字,你带身份证过来。】
【今天的开幕式你会出席吗】
【未接通讯】
【未接通讯】
……
所有消息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手指一拨,app切换到三维地图,另一颗小小的红点停留在陆和山家中,三天以来,一动不动。
陆和山不可能三天都不出门。大概是定位器被他摘了下来,放在了家里。
而家中的监控屏幕,早已被蒙上了东西,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祝意清盯着漆黑无光的手机屏幕,眼中的神采一点点消失,怒火和伤心同时翻滚,混合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用力扯开大衣,扔掉领带,快步走入卧室。
床上满是凌乱的衣服,大衣围巾西装运动服内裤袜子,堆得乱七八糟犹如鸟窝,他却径直扑进衣服堆里,抓起一只袖子又扯又咬,眼眶通红,咬牙切齿。
他几乎搬空了陆和山的衣柜,对方却一言不发,直到今天也没有联系他。
说好会陪他看医生,结果却人间蒸发,根本不履行承诺。
就连这样的工作场合,也不愿意出席。
为什么?
就这么不想看见他吗?
十指死死嵌入衣料之中,他力竭地蜷缩起来,紧绷的唇线颤抖着,终于溢出一声崩溃的泣音。
过去的谎言作茧自缚,危机解除之后,陆和山不再相信他的任何理由。
亦或是无法接受他那不正常的疯狂的感情,才会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坚决地划清界限。
难道陆和山之前的依偎陪伴,都只是出于对弱者的关怀?一旦他恢复权势,不论再用什么借口,陆和山都一定会转身离开?
难道前世今生,陆和山的所作所为全部都只是出于怜悯,而对他没有一点点的爱吗?
第64章 梦魇
明明在他刚刚上位,掌握祝家的时候,陆和山还是一副神经大条的样子,根本没提要和他散伙。
即便到了看房那天,陆和山都一切如常,尤其是得知他们还要继续同居的时候,那副惊喜的神情,绝对不是伪装。
是什么让他突然态度大变,改变了主意?
祝意清挣开被泪水浸湿的眸子,睫毛上还沾着水珠,眸中却一片晦暗。
这三天以来,他一直在调查,陆和山那天究竟见了什么人。
根据定位器的移动轨迹,以及车载监控拍到的零星画面,他可以确认,陆和山在那一天曾见过两个特殊的人:盛凌云和韦世昌。
然而不论他如何旁敲侧击,盛凌云始终对陆和山和他的矛盾毫不知情,甚至还把他的试探当成了秀恩爱,一副牙疼得不行的样子,对他们的恋情表示了酸溜溜的祝福。
至于那个韦世昌……
祝意清眼神一冷。
之前他派人重金利诱苟秘书供出主谋,没想到那位秘书丝毫没有骨气,立即毫不犹豫地就把上司给卖了。
而警方的行动也极其迅猛,导致韦世昌刚见完陆和山就被带走问讯,眼下已经进了看守所,就算走取保程序也还需要几天时间。
盛凌云毕竟和他认识多年,平时虽然交情不深,但对他没有敌意,犯不着拆散他和陆和山。
而韦世昌,却恰好相反。
明知道线索就在这人身上,却没办法立即把人抓过来问话,真是令人烦躁。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祝意清檫干眼泪,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还泛着沙哑,语气却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喂。”
对面的男声恭敬地问道:“祝先生,那个姓韦的小子输光了钱,现在在船上闹事,您看该怎么处置?”
祝意清的眸子望向虚空,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遥远时空中的某个画面。
碧绿的观音玉坠牵着红绳,死死勒在男人臃肿的脖子上,溅上了三两滴血。
他垂下眼,嘴角却一点一点扬了起来,慢慢笑着说:“哦……那我去看看他好了。”
好好的岸上待不住,那当然就只好送他下海了。
“明白了。”对面的人恭敬道,“游艇已在港口等候,静待您的光临。”
挂了电话,他慢吞吞地从衣服堆里爬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
就算陆和山暂时不想见面,也没关系。
只要陆和山不会消失就好。
他会把所有可能伤害陆和山的害虫都清理掉,让陆和山再也没有永远离开的机会,只能好好地待在这个世界上。
只要人还活着,他就有的是时间。
游艇乘风破浪,撞碎海面上粼粼的日光,呼啸着奔向公海。
遥远的风吹动厚重的遮光窗帘,却吹不开室内的昏沉灰暗。
哐当一声,松松握在手里的酒瓶落到木地板上,残存的酒液汩汩流淌,浸湿了临近的玻璃瓶与地毯,酒精的气息迅速蔓延。
“喵——”
雪莱灵活地穿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啤酒瓶、避开零星干涸的酒渍,越过湿漉漉的酒液,一跃跳上沙发,用爪垫轻轻拍男人的脸:“喵,喵。”
颈间的黑色项链微微摇晃。陆和山呼吸沉重,双眼紧闭,浑身冒着浓重的酒气,脸色酡红,昏昏沉睡着,半点也没有醒来的意思。
他正在做梦。
梦里,他变回了那个矮矮的,轻盈的小男孩,睁着眼睛,头顶是蝉鸣不断的夏天。
燠热的风流过裸露的手臂,他坐在自行车后座,紧紧抱着姥姥的腰,用侧脸贴住汗湿的绵绸上衣。
姥姥捏住刹车,一脚踩地,空出的手推开他的头:“别粘我身上,也不嫌热。”
他傻呵呵地张开双手:“姥姥,我想抱抱。”
姥姥说:“小小年纪就爱对人动手动脚,也不晓得长大又要祸害多少姑娘。”
他脸色一白,一下子不再吭声,小小的手收回来,紧紧抓着后座的架子,再也不敢乱动。
自行车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
他拎起装满瓜果蔬菜的塑料袋,跟老人爬上楼梯,回到昏暗狭小的二居室。
一位身穿粉色家居服,长发凌乱的女人从房间走出来,笑着说:“哟,妈,这么早就买菜回来啦?”
姥姥也笑眯眯地回应:“今天的黄瓜可新鲜,待会给你炒个蛋吃。”
他闻声扭头,立即扔下手中的袋子,张开双臂,快乐地朝对方跑去:“妈妈!”
女人这才看见他,目光却全然陌生,迟疑地问:“妈,这是谁家小孩?”
姥姥不答话,他巴巴地扬起脸,把女人的手心搁在自己头上:“妈妈,我是小山,是你家的小孩。”
女人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眼神一变,认出他似的,面上重新露出笑容:“哦,是小山啊——你也陪姥姥一起去买菜啦?”
“嗯!我有帮姥姥算价钱!”
女人蹲下来,拿毛巾擦他汗湿的、毛茸茸的发茬,声音柔和含笑:“这么棒呀?下次数学肯定还能拿满分。”
“嗯嗯!”他重重点头,琥珀色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妈妈,我想要抱抱。”
女人伸手,将他紧紧拥在怀里,侧脸贴着他汗津津的小脸,依偎着他:“好呀。”
他的心里冒出了五彩斑斓的泡泡,整个人好像都因为这短暂的幸福而变得充盈起来,情不自禁地蹭着妈妈的脖子,和她贴得更紧。
下一秒,那双环抱他的手却骤然将他推开。
女人愕然看着他的脸,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别过来!”
啪!一道耳光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女人却反倒先开始嚎啕大哭,撕扯自己的头发:“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他被打得耳边嗡嗡作响,一屁股坐到地上,脸上火辣辣一片。
但他却顾不上疼,一骨碌爬起来,抓住女人的胳膊:“妈妈,我不会伤害你的……”
女人却不听他的辩解,拳打脚踢着把他推开,趴在沙发上嚎哭,又咳又干呕。
厨房传来洗菜的水声,姥姥见怪不怪,凉凉地说:“都说了,叫你少在她跟前晃,你做什么又去招惹她。”
……
虽然妈妈总是忘记他,还把他错认成那个丢下他们跑掉的男人,时常发怒误伤他,他也还是很爱妈妈。
妈妈伤了心,生了病,这不是妈妈的错。
陆和山回到卧室,熟练地翻出红药水和棉签,给自己红肿的侧脸涂药。
镜子里的小男孩龇牙咧嘴,嘶嘶抽气,很快把半张脸都涂成了红色,像一瓣猴子屁股。
他看着自己这幅滑稽的样子,嘴角一咧,呵呵傻乐起来。
这样一来,他就和爸爸一点都不像了!
他滚到床上,翻出日记本,对着字典,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x年x月x日,星期六,晴。
姥姥说过,爸爸是个无情无义的人zha(坏人),小白脸,欺pian了妈妈的感情,让妈妈很伤心。
我的脸一点也不白,一定不会变成爸爸那样的人。
我会保护好妈妈的。】
他依然喜欢紧紧相拥的感觉,但懂事地不再向家里的长辈索求拥抱。
小区里的便利店养了一只猫,是一只体型庞大的橘白,膘肥体壮,总是懒洋洋趴在收银台或者货架上,任摸任抱,一点也不怕人。
中午放学之后,他都会跑去看看猫咪。店老板早已经认识他,嘱咐一句帮忙看着店,便自顾自躺在躺椅上打盹,随他和猫怎么玩。
他把猫咪抱下来,拥在自己小小的臂弯里,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和猫一起晒太阳。
猫的身体像一块毛茸茸的果冻,柔软而温暖,而且性情平和,从不拒绝他的靠近,这让他感到安宁和幸福。
猫猫给他抱,猫猫好。
步入初中之后,他的体格明显变得健壮,身高更是早早地傲视群雄。
配上初步具有英朗线条的五官,优异拔群的成绩,以及开朗阳光的个性,再被歪瓜裂枣的同龄男生一衬托,他更是显得鹤立鸡群,格外吸引女生的注目。
课间的走廊上,总有女生不经意地路过他们教室,躲在窗外偷偷看他;同班的女生时常找他请教题目,热情地给他投喂瓜子巧克力;高中部的学姐更是明目张胆地直接约他出来玩,请他吃饭喝奶茶。
他渐渐迟钝地觉察到了自己的外貌优势,并且为之心中暗喜。
太好了,这样可以为家里省下好多钱!
姥姥每次看到他,除了嫌他粘人,嫌他长得像爸爸,就是嫌他长得快、吃得多。
妈妈生病要花钱,吃药要花钱,吃补品也要花钱。姥姥的退休金是有限的,除开每个月给妈妈的开销,能拿来给他吃饭买衣服的钱少之又少。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男子汉了,应该自力更生,为家里减小开支,让妈妈得到更好的照顾。
12岁的陆和山无师自通,开始用皮相为自己谋求好处。
他变得更加爱笑,更加乐于助人,总是主动关心遇到困难的女生,转头又在篮球场上发挥出色,每每总是引得女孩子羞涩脸红,或者尖叫一片。
价值不菲的礼物,如流水般送到他的面前。
除了日常的零嘴奶茶小点心以外,昂贵的精装书,复杂的拼装模型,异型魔方,游戏机,明星球服……但凡是他随口透露过感兴趣的东西,总是很快就被包装上各种精致得体的借口,摆在他的课桌上。
知道他喜欢小动物之后,女生们更是频频在遛狗时和他“偶遇”,拿自家的狗狗讨他欢心。
“陆和山,你喜欢金毛吗?”
“喜欢!”
“这是我家的哈士奇……”
“哇!好帅气啊!我可以摸摸它吗?”
“它是比熊,名字叫小熊……”
“你好呀小熊,你长得和你的主人一样可爱!”
狗狗总是比猫咪更加热情,被他轻轻一抱,就恨不得整个扑到他身上,拱来拱去,拿热乎乎湿漉漉的舌头一个劲舔他的脸。
狗狗也喜欢抱抱,狗狗好。
“陆和山,你周末有空吗?”周五放学前,那个总是出来遛金毛的女生找上了他。
“什么事?”
“我想请你明天帮我遛一下狗。”女生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以给你50块钱的酬劳。”
他心中怦然一动,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好啊,没问题!”
收到礼物很多次,但是收到现金,他还是人生第一回。
50块钱,对他而言,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陆和山美滋滋地心想,果然和女孩子们打好关系是有好处的。这下他不仅可以帮家里省钱,还可以挣回来不少!
女生的家是一栋别墅,金毛就养在外面的院子里,一见到他就热情地摇尾巴。
他陪着狗狗在小区里快乐地玩耍,一人一狗你来我往地抛球奔跑,抱在一起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彼此都兴高采烈。
玩到太阳下山,他带着狗回去,得到了一张崭新的钞票。
陆和山拿着绿色的纸币,正看反看,对着夕阳瞪大眼睛打量,然后放到嘴边用力亲了一口,眉开眼笑。
既可以和狗狗一起玩,又可以得到丰厚的酬劳,这真是太棒了!
如果妈妈知道他挣到这么多钱,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陆和山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口袋里,兴冲冲地跑回家去。
“姥姥!妈妈!”他撞开大门,连运动鞋也顾不得脱,用力挥舞着纸币大喊,“你们看,我挣到钱啦!”
然而下一秒,他却愣在了原地。
客厅里一片狼藉。
那些被他小心收藏在房间里的礼物乱糟糟地散落一地,精装书,游戏机,魔方,还有没吃完的三角形巧克力。女人蓬头垢面地坐在这些东西中间,头颅迟缓地转向他的方向,散乱长发下,一双黑眼珠幽幽地盯着他。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女人问。
陆和山看着一地的东西,有些不明所以,老实地回答:“是同学送我的。”
“什么同学?”女人继续问,“男生还是女生?”
“女、女生。”陆和山有些心虚,却还是扬起阳光灿烂的笑脸,“但是妈妈,我没和她们早恋。是我给她们讲题,还帮她们打热水,她们才送东西感谢我的。”
女人的眼珠慢慢转动,盯住他手里的钞票:“还给你钱了?”
陆和山点头:“对啊,有一个女生拜托我帮她遛狗,遛一次就可以给我50块!妈妈,她们家养了一只金毛,可漂亮啦……”
女人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陆和山隐隐察觉气氛不对,但小脑瓜子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原因。他鼓起勇气,试图像往常一样,用乐天派的笑容和声音哄女人开心:“妈妈,你看,我现在就可以赚到钱,以后你和姥姥都再也不用担心没有钱花了。”
他举着那张纸币,慢慢地走上前,眼神清澈,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以后我会继续努力,帮你赚很多很多钱……”
女人却忽然用力摇了摇头。
她一边摇头,一边撑着阳台的推拉门,缓缓站起身,原本无神的漆黑眼瞳中,涌出了泪光。
“你还这么小……”她喃喃着,泪水不住地从粗糙的面颊上滚落,“你才这么小一点,就已经学会从女人身上赚钱了……”
“你还是像他。”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呜咽着捂住脸,湿透的眼珠从指缝中死死盯着他,“不论我怎么教育你,告诫你,你也还是继承了他的基因,你终究会变成和你爸爸一样的人——”
她仰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啕,猛然转身,冲上阳台,纵身一跃。
咚。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楼下传来几声尖叫,一阵鸟啼。
崭新的绿色纸币悠悠飘落,打着转儿,落到沾满灰尘的地板上。
陆和山呆呆站在原地,好半晌才走到阳台边,眼泪追着那个身影落下去。
“妈妈……”
姥姥得知噩耗,赶回家中,在蒙着白布的尸首前哭得肝肠寸断。
失去爱女之后,姥姥犹如被抽走了生活的脊骨,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再也没有扎起来过,整日以泪洗面,滴水不进。
悲痛过度之下,她很快也撒手人寰。
陆和山举目无亲,只能投奔姥爷。
姥爷是乡镇的小学教师,性情严肃古板。据说当他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姥爷就对他极不待见,严厉命令妈妈把他打掉。
但妈妈却坚持认为,只要把他生下来,就能让那个音讯全无的男人幡然醒悟,回心转意。
两人意见相悖,大吵一架。姥爷一怒之下,把妈妈赶出家门,断绝了父女关系。
姥姥实在心疼妈妈,这才背着姥爷,跑来照顾他们母子两个。
姥姥虽然也不怎么待见他,但看在妈妈的面子上,态度也就不冷不热,平时还是会尽职尽责地照顾他生活起居。每次听邻居夸奖他听话懂事、羡慕他的学习成绩,脸上也会多几分笑。
但是,姥爷却从来没有过来看过他,连电话也没有给他们打过。
葬礼上,他听见有人劝说姥爷:“那毕竟也是你的半个孙儿……连姓都随了你。你就当他是个没爹的孩子,养了他又怎样?”
“……要不是因为他,我闺女根本就不会死!”
是的,都怪他。
是他害死了妈妈。
老人终究还是迫于压力,把他领回了家。
大抵还是心怀怨恨的缘故,老人虽然供他吃穿,却整日板着一张脸,基本不怎么和他说话。
他转到了新的学校,穿上了新的校服,迎着新同学们好奇的目光,面上却死水一片,眉目沉郁,没有表情。
他也不想和任何人交流,每天沉默寡言,常常上课走神,整夜睁眼到天亮,成绩更是一落千丈。
读书,考好成绩,以后出人头地……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妈妈已经不在了。
其实继续活着也没有什么用,只会给人添麻烦而已。
寒假将近,风雪一天比一天猛烈。学校里开始播放安全宣传片,告诫学生们烧炭取暖时不要紧闭门窗,否则将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他看见动画片里晕厥倒地的小人,忽然若有所悟。
——原来还可以这样。
趁着老人出门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锁死了窗户。
煤块丢进火盆,火焰一窜三尺高。
他静静地坐在火盆旁边,漆黑丑陋的蜂窝煤在火焰中坍塌破碎成为泛白的灰烬,他痴痴地凝视着面前的火焰,仿佛这炙热的高温有种净化的魔力。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如果不是这双手,总忍不住碰触他人、乱收礼物、还拿了钱,妈妈就不会被他气死了。
污浊的,肮脏的,罪恶的手,或许和煤炭一样,被火烧透之后,就会变成一撮洁净而无害的灰。
他向前伸出手去。
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动。
等到下去见到妈妈的时候,这双污秽不堪的手,应该已经干净了吧。
那样,妈妈会原谅他吗?
“陆和山——!!”
……
车辆鸣笛声,设备滴滴声,许多人交谈和脚步以及滚轮在地上疾驰而过的噪声,在他的耳边飞快地流过。
他睡了很长的一觉,但最终还是醒了过来。
昏昏沉沉之间,他听到老人哽咽的声音。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之前是个那么爱笑的孩子,所有邻居都说他性格开朗,只是到我身边才变成这样……”
“他妈妈走了,现在这世界上,我就只有他一个了……”
“医生啊,您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这孩子忘掉从前的事?”
“我们没有那种办法……除非这孩子自己选择忘记。”
他睁开涣散的瞳孔,虚无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片刻后,重新合上了眼睛。
过往的感受犹如一场纷扬的大雪,沉入心底,渐渐成为模糊不清,浮光掠影的支离片段,再也没有被人记起。
一年后,他做完手术,顺利出院。
他重新回到校园,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阳光笑容,迅速和所有同学打成一片,学业成绩也再度一骑绝尘,成了新学校里所有老师的宠儿。
一切都没有变,只是他的手上多了一双手套,以及一条不爱和人碰触的禁忌。
“我的手?哦,小时候烤火不小心烧到了。有点不好看,所以就一直戴着手套。”
“嗯,我一直不喜欢肢体接触。如果突然被人碰到身体,会很容易应激。”
“也希望大家尽量和我保持安全距离,不要跟我搞突然袭击。”
看着他回回月考断层第一的成绩,新同学们丝滑接受了他的这个设定,并认为这就是天才所特有的怪癖,甚至还把它当成了学神的光环之一,仿佛只要洁身自好就能学习功力大涨,人人效仿,顶礼膜拜。
在轻松友好的氛围之中,他顺利地度过了中学时光,考入月城大学。
两位新室友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并与他朝夕相对。
齐明州和他一样,都休学过一年,年龄比他还大一岁,性格成熟稳重,十分照顾他的生活习惯,相处起来并不费力。
而年纪最小的喻泓,则像是听不懂人话,没脸没皮又爱犯贱。不过在他打跑了喻泓那追进宿舍讨钱的赌鬼爹之后,这小子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只是偶尔还会蠢蠢欲动地企图和他勾肩搭背,百折不挠。
日子就这么打打闹闹地过着。虽然偶尔有些闹心,但总体还算平静。
他依然开朗,但下意识维持着相处的界限,和所有人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和每个人都相谈甚欢,但从不与任何人交心。
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下意识地不想和人产生深入的关联,以免让生活失去平静。
然而,他精心维持的平静生活,终究还是被一个消息打破了。
大二那年,姥爷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去世。
从辅导员那里得知消息,齐明州当即买下三张机票,和喻泓一起陪他返回老家,为老人办理后事。
他浑浑噩噩,忙前忙后,看着老人的亲友前来流泪吊唁,忙得没空悲伤。
直到宾客散尽,他们三人为老人扫墓,扫帚沙沙地扫开地面的红纸,清风吹过,他忽然泪流满面。
“姥爷,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墓前,用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抽泣不止:“以后,我在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泪水打湿了地上的灰尘,悲切的哭声在风中回荡。
“谁说你没有亲人了!”
一旁的喻泓忽然把扫帚一丢,震声道:“我们不就是你的兄弟吗!”
他把一杯白酒洒向地面,跪在陆和山身边,咚咚磕了三个头,大声说:“姥爷,您看好了!这次是我们仨一起送您走的,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陆和山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陆和山目瞪口呆,睁大一双泪眼,傻傻地看着他。
喻泓面不改色,转头问:“老大,你说是不是?”
齐明州在另一侧跪下来,轻轻咳嗽一声:“……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他送走了一个亲人,但是又因此得到了两个新的家人。这份新奇的体验,多少冲淡了一些孤独无依的悲伤。
人生断开的铁轨,被新鲜出炉的两位兄弟平稳衔接,生活的列车终于顺利地继续向前。
他回到学校,在兄弟们的支持下收养了雪莱,开始整天研究如何科学喂猫,持之以恒地做教程分享心得,渐渐在网上混得小有名气。
最后,他拿到齐明州的资助,带着社团里的其他同学一起创业,做得有声有色。
他曾经一度以为,两位患难与共的兄弟就是他此生的全部家人。宠物或许还会再养,但是更亲密的人,大概不会再有,而且,他也并不需要。
然后,他遇见了祝意清。
所有的防线土崩瓦解,他平静已久的胸腔开始震颤,仿佛成千上万只蝴蝶破茧而出,在肋骨间振翅。而那些虫蛹早在许多年前早已经种下,沉眠多年只为此刻,被另一个人的体温暖融融地孵化。
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万物就已经率先在春天中苏醒了。
许多蝴蝶争先恐后地飞出胸口,五彩斑斓的蝶翼霸道地占满了视野,重叠遮蔽了那张俊美的面容。
沉寂积攒了二十多年的飞虫万万千千,一朝苏醒,遮天蔽日。倘若放任自流,祝意清必定会被无穷无尽的蝶群吞噬,被雪花般洒落的鳞粉覆盖染污。
而祝意清还这样年轻,他本该有多么干净、多么轻盈的人生。
无数的蝶翼层层叠叠,鲜艳的颜色凌乱融合,逐渐变得污浊不堪。缝隙间,唯有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穿透所有的色彩,含着水光,深深地凝望着他。
初见时的那滴泪,与最后分别前悬在眼眶边的泪水重合在一起,沉沉坠落下来,砸进虚张声势的浩荡蝶群,荡开一圈圈滚烫的涟漪。
整个梦境为之剧烈晃动。
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划过他的心脏,窒闷的痛楚余韵悠长,深入肺腑,仿佛将伴随他将来的每一次呼吸。
他明明做了正确的选择,为什么却令彼此都这样痛苦。
他的母亲因爱情而一生不幸,并认定他必将成为下一个加害者,成为用爱情的名义吸食人血的怪物。他竭尽全力试图摆脱这样的命运,可他所有的努力,却似乎让一切都变得更糟。
“意清啊……”
眼前的画面又回到初见的那一刻,他抬起手,指尖却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看着近在咫尺的流泪的脸,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那道垂落的泪痕。
他喃喃:“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第65章 转圜
“卧槽!”
一个咋咋呼呼的大嗓门破门而入:“老大,六哥好像有点死了!”
“……别乱说话。”
一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提起来使劲摇晃:“六哥!六哥你醒醒啊!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和山迷迷瞪瞪的,下意识想甩开这双烦人的手。然而他刚刚挣开,脸上就迎来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火辣辣的痛楚和太阳穴钻心的剧痛双重夹击之下,瞬间把游荡在九霄云外的三魂六魄全部拉回原位。
一记醉拳条件反射般挥了出去,结果人没打到,反而自己先重心不稳,扑通滚下了沙发。
“太好了!”罪魁祸首还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欢呼,“老大,六哥还能动,不用叫救护车了!”
陆和山头昏眼花,手臂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有气无力地骂道:“喻泓……你是想找死吗……”
“没有啦六哥,我只是在检测你的生命体征而已。”
叮铃哐啷,空瓶子被踢得满地乱滚,喻泓一边往垃圾桶里投篮,一边疑惑问:“六哥,你好端端的喝这么多酒干嘛啊?搞得这么颓废,跟失恋了似的,你是被祝少爷甩了吗?”
陆和山:“……”
他又倒了下去。
胸口中箭,不想说话。
齐明州从厨房端来一杯热水,及时帮他解了围:“地上的瓶子回头再收拾,小喻,你先到楼下买瓶解酒药吧。”
“哦,好!”
混世魔王乐颠颠地走了。陆和山两眼一闭,又蔫蔫地躺回地上:“你们怎么来了……”
齐明州虽然有他家的备用钥匙,但是极有分寸,从不会无缘无故擅自登门。
齐明州搀扶他坐起来:“你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但是我只听到猫一直叫,声音不太对。回拨几次,你也没接。我担心你在家出了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电话?”
陆和山想起来了。他手机设置的紧急联系人是齐明州,估计是刚才睡觉时翻身压到了什么按键,拨了紧急通讯出去。
脸颊边凑过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湿漉漉、带着倒刺的舌头一下下舔舐他的侧脸。陆和山随手揉了把猫头,喃喃:“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雪莱用脑门拱他的手掌心。
他把整杯热水一饮而尽,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沙发上,稍稍缓解了几分宿醉带来的头痛。
然而头发乱翘,胡子拉碴,满脸都是遮不住的颓唐疲惫。
“怎么把自己喝成这样。”齐明州又端来一盆热水,弯下腰来,拿毛巾擦了擦他的脸,“是不是和意清吵架了?”
陆和山无精打采地说:“怎么会想到他身上去……”
“你们公司最近和祝氏集团有合作吧?”齐明州道,“今天的活动你没出席,祝意清脸色很不好,都被媒体拍下来了。现在网上都在传你们感情不和。”
其实这已经是经过修饰的委婉说法。网友们的嘴哪里会这么客气,尤其在祝意清当场黑脸之后,纷纷猜测陆和山是不是因为出轨劈腿把人渣了才心虚不敢露面,阴阳他颇有乃父遗风之类,什么难听话都有,根本管不住。
但是他不说,陆和山也能猜到个大概,消沉地苦笑一声:“他们也没说错,我就是个渣男。”
齐明州动作一顿:“怎么突然这么说自己?”
“说好了只是利益合作,只是和他做兄弟,结果我却动了真感情。”陆和山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拿手背擦了下眼睛,哑声说,“仗着他那么信任我,依赖我,满脑子都是那种见不得光的歪心思,你说我恶不恶心?”
房间内静默片刻。
“为什么要这样轻贱自己的感情。”
齐明州语气平和,拾起水中的毛巾,轻柔地拧干。
“你很正直,很善良,也很优秀,能够被你爱上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陆和山,你的爱很珍贵,不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陆和山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捂住微微发红的眼眶:“可是,我们都是男人啊……我的感情对他有什么好处?我只会害了他。”
“不要提前预设结论。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呢?”齐明州在他面前蹲下,认真地说,“或许这正是他需要的也说不定。”
陆和山低声说:“他还太小了……他大概也分不清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如果我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他,或许会对他造成更糟糕的误导。”
“那么你就知道,他的人生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吗?”
陆和山一时语塞。
“有时候,你自以为精心安排的美好未来,未必就是别人想要的。”齐明州看着他,眼镜后的眸子平静而通透。
“如果你真的把他当成是重要的人,那就应该尊重他当下的真实意愿,而不是仅仅因为年龄就轻视他。况且他年纪轻轻就能掌控祝家,未必有你想象中那么没主见。”
“我不是……不是轻视他。”陆和山嘴唇嗫嚅两下,回想起祝意清临走前说的一大堆话,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只是,他跟我说了一堆理由……我怎么确定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既然无法确定,不如再去问问他。”
齐明州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这一次,先不要急着下定论,不要随意否定他人对你的感情,也不要总是把自己不当回事。”
“陆和山,你要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洗了脸,服了药,好好吃了一顿饭,陆和山重新振作精神。
齐明州说得没错,他应该找祝意清好好谈谈。
他知道祝意清不想和他分开,甚至对他有一种病态的依赖,但这些未必是出于爱情。
如果将一切情与欲摊开,好好说明利害,如果到了那时,祝意清仍然愿意接纳他的话……
那他们就在一起。
想到某个场景,喉结不禁微微动了一下。
陆和山深吸一口气,按捺下躁动的情绪,走进房间,打算先换身干净衣服。
打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
陆和山:?
他不信邪,把头探进衣柜,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奇怪,他的衣服呢?
陆和山翻箱倒柜,只在抽屉角落里翻出了零星几只袜子领带,其余从里到外的所有衣物,全部不翼而飞。
他蹲在衣柜前,用手托着下巴,一脸怀疑人生。
该不会是祝意清搬家的时候不注意,把他的衣服也全拿走了吧?
怪他当时心乱如麻,脑子里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给填满了,居然完全没留意。
他正想给祝意清打给电话问问,结果刚刚拿起手机,就见到一长串的未接来电,祝意清三个赤红的字密密麻麻占满了狭窄的手机屏幕,手指往上滑了半天,仍然翻不到尽头。
陆和山:“……”
一滴冷汗缓缓滑下额角。
就这么短短几天,祝意清怎么给他打了这么多电话?
感觉好像有点不妙。
骤然,掌中的手机又一次嗡嗡震动起来,陆和山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立即按下接通键。
“陆和山啊——”韦世昌犹如寡妇上坟,吊着嗓子发出一声感动的嚎叫,“你可算是愿意接爸爸电话了——”
陆和山顷刻间面无表情,毫不留情地按下挂断。
完了还抽出酒精湿巾,把手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一遍,一双浓眉嫌弃地皱成一团。
真是晦气,怎么偏偏是这个老东西!
手机又响,他又挂断。
再响,再挂。
前一个手机号刚拉入黑名单,新的陌生号码又跳了出来。
……这老不死的,打打打个不停,占线了耽误祝意清来电怎么办!
陆和山心里一股火气,迅速接通威胁道:“韦世昌,你要是再继续没完没了的骚扰我,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韦世昌哭坟的嚎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才夹着嗓子,呜呜咽咽地说:“儿子啊,我刚刚进了一趟派出所,好不容易才取保候审出来,现在已经很惨了……”
陆和山内心毫无波动:“你还能出来,那就是还不够惨了。”
“别别别。”韦世昌赶紧伏低做小,低声下气地说,“我真不是为了骚扰你……是你弟弟在公海上出事了,想拜托你把他带回来……”
“我弟弟?”陆和山冷笑一声,“别乱跟我攀扯亲戚,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去捞,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要是能捞他,绝对不会来麻烦你的啊!”韦世昌凄凄惨惨地说,“我现在整天被公安盯着,根本就出不了月城!身边的人也都被抓了,一个能用的都没有。陆和山,你弟弟马上就要死了,你忍心就这么放着不管吗?”
陆和山有些烦躁,用手耙了下乱糟糟的头发:“具体是什么事,给我说清楚。”
“你弟弟……宝富他在外面输了钱,对面放话说,要是不赶紧带现金过去赎人,他们马上就要撕票了!”韦世昌又开始嚎哭,“陆和山,那好歹也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陆和山却淡下眼神,凉凉地说:“原来是个赌鬼啊。那可是个无底洞,我可没钱去给他填窟窿。”
“不用你出钱,我出,我出!我把房车黄金都卖了,钱已经凑齐了!你只要过去一趟,把他带回来就行!”
见他沉默不语,韦世昌哀求道:“所有的错事都是我做的,跟他没有关系,他是无辜的啊!我保证,只要你帮了我这一次,我以后都再也不会来麻烦你了!”
“陆和山,算爸爸求你了,看在我到底给过你一条命的份上,你就救救他吧!”
阳光沉入海底,无尽的夜色笼罩海面,只有一座金碧辉煌的豪华游轮矗立在暗色天地之间。
风浪之中,这座庞然大物岿然不动,自顾自地继续着狂欢游戏。
“你家里的人一直不来,好像是不想帮你付钱了。”
扑通一声,韦宝富被两名安保扔到地上,死死摁住肩膀。
他脸色涨红,拼命挣扎,两脚在红地毯上乱蹬,然而那点力道却只是蚍蜉撼树,起不了半点作用。
赌场经理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来,脸上依然是那副和蔼可亲的笑脸,语气却令人不寒而栗。
“韦公子,你欠下的账单,打算怎么处理呢?”
韦宝富瑟瑟发抖,吃力地抬起头:“我,我不会欠账的,我账户上还有三十多个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冻结了,但只要你们放我回去处理,我保证马上就能还上钱……”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你回去后会不会跑掉呢?”经理笑盈盈地说,“还是到手的现金来的实在,韦公子,你说是不是?”
一个面上带着刀疤的大汉走过来,手中弹出一把瑞士军刀,几名安保立即回忆,死死按住了韦宝富的手腕。
韦宝富大惊失色:“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快点放开我!”
经理摆弄着手机,面上笑容不变:“如果你的家人看到你丢了手指,那么他们赶过来的速度,会不会变得稍微快一点啊?”
冷白的刀锋上映出韦宝富惊恐的脸,他更加拼命的挣扎起来,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不要!朱迪!老爸!救救我!呜呜呜……”
好友早已经消失无踪,亲人更是远在千里之外,谁也听不到他的呼唤。
韦宝富吓得眼泪都飙了出来,一双眼珠慌得到处乱转,在一张张陌生而冷漠的面孔之间,忽然抓到了一张眼熟的脸。
正前方的台阶之上,那张脸的主人被人簇拥着走进大厅,黑眸淡漠地俯视下来,朝他冷冷地一瞥。
他定睛一看,立即内心狂喜,不管不顾地嘶声叫道:“祝,祝意清!求你帮帮我!”
周围的人一瞬间停下了动作。他见这招有用,赶紧扯着嗓子大喊:“你是祝意清!对吧!你是不是认识陆和山?他是我哥哥!真的,我没骗你!我老爸查出他和我们有血缘关系!”
他用力抽回手,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仰起头,殷切地望着前方的人:“看在我是他亲弟弟的份上,你就先帮我垫上这笔钱吧!我保证回去之后马上就还你!真的!”
大厅内一片寂静。
锃亮的漆皮鞋踩在红毯上,没有清脆的落地声,只有细微而沉重的闷响,一步步朝他逼近。
韦宝富看着他走近自己,布满鼻涕眼泪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狼狈的笑,更加卖力地往他面前蠕动,虚张声势道:“只要你帮我,我还可以在他面前多给你说几句好话……他就只有我这一个弟弟,平时最疼我了……”
下一秒,祝意清提膝,一脚踩碎了他的笑容。
“亲、弟、弟。”
冰冷坚硬的皮鞋鞋底踏上他的脸,用力往地上碾去。
“仗着和他有血缘关系,你很得意?”
祝意清低头俯视着他,整张脸隐没在背光阴影处,英挺俊秀的眉目已然变得狰狞:“你是不是还觉得,他的东西,也应该全部属于你?”
曾几何时,这人也是以亲弟弟的身份自居,在韦世昌病死以后,更堂而皇之地霸占了陆和山的全部遗产,并且大肆挥霍。
在酒色中熏然陶醉的公子哥,洋洋得意地抛玩着碧绿的玉坠,还和周围的狗腿子们抱怨:“我那个便宜大哥真是没脑子,二手的翡翠根本卖不上价。与其把现金浪费在这种垃圾玩意上面,还不如都省下来留给我。”
每每回忆起那一幕,暴怒都在血液中沸腾。
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没能得到对方遗留下来的任何东西,这人却轻松得到了那人生前的一切,而且毫不珍惜。
脚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不可置信地呜呜叫着挣扎。祝意清用力踩住他的脸,眼神冷得像冰,仿佛在俯视一个死人:“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有机会继续鸠占鹊巢吗?”
几名安保用膝盖将人压住,韦宝富像一条砧板上的鱼,身体颤抖着乱扭,却怎么也无法从刀下逃开。
一旁的赌场经理按住耳麦,却忽然上前两步,对祝意清附耳道:“先生,外面来了个人,说是韦公子的家属。”
祝意清眼也没抬:“什么样的人?”
赌场经理听耳麦对面描述片刻,道:“戴鸭舌帽,穿破旧牛仔衣和运动鞋,不修边幅,看起来有些岁数的男人。”
言下之意,大概是个被找来凑数的路人甲。
祝意清漫不经心地冷笑一声:“哦,带他过来吧。”
陆和山双手插兜,跟在几名侍者身后,穿过热闹的大厅,踏入铺满猩红色地毯的贵宾区。
他一身破旧的牛仔衣,外套和裤子全都破了几个窟窿,碎线头迎风招展,里面的内搭也是乱七八糟,从头到脚全靠一张帅脸脱颖而出,硬生生把这幅流浪汉的打扮凹出了一股落拓浪子的气质。
没办法,祝意清搬家搬得太彻底,几乎把他的所有衣服都搜刮得干干净净。这还是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才终于在杂物间里找出来的几件漏网之鱼,连袜子都凑不出一对,只能长短混着穿。
这些衣服起码都有十年历史,原本早就打算丢掉的,然而一忙起来,就不小心耽搁到了现在。
好在这鬼地方也没人认识他。
陆和山把帽子一戴,无视周围人的视线,全当自己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路人。
他堂而皇之地穿过人群,走进一道道金光闪闪的厚重雕花大门,乘上电梯,登上了游轮的最高层。
不料电梯门刚开,他就撞上了一个熟人。
“陆先生?!”
张特助满脸愕然,上上下下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好几遍,惊得金边眼镜都差点掉下来:“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陆和山也很意外,摘下鸭舌帽,尴尬地寒暄:“是张特助啊?好久不见,你怎么也在?”
“我……我……”一向精明冷静的张特助,难得有些结巴,额头上顷刻间冒出了几滴热汗,“我帮老板出来办点事……”
他迅速往旁边看了一眼,上前一步,试图把陆和山推回电梯,干笑道:“那个,陆先生,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不如下去找个地方慢慢聊吧……”
陆和山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扣住他伸向自己的手,倏然扭头,望向一旁的房间。
透过清晰明亮的玻璃,一道眼熟的身影直直撞入他的眼底。
考究的手工西装勾勒出纤细修长的身形,依旧是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的优雅矜贵,只是那双闪光的尖头皮鞋却没有踏实地落在地面,而是重重踩在另一个人的头上。
一脚,又一脚,直到脚底的头颅隐隐迸出血色。
而那双在他面前乖巧软和的黑眸,只是淡漠地注视着这恐怖的场景,无动于衷,冰冷如霜。
那人似乎被身边的人提醒了一句,带着冷淡而轻慢的神色,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祝意清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第66章 交心
厚重的房门缓缓合拢,宽敞豪华的套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一切声响都被隔绝,两个人对视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祝意清盯着他,唇线紧抿,苍白的面上依然保持着看似镇定的神情,然而一向清明的眼神却透出几分呆滞,搭在外套上的手指机械地捻动几下,却怎么也解不开扣子。
陆和山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看见他最糟糕的一面。
可怜荏弱的面具碎了一地,高高在上的狠厉面目暴露无遗。再想用伪装骗取怜爱,已经做不到了。
陆和山会惊诧吗?会恐惧吗?会因遭到欺骗而愤怒吗?
会因此……讨厌他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寂静中,脑海中嗡嗡的噪音被无限放大,像是一万只蝉在嘶声鸣叫。
一向冷静自若的思绪纷乱如失控的汽水泡沫,疯狂繁殖,却无法沉淀出任何实质性答案。
祝意清垂下眸子,看见自己指尖正在颤抖。滑腻冰冷的汗水布满掌心,就连一颗小小的纽扣也抓不牢。
而陆和山视线笔直,还在定定地看着他,好像要看穿他的算计与谎言,将他从内到外,从头到脚,全部看个清楚明白。
胃部难以抑制地绞痛起来。
咬住嘴唇,他倏然背过身去,用力一扯,顽固的纽扣直接崩开了线,骨碌碌滚入厚重的羊毛地毯。
全然没有发觉,身后那道看似审视的直白目光,根本一动不动,呆滞程度比他还要严重。
陆和山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鸿一瞥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祝意清刚才的神态,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居高临下,冷若冰霜,生杀予夺的大权尽在掌中,淋漓尽致的上位者姿态。
尽管对祝二爷的死因早有猜测,但是亲眼看到祝意清与平时迥然不同的冷酷一面,还是令他大受震撼。
那种久违的、意识到对方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气场的感觉,重新浮上心头。
是的,明明在认识之初,他就察觉到祝意清并非表面上那样简单。
是后来祝意清一次次的示弱撒娇,才逐渐覆盖掉了最初的印象,让他卸下心防,开始觉得对方可怜可爱,对外表现出来的冷漠强势只是假象。
但或许,那并非假象。他一开始的感觉,也并没有错。
祝意清能力卓绝,根本就不需要靠他来解决家族争斗。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确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手腕和心性,布局长远,草蛇灰线,杀伐果断,即便是在低谷期也没有失去过对祝家的掌控权,连他身边的人也全部早早安排好了结局。
他过去从未听说过韦宝富有赌博的恶习,而眼下这人却输得倾家荡产,让韦世昌元气大伤,最终的受益者一目了然。
一时的起伏根本不足以困住祝意清,更不可能成为他的焦虑根源。
那么,祝意清为什么还会来到他身边?
为什么处心积虑地寻找借口,帮他解决麻烦,又隐瞒真实实力,对他伪装,惹他怜爱?
一个愣神的功夫,面前的人已经粗暴地扯开袖箍,撸下袖子,把真丝衬衫随手扔到一旁。
白皙的肌肤因衣料的摩擦而泛起几道薄红,少年人纤细颀长的上半身裸露在暖黄的光线中,莹润如玉。
随后,他转过那张眉目如画的俊脸,浓黑的双眸冷冷盯着他,仿佛浸在海底的寒冰中,却又暗涌着汹涌浓烈的火。
陆和山回过神来,下意识后退一步,愕然问:“你怎么……”把衣服都脱了?
话没说完,祝意清已经大步来到近前,拽住他的领口,猛地用力转身,把他推倒在床上!
正中央的大床受力下陷,柔软的床垫刚刚回弹,又被另一个人的重量深深压了下去,晃动不止。
祝意清骑在他的腰上,双手摁住他的肩膀,微微喘息,脸色发白,眼神却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疯狂。
“很惊讶?”
祝意清冷笑一声,一手掀开他的外套,另一只手搭在他脖颈处,放肆地抚摸他的喉结,低语:“可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反正都是被陆和山讨厌,那不如干脆破罐破摔,把所有让他讨厌的事情全都做个遍好了。
陆和山胸膛起伏,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哑声:“意清,你冷静点……”
“闭嘴。”祝意清咬牙切齿,“别以为再用三两句话就能阻止我。”
手指霸道地拽开拉链:“随便你怎么讨厌我,无所谓!今天你别想下这个床!”
话音刚落,天旋地转。
两人的位置一瞬间倒转,陆和山翻身将人压住,两膝锁住他的双腿,单手扣住他两只不老实的腕子,压过头顶。
祝意清拼命挣扎,一截雪白的腰使劲往上拱,却怎么也挣不开上方的压制,凶得眼睛都红了。
“放开——”
怒喝戛然而止。两滴粘稠滚烫的鼻血落在脸上,惊得那双泛红的眸子一瞬间睁得滚圆。
“……该死。”
陆和山拿外套用力擦了擦鼻子,又扯过真丝床单,使劲擦去他脸颊上沾染的血迹,有些没好气地说:“我说祝少爷,你看我这像是讨厌你的样子吗?”
祝意清挣扎的动作慢了下来,迟疑地喃喃:“你,不讨厌我……吗?”
看到他那样糟糕丑恶的一面,又被他这样简单粗暴地威胁,陆和山也不生气,不厌恶他吗?
仔细擦净血迹,陆和山托住他的下颌,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叹气:“哪里有空来讨厌你……想要爱你还来不及。”
祝意清愣愣地睁着眼睛,红润的双唇无意识地张着,整个人都变得呆呆的,好像突然死机了。
陆和山见他不再挣扎,便松开了手,双手撑住床面,低头看着他:“要上床,可以。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不希望你只是一时兴起,我也不是只想和你玩玩而已。”手指抚过那张微微出汗的脸,将散乱粘腻的碎发拨到耳后,“要做,就不会只有这一次。祝意清,你真的想和我过一辈子吗?”
祝意清呆呆看着他,眼眶倏然红了,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从此以后,我的全部身心和我所有的一切,都将属于你。”陆和山低声说,“但是,我拥有的东西很有限,可能不及你的一点零头。而且,我也给不了你一个正常的家庭,无法给你一个孩子……即便如此,你也要我吗?”
祝意清拼命点头,又摇头:“我只要你,只要你……”
陆和山提起膝盖,祝意清下意识张口,唇瓣刚刚张开,就被他吻住。
“真的想好了?”
“嗯……嗯!”
祝意清浑身一颤,出口的声音立刻变了调。
陆和山温柔地摩挲他的后颈,俯身再次落下一个吻,深长缠绵。
“——那就不能反悔了啊。”
本就是为贵客享乐所准备的套房,所有的用具一应俱全。
破烂的旧衣与考究的正装殊途同归,堆叠在床脚,凌乱地纠缠。
黑色皮质手套嵌入修长的五指之间,将那只莹润光洁的手掌紧紧包裹。
刚刚还高高在上,冷漠矜傲,犹如高耸冰山一般不可接近的人,顷刻在他怀中融化,冰销雾散,变成了一滩柔软温凉的水。
陆和山把这汪软叽叽的水捞在怀里,故意用短短的胡茬磨他的后颈,一下又一下,白皙的底色上红云晕开,果不其然让他缩起肩膀,微微颤栗。
某种压抑已久的本性蠢蠢欲动,越是怜爱,越是忍不住想要把这个人弄得更糟。
这大概就是妈妈深恶痛绝的,他与生俱来的恶劣基因吧。
陆和山深深吸了口气。皮肉中温醇暖热的香气涌入肺腑,盖过另一种令人躁动的气息,将不堪的污浊恶念死死压回心底。
他应该再温柔一些,再克制一下,再……
“哥哥……”
“嗯?”
怀里的人轻轻挣动一下:“不继续了吗?”
陆和山动作一顿。
明明身体还在微颤,祝意清却拉过他的手,指尖大胆地探入手套内部:“这一次,摘掉手套,好不好?”
宽大的手掌瞬间绷紧,陆和山浑身僵硬,却眼睁睁地任由他动作,看着手上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掀开,昂贵细腻的黑色皮手套,被轻轻扔到床下。
粗糙狰狞的双手暴露在空气之中,手指禁不住微微蜷缩,一种比脱光衣服还要强烈百倍千倍的羞耻涌上心头。陆和山下意识想要缩回手,然而却被另一双修长温润的手按住。
手掌被拖拽着一路上移,直到贴上那张细腻而潮湿的脸。
祝意清闭上眼睛,轻轻蹭了蹭他粗粝的掌心,呼出一口绵长的热气,仿佛心满意足。
“哥哥……”他轻声呢喃,“我真的好喜欢你。”
“哪里都喜欢。”
陆和山心中一颤。
翻过身来,祝意清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缠,继续用绵软又沙哑的声音蹭他耳朵,明目张胆地诱惑:“再来……”
啪。
他仿佛听见脑海中什么崩断的声音。
爱火重新点燃,将他们一同烧穿,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深长的夜,柔软的床,交织成坚不可摧的爱巢,纵容情意恣意升温滋长。
长夜将尽,湿漉漉指尖还牢牢攀着陆和山的臂膀,一刻也不肯松开。
陆和山拿起毛巾,细致地擦去他身上的汗水与痕迹。
刚刚分开一点,困倦到意识模糊的人又忽然惊醒,紧紧依偎过来:“哥哥……”
“在呢。”陆和山在他后脑勺上摸了摸,轻轻亲了下他的眼皮,哄道,“我在这里。”
祝意清瞳孔都是涣散的,却还是强撑着精神,虚弱地说:“你不要走。”
“我就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
祝意清却还是勉力撑开眼皮,干涩的眼睛眨巴眨巴,充满眷恋地望着他。
“我还是感觉,好像做梦一样。”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梦一醒来,你就又会不见了……”
陆和山心里又酸又软,托着他的后颈,一下下亲掉他脸上的忐忑不安:“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怪我没有及时回应你,让你这样没有安全感。”
“不……不是哥哥的错。”
长睫不安地颤着,黑眸蒙上了一层水光:“是我不好……明明早就喜欢你,却还说谎骗了你。”
陆和山低声说:“不是的,你没有骗我。”
祝意清抽了抽鼻子,眼神有些迷茫。
陆和山轻柔地梳理他微湿的头发:“我一定也很早就喜欢你了,只是我没有爱你的勇气。”
“你早就看出来了,一直在帮我想借口。”
他吻上那颗眼下的小痣:“我们意清真是聪明宝贝。对不起,是我太笨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祝意清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只有泪珠一颗一颗滚下脸庞。
他蓦然大哭起来。
陆和山将他拢在怀里,一遍遍安抚地轻拍他的背脊,直到怀里的人哭泣的声响渐渐平息,抽噎着慢慢睡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陆和山望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霞光,思绪开始发散。
没有安全感这点,或许并不是祝意清的伪装。
但是,他似乎一直搞错了因果关系。
——缺乏安全感不是导致祝意清对他过度依赖的原因,而是结果。
正是因为对他过度依赖,才会恐惧他随时可能离开,才会时时刻刻焦虑不安,乃至产生变态的控制欲,希望能时刻掌握他的行踪和消息。
那么,这样浓重的爱欲与依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按照祝意清之前的说法,从一开始,伪装情侣就只是他接近自己的借口。动心,发生在关系确定之前。
但是陆和山很肯定,在慈善晚宴上隔着玻璃的对视,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在此之前,两人虽然同在月城,但祝意清常年在国外留学,他又忙于工作四处奔波,与彼此毫无交集。
是一见钟情吗?
拇指轻柔地抚过那颗眼下的泪痣,擦去残余的泪痕。
如果是一见钟情……
你那时又为什么流泪呢?
第67章 替身
陆和山实在想不出,祝意清究竟是怎么看上他的。
要说同舟共济日久生情,那还有几分道理——毕竟他就是这样动了心。可是在此之前,两个人素昧平生,祝意清为什么又对他另眼相待呢?
要说个人能力,他那月城大学的学历,放在普通人当中确实算是不错,但祝意清可是在国外顶尖院校留学的海归,学校QS排名甩他几条街。
而他创办的公司,虽然也崭露头角,但是和祝氏集团这艘商业巨舰比起来,那充其量也就是个小小的皮划艇。
从各方面来看,他距离祝大少爷所在的圈层,都有十万八千里。
而且年龄差又大,兴趣爱好、消费习惯、生活节奏都凑不到一起,祝意清就算想看上他,也根本没有机会。
……可如果只是简单的见色起意,祝意清又何必那样伤心。
或者说,祝意清其实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想到这个可能,陆和山蓦然心里一跳。
浓眉皱起,他掰起祝意清的下巴,狐疑地打量这张精致漂亮的小脸。
虽然外界都传闻祝少爷冷若冰霜,不近人情,拒绝了无数追求者,但这个年纪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如果祝意清并不是简单的洁身自好,而是心里有人呢?
什么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之类的。
陆和山盯着他眼下的那颗泪痣,心里越想越慌。
不不不,打住打住。
祝意清要是有白月光,怎么还会跟他滚床单?
无凭无据的,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对自己的爱人起疑心?
陆和山甩甩头,把各种乱七八糟的疑虑咽回心底,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少爷红扑扑的脸蛋。
多想无益,等回头祝意清醒了,问问看不就都知道了吗。
摸着摸着,他却感觉有些不对。
手掌下的脸颊肉一如既往的滑腻绵软,只是,滚烫的热度却异常鲜明。
陆和山心里一紧。
慌忙拨开对方额前的碎发,陆和山俯身贴了贴他的额头,果不其然,烫得惊人。
糟糕,祝意清又发烧了!
陆和山懊悔不迭,他刚才明明一直抱着人,要不是满脑子胡思乱想,应该能再早些发现的!
他急忙起身,准备出去叫医生,结果刚刚下床,手腕就被人拽住。
回头一看,刚刚还睡得不省人事的大少爷已经睁开了双眼,一双黑眸还没有聚焦,却准确无误地看着他的方向,乌沉沉的。
“你要去哪?”祝意清的声音里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语调却泛出轻微的冷意。
不等他回答,便用手臂搂住他的腰,黏糊糊地把脸贴过来,霸道地宣布:“你哪里也不许去。”
陆和山摸了摸他的额头,无奈道:“我的少爷,你自己发烧了也不知道吗?”
祝意清理所当然地说:“那你就更不能走了。”
陆和山被他这逻辑闹得哭笑不得,回头抱着人一通揉搓,耐心地哄道:“我不是要走,只是去帮你找个医生来看看。你现在不舒服知道吗?要吃了药才会好。”
说了一堆,祝意清却只选择性听了自己想听的话:“没有不舒服……你让我很舒服。”
陆和山:“……”
身后的人变本加厉,勾着他的脖子向下,吹出滚烫的气息。
“发烧的时候,会比平时热很多。”祝意清的嘴唇几乎依偎着他的耳朵,呢喃:“哥哥,你想不想要……更舒服的?”
陆和山沉默了片刻。
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将他摁回床上。
祝意清嘴角刚刚扬起一点,下一秒,蓬松的羽绒被高高扬起,遮天蔽日。
哗啦一声,他整个人都被埋在大被之下,动弹不得。
陆和山把他打包严实,像卷寿司一样在床上搓成个卷,无情地说:“我不想。你也别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给我好好休息。”
手松开,被子卷僵在床中央,一动不动。
陆和山还以为他被闷晕了,赶忙把那颗漂亮脑袋剥出来透气。被子刚刚扒到一半,却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正对着他泪光闪闪。
祝意清轻轻抽泣,哽咽着问:“哥哥,不想要我吗?”
“是不是我刚才的表现不好?”他努力屈起身体,朝陆和山身边蛄蛹,埋头撒娇,“哥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和山在他身边躺下,掀开被子,和他裹在一起。
能贴到他的身体,祝意清果然立刻就不哭了,挨挨蹭蹭地抱过来,埋头在他胸前,沉醉地汲取他的气息。
“意清,我爱你,不是只想和你图一时的快乐。”陆和山声音温醇,用手掌抹他脸颊边散落的头发,“我说过,想要和你好好地过一辈子。你不想和我过得更久一点吗?”
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祝意清仍然禁不住呼吸发颤,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目光痴痴地望着他:“一辈子……”
“是啊,一辈子。”陆和山低声哄道,“我陪你到白头,我们一起变成老人家,好不好?”
“好……”
“但是能一起走多远的路,取决于我们的身体能够健康地运转到什么时候。宝贝,你想和我一起度过更长的时间吗?”
“我想,我想……”
“那么,你就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陆和山轻轻吻他的额头,“累了要休息,痛了要说出来,开心或者不开心都可以告诉我,不要把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意清,我不是只有在上床的时候才爱你,我一直都在。”
祝意清看着他,眼中又泛起了泪光,然而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和惊慌。
“……好。”
祝意清主动打电话,命人将药品和热水送到门口。然后乖乖服了退烧药,在他怀里躺下,睡得十分安心。
海浪一波波向前奔涌,斗转星移,日夜交替。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海面与天空交相辉映,蓝得一望无际。
两人离开富丽堂皇的游轮,乘上了返回陆地的快艇,顺便把韦宝富也带了出来。当然,韦世昌散尽家财凑出来的钱自然是全填进了宝贝儿子的赌债窟窿里,一分也没有余下。
“反正他欠的钱也都还上了,平时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陆和山拍了拍挂在身上的大少爷,“不如就放他回去吧?”
祝意清搂着他的腰,沉默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点了点头:“好,都听哥哥的安排。”
韦宝富被关在禁闭舱晾了两天,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却还有些悻悻,甚至还想留下来再赌一把。陆和山却不惯着他的臭毛病,揪着他的耳朵,强行把他带离了游轮。
至于他上岸之后何去何从,自然有他老子做主,陆和山就懒得再管了。
他带着祝意清返回公寓,家里窗明几净,空气清新,已经被阿姨清理得干干净净。张特助也早早把祝意清的行李送了回来,不翼而飞的衣服们齐齐回到原位,陆和山总算不用再cos流浪汉了。
雪莱冲到他们脚边,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亲亲热热地喵呜叫个不停,对他们的回归表示了热烈欢迎。
只是两个主人却都顾不上管它,大门一关,一个对视,就又吻在了一起。
唇齿交接,缠绵悱恻。
空气逐渐升温,陆和山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等一下。”
双唇分开,祝意清眼神迷蒙,双颊绯红,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他。
这个样子,真是可爱的要死。
陆和山在他后脑上重重地揉了一把,克制地别开头:“家里什么都没有……我得先下去买点东西。”
祝意清听懂了,微笑着凑过来,继续吻他下巴:“没关系的,哥哥,你可以像上次一样……”
“不行。”陆和山断然拒绝。
他把人四平八稳地放在地上,又在脸颊处亲了一下:“你答应过我会爱惜身体,和我一起长命百岁的,对不对?”
上次那是没经验,都已经害祝意清发烧过一次了,他怎么可能会重蹈覆辙。
祝意清微微瘪嘴,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软软地点头答应:“嗯。”
火速去便利店买齐了东西,陆和山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回来,却没在客厅看见想看的人。
雪莱蹲在卧室门外,扭头看了他一眼,大尾巴在地上无声地扫了一下。
他心领神会,立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和猫站在一起,探头往房间里瞧。
一道年轻高挑的身影立在穿衣镜前,轮廓清晰,寸缕未着。祝意清凝视着镜中的人,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的身体。
短发乌黑光泽,骨肉纤秾合度,唇色饱满鲜妍,肤色奶白犹如发光的绸缎,只是从脖颈往下,无数红红紫紫的痕迹点缀其间,像是洒满了细碎的海棠花瓣。
祝意清垂下长睫,修长的手指在身体上缓缓滑动,一一抚过那些红痕。
陆和山看不下去了,有些心虚地咳嗽一声:“那个,我把东西都买回来了……你要不要擦一点药?”
情浓的时候,只恨不得把这人吃了,根本想不了那么多。然而回头看到自己的杰作,他也怪不好意思的。
祝意清转头看向他,一丝笑容浮上脸颊,微微仰起下巴,有点羞涩,又有些骄傲地说:“不要,这些是你喜欢我的证明。”
“我希望这些痕迹能够停留得再久一点。”他珍惜地抚摸着身上的印记,湿润的黑瞳亮着光,灼灼生辉,“哥哥也喜欢我的身体……我好开心。”
陆和山:“……”
啪嗒一声,装满东西的塑料袋落到地上,精美小巧的包装盒撒了一地。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抄起来,一起摔进床里。
冬日的阳光穿透玻璃,照耀在缠绵温存的爱侣身上。
旧的痕迹还未消减,新的颜色又在层叠。
雪莱跳上床头柜,歪头看着垃圾桶渐渐被填满。
大尾巴一晃一晃,碧绿的猫瞳左右移动,看着两人这边滚来滚去,那边滚来滚去。
它也跟着跳下去,在地上打了个滚,白花花软乎乎的肚皮毛摊开,却没人过来摸它,于是只能自己滚来滚去,挥动四只小短腿,喵喵叫着,自娱自乐。
眼看着两人要去浴室,它赶紧一骨碌起身,生怕自己干爽的毛毛也被打湿,吧嗒吧嗒地跑远了。
两个主人却没有这样的顾虑,一起浸入温暖的热水之中,耳鬓厮磨。
“宝贝,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呢?”
“在很早……很早以前。”
“很早,是多早?”
“在……哥哥还不知道的时候。”
“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喜欢我?”
“因为……因为你对我特别好。”
“那要是,还有其他人对你特别好呢?”
“我在乎的……只有哥哥一个。”
祝意清的声音软乎乎的:“我只想要哥哥对我好。”
嘴巴倒是很甜。
可是很早以前,他们甚至都不认识,哪里来的对他好?
陆和山用拇指轻轻揉了下他的唇瓣,心中五味杂陈。
祝意清大概是累坏了,神志也不太清醒,所以说出的话才会前后矛盾,逻辑不通。
陆和山索性不再追问,低下头,封住了那张让人心绪不宁的嘴。
浴缸里的水满得溢了出来,洒在地上。
夜深人静,一切动静渐渐平息,卧室里唯一一盏暖黄色的夜灯也熄灭了。
祝意清紧紧抱着他,脑袋搁在他颈窝里,一脸餍足,酣然入梦。
陆和山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被他暖乎乎地依偎着,意识也逐渐昏沉。
忽然,怀里的人发出一声抽泣,身体颤抖起来。
“不要走……”
陆和山倏然惊醒,赶紧搂住人晃了晃,问:“怎么了?”
祝意清双眼紧闭,呼吸急促,似乎还深陷噩梦之中,指甲掐进他的手臂,发出模糊的呓语:“你不要回国……不要丢下我。”
陆和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摸了摸怀中人的脸,低声问:“意清,我是谁?”
祝意清似乎听见了他的这句问话,小声而含糊说:“嗯,陆……哥哥……”
说完,好像重新确认了他的存在,祝意清身体渐渐不再发抖,毛茸茸的脑袋又往他颈窝里拱了拱,紧紧贴着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香,陆和山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睁眼望着天花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
他这辈子可从来没有出过国!
难道祝意清心里,还有另一个陆哥哥吗?!
第68章 调查
“什么?祝意清家里有没有姓陆的亲戚?”
盛凌云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声音里透露出几分迷茫:“应该没有吧,至少直系亲属里面应该没有姓陆的,反正我没听说过。”
“这样啊。”
陆和山倚在公司露台栏杆上,眺望远处灰暗的城市,按着耳机继续问:“那他身边有姓陆的朋友吗?尤其是在国外的时候,来往比较密切的那种。”
盛凌云和祝意清做了多年同学,留学时虽然没有同校,但也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交际圈大面积重合,多少应该知道点风声。
电话对面的女孩仔细回忆了一番:“唔,我认识的留子里面,好像也没有姓陆的。至于他有没有另外的社交渠道,那我就不清楚了。”
她说着说着,不由得疑惑地反问:“这种事情你问我干嘛啊?直接问他本人不是更清楚吗?”
陆和山心想,你怎么就知道我没问过他?
事实上,他已经试过各种旁敲侧击的问法,得到的答案却全是糖衣炮弹,什么“全世界我只喜欢和山哥哥”、“哥哥是我生命中独一无二最重要的人”、“谁都不能和哥哥相提并论”、“和哥哥在一起好幸福”……
他被连珠炮的甜言蜜语砸的晕头转向,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公司里嘿嘿傻笑了,之前的试探自然又打了水漂。
陆和山当然不可能跟她说实话,默默叹了口气,随便扯个借口敷衍道:“哦,因为他总是管我喊哥哥,所以我就想知道,这称呼究竟是我独有的,还是别人都一样……”
盛凌云:“……”
盛凌云沉默三秒,终于怒了:“你俩打情骂俏,回家自己折腾去,不要把我当做你们play的一环!”
此男看似是在和她聊八卦,实则在暗中炫耀祝意清对他的专属爱称,真是用心险恶!
陆和山连忙解释:“不不,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呸!狗男男!”
盛凌云根本不听他解释,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
耳机里只剩下一片忙音,陆和山:“……”
哎。
他郁闷地搓了把脸。
翻了翻手机,也没收到其他新消息。祝意清今天早早就去了公司,估计是有正事要忙。
左右无事,他抓了抓头发,决定去找齐明州喝酒。
一楼的舞台上,喻泓正抱着吉他轻声弹唱。台下坐了一圈男男女女,摇头晃脑摩肩接踵,气氛热烈。
齐明州陪他坐在二楼卡座,位置幽静隐蔽,却又拥有得天独厚的良好视野,能够将一楼全场尽收眼底。
然而陆和山却没有心思去看演出,自顾自举起酒杯,把苦涩的调酒一饮而尽。
齐明州给他换了一杯温水,问:“不是和好了吗,最近又闹了什么别扭?”
“没有闹别扭。”陆和山脑袋垂下来,整个人蔫蔫地趴在桌上,“是我自己有些问题没想明白。”
“比如说?”
陆和山的声音从胳膊肘里闷闷地传出来:“比如……他究竟是怎么看上我的。”
齐明州道:“为一个人动心,可能就是几个瞬间的事情,恐怕找不出那么清楚的缘由。”
“我感觉他对我的感情,不只是简单的动心。”陆和山有些迷茫地喃喃,“他依恋我,想要控制我,又拼命讨好我……这是爱的表现吗?我感觉更像是创伤发作。他想在我身上,弥补曾经的某段经历留下的心理阴影……”
而那片刻骨铭心的阴影,究竟是谁给他留下的?
“我早就说了,你肯定是之前渣过他嘛。”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速之客自顾自地坐到他身边,把他挤到卡座里面,还霸道地抢走他的杯子:“渴死我了,六哥,水借我喝一口。”
“去去!”陆和山回过神来,立即劈手夺回自己的杯子,对他怒目而视:“别动我的东西!我现在可是有男朋友的人!喻泓,你要跟我避嫌懂不懂!”
“唷,不是亲弟弟吗?现在又变成男朋友啦?”
喻泓故作诧异地挑眉,转而拿走齐明州的饮料,对他指指点点:“看我多有先见之明,之前就祝你俩早生贵子!六哥当初还不信,觉得我玷污了你纯洁的兄弟情谊。哎,我那顿打挨得真冤啊。”
被他重提旧事,陆和山也有点臊得慌,讪讪地缩回准备踹人的大长腿:“我当时……也没想到……”
喻泓愈发得瑟:“没关系,我明白,智者总是寂寞的。”
咣当,喝完的杯子放回齐明州面前。后者默默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无奈,起身去点了两杯新的。
陆和山也无语地看着他,忽然想起正事,狐疑问:“看出我俩暧昧也就算了,你为什么总说我渣过他?”
之前做兄弟的时候,他和祝意清的相处模式可能早就越界了,两位兄弟旁观者清,看出点苗头也很正常。
但是,喻泓却早早就开始追问他们的过去,还说什么他不记得祝意清,祝意清却对他念念不忘,编了一堆狗血故事,说得像模像样的。
这些没根没影的事情,喻泓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当然是看牌看出来的咯。”喻泓洋洋得意,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就凭你上次摸的那一张牌,我就看出你俩之前必定有过一段孽缘!怎么样,准不准?”
陆和山面露诧异:“真的假的?”
“六哥要是拿不准的话,要不要再抽一次牌试试?”
喻泓从裤兜里摸出铁盒,用极富煽动性的语气怂恿道:“比如,咱弟弟到底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呢?你们俩过去究竟有什么纠葛呢?这段感情未来会有什么发展呢?虽然看不出特别具体的原因,但是大致的走向还是可以看出来的哦。”
他说得天花乱坠,一个个问题全部切中要害。
饶是陆和山是个唯物主义战士,此时也禁不住有些心动了:“那……那就试试吧。”
一沓塔罗牌从左到右铺开,陆和山随机抽出三张,翻面。
“唔,圣杯六。”喻泓的手指一一点过去,“宝剑十,命运之轮。”
他收起了玩闹的表情,薄唇微抿,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眼神深邃地盯着面前的牌,沉吟起来。
静默空气无端变得有些凝重。卡座里的另外两人都不敢说话,看看牌又看看他,等待他的发言。
终于陆和山忍不住了,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喻泓一脸深沉,长长吸了口气。
“意思就是——”他铿锵有力地说,“你上辈子渣了他!”
“……”
什么鬼!
陆和山气笑了。
亏他刚才差点真的信了这小子的邪。喻泓明明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根本靠谱不了一点!
“哎呀六哥,你要把思路打开。”
临走前,喻泓还在他耳边苦口婆心地劝:“现在的小说都是这么写的,什么前世今生,三生三世,穿越重生什么的。没准你俩就是上辈子的缘分没尽,所以重来一次,才会一上来就看对眼,对吧?”
对他个头。
陆和山根本不接茬,只回了他一个冷笑:“你上次还说我们只是小时候认识,现在直接倒推回上辈子去了。不愧是大师,眼光够长远的啊。”
他再也不信喻泓的鬼话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好祝意清发来消息,问他有没有空过来一趟。陆和山便和两位兄弟告别,让司机开车前往祝氏集团大厦。
他心想多半是这粘人的家伙想要自己接他下班。毕竟今天两人都忙了一天,一直没空联系,别说刚刚才确定关系,正是上头的时候,就算是之前暧昧期,都从来没这么冷过。
估计这少爷都快要憋坏了。
夜晚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
张特助将他带上顶层,宽敞明亮的会议厅内,祝意清坐在桌前,神色淡淡地翻看着一沓厚厚的文书合同,身边站着几名律师,用钢笔划着纸上的条款,低声交谈着,看样子正在忙碌。
“哥哥。”
抬头见到他,祝意清立即弯眸一笑,原本清冷疏离的神色冰雪消融,眼中闪闪发光,仿佛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来人,而是一轮光芒万丈的太阳。
他起身迎到门口,牵着陆和山的手往里走:“你来得正好,合同差不多都拟好了,你看看。”
陆和山不明所以:“啊,什么合同?”
这里怎么还有他的事?
他被拉到椅子上坐下,低头,合同上的几个大字赫然撞入眼帘——
财产转让协议。
陆和山愕然抬眼,面前的文书高高摞起,几乎有他半人高。
“……”不是吧,这些全是财产转让协议???
“你是我的伴侣,我的财产当然要分你一半。”祝意清殷切地把钢笔往他手里塞:“哥哥你看看,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陆和山:“……”
陆和山着实大受震撼,握着钢笔懵了片刻,才神色复杂地看向身边的人。
“意清,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祝意清脸色微变,一只手暧昧地勾了勾他的领带,抬眼看向他:“哥哥,不是说好要和我过一辈子吗?”
“你要反悔?”他眼神晦暗,语调也渐渐变凉,“还是说,那些话只是拿来哄我的?你其实,并不想和我永远绑在一起?”
“永远”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双眸黑沉沉地逼近,一瞬不瞬地盯着人,几乎透露出一股偏执的疯劲。
陆和山向后仰头,投降:“……没有没有,绝无此意。”
他翻了翻面前的合同,全文几乎没有什么限制他的条款,但显然,这都是以祝意清的让步作为代价的。
他叹着气,签上自己的名字:“少爷啊,真和你随便玩玩、只想占你便宜的人,看你这么傻乎乎的把钱都吐出来,怎么可能还会犹豫?”
两个人才刚刚上床,这少爷就急吼吼地想把所有东西都送给他,还把他说过的话全都当真,这不是傻是什么?
要是碰上个真正的情场浪子,还不得被人玩死。
签完一份,他便合上笔帽,食指屈起,刮了下傻乎乎小少爷的鼻梁:“但是,正因为我是真心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所以才不需要这些东西。”
祝意清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用手指按住嘴唇,低声哄道:“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这些东西的归属权,又有什么意义?”
“而如果你要和我分开,现在把这些东西转让给我,就更加没有意义了。”
祝意清呼吸一促,抓住他的衣领,急忙道:“不会的,我不会和你分开!”
“那就对了。”
陆和山把合同一推,对张特助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即把律师们都带出去,还贴心地关好了门。
陆和山于是将人抱到腿上,温柔地亲了亲嘴唇。这一次,祝意清却没有主动深入,而是别开脸,看着桌上未动的文书,水润的唇瓣抿了抿,有些闷闷不乐。
“如果我们结婚的话,这些东西,就是应该共享的。”他把额头靠在陆和山的肩窝里,闷闷地说,“哥哥,你不想和我结婚吗?”
“当然想。”
陆和山心下微叹,抱着人,又亲了亲脸:“我们可以先去国外领证。至于这些东西,我不在意,你也不用急于一时……”
“毕竟,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不是吗?”
祝意清沉默片刻,揪住他衣襟的手先是收紧,又慢慢松开,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和山摸了摸他沮丧低垂的睫毛,在他眼下轻轻吻了一下。
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祝意清对他的痴狂和爱恋,很可能真的是出于某种心理创伤。
不然,这个能凭一己之力斗倒家族内的一帮老狐狸,玩弄人心扭转乾坤,执掌祝氏依然游刃有余的高门贵公子,怎么会一见到他,就像飞蛾见了火,一点得失也不顾,什么理智都没有,眼里心里只有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塞进他胸腔里。
祝意清太狂热了。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陆和山作为这段关系中更年长的一方,有必要控制住温度和节奏,避免年轻情热的恋人升温过快,反而灼伤自己。
而且,他还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
如果祝意清真的曾在别人身上受了情伤,怎么反而会一股脑地给他爆金币?
俗话说钱在哪里,爱在哪里。如果陆和山真的只是某个白月光的替身,那么祝意清对他这么痴狂,就非常不合逻辑。
毕竟,要是他真的在这些协议上签下名字,那么这些财产,从此将白底黑字、实实在在、不可逆转地归给他“陆和山”,而不是另一个未知的“陆哥哥”。
可如果要说陆和山就是白月光本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在那场晚宴之前,他从来就没有见过祝意清,更何谈伤害过他。
陆和山轻轻拍着怀里人的脊背,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眉头深锁,陷入沉思。
……莫非,真是自己上辈子渣了他?
第69章 回家
但是,前世今生之类的事情实在太过玄幻,陆和山就算是有所怀疑,也压根没处找证据。
陆和山再三思索,决定暂时先把这件事放下。
不管祝意清当初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找上他,又曾经和他有过什么样的因缘,自然的还是超自然的,平行宇宙还是穿越时空,陆和山相信,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他会把那段神秘的往事告诉自己的。
过去如何暂且不论,没什么比过好当下的日子更重要。
恰逢元旦假期,陆和山带他回了一趟自己的老家。
那是一座位于北方的三线小城。既没有玉城的连绵雪山,也没有贝城的蔚蓝海岸,繁华程度距离月城更是天壤之别。
淡淡的雾霾笼罩着整座城市,地上沉积着被踩得泥泞的积雪,放眼望去,所有建筑都灰扑扑的。
但祝意清仍然兴致勃勃。
被他牵着手往居民楼里走时,那张缩在毛领里的脑袋不住地左右转动,不再是从前那种游刃有余的清冷矜贵,目光新鲜又好奇,时不时拽拽他的手,问那是什么、这是什么,难得真正像个20出头的年轻男孩。
“哥哥,你小时候经常吃这些吗?”
“不经常。我没那么多零花钱。”
“那我多买一些,帮你弥补童年遗憾。”
“用不着……”
陆和山想说,比起这些零食,他小时候最期盼的还是天天能有肉吃,所以对这些甜丝丝的东西倒也没那么执着。
但祝意清已经东一家店,西一家店地买来了一大堆零食,什么饼子冻梨炸糕杏仁露,美其名曰自己想试试,但基本只是浅尝一口,就巴巴地送到他嘴边喂他吃。
哎,真没办法。
他的小少爷实在是太爱他了。
陆和山叼着烧饼抬头望天,发出了一声幸福的喟叹。
楼下遇到几个出来遛狗的大爷大妈,见到他,亲切地上来招呼:“哟,和山回来了?又来给你家里人扫墓啊。”
“是啊。”陆和山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笑呵呵道,“谈了对象,顺便带回来给他们看看。”
“啊?”
大爷大妈们愣了一下。
几双眼睛齐刷刷往祝意清身上扫。不是,这对象,怎么看着像是个男的?
是他们老眼昏花看错了不成?
正有人想问他是不是开玩笑,却见祝意清羽绒服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属于男性的冷峻面庞。
而这个看着清冷又俊俏的年轻男人,咬着自己吃剩的山楂糕,仰头就往陆和山嘴边送。而陆和山毫不迟疑,低头叼过来吃掉,动作行云流水,默契自然,仿佛早已经做过千百遍。
“……”还真是小两口啊。
一群中老年人全都看傻了眼。
两只行李箱的滚轮骨碌碌向前,全然不在乎路边的视线。
家里已经提前让人上门清理过,灰尘没有多少,只是家具多年未动,显得十分陈旧。
陆和山从行李箱里拎出一条新的沙发布,盖在了旧沙发上,请高贵的大少爷纡尊降贵,在此落脚。
然而祝意清却只是把外套一脱,就跑来和他贴贴,踮起脚趴上他的后背,像一只背后灵似的,沉甸甸地压下来。
“松松松手!”陆和山差点被他压进行李箱里,好不容易直起腰,没好气地转头道,“我说祝少爷,你能不能对自己的体重有点数?”
再怎么样也是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还当自己是什么小猫咪吗?
“我想靠着哥哥嘛。”祝意清不满地嘟囔,“你都已经半天没有亲我了。”
陆和山只得背着他,继续艰难地收拾东西:“刚才和你一起吃了那么多东西,不算间接接吻吗?”
“我要直接的。”
在表达需求这一点上,祝意清确实一直都很直接。
陆和山只得先把最重要的东西拿出来,然后转身抱起这个粘人精,摔进沙发里,给了他想要的直接接吻。
祝意清气息不匀,眼角带泪,被他吻得头晕目眩。
“和山哥哥。”换气的间隙,唇齿间溢出一声轻轻的笑,“你第一次把我摔进沙发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点……想要亲我?”
陆和山回想起那个时候的反应,有些尴尬地红了脸,退开一点,支吾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祝意清用手指抚摸他的脸:“因为这段时间里,我发现你每次把我放下来的动作,其实都和那一次差不多……”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现在陆和山会压下来亲他,而第一次的时候,陆和山只会跪在他身边忏悔,两只手哆哆嗦嗦,连碰他都不敢。
“可能……确实有一点吧。”
陆和山有点难为情,见他眼里笑意深深,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扯扯他的脸蛋,无奈道:“但也就想想,哪里能真的那样干?跟你都还不熟,才刚吃了一顿饭,就敢直接压着你亲,要是真的做了,你才应该哭呢。”
那得是什么色欲薰心的流氓才干得出来。
然而,他当了正人君子,却还是把祝意清弄哭了。
祝意清眨了眨湿润的睫毛,搂着他的脖子,轻声说:“要是你当时真的亲下来,说不定我就不会哭了。”
陆和山低下头,轻轻噙住他的唇瓣。
“那就在以后每一次里,慢慢补给你。”
冷清多年的老宅,一点一点恢复了属于人间的温度。
夜渐渐深了,到了将近十二点的时候,跨年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在欢呼声中,无数的烟花夜升上夜空,绚烂地绽开。五光十色明明灭灭,照亮了两人紧紧相扣的十指。
“小地方为数不多的好处,也就是烟花管得不那么严。”陆和山用下巴慢慢蹭他额边汗湿的碎发,说,“虽然没有那么好看,但是胜在热闹。”
祝意清依偎在他胸前,眼瞳倒映着窗外的彩光,轻轻地说:“我喜欢这样的烟花。”
他们在彼此的怀抱中,一起来到了新的一年。
次日清早,两人穿着同款黑色羽绒服,带上水果和鲜花,前往墓园扫墓。
三块墓碑静静地并排坐落在一起。他们擦拭墓碑,又扫清了周围的落叶的尘土,点燃香烛与纸钱。
“妈妈,姥姥,姥爷。”陆和山蹲在墓前烧纸,嘴里念念有词,“好久不见,今年我谈恋爱了,所以专程带人回来给你们看看。”
“妈,你看,你再也不用担心我以后会祸害谁家女孩了……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个男孩子。”他牵起祝意清的手,拇指摩挲着那枚无名指上的钻戒,“这辈子,我就打算和他过了。”
黄纸在火焰中旋转升腾,烧尽的残灰随风盘旋,在两人头顶飞舞,仿佛真有轻盈的魂灵在围绕着他们细细端详。
“陆和山不会祸害女孩子,与喜不喜欢我无关。”祝意清又抛下一沓纸钱,淡淡地说,“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论是谁遇上他,都会得到幸福,而我只是最幸运的那一个人而已。”
陆和山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
祝意清却只是抬眼看着面前的墓碑,腰背挺得笔直,说:“请你们放心,我会看顾好他的。”
纸灰缓缓飘落在地,一切尘埃落定。
他们将地上的纸灰扫进垃圾袋里,带离了墓园。
两个人都用一只手提着东西,另一只手时不时地贴在一起,勾勾对方的小指,拉拉食指,或者用指甲碰一下手背,牵得藕断丝连。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祸害其他女孩子?”陆和山虚虚握着他的手,目视前方,脚步轻快,“万一我没喜欢上你,说不定真的就和某个女孩在一起了呢。”
“你不是对肢体接触有心理障碍吗?”祝意清勾了下他的掌心,“连男人的手都不敢摸,还祸害什么女孩子。”
“……万一我只是恐同呢?”
“你要是恐同,当初就不会答应和我扮演情侣了。”
“……”有理有据,陆和山无话反驳。
“追你真的好难啊。”祝意清小声抱怨着,抬起长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还好,最后还是成功了。”
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陆和山也笑了,却又禁不住为他有些心酸:“既然我让你为难,怎么还这样死心眼,一直追着不放?”
“因为你总会爱我的。”祝意清声音轻而笃定,“你一定会的。我知道。”
陆和山没有说话,只是回忆起他之前在游轮上按住自己时,那副眼尾泛红,破釜沉舟的样子。
心想,真知道假知道?
大概是昨晚烟花放得太多的缘故,今早空气质量不太行,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他们在墓园附近找了一家羊汤店,进去休息用餐。
这家店明显有点年头了,店内装修陈旧,光线昏暗,但是食客络绎不绝,且大多是住在附近的中老年人,冒着雪也要来吃一碗羊汤烧饼。
雪越下越大,陆和山站在门外,用力甩落伞上的雪水,祝意清掀开门帘,里面的老板娘操着口音问道:“还有位置,往里面坐。小伙子要点什么?”
陆和山正想回头接话,却听祝意清已经娴熟答道:“要一份芝麻烧饼配羊肉汤,再来一碗红豆丸子。”
“好嘞。”
祝意清掀开帘子,探头朝他望来:“哥哥,你想吃点什么?”
陆和山愣了愣,才说:“我也来份羊肉汤,烧饼加肉。”
付完款,他跟着祝意清走入店内,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
怎么感觉,祝意清这个外地的客人,像是比他还要熟悉这里。
他随口笑问:“你不是第一次来吗?怎么知道他们这里卖什么吃的?”
这家店也没有把菜单都挂墙上。
祝意清脚步顿了一下,风轻云淡地说:“哦,我听其他人点单的时候说的。”
他又道:“而且羊汤店,卖的东西无非也就是这么几样。我在别的地方也吃过。”
陆和山一想也是。
祝大少爷小小年纪就行万里路,家里又不缺钱,什么没吃过什么没见过?
所以,昨天这家伙一副看什么都新鲜的样子,果然是在故意装可爱吧。
见祝意清摘下了羽绒服兜帽,陆和山抬手又给他戴了回去,隔着软乎乎的帽子,把他的脑袋揉得左右摇晃。
从容平淡的姿态瞬间消失无踪。祝意清在魔爪下东倒西歪,懵懵地瞅他:“……你干嘛?”
陆和山:“不干嘛,觉得你可爱。”
当晚,可爱的祝少爷缠在他身上,又是喊哥哥,又是喊老公。
陆和山耳朵一麻,差点被他喊得半途而废。
他现在已经没那么容易害臊了,但是听到那个称呼,整个人还是顷刻间脸红到了脖子根:“……不要乱叫。”
祝意清说:“我没有乱叫。”
陆和山故意摆出一副凶样,捏了下他的嘴巴:“哪有又喊哥哥又喊老公的,这不是乱叫是什么?”
祝意清舔了舔他的指尖,慢吞吞地说:“可是,我的哥哥就是老公,老公就是哥哥啊。”
又歪头看他,眨了眨眼:“你不是吗?”
陆和山:“……”
这下不仅是脖子根,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都怪他当时鬼迷心窍,非要和祝意清做什么兄弟,搞得现在这场面简直像是背、德一样,这像话吗?
陆和山干脆化羞耻为动力,把小少爷这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给堵上,省的老是调戏他。
炉子上的高压锅气阀滴溜溜地转着,热气混着浓郁的香气一起冒出来,满屋飘香。
好在今天回家时顺便买了菜。半夜时五脏庙一声令下,两人便开始在厨房里捣鼓捣鼓,做点清淡健康的家常菜来吃。
叮,蒸锅到了时间。祝意清揭开盖子,热腾腾的蒸汽一蹦三尺高。
陆和山正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听到动静,急忙扭头喊道:“别直接用手拿,烫!你等等,我帮你找一下手套——”
但他也好久没在这里开火了。手套,手套放在哪来着?
脑子里还没想到答案,下一秒,他就看见祝意清拉开上方的橱柜,踮起脚尖,轻松从最顶层拎出了一只陈旧的隔热手套。
朝他晃了晃,轻描淡写地说:“找到了,在这里。”
陆和山:?
锅里的菜还在滋滋炸油,锅铲却罢工似的躺在一边,一动不动。
陆和山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手中的隔热手套。
……不是。
祝意清,根本就没有找吧?
第70章 前事
已知,他们俩从昨天进门开始,就一直在客厅和卧室里鬼混,完全没有来过厨房。
此前,祝意清从没来过这座城市,更是从没有来过他家。
所以,连他也记不清放在哪里的东西,祝意清为什么会知道?
陆和山正愣愣地出神,锅里忽然飘出一股不妙的气味。
祝意清探头喊道:“哥哥——锅里的东西好像炒糊了。”
“嗯?”陆和山急忙回神,低头一看,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啊!”
一锅青菜就这么报废了。
好在他们今天买的菜多。陆和山赶紧重新洗菜下锅,力挽狂澜。
十分钟后,四菜一汤上桌,色香味俱全。
“哥哥,你怎么了?好像有点没精神。”
祝意清把盛好的饭递给他,关切地问:“是不是刚才累到了?”
“当然不是。”
陆和山看着他又无师自通地从抽屉里取出了饭勺,欲言又止:“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怎么好像都知道这些东西放哪似的,一下子就找出来了。”
“第六感吧。”祝意清漫不经心地说,“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是这样吗?
陆和山看着身边的人,试探道:“总感觉……好像你不是第一次来我家似的。”
祝意清盖上电饭煲,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或许吧,说不定哥哥上辈子也带我来过呢。”
陆和山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而我实在太想念哥哥了,哪怕轮回转世也忘不掉你。”祝意清微微笑着,说,“所以一眼就看上了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又开始对他甜言蜜语。
陆和山哭笑不得,上前碰了碰他的嘴唇:“刚才是不是瞒着我偷偷吃了什么,怎么嘴巴甜成这样。”
“没有哦,我只吃了哥哥的东西。”祝意清舔了下嘴角,“还没有吃饱。”
“……”再说下去,这顿饭就不用吃了。
话题就这样成功地被带离了轨道,变成了一滩黏黏糊糊毫无意义的喁喁情话。
只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违和感依然笼在陆和山心头,挥之不去。
人真的有前世吗?
尽管依然对此心存疑虑,但他却开始大量阅读各种穿越重生小说。
在那些故事里,主角往往前世过得凄惨无比,穿越或重生后,仗着了解世界未来发展,提前布局逆袭改命,脚踢人渣,拳打反派,最终收获真爱,坐拥万贯家财,登上人生巅峰。
陆和山咂摸咂摸,感觉,祝意清似乎,确实还挺像个重生爽文主角的?
刚认识那会,祝意清明明在家族斗争中处于劣势,孤立无援,但他仿佛对所有人的心思和计划都了如指掌,看似一直处于弱势,实则却暗中掌握了局势,对所有阴谋诡计都应对自如,最终成为了最后的大赢家。
而且还不耽误泡他。
如果他们前世就早已经认识,那么祝意清对他突如其来的熟悉和好感,也就能解释的通了。
但是新的问题来了——他俩在前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在他看过的这些重生文学里面,主角前世往往会遇上一个渣男,然后在被渣男榨干利用价值之后一脚踹开,最终怀恨而死。所以重生之后,主角会提前一脚踹开渣男,奔向另一个更加有权有势(方便帮他打脸渣男)的真爱。
如果真的如喻泓所说的那样,前世的他是个渣过祝意清的渣男,那这笨蛋少爷重来一遍,为什么不但没报复他,还要巴巴地重新追他?
可如果他们曾经也是一对恩爱恋人,那为什么祝意清一见到他,不是展露笑颜,而是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仿佛十分悲伤。
不只是悲伤,还有强烈的不安,恐惧,失眠,控制欲,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分离焦虑,疯狂与讨好。
可祝意清本该是春风得意的人生赢家,他完全不必为一个无足轻重的陆和山魂不守舍。
摸了摸枕边人熟睡中的恬静安详的面容,陆和山看着他眼下的泪痣,神色复杂难辨。
“意清啊。”他把对方又搂紧了一点,轻轻叹息。
如果人真的有前世。
“……另一个世界的我,没有照顾好你吗?”
怎么把人养成了这样?
清晨,祝意清在煎蛋的香气中醒来。
揉揉眼睛,他踩着棉拖走进厨房,径直趴上一双温热宽厚的肩膀,埋头蹭了蹭:“哥哥……”
“嗯,睡醒了?”
陆和山反手拍了拍他,另一只手游刃有余地把锅里的面包片翻了个面:“这里没有面包机,所以只能在锅里给你炕一下了。”
祝意清有些迷糊:“我们昨天不是没买面包吗?”
“嗯,早上下去给你买的。”陆和山关火,“好了,去刷个牙,来吃饭吧。”
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
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片上,不仅趴着一枚完美的荷包蛋,还有两三片白灼生菜,几粒洒了黑胡椒粉的虾仁。
一旁还摆着两杯酸奶,一杯现打的橙汁,果肉历历分明,从垃圾桶里橙子扭曲的尸体来看,很可能是陆和山徒手拧出来的。
祝意清坐在桌前,睡眼惺忪,看着面前的菜发愣:“哥哥,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要知道在月城同居的时候,陆和山闲着的时候也会早起给他做煎蛋吐司,但是配料阵容从未如此豪华。
而且月城公寓里是有榨汁机的,他们却基本没怎么用过,结果来了这个没榨汁机的地方,陆和山怎么反而给他弄了一杯橙汁出来?
陆和山把筷子递给他,风轻云淡地说:“看你这段时间瘦了,让你多吃点。”
祝意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最近过得太幸福,似乎肉感还丰盈了一些。
他有些不明所以。
真的瘦了吗?
尽管假期很快就来到了尽头,但是甜蜜的生活还在继续。
回到月城之后,祝意清依然每顿都被喂的很饱。
书房,厨房,餐桌,沙发,办公桌,洗手台,落地窗……
在工作的间隙,所有地图都被两人一一解锁。
祝意清明显感觉到,陆和山对他的态度似乎变得更加纵容,几乎到了溺爱的地步。
只要他提出需求,对方无有不允。甚至就连某些未说出口的,心中隐秘的想法,也被对方敏锐捕捉到,并着力为他实现。
那具禁欲了将近三十年的身体,一朝爆发,简直像是有无限的精力,龙精虎猛得不可思议。他空洞了多年的身体与内心,渐渐被这个人的爱意坚定而扎实地填满,让他从内而外地充盈起来。
充盈了,却一点也不沉重。仿佛幸福是用氢气做的,越是被填满,越是轻飘飘的,好像灵魂随时都会离地,飞上高空,一直升入天堂。
好在陆和山一直牢牢抓着他的手,像是握着风筝的线,让他晕头转向地顺风飘起,又让他安全地落回地面。
很快,新购置的那套别墅也装修完毕。为了庆祝乔迁新居,陆和山亲手做了一顿牛排,再加上祝意清带来的拉菲,组成了一顿标准的烛光晚餐。
“说起来,我之前还听说你被人用一跑车的鲜花表白,结果当场泼了那人一脸红酒。”陆和山晃动酒杯,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禁笑了起来,“那时我还担心,要是和你扯上绯闻,说不定会被你直接用红酒淹死。”
“那些人怎么能和哥哥相比。”祝意清微微一笑,“我可不舍得那样对哥哥。”
他悠然起身,坐到了陆和山的腿上,轻轻一推,迫使他向后仰靠椅背。
酒瓶倾倒,浓郁的酒香汩汩流淌,深红色的酒液顺着锁骨流入衣领之中,晕开一片水渍,让衬衫与肌肉紧紧贴合。
祝意清解开他的扣子,指尖轻柔地抹去那滩酒渍:“最多也只是这样……拿红酒给哥哥洗澡。”
酒液来不及干涸,就随着骤然升高的体温蒸腾而起。红酒的香气在唇齿间传递,在暖意中熏然弥漫。
红酒当然不适合拿来洗澡,只能把人弄脏。
牛排在餐盘中寂寞地变凉。
带着满身黏糊的汗水与酒渍,两人从餐桌转到浴室,泡入早已虚位以待的双人浴缸。
按摩功能自动开启。气泡盘旋上升,兢兢业业地洗去所有污浊。
水面前后晃动,一波一波泼洒在地。
水流冲走了一切多余的东西,却又带来了更深的疲惫。
纵使祝意清兴致不减,却也手脚发软,累得有心无力。陆和山笑着亲了亲他的鬓角,依然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把他用浴巾裹起,抱到沙发上,继续湿漉漉地亲昵温存。
家庭影院的荧幕上光影闪烁,播放着祝意清从前拍摄的DV影像,一帧帧一幕幕,都是陆和山的音容笑貌。
脚背手臂上的青筋,黑手套上绷出的骨节,喉结上的汗,贴在身上透出肉色的衬衫,扬起的眉毛,阳光下弯起的眼睛,露出牙齿爽朗的笑。
这些影像,陆和山之前也不是看过,但是当时只觉得哪里怪怪的,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回头再看,祝意清这是哪门子的记录生活,分明是用镜头代替舌头,把他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低头一看,祝意清还眯着眼,纵使困极了,还勉力撑开眼皮,恋恋不舍地拿目光舔他。
他亲了亲怀里人的眼皮:“你这个小色鬼。”
祝意清闭上眼,哑声问:“哥哥不喜欢吗?”
“喜欢。”陆和山伸手探入他的唇瓣,勾出那截软红的舌尖,“随你怎么舔都行。”
祝意清嘴被堵住,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耳畔就传来湿漉漉的、麻痒的触感,耳垂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
他不禁浑身一颤。
浑身都被口水糊过一遍,刚才的澡又白洗了。
次日一早,祝意清迈着虚浮的脚步走入祝氏集团大厦。
纵使身体隐隐不适,他的脊背也始终挺得笔直,姿态从容,正装笔挺一丝不苟,不露出一点破绽。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层层布料包裹之下的身体,已经连一块好肉也没有,从脖子以下,烙满了情事的痕迹。
然而,尽管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所有的员工却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因为他的嘴角一直带着微笑。
【祝总最近是遇上了什么好事,怎么天天都是笑着来上班的?】
【公司业绩好呗。自从他上位之后,砍了一大堆祝二塞进来吃空饷的关系户,现在工作都省心多了,我也愿意天天笑着来上班】
【呃,他要是真那么在乎事业,那之前刚刚继任董事长的时候应该笑开花了才对,怎么还会等到现在】
【八成是和陆总又陷入了热恋期吧[柠檬]】
【我就知道网上传的不可信,什么感情危机,他俩这氛围根本就甜得能腻死个人,蚂蚁掉进去都爬不出来的那种[柠檬][柠檬][柠檬]】
【昨天陆总又开车来接他下班,你们真是没见到,祝总脸上那个表情甜的啊……[捂心口]可惜没拍下来,冰山美人一笑真的能震撼我一辈子!】
不仅普通员工吃惊,对张特助而言,这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
毕竟他也是祝父留给儿子的心腹大将,在祝意清还未成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他做事,知道这位年轻的上司一向冷淡矜傲,不苟言笑,即便到了社交场上,也仅仅只是礼貌疏离,很少有这样喜怒形于色的时候。
这天中午,祝意清不知道接了谁的电话,原本因长时间工作而微微冷清下来的气场,顿时像浮着碎冰的汩汩清溪,在明亮日光下喜悦地流淌,那股鲜活而轻快的气息满溢而出,仿佛春天已经提前到来。
“晚上一起吃饭?嗯,稍等,我看看行程安排。”
年轻的上司朝他使了个眼色,张特助连忙翻出行程表,给他看了眼今晚的应酬名单。
祝意清瞥了一眼,便继续对电话笑着说:“可以,我有时间。”
“你是说,上次那家餐厅?”他语气一顿,身边的喜悦几乎化为实质,“好啊。”
“那就一会见。”
挂掉电话,祝意清毫不犹豫地说:“今晚的应酬推了,交给王总去处理。”
张特助刷刷记下:“好的。”
“帮我预约上次那家空中旋转餐厅,晚上七点半的雅座。”祝意清想了想,长眉微微纠结,最终还是说,“……算了,还是不包场了吧。”
如果陆和山有给他准备什么惊喜的话,他希望自己的幸福时刻,能有更多人一起陪他见证。
张特助心领神会,迅速写下“联系经理在座位周边安排气氛组”,严肃点头:“没问题,我立刻就去安排!”
陆和山同样满面笑容,挂了电话,看向掌心里的那块玉坠。
灯光穿过翡翠,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幽幽的绿晕,像一道温暖的日光照进深海。拇指大小的观音低眉垂目,面含慈悲,面庞细腻晶莹,栩栩如生。
盛凌云趴在椅背上晃腿,语气和眼神都酸溜溜的:“不是说拿来做房子的回礼吗?这么贵重的玩意不放家里收着,怎么还专门约他出去啊?”
陆和山说:“我打算向他求婚。”
盛凌云:“……”
尼玛,一不小心又成了这对狗男男play的一环。
陆和山却转头朝她一笑,神情真挚认真:“多谢你帮忙,以后这就是我们俩的定情信物了。”
刚才祝意清语气里努力掩饰的期待和喜悦,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上辈子的他,怎么舍得抛下这么乖的弟弟,害的祝意清满身是伤。
陆和山将翡翠小心放回桑蚕丝绒布中,合拢首饰盒,扣上锁扣,心里不屑地想。
就让那个无情的人成为过去吧。
这个世界的他,当然会做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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