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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邬氏的这番话,惜娘和袁瑜说了起来:“她那么一说,我有点蒙,我知道她是好心,没想到咱们儿子竟然也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了。可不知怎地,我也并不是很着急,莫说咱们俩还年轻,也不急于一时,便是冬郎那里,我总希望他现下还是以读书为主。”


    袁瑜也是如此作想:“户部侍郎,这个名头说起来很响亮,但是等到咱们儿子入仕,他怕是早就退了。”


    就他自己亲身经历,曾经定亲王还是他老丈人,这么一去,继承爵位的还是侧妃的儿子,和和瑞郡主水火不容,又说贺审,被换回来,继承爵位,到如今还是抛却一切,从头开始。


    可见他们现在真的图人家官位高,就给儿子定下这桩亲事,将来能不能成为依靠还两说,可别尾大不掉才是。


    惜娘听袁瑜分析完,不免道:“咱们家就说先让孩子读书,否则,无颜见未来岳家,如此一来,也不得罪人。”


    再等几年袁瑜兴许官位也会往上升,甚至冬郎本人也会有功名,何须现在早早定亲,仿佛一切都仰仗别人。


    所以,固然邬家官位高,袁瑜和惜娘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再说袁宙那里,他自己带了两个长随一个小厮来,里边却无人伺候,惜娘遂买了两个丫头给他,也嘱咐过两个丫头,说袁宙已经有正妻在室,若正妻不点头,不能随意就同意。


    然而袁宙毕竟是小叔子,住在那园子里,惜娘不好总往后边去,便听紫薇说袁宙收用了一个叫木樨的丫头。


    “这可如何是好?到时候弟妹定然怪我。”惜娘还是把袁宙喊来道。


    袁宙却道:“二嫂,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但她久不过来,到底也不能怪我,况且——”他想说小汪氏也没闲着。


    但终究是家丑,没有说出来,只是道:“二嫂,等将来我回去,那木樨我给她备一份嫁妆,让她好生嫁人便是。”


    惜娘见他这般说,也只好道:“这两个丫头给你了,原本就是你的人了,怎么处置你说了算吧。”


    袁瑜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本来就是勋贵培养长大的,若非后来家中巨变,自己有所感悟,又对惜娘极为爱恋,甚至都觉得稀松平常。


    但见惜娘这样闷闷不乐,还是道:“依照我看,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你只能做你做的,三弟不是强来的人,那个丫头也伺候的很妥当,他又不是咱们的儿子,也三十的人了,你就不必烦恼了。”


    自己的儿子当然可以管教,冬郎和雪倌身边也有丫头,尤其是冬郎如今年岁大了,愈发是要注意的。


    你和人家亲近了,要么就给人家一个名分,要么就控制住自己,否则闹的未来的妻子也不开心。


    冬郎房里的丫头都不能晚上守夜,惜娘早就许诺过,等她们十八岁都放出去嫁人,还送一份嫁妆,也密密的嘱咐冬郎。


    要不说言传身教呢,冬郎从出生到现在,他爹身边没有任何侍婢,他也不认为自己将来如此,虽然书院的同窗也有些说荤话,但冬郎颇为洁身自好。


    还别说冬郎,雪倌发了蒙四五年,如今也要考叠翠书院,他学问虽然没有哥哥这般好,但是也是读书种子。


    今年过年都是在读书中度过的,两个儿子奋发读书,她就无微不至的照料他们的生活。


    翻过年来不久,就到了县试的时间,惜娘亲自送考,冬郎深吸一口气,对惜娘摆摆手,就进了考场。相对而言,雪倌在叠翠书院考试就容易多了。


    这叠翠书院头一次考试,恨不得查人家祖宗十八代,如今倒好,竟然松泛许多,雪倌还说坐在他后排的二三十个同窗都是花三十两买的座位费。


    “还能这般?”惜娘也是无语了。


    比起惜娘她们家送完考就回家,和瑞郡主那边就紧张也高调多了,其实一个县试过了,还要参加完府试才是童生,府试考完,来年院试过了,方才是秀才。


    此时,郡主正在庾二爷同僚家说话,这是一位太仆寺官员的家中,这家女儿不少,对庾绛有些虎视眈眈,然而郡主虽然和他们家往来,但总归嫌弃她们家官位低。


    自然还是户部侍郎的女儿更好了,且不说这邬侍郎乃肱股之臣,又是当今陛下潜邸的老师,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只不过,据她买通的邬家下人说,邬家似乎也有意袁瑜的长子。


    袁瑜的长子的确在叠翠书院也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年龄和自家儿子相仿,可袁家怎么和自家相比?完全没办法比拟。


    她们家是国公府,她本人是郡主,袁瑜只是个七品编修,悬殊太大了。


    用脚都知道怎么选。


    但文人多图名,就怕他家觉得和自家结亲是攀附权贵,故意找袁家这种人家。


    庾二爷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袁瑜现在只是编修,但是非翰林不入阁啊,他年轻又轻,怕是邬家图他们家未来。”


    还有阁老把女儿许给秀才呢?那秀才甚至十分贫寒,还不是图人家有才。


    在这个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大临朝,只要书读的好,一切皆有可能。


    再说惜娘送了儿子之后,就在家看账本,去年多了大兴县这五十亩的地,家里的麦子特别多,她便让人磨成白面,打算今日吃面条。


    袁瑜回来见到是打卤面,别提吃的多香了,还笑道:“还是自家磨的面香。”


    桌上除了打卤面,也有四个咸碟,一瓯莲子绿豆粥,两盘荤菜。


    惜娘心想这卤子还是她在现代吃过的,泡香菇、海米的沉渣过滤后的原水,全部倒进卤里,很是鲜,这样的卤子不会咸的齁的慌,反而很鲜甜,再配上自家腌制的泡菜萝卜,简直绝配。


    “你爱吃就好,下回我还让人做。”惜娘笑。


    却说县试出来,冬郎考了第三名,袁瑜想多买些鞭炮在外面放,却被惜娘阻止了。


    “咱们家本来就是附籍在大兴县考,虽然手续齐全,保不准有些人爱挑刺,不如就低调些,反正好肉在馅儿里。”惜娘不是不愿意为儿子庆祝,但好处得到了,人就当低调些。


    袁瑜道:“的确该如此,我就是不大谨慎,若是误了咱们儿子,可就不好了。”


    县试过了,惜娘就道:“马上四月就是府试了,说起来,也不到一个月了,还是好生读书。”


    那袁瑜请了一位翰林院老修撰亲自给儿子辅导,他性子急,有时候会发火,还是让更有耐心的修撰教才好,惜娘当然也送了二十两银子和几匹尺头做束脩了。


    冬郎第三名,而庾绛县试也过了,却差不多孙山的位置,邬侍郎和其妻有言在先,自然更中意袁家。


    况且袁家不骄不躁,县试过了不大肆宣扬,反而闭门读书,从这点看家风不错。


    只不过邬家通过邬氏来探口风,见袁家似乎不想这么早定亲,邬家就不解了。


    “袁家怎么想的?一个七品官,难不成还看不上三品大员的的女儿吗?”邬夫人皱眉。


    邬侍郎却道:“你也不能这么说,正是因为人家的儿子很不错,所以没必要真的高娶。”


    同为男人,邬侍郎当年是个穷秀才,娶的学政的女儿,老妻现在脾气是好许多了,以前在他们家,邬家的老太太都怕这个儿媳,亲戚们甚至不敢上家里来,就怕被邬夫人嫌弃。


    实际上邬夫人当然不会嫌弃,但是气场在那里。袁家又不是什么寒酸之家,人家也是仕宦之家,家境殷实,不想儿子看人眼色。


    那邬家想着等和瑞郡主上门提亲也可,偏和瑞郡主见儿子考的不如冬郎,也不好意思上门,更多的,她还是对儿子失望,鞭策儿子好生读书。


    但庾二爷和和瑞郡主夫妻,也不是科举出身,就不如袁瑜知道谁是真材实料,只听谁名头大,就聘人到家中。


    且说邬家的事情并不影响到袁瑜和惜娘,他们都是一等有主见之人,知道家有梧桐树,何愁凤凰不栖?故而只二人照管孩子读书。


    这样的事情甚至都没有传到冬郎耳朵里,在惜娘看来,年轻的时候不心无旁骛的读书,等年纪大了杂事太多很难静下心来。


    她到现在看到自己曾经制茶的那些笔记都很惊讶,因为现在的她可能都没有之前那么用心,如今还吃着以前的老本呢。


    等到冬郎四月府试,冬郎比二月份参加县试又高大的一圈。


    连庾绛都道:“我怎么觉得你长高了?”


    “你还说呢,我娘每日逼着我喝牛乳,我不爱喝,她就让人做牛乳糕,不知道是不是喝牛乳吃面条的作用,我身高就长高了。”冬郎每日还跑马练剑锻炼一番,但以前他也这般,所以认定是牛乳的作用。


    男孩子都希望自己高大威猛,就靠着身高都能吓死几个歹人,只不过庾绛嫌牛乳腥,觉得是女子或者小孩子喝的,现下听冬郎这么说,默默记住了。


    却说冬郎考了几场,发现教他的那位老翰林竟然押中了两题,他十分惊讶,心下一喜,十分顺利的写完,还提前交卷,被顺天府尹当场录取。


    出来考场外,见到惜娘,忙悄悄说了。


    惜娘道:“这也是你的运气了,等过几日,咱们再备一份厚礼去谢那些修撰。”


    冬郎虽然个子很高,可也不过十四岁,见他娘把后续想好了,就缠着要吃牛肉面:“娘,我还是想吃那天你用的那个什么土豆子做。”


    土豆是惜娘买酱菜的时候,在一家南北货铺发现的,非常兴奋,特地让佃户开垦了几亩地种土豆子。


    一开始袁瑜等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惜娘却是土豆丝达人,什么干煸土豆丝,土豆丝糊塌子,土豆牛腩都是一绝。


    现下听儿子这般说,惜娘笑道:“好,娘这就回去让人做去。”


    偏路人行人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小壮汉,对着个年轻的妇人要吃的喊娘,人家吓了一大跳,这怎生怪异?


    回到家中,惜娘吩咐厨下做土豆熬牛肉,让人磨了麦子,做面条,忙的不亦乐乎。


    再说惜娘家隔壁住着一户人家,家主是个举人,姓范,五十多岁了,和老妻膝下唯独只有一女,今年十四,名叫玉兰,生的倒是颇为标致,家中想招赘一个女婿。


    范家深居简出,和惜娘也不是很熟,然而近来冬郎出出进进,被老俩口看的眼馋,故而范夫人就过来惜娘这边说话。


    此时,家里刚吃完饭,冬郎撑着墙出去的,惜娘则吩咐人撤了桌子,正打算带蘅姐儿去园子里逛逛。


    却见范夫人过来了,惜娘现下虽然封了敕命,可从来不跟任何人摆架子,都是以礼相待,连忙让人请了进来。


    茶过一巡,范举人问起冬郎。


    现下惜娘经过邬氏的事情之后,很是敏感,便道:“家中儿子还要科考,故而没有想过,但若要选也是选我们老家的女子,到底吃饭都吃一块去。”


    范家遭惜娘拒绝之后,倒是很快寻了一位学子。


    冬郎那日在门口遇到之后,连忙和惜娘道:“娘,范家要找的那位新女婿是我的同窗欧阳恺?就是我之前跟您说的家里有童养媳的那位。”


    “真的吗?”惜娘想自己有必要找人提醒一下才是。


    这事儿让姜妈妈打听了,说给范夫人身边的心腹婆子听,那婆子却道:“这我们夫人早就知道了。”


    姜妈妈都无语了:“你们早就知道了,怎么还要把女儿嫁过去?”


    “童养媳嘛,又不是正经的妻子,我们老爷太太都说这欧阳公子才学一流,大不了等婚后,我家小姐大度一些,让她做妾便是。”范家嬷嬷道。


    惜娘听了也十分震惊,怎么还能这样?这不是明知道此人攀附富家,还觉得人家会真心待自己女儿么?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袁瑜倒是很清楚他们怎么想的:“这就是阿姊您常常说的,有些人总怀侥幸心理,你已经提醒她们了,她们自己不听,这也怨不得谁。”


    惜娘颇为惋惜。


    见惜娘这般,袁瑜说起另外一件事情:“孙涛还记得么?”


    “我当然记得了,他怎么了?”惜娘不明白袁瑜怎么这般说。


    袁瑜道:“刘教习去岁因为大皇子的事情倒了霉,一家人回乡了,日子很不好过,当时回家路费都没了,跟孙涛借了六两银子,我看孙涛似乎懊恼呢。”


    惜娘看向他,一脸诧异:“这么私密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


    “除了他自己说,普天下谁还能知道?好了好了,其实是他去信问刘家的事情,提到这茬儿,被我看到了。”袁瑜道。


    孙涛现在留在翰林院做检讨,自然,他能留下来也多亏了刘家。


    惜娘便道:“这点银子就是不要了也没什么,人家提拔了他那么多,正所谓知遇之恩不下于生养之恩。”


    “翰林院薪俸极少,日子难过。”袁瑜自己若非是娘子持家有道,也不会过的这般充裕。


    翰林院编修,一年十二石粮食,二十七两四钱银子,租个宅子就没了。


    惜娘之前五百两本钱开绸缎铺,现下本钱一千两,门面也扩大一倍,一年即便生意平平也能赚二百多两,稍微好一点就能赚三百两,够一家人吃喝和儿子们读书了。


    自然,她们现在在大兴有五十亩地,住的宅子也是买的,吃住不用花钱,平日一年孩子们读书和一些礼节往来,还有一些日常花销,不铺张都得二百两银钱。


    刘教习家的事情暂且不提,袁瑜跟惜娘道:“阿姊,你之前跟我制的菊花茶很好喝,又没有菊花那清气,能不能帮我用锡罐装好,我想送一些给我们掌院学士。”


    惜娘点头:“好啊。”


    在人情世故方面,袁瑜算是无师自通,他对掌院学士观察入微,惜娘当然不会拖后腿。她去年秋天摘了不少新鲜的白甘菊,和松萝茶一起用竹笼窨制,泡出来的菊花茶汤是浅黄绿,很透亮,没有草腥气不说,还能明目醒神。


    在袁瑜看来,修史修九年不过升个左中允或者右中允,还不如提前熟悉政事,果然,府学还未张榜,袁瑜就已经派了诰敕房办事的差事。


    诰敕房当差当然没有修典那么重要,但是和阁臣以及各部大臣交道打的多,袁瑜虽然累点,然而如鱼得水。


    这个时候府试张榜,冬郎这次点了案首,顺天府的学子原本就多,这次冬郎考了案首后,听他娘吩咐,十分谦逊,只说自己运气好而已,并不过分张扬。


    然而,冬郎回来还是对惜娘道:“有人质疑儿子,府尹大人把儿子的考卷贴了出来,都鸦雀无声了。”


    “所以,还是真材实料能征服大家,如今你可就是童生了,你可有什么愿望?只管和娘说。”惜娘笑眯眯的看着儿子。


    冬郎挠了挠头:“儿子想去棋盘街买书。”


    惜娘毫不犹豫拿了十两银子给他:“拿去吧,要买什么买什么。”


    冬郎立马吩咐人赶车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抱了许多书,他就在园子里看书,不曾想又有媒人上门来。


    这个人便是孙涛的夫人,孙夫人还很年轻,人看着很斯文,她说亲的对象是王侍讲的女儿,惜娘依稀记得孙涛和王侍讲是同乡,不过,惜娘记得王侍讲的女儿二十岁了,年纪大了五岁不说,似乎还守了望门寡。


    故而,她直接就问了出来,孙夫人脸皮薄,脸一下就红了。


    惜娘想自己儿子也不过十四岁,怎么也得进了府学再说,否则弄的人心惶惶。况且这说媒的就凭一张嘴,双方情况也不说真话,万一有偏差,儿子怪父母一辈子。


    这事儿她晚上和袁瑜商量:“我们也开始相看起来,头一个是不能找太远的,我也是做人家妻子的,知道离娘家太远了,怕是一辈子都难见几次爹娘。”


    古代交通十分不便,不是现在村村通,路路通,有的地方拦路打劫,还有盗匪颇多,甚至大家女眷那家里管的严的,二门都不许出,回娘家不容易。


    袁瑜则道:“京城或者咱们南直隶的都不错。”


    再说冬郎考了府试案首,回到书院自然众人侧目,甚至人缘都变好了不少,以前只是有几位关系不错的同窗,如今则是走到哪里都有人凑上来说话。


    这其中有一个人不同,对冬郎怨恨不已,这人是谁,便是欧阳恺也。


    那欧阳恺入赘了范家,今时不同往日,衣裳穿的锦缎,脚上踩着云履,头上冠上插着金钗,跟以前相比,换了个人似的。


    他听丈母说隔壁老妈妈都知道他有童养媳,欧阳恺打听范家隔壁住着袁家,就知道肯定是冬郎坏他的好事,还好岳丈和丈母都没听袁瑜的话。


    可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平日和袁行简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他却害自己,他当然不会放过他。


    但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学子,若非托赖姑母,压根进不来叠翠书院。


    如此一来,就只能挑拨别人了,可不能挑拨胆子小的,袁瑜的父亲可是京官,家中也是仕宦人家,在书院年纪不大,但因为学问做的好,常常名列前茅,没什么对家。


    可欧阳恺拇量了一下,这上舍最有能力对抗袁瑜的就是庾绛,庾绛母亲是郡主,身份高贵,读书常常想超越冬郎。


    最重要的是欧阳恺选庾绛也有个缘故,他知道庾绛喜欢山长的长女,可山长夫人是继室,想把自己生的小女儿嫁给他。


    但不管怎么样,庾绛经常偷偷去找山长的小女儿,被他见过一次。


    故而,欧阳恺特地和同舍一个比较长舌妇的同窗故意扬声道:“这袁行简这次考了案首,山长高兴的不行,还亲自请他去家里吃饭,我看啊,山长肯定想把他的长女嫁给袁行简,这可真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啊。”


    “不会吧?”长舌同窗讶异。


    欧阳恺笑道:“怎么不会?袁行简的父亲是清贵的翰林,你知道的,山长最看重读书人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偷偷觑着庾绛的面庞,见他脸变色,就知道自己的机会通了。


    第82章


    五月端阳时,惜娘去绸缎庄看了看生意,董源说京中不少要做艾虎和五毒香囊的,那平日卖不出去的碎布零头几乎被抛售一空,甚至董源拿了几匹布专门做零卖。


    整匹的布反倒是卖的不多,惜娘道:“这些日子天开始热起来,那些纱罗也可以摆放在前面一些。”


    董源应是。


    不料此时却进来一对母女,女儿脖子那样淤堵着,身形颇为胖大,母亲却瘦削苗条,不是大伯母和豆娘又是谁?


    真没想到茫茫人海中,能够遇到她们。


    豆娘还未开口,张银娥就上前喊道:“惜娘,是惜娘吧。”


    惜娘笑道:“是大伯母和豆娘姐姐啊。”说罢,她请了她们去对面的茶楼包间说话。


    三人有十几年没见了,豆娘见惜娘望之如二十许人,似乎比之前更漂亮更贵气了,也不由说起自家近况:“镇国公府败了之后,奴婢们都被发卖,幸好我是自由身,就把她们都赎了回来,如今,她们都是自由身了。”


    “那可就太好了,俏姐呢?”惜娘很为大房高兴。


    张银娥忙道:“她运气还好,二老爷出事时,二太太带着家当投奔娘家去了,把她们这些小妾都赶走了,她又被嫁了个大夫做填房,也算是逃过一劫了。你三叔已然久不在人世,你三叔母后来去镇国公府要了几十两的赔偿,还是在以前她们那屋子里度日。”


    惜娘听了很唏嘘,也说起了自家的事情:“那一年我随娘去了我爹的驻所,过了三年才嫁人,嫁的是本地一户人家的庶子,日子也难过的紧,还好现下相公科举出仕,如今也算是出息了,京城居大不易,我便盘下这间铺子,让几个家人赚些花销。”


    张银娥抹了抹泪:“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也就那样吧。”惜娘看着她们,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张银娥还要问起惜娘在哪里住着,却被豆娘咳嗽了一下没有继续问,三人就这般道别了,不知怎么,惜娘心中有些惆怅。


    而豆娘在回程的路上,则和张银娥说起:“娘,您没看出来么?惜娘现在是官夫人了,她家这间铺子我看到有四五年了,也就是她到京里有四五年了,却从不跟我们联系,大抵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过往。”


    张银娥很气愤:“难不成还嫌弃我们不成,这也太嫌贫爱富了?”


    “您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是我,多半也不会认旧人了。除了徒增烦恼,还能如何呢?咱们也帮不到她什么忙,还会让她身份泄露出去。今日这一切,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豆娘能够理解惜娘,因为她和惜娘其实是一类人,只不过惜娘是成功版的她。


    但她现在也不差什么了,历年不听的做针线,攒下一千五百两的体几,又在街边租了小小一间门脸,专门卖酒酿,一个月也能赚五六两。


    父母弟弟都住她的宅子,把她捧在手里,即便没嫁人,她这辈子至少不受气。


    张银娥听女儿说完,忽然悲从中来:‘当年若是你爹争气点,恐怕今日你也是大家夫人了。’


    “娘,您说这些做什么,女儿现在已经很满足了。”豆娘觉得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和惜娘现在的确没法比,但是和俏娘比起来好多了。


    俏娘做人家填房,看着风光,其实她那男人恐怕还没自己挣的多,生的跟矮脚蟹似的,俏娘还生怕人家抢了。


    即便她无儿无女,晚年没有依靠,但快活了一辈子,也不过晚年受罪些,她也能够忍受。


    再说惜娘这边碰到熟人了,惆怅了一会儿,到家后,吃了一碗扬州炒饭,就把这些人忘记到爪哇国去了。


    吃完后,她去园子里消食,白日小叔子一般都在国子监,也不怎么回来,她乐得自在。


    不料外边却说和瑞郡主亲至,惜娘皱眉,她和和瑞郡主并无往来?怎地郡主找上门来。她便先去换了身衣裳,让姜妈妈请和瑞郡主过来。


    郡主年纪和她相仿,打扮的十分华贵,下巴微微抬起,说不清的矜持倨傲之感。


    惜娘想她必定十分生气,方才露出怒色,否则,这种皇室宗亲都把体面维持的很好,故而,她上前行了一礼,才道:“郡主今日过来,不知所谓何事?”


    “还所谓何事?你儿子得了案首这的确很好,可不应该害我儿子。”和瑞郡主膝下只有这一子,知晓此事十分生气。


    惜娘愕然:“郡主,还请明言,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和瑞郡主道:“婚姻大事,何等重要?你儿子却四处传言我儿子和山长女儿有私情,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不可能,我家长子的为人我是知晓的,他闲暇时回家都只顾着看书,如何会传人家这样的闲话?既然如此,不若咱们把人都喊过来,当面锣对面鼓的问清楚。”惜娘总觉得这事儿蹊跷。


    和瑞郡主见惜娘的确不知情,遂同意了,主要是她现在也没办法动用权力去对付袁家,如今文官主政,袁瑜最近升了展书官,又在内阁行走,文官抱团严重,勋贵根本无可奈何。


    惜娘连忙派人找了冬郎回来,冬郎已经是府试案首,院试是必定中的,所以压力没那么大。


    现下见母亲派人找自己回去,知晓是和瑞郡主过来,他心里已然有数。


    故而回到家中一点也不慌张,反而度步到和瑞郡主面前,先行了一礼,又给惜娘行了一礼。惜娘径直道:“大哥儿,今日和瑞郡主过来说你四处传庾公子和山长家的小姐有事情,可是真事儿?”


    冬郎摇头:“儿子怎么可能会传这么可笑的言语?论动机,儿子自从进书院,就在内舍,常在前五名之列,庾绛去岁才考到内舍来,儿子何苦陷害于他?论交情,当年我考叠翠书院时,和庾绛虽不至于一见如故,但也熟识。于公于私,我也实在是想不出来,为何我要传这般的话?”


    “可为何会传到你身上呢?”和瑞郡主凉凉道。


    冬郎则道:“其实我更是不知为何庾绛向提学道告我冒籍之事?”


    闻言,惜娘讶异:“什么?还有这事儿?”


    冬郎点头:“的确如此,幸而提学道的周学政是父亲当年府学的教谕,召儿子去提学道问清楚了缘由,才放儿子回来。儿子便亲自去找庾绛问个明白,隔壁的欧阳恺说知道庾绛在何处,又儿子有几个同窗交好一道过去,这才发现庾绛同山长家的大小姐在里边说话,举止亲密。”


    “此事当时庾绛大骇,吩咐我们不要说出去,以免坏了小姐名声,在场的人都应承下来,儿子虽然认为庾绛背后阴害人,却也不忍害弱女子,就同意了。但也质问他为何去提学道告我,他说他以为我是冒籍,我不知他说的真话还是假话,但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遂让他写了一封悔过书,自此别过此事。”


    说罢,冬郎从袖子里拿了一卷纸出来给和瑞郡主,和瑞郡主一看,果真是儿子笔记,甚至还按了手印。


    来不及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等和瑞郡主离开后,惜娘担心的看着儿子:“怎地提学道找你,我怎么不知道啊?”


    冬郎笑道:“儿子还未旬休,怎么好说呢?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庾绛真坏,这次也是便宜他了,那郡主还好意思上门兴师问罪。”惜娘想想都生气。


    冬郎则道:“娘,其实我从提学道回来之后,先按捺住没有动声色,只是突然听到欧阳恺和别人故意在儿子面前说什么庾绛和山长家的大女儿有私情,我就知道这个欧阳恺有问题,毕竟之前他已经有了童养媳,还要入赘范家的事情是儿子说的。故而,就故意往山长家又去吃了一顿饭,也告诉了欧阳恺,欧阳恺果然不负众望,立马告诉了庾绛。”


    “是以,儿子故意多带一些人说是去梅香斋读书,因为斋夫老冯受过儿子恩惠,帮儿子盯梢,果然儿子去那里时,见那女子钻在庾绛怀中,就要闹大,趁机又逼问起他陷害我的事情,庾绛百般抵赖,我就说了,若他写过悔过书,我就不答应把他们私情说出去,二人可以互写文书,让诸位列名。”


    惜娘愕然,冬郎还真聪明,这两张条子罪过不都是庾绛自己么?


    庾绛写下这悔过书,冬郎的确没说出他二人私情,因为他清楚这些事情现在说没用,若庾绛哪一日相了贵亲,再拿出来,那才有用,故而闭口不言。


    但别的人他可管不了,那些人虽然在签了名字,可哪个的嘴恁般严实?


    这事儿闹到了和瑞郡主跟前,和瑞郡主本来问罪,结果被人揭了老底,回去之后就把儿子喊过来。


    却说那庾绛听闻山长有意把女儿许配给冬郎,又听欧阳恺说袁家本是松江府人,两年前才在大兴县买田住下,冒籍在京中科考。他本来就嫉妒冬郎考了案首,十分风光,又见他如今要抢自己喜欢的姑娘,竟然是通过冒籍得来的,真的去提学道告了。


    和瑞郡主见儿子垂着头,都不敢置信:“你以前是很听话的,怎地现在变成这幅样子?”


    庾二爷从后面屏风中绕出来,对和瑞郡主道:“正好吏部的荀侍郎和我熟,说南京那边有个缺,我们不妨去南京吧。”


    和瑞郡主气死了,看着儿子道:“你爹和我好容易调回来,为了你的事情,反倒要去留都,你真是情何以堪?”


    “儿子,儿子只是爱慕姜家小姐罢了。”庾绛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和瑞郡主看向他:“此话休提,一个山长,即便是桃李满天下,不过是一介布衣。对你的仕途,毫无裨益。”


    “怎么不能,正因为桃李满天下,才所求必应啊。”庾绛其实不觉得姜山长多差。


    和瑞郡主却道:“她小小年纪,见着清俊的男人,就私相授受,凭这一点,也不是什么良配。”


    庾绛终究拗不过郡主,而和瑞郡主晚上和庾二爷道:“看到袁家那孩子拿出悔过书的时候,我的脸跟火烧似的。这家伙,为了争风吃醋,竟然陷害同窗,可如今已经做错了,祈求人家原谅已然是不成,还不如——”


    庾二爷领会了意思:“你是说还不如断了他们家的前途?不妥不妥,这要怎么断。”


    “咱们得从长计议。”和瑞郡主道。


    毕竟庾二爷也不是阁老那种权臣,哪能随便对付一个朝廷命官。


    再说惜娘等袁瑜回来把这件事情说了,袁瑜皱眉:“这庾家少爷怎地这样糊涂无用?若我的同窗考了案首,我必定把关系打好,他倒好,为了个女子,用这般下作手段。”


    “我担心她不会恼羞成怒报复咱们家吧?”惜娘有些心神不灵。


    袁瑜道:“她一个宗室,她父王都不在了,庾国公府也不是他们说了算,也就是看着好,其实没什么实权。否则,她为何听到她儿子和山长女儿有私情很愤怒,还不是想攀高枝。”


    “娘子毋须害怕,若郡主夫妻就此罢手,这也不过是小儿女之间的事情,我们也不必追究,但若是她纠缠不休,就别怪我了。”


    惜娘则想她看郡主的那个样子,不像是善罢甘休的,本来她还以为她们家会像和贺审家一样的,以前有些瓜葛,如今不说做朋友,但大家彼此欣赏也好。


    不曾想到了这个地步。


    这也算是一桩由小事闹成大事的事情了,再说冬郎继续在书院读书,至八月大宗师提调,冬郎顺利通过院试,进了顺天府府学读书,不必再往叠翠书院去了。


    隔壁欧阳恺特地过来庆贺,冬郎看了他一眼,面上不动声色:“那日多亏欧阳兄引我前去,我才捏住那人的短,日后若弟有所进益,必定报答欧阳兄啊。”


    欧阳恺自以为自己的诡计无人知晓,心中洋洋得意,见冬郎感谢他,暗自骂此人憨傻,不知道如何十四岁中了进士的?


    “呵呵,好说,好说。”


    冬郎拱了拱手,见欧阳恺离开,才眯了眯眼。


    再说临淄郡主并未跟着贺审一道赴外任,她照旧住在颍川侯府,管着家里,照看儿子,褚氏当然也在京中,但却生了病,平素躺着的时候居多,有气无力,一看就知道命不久矣,不知道何时便去了。


    临淄郡主虽然觉得贺审狠心,但想起褚氏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同情心了。


    今日是她的生辰,不好大肆操持,只请了一班小戏,还请惜娘过去了。惜娘也盛装出席,经由临淄郡主介绍,倒是认识了不少人,也见到了和瑞郡主。


    和瑞郡主现在正在查袁家,这么查来查去,袁瑜被调换她已知,却不知道这何氏身世大有问题?袁家的下人说她是金山卫千户的女儿,老子跟着镇国公打过倭寇。


    她就想着平康侯徐士载的妻儿都在京中,那刘氏如今靠着缝补度日,生活很是艰难,所以和瑞郡主亲自上门去问,没想到还真的问了一桩旧案。


    原来这何氏本是徐士载的丫头,之后徐士载被贬,刘氏因为不愿意舟车劳顿没有跟着回去,但也去送行了的,见那何氏还送了一百两程仪给徐士载。


    这刘氏曾经听钟闰之提起过珊瑚,可是她进门时,珊瑚那丫头已经被放出去了,没想到时隔数年,她见到了传说中的珊瑚,彼时,攻守之势异也,昔日小婢反而当起成了清贵的翰林夫人,她们倒是成了阶下囚。


    且那何氏只给徐士载一百两,平日与她没有往来,也对她没有任何援手,不免心生怨怼,等和瑞郡主问起来,不知道说了多少长短是非。


    和瑞郡主自以为掌握住了惜娘的命门,戏也不看,只指桑骂槐道:“前儿我一个被我放出去的丫头,先前被我嫁出去了,回来了照旧要伺候我,还要帮我洗脚,我说你如今已经放了自由身,怎地还这样?让别人看了笑话。哪知她道‘一日为奴,终身伺主’,硬是帮我洗脚了,才出门子去。”


    旁边有人奉承道:“这也是郡主你有那慈悲心,所以奴才会忠心。”


    “我不指望奴才多忠心,别得志就猖狂。”和瑞郡主笑道。


    在一旁的惜娘听了,也没什么表情,她甚至觉得好笑,这话若真的冲自己,那没什么杀伤力,若不是冲着自己,她做一个奴才右一个奴才,今日奉圣夫人还在呢。


    偏这个时候和瑞郡主还特地点她:“袁孺人,你说是吧?”


    惜娘道:“其实人并无贵贱之分,佛祖面前众生平等,我倒没什么感觉。”


    “那是,你曾经与她们一样,自然如此。”和瑞郡主道。


    惜娘不解:“什么一样?郡主说的话,我怎么不明白。”


    和瑞郡主笑而不语,也有好奇的人故意追问,还是临淄郡主看出来有问题了,打了几句圆场,惜娘则和临淄郡主把和瑞郡主的事情说了。


    “她儿子因为嫉妒我们冬郎,去提学道告假状,又和人家山长女儿有私情,被人家撞破了,此番拿我作筏子呢。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在奉圣夫人面前说这些,你说知道的,是她胡来,不知道的,以为你们侯府故意请人嘲讽的,郡主还是得把话和奉圣夫人说清楚啊。”惜娘道。


    比起和瑞郡主来,临淄郡主当然更相信惜娘的话,毕竟方才她也在场,就立马过去和奉圣夫人说了。


    至于和瑞郡主在惜娘进来更衣时,就撺掇人说惜娘做过奴婢云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但是和瑞郡主面前也不好说什么。


    惜娘出来时,见人家窃窃私语,也并不气急败坏,反而呷了一口茶:“这是天心庵后面那个泉眼里的水吧?”


    “你吃出来了,我是有一年陪我母妃去住过几日,才发现的。”临淄郡主很欣喜。


    惜娘笑道:“我有段时候吃不惯井水,就让人担泉水来,这天心庵是好些人都没发现的地方。其实还有个地方,我只说给在场的人听,在那永定河附近有个甜水井,那里的水格外的甜。”


    方才和瑞郡主极力贬低惜娘,但在场也有一些命妇看出惜娘不凡来,又和临淄郡主交好,说起科举来头头是道,都来讨教,只有几个顾及和瑞郡主脸面没有过来。


    人啊,越生气的时候,就越不能动怒。


    惜娘一路笑吟吟的坐上马车,回家之后就和袁瑜说了:“她当着我的面指桑骂槐,背后和人家说我在镇国公府做过丫头,还好有奉圣夫人在,我就借机让别人收拾她,否则,就白被她说了。”


    “我在内阁知道如今司礼监的太监和奉圣夫人是对食,你这招很好,一个也不是什么强势的勋贵之妻,竟然如此嚣张。”袁瑜想当年放弃定亲王府这桩亲事,实在是太明智了。


    这和瑞郡主自觉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只要这何氏顶着一个丫头的名字,看谁还瞧得起她?谁愿意嫁到这家来。


    这对那些爱惜名声,心性太高的人而言,被人家嘲笑,很有可能真的上吊。


    但对于惜娘而言,生气归生气,她现在过的这么幸福,怎么可能真的自己气出个好歹来,在这,晚上袁瑜对她百般温存,甚至还对惜娘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放心,这个仇,咱们怎么都会报的。”


    “嗯,没事儿的,这种事情咱们辩解解释,太过在意,人家反而觉得你对号入座,还是平常心对待吧。”惜娘靠在袁瑜怀里。


    袁瑜很心疼娘子,但自己现在毕竟只是个七品编修,只能揽着惜娘。


    然而奉圣夫人还是很有分量,当今皇上对这位乳母很尊敬,这乳母在皇上面前哭诉和瑞郡主讽刺她奴才长奴才短的,皇上颇为护短罚和瑞郡主岁禄一年,令归郡主府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入宫。


    第83章


    似和瑞郡主这般的人,最在意的是体面,如今被罚俸一年,百般打探,才知道自己得罪了奉圣夫人,她暗道自己那日只为了发泄一口恶气,竟然忘记这一遭了,连夜备下许多水礼往奉圣夫人那里送去。


    如此两下才没结仇,这和瑞郡主遂一气随着夫君去了南京,连儿子也一并带了去。


    惜娘闻言,忍不住笑道:“活该,这就叫害人终害己。”


    袁瑜见妻子露出笑颜,又佩服她的急智,又佩服她的冷静,又爱她的人品,搂在身上只不让她从自己腿上下去,百般怜爱,倒是闹了惜娘个大红脸。


    “你做什么呀?恁大人,要是被人家看到,成什么样子?”惜娘摇头。


    袁瑜笑道:“我宠爱我自己娘子,谁还说什么不成。”


    惜娘用手指按住他胸前:“咱们冬郎的亲事,你看的如何了?”


    “我还得慢慢寻摸,你就放心吧。”袁瑜不急。


    惜娘含笑点头,此时正逢九月,惜娘把家里那皮袄拿出来晒,窗户重新使人糊了一遍,又做豆酱,腌制小菜,家里倒是有一股丰收的喜悦。


    那袁瑜不知道在哪里寻了个做酒的方儿,买了两个坛儿,用菊花酿酒,酿好了就到园子后面和袁宙一起吃酒赏月,一个舞剑一人吹箫,倒是那么回事。


    袁宙在京中也颇为孤单,虽然住哥哥嫂子家里,但人家夫妻恩爱,他只孤身一人,国子监的同窗多半也是来自五湖四海的,难免觉得愁闷。


    袁瑜还劝他:“求学就是这般的。”


    读书都是这般的,冬郎雪倌还不是单独在书院这么熬出来的,袁瑜本人都在书院读了好几年书,和家里人相处不多。


    可他也理解袁宙,三十而立,总惦记着家中儿女。


    袁宙已然决定,下一科不中,他就回家去。除了小汪氏那里,儿女也大了,女儿自不必说,素来乖巧,儿子读书却不够勤奋,眼看着哥哥家的两个儿子个个都出息,自己可真是……


    小汪氏在家里现下也着急,只不过她着急的不是儿女,而是汪太太。


    汪太太夜里起来如厕,摔了一跤,腰腿又再一次骨折了,原本她脚后跟粉碎性骨折,常年不出门,就在家中,总怕自己走路被人家笑话。但越是如此,她身体就越差,她又懒得锻炼,腿脚其实萎缩几年了,这次这么一摔,还不仅仅是外边的问题。


    大夫跟小汪氏说汪太太可能内脏出血了,勉强撑着而已,小汪氏只好提笔给京中和山东两处送信。


    汪太太也没想到自己会病的那么重,只不过雅姐儿出嫁了,林氏压根不会亲自侍疾,只早晚过来点个卯就走。


    那小汪氏就想的多了些,汪太太是她姑母,当年嫁过来嫁妆也颇为丰厚,即便给了一部分给宝芸,但总归还是有一些体己的。现下家中局势已经明了,二哥已经是宗子,二嫂管家也会趁机多捞一些,颜氏太太的嫁妆颇多,二哥还做官,比自家好。


    她想人总得为自己考虑一番,如此想着,小汪氏就定了一条计策。


    总不能又过继袁宙做儿子,又一毛不拔吧?天下哪里有这般道理。


    原本小汪氏以前对这些没什么感觉,但她愈发觉得钱是最重要的,比什么都重要。


    再说京城这边,冬郎对挑拨的欧阳恺自然一直盯着,但欧阳恺这个人狡猾的很,做事又很隐蔽,从不轻易出手,如今赘在富家,对范家二老百般孝顺,冬郎有些挫败。


    袁瑜就教他:“许多事情急不得,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需要徐徐图之的好。”


    “是。”冬郎道。


    袁瑜看向他:“你知道的,这种人迟早露出马脚。”


    冬郎连忙应是。


    到了年底袁瑜收到一封信,信上说汪太太不大成了,惜娘就和袁瑜商量:“这里的地是要留着的,可铺子呢?咱们也要留着么?”


    “铺子先关了吧,也不知道我将来起复如何?山高路远的,你不在跟前,这铺子容易弄鬼。”袁瑜下了决断。


    惜娘点头:“即便虚惊一场,也只当咱们赚够了。”


    如此,惜娘便和董源紫薇商量,董源倒是有心把铺子盘下来,这些年帮着袁家做生意,他手里也攒下一百多两,可旋即想来,她们生意之所以做的顺利,是因为二爷和五城兵马司的人认识,毕竟他曾经做过颍川侯的儿子,如今更是翰林院编修。


    若是单单他和紫薇两个人做,还不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故而听惜娘的话,拿了店里的布,打发了伙计离开,剩下的散给隔壁几家布行,或者卖给那牙人,又和房牙说了今年不交赁钱,把本钱一千两算是拿了回来。


    惜娘拿了二两五钱给他,又道:“多劳烦你了。”


    董源忙道:“平日我还多劳烦二奶奶看顾,给了这份生计。”这倒也不假,莫说是董源,就是家里会做针线的丫头,每个月除了工钱外哪个不多赚一些体己。


    惜娘笑着摇头,又和袁宙商量:“大太太那边不好了,指不定何时咱们就匆匆回去,我们这里有两个要放出去的丫头,你那里……”


    那袁宙拿了五十两给惜娘,让他给木樨找个婆家,做个嫁妆。


    惜娘想袁宙还算大方,就和姜妈妈说了,替木樨做媒,特地择了两桩亲事,一桩是给一个员外做二房,那员外四十多岁上下,不欲再娶了,只寻个二房帮忙管理家务,还有另一桩则是一个做厨子的,善做白案,原本也攒下几两银子,二十岁那年爹娘去了,做了两场丧事,把手中的钱用尽,还欠了钱,如今手头也积攒了三十两银子,便托人娶一房妻室。


    木樨爹娘倒是觉得嫁给厨子好,到底是正室,日后俩口子算平头夫妻,也颇过得去。


    然而木樨却偷偷看了这两人,那员外虽然四十岁上下,可身材保养得宜,可见不是那等浮浪之人,自己若是嫁给员外,上头又没二房,前头的老婆留下一个女儿早就出嫁,一个儿子也成了婚,她只陪着员外,还能攒下些金银。


    又看那厨子鼻头红红,身形浮肿,还住着主家的房子,就摇头,这倒不是嫌弃他是个穷苦人,而是他那鼻子一看就知道是个酒虫。


    一个底层人家,若不能勤奋,压根攒不下多少钱。


    就拿袁府的董源来说,虽然也是下人,但办事干练,出手大方,紫薇姐姐多享福,但她找不到这样的,还不如找那位秦员外。


    得知木樨嫁给秦员外,惜娘还怕她日后被人欺负,想着她也可怜,赏了她一对银鎏金的簪子,两匹红布,让她把体己都收好,嘱咐她财不露白云云,才放她出去。


    躺在屏风后面听惜娘分派的袁瑜,只觉得浑身舒畅,妻子做事情永远都是那样的心善。


    却说惜娘让木樨出去后,又着人给冬郎准备一些年纪给先生们送过去,幸而如今家里在京有田地,田里出产的,还有之前铺子里没有卖出去的布匹送送了出去。


    打点完了,她才记得袁瑜在屏风后面的美人榻上睡觉,见他熟睡了,连忙帮他拿了一床绒毯过来盖上,袁瑜却趁势抓住她的手。


    “你呀,没睡怎么装睡?”惜娘笑道。


    袁瑜道:“我是在想朝廷局面瞬息万变,你可知道邬侍郎?”


    “记得啊,不是去年似乎还有意把女儿嫁给咱们冬郎的,只是咱们觉得儿子年纪太小,就没说亲。”惜娘拿了香几上的罐子,拨出核桃仁放嘴里吃着。


    袁瑜道:“邬侍郎已经被迫辞官了,我在内阁已经听说了,他也是运气不好,咱们这个皇帝也真是狡兔死走狗烹,贵妃的娘家打了胜仗,立了这么大的功,如今也不过傲几分,皇上就容不得人了。邬家的长女就是嫁给了贵妃的亲侄儿,邬侍郎被打成贵妃党羽,被清算了。”


    惜娘讶异:“天呐,这朝廷纷纷扰扰也真多。”


    “饶是这样简在帝心的人物,也会一时不慎,满盘皆落索,更何况咱们这些人?”袁瑜以前觉得自己很聪明,可如今他又觉得这些能够在内阁的,个个都是人精。


    能不能真的混出来,那真是时也命也运也。


    再说许家也是流年不利,这邬氏娘家出事后,许家固然一如既往对她,但是偏偏这个时候失踪数年的邝氏回来了。


    这邝氏原本自己跟着一班人去了泰山上香,旋即又去了武当山,连最远的福建都去过,回来的时候三山五岳都随一帮尼姑去了,她玩的尽兴了回来,哪里知道被偷家了。


    丈夫已经成了主事,别娶娇妻,甚至还和邬氏恩爱的很,还有了一个儿子。


    她还想做大,这是很不容易的,只好请别人做主,这一向,竟然到了自己这里来。惜娘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家务事说不清楚。”


    “邝家姐姐,你既然并非离他而去,那何不来一封信告诉她们呢?她们为了找你,可是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呢。”惜娘也觉得很荒唐,这么随便出去,也跟家里人说一声吧。


    邝氏却苦恼道:“我若是说了,你说她们能让我出去吗?”


    惜娘诚实的摇头,莫说是邝氏,就是惜娘如今要这么出去游玩几年,家里怕是都翻天了。所以,她也有些同情邝氏:“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样呢?”


    “当然是休了邬氏,让我做大了。”邝氏理所当然道。


    惜娘告诉她:“这恐怕很不容易,一来邬氏也是名门出身,二来你久无音讯,他再娶不算停妻再娶,重要的是他还生了个儿子。”


    有时候父亲另娶一个,对前头儿子打骂许多不堪,并不把儿子当一回事,但有时候却因为一个儿子几乎能定母亲的命运。


    惜娘其实想着邝氏和自己年龄相仿,还不若从许家拿了嫁妆,回去再嫁。好歹邝家听说也是乡绅人家,邝氏在家很受宠的。


    否则,从妻变成妾,日子可不好过。


    抑或者是和颜玉光似的,不尴不尬的,还不知道将来怎么样?


    可邝氏哪里听劝,她战斗力很强,还道:“我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难不成还怕她们不成?”


    惜娘见劝她不住,便和许老太太说了。


    许老太太拍着大腿道:“你说她也真是的,走出去不吱声,害的我们拼命找,我们如今刚过上好日子,结果她一声不响的又回来了。”


    最终邝氏还是名位不正,邬氏又有手段,二人身份倒是颠倒了。


    然而这些事情已经不是惜娘能够操心的了,因为过了年之后,他们收到信,汪太太殁了。袁瑜万般不舍这个官位,但立马报了丁忧,袁宙去定船,惜娘在家打点行李,只留下姜妈妈和一个小丫头,再一个门房的老仆守着家。


    其余人就跟着回家了,袁瑜正对冬郎道:“如今你回家守孝,我也替你好好寻一位举业的先生,学业不可放弃。”


    日后能不能做官是一回事,但若是不趁着年轻好好学,年岁大了就如袁宙一般,很难再学进去了。


    那船不在路上停歇,一个多月就到了松江府,惜娘等人正往家里赶着,到了门口,才见小汪氏一身孝服出来:“二嫂,可算等你们回来了。”


    妻子过世,丈夫一般是不需要守孝的,所以袁克绍没有回来,倒是颜玉光带着人回来的。


    惜娘先让人押着箱笼到桐月院,又去前面穿了孝服,带着林氏和小汪氏一起到灵堂哭灵。


    众人见到惜娘,又是一番景象,她皮肤极其白皙,脸上没有任何斑点纹路,身形愈发玲珑有致,但又很有力气,看起来就很精神。


    再见两个侄儿冬郎和雪倌,冬郎个头尤其高,比他爹爹只矮小半个头,浑然似大人,雪倌照旧皮肤很白,也是读书人的样子。


    小汪氏听说冬郎已经是秀才了,讶异道:“这么小就是秀才了。”


    “去年才进学的,也没多久。”惜娘让他们给家中长辈问好。


    薛氏打量一二,见冬郎比自己还高,俨然成了大人,又见薇姐儿如今也是个眉目清秀的小女孩,还有些唏嘘:“转眼间,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


    这个薛氏时常心情好能说些人话,心情不好,便说些鬼话,她也不搭理。


    倒是小汪氏要把账本那些给惜娘,惜娘却推辞不受,“我们时常不在家中,素来都是弟妹管家,此番你管着正好。”


    小汪氏却道:“二嫂,你说哪里话,我的身体你也是知道的,本来就勉力支持,相信您回来了,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惜娘见她嘴唇发白,着实身体不像太好,就答应把账本接过来,小汪氏松了一口气。


    汪太太的库房的体己其实压根没有想象中的多,不过一间铺子收着租金,现钱只有二百两,还有两匣子零碎首饰,其余的都是一些尺头,那些早就过时了。


    据小汪氏看,汪太太应该是上次袁宝芸过来的时候都给她了。


    家里的账本谁也不敢乱动,都是有账的,这些东西她就收入自己的库房里了,龙妈妈那些人也打发走了,她算弄干净了,何必还霸着权不放?


    既然小汪氏不恋栈权位,惜娘接手之后,先把葬礼办的各处欠款结了,又安排汪太太下葬,其余出殡那些有袁瑜等人安排,这次回来倒没有那么累。


    惜娘躺在榻上歇息,见袁瑜晚饭后才回来,不由得问道:“怎么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祖父喊我过去说了些事儿,我瞧着他老人家的样子像是有些不大好。”袁瑜想本来老太爷身体还算硬朗,但是恰逢这样的丧事,他老人家前几年又丧了伴儿,如今当然有些伤感。


    有时候人就是靠一口气支撑着。


    惜娘则道“祖父喊你去,想必也是吩咐族里的事情吧。”


    袁瑜点头:“老太爷私下给了我五千两的银票,是大通当铺的,这间当铺分号多,都能提取。”


    “给了这么多?”惜娘讶异。


    袁瑜垂头:“阿姊,其实你知道吗?褚氏说我被换的事情,其实家里人也知道,甚至老太爷和我父亲的官位,也是有她提挈,所以将错就错罢了。老太爷说他对不起我,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惜娘起身拉着他的手:“往事已矣,老太爷大概怕你知道这些,将来不会看顾袁家,如今给了你这份钱,也有日后等你照拂一家子的份。”


    “阿姊,你说的对,往事已矣,这些银钱你好生收着。”袁瑜叹了一口气。


    “唔,唉,这么舟车劳顿,又哭灵,又要打理家业,我这几日心口不知怎地,总有些疼,你帮我揉一揉。”惜娘给他找点事儿做。


    大抵有袁瑜这么揉了一下,惜娘身体的确舒服多了,晚上一下就睡着了。


    次日请了娘家人过来说来,万氏带着秦氏、黄氏并寿姐一处过来的,惜娘请她们坐下,又笑道:“因为走的匆忙,只带了这些,你们可别嫌弃。”


    寿姐瞧着是每人一块厚的绒料子,京样绢花,一盒蜜饯,给娘的多添了一盒龟板胶,东西算不得十分贵重,但这也是姐姐的心意。


    如今她也为人妇,方才知道,这世上能够礼尚往来的人都少之又少,多数人和你来往的目的就是占你便宜。


    妇人们很难出门子,能够得些新鲜东西,也够一段时日的谈资了。


    她便问起惜娘:“姐姐,怎么不见大外甥?”


    惜娘笑道:“冬郎在我们老太爷那里陪着说话呢。”


    这就不好叫来了,万氏上了年纪,喜欢重复说话,要不就提自家那几个孙子孙女,寿姐插进来问起冬郎:“听说已经是小秀才了?”


    “唔,已然是秀才了,不过他年纪小,也是运气好,日后要中举就很难了。”惜娘不管怎么样,都觉实在是不能太高调。


    众人见她已经是官夫人了,还这般谦逊,愈发敬重起来。


    惜娘见完亲眷,又让知会邵管事春日把佃租都送过来,邵管事不敢耽搁,很快就把佃租送来,还有袁瑜名下三百亩佃租,这些银钱收回来了,惜娘往西次间一放:“哎呀,总算把事情都完成了。”


    袁瑜见她这般,只是笑:“阿姊累坏了吧?”


    “我不累,就是不爱拖着。”惜娘以前宿舍就有一个同学有严重的拖延症,本来高考进来分数比她们高,最后六级都没通过,找工作也是拖拖拉拉。


    什么事情都爱说等一下,到最后什么都不等她了。


    袁瑜则提醒道:“太太去了,她的遗物怎么处置的?”


    “三弟妹说她没动,我带着人去库房看了看,也不过几箱衣裳,家俬,你想啊,咱们回来的时候她都死了三个月了,哪里还轮到我们。”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惜娘把这件事情悄悄揭过。


    袁瑜咋舌:“你是说你早就料到了……”


    “大太太之前把三弟养在膝下,她的东西就是全部给三弟,我也是没有二话的。况且据我所知,大太太的东西估计也没多少了,她这个人做事情不够大气,认了人家做儿子,又不甘心,把好东西都给女儿。”惜娘摇摇头。


    即便汪太太留了几千两给袁宙夫妻,惜娘也不会说什么,有时候人不能太过锱铢必较,反而大家相处的更好。


    二人正说话间,就见外面有丫头过来报:“老太爷,老太爷不大好了。”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想过袁老太爷这么快就去了,袁老太爷的寿材寿衣早就准备好了,惜娘连夜让人去山东传信,也是开始准备起来。


    人忙起来其实连伤心的工夫都没有,惜娘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冬郎能帮忙看顾妹妹,照看桐月院,惜娘便一意打理这些丧事,和袁瑜里外配合得当。


    正忙碌时,只是不曾想这个时候林氏找了来,也不管惜娘忙不忙,就道:“二弟妹,我知道以前多有得罪你,但实在是攸关雅姐儿的事情,你说说她帮着张家管家,却被人诬赖盗窃?还得你过去一趟。”


    第84章


    “雅姐儿被污蔑盗窃?”惜娘用手撑着额头,努力让自己的精神看起来好一点,觉得这件事情听起来很诡异。


    林氏哭道:“我哪里知道张家那样的高官人家,竟然说话办事如此不讲究?”


    惜娘摇头:“这天下哪能说谁是高门,谁就更懂道理?”高门只不过是说明你投胎好点,多少人还不如普通老百姓呢。


    “是啊,这可怎么办呢?”林氏只想要惜娘过去帮自己女儿撑腰。


    惜娘则道:“大嫂,我们现在重孝在身,不好上人家家里。不如先套车把雅姐儿接回来,反正家里如今也是在孝中,她也该回来守几天灵,到时候再从长计议。”


    林氏生怕惜娘不肯出头,忙道:“可谁去接呢?还是弟妹派人去接吧。”


    惜娘就让冬郎陪着林氏一起去张家,先把雅姐儿先接回来,再作区处。事情总得分个轻重缓急,她没有找林氏雅姐儿询问,只让人先去看着,她则和小汪氏说起。


    “这张家现下如此不堪了么?大嫂说雅姐儿管家,竟然被人家诬陷偷窃?”惜娘觉得很不可思议。


    小汪氏没想到林氏竟然这么跟惜娘说的,就冷笑道:“二嫂,我和你素来关系不错,我劝你别惹这是非。”


    “怎么说?”惜娘还真的不明白。


    小汪氏道:“雅姐儿嫁的是张家六房,六房三个儿子,她是小儿媳妇。一开始她嫁进去倒是挺谨慎的,可张家很礼遇她,说起来也是看在爹和二哥的面子上。也不知道雅姐儿怎么想的,按照正常的道理,人家礼遇你,你也得对人家多敬几分,她倒好,听人家说了几句奉承话就管家,摆的是公正严明的样子,把她大嫂用的人逐出去好几个,婆婆用的人逐出去好几个,瞧不起族里过的穷苦些的人家。张家族学自有一般亲戚附学,有一户没走仕途,而是从商,这从商的,想去京城开分店,又恐无人照应,送了许多礼物给雅姐儿,只是这个时候大太太过世,你们从京城赶回来了?那从商人家想要些礼物回去,雅姐儿不愿意退呢?”


    “原来如此。”惜娘不知道还有这番缘故。


    小汪氏不屑道:“二嫂,虽说这商户出尔反尔不对,但你白拿了人家东西,退回去一些又怎么了?这般小家子气。”


    惜娘扶额:“本来丧事就够麻烦了,还给我整出这么幺蛾子。”


    小汪氏心想,你该知道我在家里多烦了吧。


    却说林氏这边,正和雅姐儿道:“你叔父是翰林,京官,你祖父是三品官,那张家六爷如今不过是个县令,竟然敢欺负到我们头上去了。”


    “娘,要不还是还一些给他们家吧?”雅姐儿也没想到那商户为人做事如此不堪,自家帮不上忙了,就立马要把东西要回去,做的也忒难看了。


    林氏道:“你又不是没还礼,她倒好告到你婆婆那里污蔑你,说你盗窃,把事情都做绝了。”


    她母女二人这般说道,惜娘忙完前头的事情,就回了桐月院,让人把林氏和雅姐儿请过来。却说林氏母女二人过来的时候,见惜娘正喝着参汤,神情淡淡的,便先怯了几分。


    还是雅姐儿先请安:“二婶好。”


    “坐吧,你娘说张家冤枉你盗窃,这事儿是怎么回事儿?”惜娘问起。


    雅姐儿沉吟片刻才道:“本来家丑不可外扬,但此事若是闹大,就怕累极家门,方才回家求助。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侄女儿进门之后,帮着婆母嫂嫂管家,不敢有一丝懈怠,只不过勘破几桩贪墨渎职的,被人家记恨。”


    惜娘先是夸了她一句:“你能管这些事儿,足见你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这样很好。但是盗窃怎么说呢?我现在只有一炷香的工夫,马上还要去厨房照管僧道的饭食,你快些说,说了之后,我好为你作主。”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雅姐儿有些不悦,方才道:“是族里一个商户,很是烦人,总悄摸说送东西给我们,侄女儿不想要,她非要送,如今又四处嚷嚷说我偷她的东西,我婆婆因为我管家时,把她赌钱的陪房赶出去了,所以,就那样说我。关键是,这东西是她自己要送给我的啊?”


    “这些商人很会精打细算,怎么会莫名其妙送这么些东西给你呢?”惜娘看向她。


    雅姐儿心理素质比林氏强:“侄女儿也不知道。”


    惜娘却站起来道:“你母亲案头上出现一个白玉雕的佛手,佛堂里放着一座金身观音,这些仿佛不是咱们家的吧?是那商户送的么?”


    雅姐儿被问到实处,结结巴巴道:“我不知道有这些。”


    惜娘方才道:“你说人家无缘无故非要送你,可是你若真的不收人家的东西,我不信真的退不回去?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强迫收礼的。”


    “二婶……”雅姐儿不敢再说了。


    林氏却道:“哎哟,弟妹,本来就是他们做局陷害我们,如果咱们还回去,反倒是坐实了这个说法。”


    其实惜娘并没有完全相信,小汪氏的话,现在问了林氏母女,她大致能够判断,其实就是雅姐儿初次管家,赏罚分明,得罪了人。但她毕竟出身官宦大家,又确切拿了把柄,婆母嫂子不好发作。


    偏偏又遇到这件事情上,她婆母特地点着她交出商人送的东西,如果雅姐儿拿出来,少不得坐实偷窃,如果不拿出来,也被人家说,但是不拿出来,谁也不敢去搜赃?


    “这事儿说起来,问题也不是很大,你把那商人送的礼都放一口箱子里面,交道华亭县官府,就说是别人塞你家里的,这些东西来路不明,让那家人自己去衙门口领。否则,他们送东西给你,私下不要回去,却故意告到你婆母那儿去,纯粹是想逼着你名声尽毁。只不过这事儿,得你自己派人去做了。”惜娘看着她道。


    林氏听到“衙门”却怕了:“这事儿,是不是闹的太大了?都是族里人,闹到衙门不好吧。”


    “是啊。”雅姐儿也附和。


    惜娘笑道:“那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林氏看了女儿一眼,才道:“这事儿还不是要请二弟妹你出马,你跟雅姐儿的婆婆好好说话。”


    惜娘想就是郡主欺负她,她都不会吃下苦楚,凭什么为了雅姐儿去卑微的求人?故而只是摇头:“哪里有你们这样的,给你们出了主意,反倒是要我去求人。”


    林氏道:“谁让你如今管家呢?”


    “我的确管家,家里的事情我也没让别人帮忙,可我又管不到张家的事情?”惜娘冷哼一声。


    林氏继续道:“弟妹,其实张家六房官位不高的,咱们说几句,人家就不敢了。”


    “你是教唆我以势压人?”惜娘都听笑了,她自己娘家和自己儿子们都不会这般。


    林氏就是这个意思。


    惜娘很直接道:“你如果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不可能,做官的人家,愈发要有清名,凡事讲个理字。我还有事,要去前头,你们自己打量。”


    她这么一走,林氏和雅姐儿面面相觑。


    住在对面的小汪氏当然知晓,忍不住摇头。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惜娘把这件事情告诫冬郎和雪倌:“以前娘总跟你们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即便掉呢,也不会掉在你们头上,所以不能白拿人家东西。现在你们看,这就是例子。”


    冬郎想起当时户部侍郎看中自己,若是别人家,早就被大饼砸晕了,忙不迭的同意了,可爹娘却觉得这样未必很好,后来事实证明爹娘选择的完全没有问题。


    “可大姐姐的事情——”


    “让她们自己解决吧,张家这种大户人家也不敢闹大,至于主意,我是出了的。人家有意做局,也得你自己跳啊。”惜娘摇摇头。


    头七张六夫人过来,惜娘不提雅姐儿半个字,在灵堂接待诰命,陪着众人说话,不露任何口风。


    林氏暗自着急,竟然上杆子和张六夫人说话,惜娘瞥了一眼,也没说话。


    站在惜娘后面的幽兰很是无语,这个大奶奶就想让自家奶奶去求人,真好意思,奶奶不理会她们是对的。


    张六夫人也发现袁家虽然大两房小六房,还有族人许多,几乎每个人都和惜娘说话,惜娘也非常谦逊,对诰命们又不卑不亢,她想这何氏不愧是宗妇,就是不一样。


    头七累了一日,惜娘回来让人炒了粗盐放枕头里,敷在自己右腰上,才舒服的多。


    袁瑜拿了一卷书进来,便道:“老太爷那里你已经把库房那些都存着了吗?”


    “唔,东西都清点了,其实也没有什么,老人家的丧事就得花一大笔钱,你看有些族人,在咱们家吃着都不肯走,还有僧道念经,修建坟茔,香烛黄纸都不能断着,这些都要用老太爷留下的钱。”惜娘算道。


    袁瑜问起:“二房没怎么样吧?”


    “你以为二婶身体还好么?二婶的年纪也不小了,没以前那么能干了。更何况,她自己立身不正,几个儿媳妇明争暗斗,顾氏同我说了不少话。”惜娘想大房几个儿媳妇,除了林氏拎不清她和小汪氏关系还行,没成那个样子。


    真没想到二房也不是很稳定了,袁瑜道:“二房的人对我倒是比以前态度好多了。”


    “那是自然,马上名正言顺的分家了,都不是一户的人了。二房难道以前是靠着多厉害的生意手段么?不是,他们靠的多半还是家里有人。”惜娘笑道。


    袁瑜冷哼一声:“我看二房的生意也未必很好,将来他们家分家,也怕是争的你死我活,都不是省油的灯。”


    惜娘想人活的久就是好,每过个五年十年,人就有很大的变化。


    只不过雅姐儿那里,她们母女按捺不住了,白日过来,见袁瑜还在,又和袁瑜说了一遍,还埋怨惜娘不尽力:“我们也知道二弟妹忙,但侄女儿的事情也不能不管啊,她倒好,逼着我们上官府。”


    却没想到她们碰到的人是袁瑜,袁瑜是那种你说我可以,但是说阿姊那就对不行。


    况且他夫妻二人有什么事情晚上都有商有量的,故而袁瑜知道全貌,听林氏母女这般说,他便道:“大嫂,张六夫人过来的时候,你不也是百般讨好吗?你做娘的,收了闺女从张家拿来的那么些好东西,自己不退回去,让我娘子去做什么?我娘子可是孺人,怎么能如此做小伏低呢?”


    林氏平日看袁瑜多好个人,说话好听,为人真情实意,汪太太对他也不是很好,他哭的情真意切的,没想到说话竟然这般狠心。


    无奈,林氏求到袁宙这里,袁宙早就听小汪氏说过林氏母女的事情,只觉得羞人。


    气的林氏回去直哭:“你有两个叔叔有什么用?都没人帮你,真是世态炎凉。”


    大户人家给你的那种刺儿,是让你有苦都说不出的,雅姐儿在婆家终究待不住,还是趁着夜色回去了。


    林氏和瑞娘道:“你说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


    瑞娘道:“不管她的,反正只要咱们小姐不把东西交上去,她们就没把柄。等日后,小姐生了儿子,也不迟。”


    “我也这般说,那商户完全是仙人跳啊,设局呢。”林氏想想都生气。


    可她们豁不出去,也不愿意得罪人,只想让惜娘和小汪氏去做坏人,她们再踩着人家卖好,谁理会她们呢?


    七七过完,袁家算是闭门歇息一些时候,陈妹夫真是很热心,也肯出力,但是袁瑜道:“他就是能力一般,人倒是很好,真的热心。”


    “儿子能干老实,做爹娘的却巴不得扒着吃肉吸血,等日后陈妹夫袭了职了,就好了。”惜娘感叹,寿姐还要熬着呢。


    不过,惜娘道:“我看寿姐现下有了身孕,她一直跟我说想儿子也走科举之路,到时候咱们能推荐她寻个好馆也是好的。”


    袁瑜颔首。


    再说雅姐儿那边因为不想交出东西,让别人觉得她偷东西,也料准别人不敢搜她房里,所以那样硬挺着,可偏这样,也让不少人孤立她,每次她一走近,别人走作鸟兽状。


    雅姐儿不由得埋怨起来:“若我父亲是翰林,看她们还敢不敢欺负我。”


    此番,又悲从中来。


    其实雅姐儿管家也是一把好手,多亏小汪氏教导,只不过人太年轻,在家里又是富户贫家,母亲教导为人处世不多,还得罪了亲眷,遭了事情,又不愿意称头,只想躲在人家后面,所以导致女儿也受累。


    偏雅姐儿自小没爹,祖母也不慈,色厉内荏,一时之间,在这宅子里苦熬日子不过。


    再说袁克绍和颜玉光一道回来时,已然过了两个多月了,惜娘早已把房屋洒扫干净,铺设了新的铺盖,又探着日子,待他们夫妻回来,早已备下热水酒菜。


    颜玉光见到惜娘和孙子孙女们,另有一番契阔,袁克绍见她们把丧事操持的差不多了,倒也很满意。


    但惜娘知道袁克绍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但现在不同了,他的仕途可能还要仰仗袁瑜,自然不一样了。


    人随着年轻的增长,许多事情便能看的更加清楚,但只要有自己亲近的人,对外人也不在意。


    惜娘晚上陪着颜玉光说话,还道:“如今她死了,将来等相公升官了,保管给您请诰命,日后您从家里走出去,也不比别人低什么,一样的诰命夫人。”


    颜玉光道:“你们何苦为了我的事情记挂,我大半辈子都这么活过来了,如今这样,其实挺好的。”


    “话不能这么说,有个诰命在身,您就是这府上的老封君,便是大老爷,也不敢随意对您。”惜娘知道古人最重身后事,又同为女子,自然都知道彼此心意。


    颜玉光见惜娘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事情,心中暖暖的,真没想到自己熬了这么半生,总算结局好着呢。


    惜娘又把京城发生的事情说了,尤其是说到冬郎被人陷害的事情,还遗憾道:“可惜在中间搬弄口舌的那个欧阳恺还半点事儿没有。”


    颜玉光听了暗自生气。


    后来听说邝氏回来,又叹了一口气:“她又不比我们那样没有娘家靠的,何苦还留在那里?”


    惜娘道:“我也是这般劝说,可惜她哪里听我的,这好言难劝要死的鬼。”说着又引出雅姐儿的事情。


    颜玉光啧啧两声:“这个丫头子,眼皮子也太浅了。”


    “不是她眼皮浅,不过是觉得自家是个官家女儿,人家有事求她,她也能办得到,偏偏如今我们从京里回来。人家自然要回这笔钱,偏她婆婆有意想压一下她,故而说什么盗窃之事,我与她出了个主意,她们母女都不敢办,定然要我去和张六夫人求情,替她遮掩,我是不愿意的。”惜娘说道。


    “她嫡亲的弟妹都不愿意,她自个儿也不愿意,倒是开口让你去,也亏得有那个脸,说起来,你给她留了情面,要我说,这事儿就在一个贪字上。”颜玉光在汪太太死后,也觉得头顶上的乌云没了,说话也硬气许多。


    二人说了几句家常,惜娘打了个哈欠,见颜玉光也累了,便伺候她睡下。


    再说袁克绍等人回来,老太爷就能入土为安了,老太爷这么一死,惜娘拿了老太爷还剩余的银两器具,长房和二房对半分了,之后两家各自打了围墙做了门,只做两家子。


    惜娘她们这边还好,林氏守寡在家,小汪氏身体算不得好,要在家里休息,惜娘管着家业,如今只有一件事情,便是相媳妇。


    她家虽然在孝中,不好出去,但也有上等官媒过来,惜娘想先在孝中暗自把亲事定下来,等出孝了,再择吉日让儿子成亲。


    殊不知袁克绍这边却也有此意,先和袁瑜道:“我们邻县有个章公,是为父乡试的同年,虽做着小小的官,但他弟弟却早早的高中了进士,正在吏部考功司做员外郎,你若觉得可意儿,让大哥儿的娘去相看。”


    袁瑜点头应是,但他觉得他在翰林院,吏部考功司管不着他,结亲无益,况且那还只是侄女,又不是亲女儿,何必如此了。


    但当着惜娘的面,他道:“我要亲自访一访才是。”


    “好,你可不能碍着长辈的面子就说好。”惜娘嘱咐。


    袁瑜觉得娘子不贪慕人家的门第家俬,倒是自己总有些利益计较,晚上熬不过良心,还是和惜娘说了。


    惜娘却笑的不行:“谁告诉你我完全不看那些的?我只是觉得不能只看那些,只为了门第厚奁,不管适配的问题。”


    即便是现代结婚,人家也要问学历工资有没有房子,身体健不健康啊。


    更何况盲婚哑嫁的古代,惜娘自己是在婚事上很幸运,可天下没这么多幸运的事情?偏偏古代未婚男女根本不能随意见面,也没办法了解,只能从客观上选择相不相配。


    和瑞郡主也是这般看的,她们一家到了南京来,算是如鱼得水,儿子庾绛学业也有长进,南京到底是留都,这样的地方肯定是人文荟萃,尤其是冯次辅的孙女,和瑞郡主最是看好这位姑娘了。


    冯次辅本人在京城做官,但是儿子恩荫南京尚宝司监丞,所以儿子一家在南京,冯姑娘双名叫善聪,正是豆蔻年华,知书达礼,相貌美丽,只是她心中有些抑郁不平,原来她有一位表姐,是姨母的女儿,和她年纪相仿,年貌相当,常有较量之意。


    她为阁老孙女,表姐家世也不差,祖父乃布政使参政,父亲则是进士出身的工部主事,这次表姐与姨母回松江老家探亲,途经南京,表姊妹见面,表姐出落的越发好了,甚至还弹得一手好琴,倒是比自己多了一样才艺。


    其实才艺无关紧要,就是二人比较习惯了,表姐这趟回去指不定回松江府说亲去的,未来自己的郎君若是不如表姐的郎君,岂不是输了表姐一筹?


    第85章


    再说冬郎、雪倌二人回来之后,遂拜就本地名师,不仅如此,袁瑜还托岳父请了本地军户所的几位练家子教两个儿子一些拳脚功夫,不能全然成弱质书生。


    冬郎本来就跟他爹学骑马驾车,如今练习一套拳法,成日在院子里打的虎虎生威,雪倌年纪比哥哥小一些,但现在正是学的是长枪,每日不练一个时辰不去读书。


    相反,薇姐儿年纪还小,如今跟着惜娘认一些字,开始学打几样简单的络子,平日就是在家里玩耍。


    俗话说货比货得扔,小汪氏本住在他们家对门,见人家的儿子文武双全,女儿乖巧懂事,自己这双儿女虽好,但早年她们的爹不在家中,浪费了大好光阴。


    小汪氏又过来和惜娘说,想把儿子送的和雪倌一起读书,惜娘欣然同意,但惜娘同意没用,因为这个侄儿实在是跟不上,袁宙只好寻了一位塾师教导。


    当然,惜娘也影影绰绰听到一些风声,说小汪氏和其表亲云云,但这是古代,尤其是这般大户人家,几乎是没有和离的,所以二人还是凑合在一起过,毕竟袁宙也没闲着。


    但要说他们二人的感情,就连幽兰都道:“我看三爷和三奶奶都有些貌合神离了。”


    “那就是他们自己该修行的了。”惜娘含笑。


    今年秋天,租子送了过来,惜娘就在家里忙着装库房,准备过年祭祀的用品,外边的田地铺子则是袁瑜和袁宙兄弟俩去巡。


    当然,他们也各自把儿子都带了去,袁瑜说的好:“将来我们老的走不动了,就让儿子们伺候。”


    惜娘捂嘴直笑:“我看你净想偷懒了。”


    不过,惜娘也嘱咐他:“我知道你在山野之间爱行猎,但在孝中,还是忍一忍的好,更何况那山林本就是那些野兽的地方,别为了图一时快意杀生。”


    袁瑜忙道:“这我还不知道么?娘子,你就放心吧。”


    “我若不嘱咐你,你并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惜娘敲了一下他的头。


    袁瑜急忙闹着要拧她耳朵,二人笑作一团,惜娘想她们夫妻,早年都活的非常辛苦,被迫长大,被迫要非常懂事,但如今丈夫考上进士,儿女有出息,她也算是能活的恣意些了。


    男人们出门后,惜娘送薇姐儿去颜玉光那里,年底忙,她也不能时时刻刻看顾女儿,且颜玉光以前就带过薇姐儿,每天要问这么两三遍,因此平日她忙的时候,就把女儿送过来。


    只不过平日都是颜玉光派人过来接,或者惜娘送人过去,今日颜玉光却是让惜娘亲自过去。


    这么一上楼,却见颜玉光正好扣着几个箱子,见她过来,招招手:“这些是给你们的。”


    惜娘道:“娘,这不好,怎么总能拿您的东西。”


    “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在京里做着小小的翰林官儿,日子过的清贫,也多亏你会操持,听说你为了冬郎买了宅子又置办地,怕是花了不少体己。我也跟着你们在京里住过,知晓京中宅子虽然不贵,但珠薪米贵,你们手里肯定缺钱来,我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你公公在本地的土产。”颜玉光道。


    原来这两箱是东阿阿胶,两捆则是山东茧绸,惜娘则道:“娘,这些都是好东西,若是卖出去,也不过一百多两银子,如今我们回来守孝,族里的田亩本来就有三百亩给我们嚼用,还不如放着送人。”


    “那也给你送人便是。”颜玉光又付了一个小红木盒来,里面装了博山琉璃头面一套。


    惜娘还要推辞,颜玉光佯装生气,她方才收下。


    这些东西当然也是放在西次间,她则让人把庄子上送来的螃蟹,做了蟹黄包子敬献给颜玉光那边,又拿了洞庭红橘做橘饼,送了些去颜玉光那里,还亲手做了一套衣裳,只把颜玉光喜的手脚没处放。


    再说袁瑜父子几人三日之后回来,惜娘见袁瑜似乎腰背有些不适,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巡个田,倒是把自己弄成这般。”


    袁瑜道:“悔不该不听娘子之言。”


    原来他在京中时,要端着翰林的架子,读书的时候也没空闲,只这次回来见天高任鸟飞,遂一时起兴打了狼,却引来了狼群,虽然驱赶了去,但也受了点伤。


    惜娘也怜惜他大好子弟,为了举业,头悬梁锥刺股,又为了生意,也是殚精竭虑,如今人轻松了,不过是放松一些,倒也没什么,当即扶着他进了内室,看了伤口要请大夫,袁瑜怕人家说闲话,只是不肯,惜娘却仍旧请了大夫过来,不说他行猎,只说去查勘新坟,却被附近狼群袭击。


    那大夫道:“这畜生伤人,伤口虽然不深,可若是不逼迫那脓血出来,不好生服药,恐怕身上不大好。”


    惜娘便亲自煎药,早晚两次换药,悉心照顾,等过年的时候他身上才好完全。


    袁瑜很是感动:“阿姊,你又救了我一次了,我若是无阿姊,肯定是必死的命了。”


    “所以,日后我的话,你听是不听?”惜娘笑道。


    袁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我什么都听阿姊的。”


    他平日最听阿姊的,就这次野了这么一回,差点出事,还好阿姊悉心照料。惜娘见她如此,只觉得好笑,但既然她帮忙送饭换药一个多月,就让袁瑜伺候她。


    那袁瑜端茶送水,捶肩捏腿,丝毫没有怨言,甚至知道过年事情多,在家里帮惜娘看账本带孩子,惜娘乐的很。


    今年过年,家主是袁克绍,袁克绍常常不在家中,即便在家也是过不了几日就走了,大家和他接触不深,但如今切切实实大家在一起过,惜娘才觉得袁克绍这个人话说的很好听,事儿办的不行。


    坑人坑的你还要反过来感谢他。


    惜娘不喜欢袁克绍这种性情,可袁克绍对颜玉光却很不错,尤其是汪太太离世之后,几乎是把她完全当正房看待。


    但也从未提出说把颜玉光请封,还是袁瑜本人有这个想法,袁克绍不反对罢了。


    “家里的铺子的账目你们查了没有?”袁克绍问袁瑜和袁宙。


    他二人都摇头,还道:“这都是积年用惯了的人。”


    “那不成,我得亲自盘查一番才好。”袁克绍对家业非常上心。


    惜娘发现能够做官的人,其实压根不是普通书生,而是六艺皆通,外头有人去忙活,惜娘就躲懒,年节下反正在守孝,她就权当歇息,每日早早睡下,闲时看书。


    难怪她在现代常常听人家说有钱人反而更好减肥,没力气不好减肥,如今年过完,别人都胖了,她的腰反而细了半寸,脸上的肉也紧致许多。


    又有颜玉光带回来的阿胶,惜娘舍不得卖,都自家隔三差五煮着吃,阿胶炖乌鸡,亦或者是阿胶炖银耳莲子,时常早上还让人用阿胶炖了红枣、桂圆、黑芝麻、枸杞、桑葚来,吃的气血充足。


    连万氏见了女儿都道:“原本你的皮色素来不如寿姐,现下看着倒真个唇红齿白,气色是极好的。”


    惜娘笑道:“休息好了而已,平日女儿在京,操心的事情太多,如今张弛有度,自然很好了。”


    那东阿阿胶毕竟是婆母给的,自己转送到底不好,惜娘就闭口没提。


    倒是万氏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女儿的脸:“真好,人家说心宽体胖,家好气色好,这话还真不假。”


    惜娘笑道:“女儿可没胖呢,相反还瘦了。您不知道在京城的时候,有段日子,女儿常常很操心,以至于脸总是浮肿的,如今反而瘦了一些。”


    万氏道:“如今你这样倒是很好了。”


    “娘,今日您怎么不说一声就过来了?”惜娘问起。


    万氏却道:“我也不好去寿姐家里,她家的老太太我并不是很喜欢,你也是知道的。你回来了,我也有个地方走动一下。”


    惜娘知道万氏现下也五十多岁的人了,正是女人更年期的时候,脾气变得不好起来,能够走动一下散散心也好。


    “成啊,您有空就过来说话,我在家也没个事儿做。”惜娘道。


    万氏努努嘴:“方才我见到罗大奶奶过来了,这么些年她又只生了个女儿——”


    “娘,您别说什么生男生女的话,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我不爱听这些话。”惜娘没好气的道。


    万氏这才道:“好好好,我不说这句话,我的意思是,罗大奶奶现下也不大成了,她之前的生意都仰赖一位老掌柜,如今老掌柜人去了,还是你们这边三奶奶推荐了个掌柜去,上回我和你爹去黄亲家家里,看到她亲自在收布呢。”


    惜娘道:“那她还真的不容易。可是她为什么又总……”


    “怎么样?”万氏问起。


    惜娘不好说:“我总觉得她在坑她姐姐一样,她姐姐倒是一心为她的,她就未必了。”


    万氏很理解这种心情:“她这么辛苦,到头来,指不定为他人作嫁衣裳,但她姐姐儿女双全,相公也敦厚——”


    惜娘想说袁宙也不是老实的,但家丑不可外扬,万一万氏嘴不紧,走漏了什么风声,那可真是平地起波澜了。


    故而,把这个秘密守着,只道:“我就觉得她这样做不地道。”


    那罗大奶奶见袁宙回来后,小汪氏气色比以往要好一些,更兼小汪氏家给嫂子当,她成日在家不过早睡晚起,很是舒服,不由得道:“姐姐,你这二嫂回来,怎地就把家盘过去了?”


    “她盘过去也应当份儿的,她是嫂子,又是宗妇,我若不给,才是我的事儿呢。”小汪氏道。


    罗大奶奶倒似很关心小汪氏,一长一短的说着家里的事情,忽然说起儿子的亲事,小汪氏道:“上头他堂兄也没定亲呢,我二嫂这些日子常常请一些媒人过来,总不大妥当。”


    堂兄?罗大奶奶不由问起:“可是那个小名叫冬郎的?”


    小汪氏点头:“可不是,十四岁就是秀才了,现下在咱们家跟金凤凰似的,偏这孩子不娇气,如今早出晚归跟着人读书,同时还习武,身上看着就魁梧,比你姐夫还长的高大。我问二嫂,说这孩子怎么长的,怎么这么高大?二嫂说可能北方吃面,还喝牛乳,所以孩子长的高。”


    罗大奶奶沉吟片刻,不免道:“他这般出众,想必袁家二嫂肯定要为他找一个惊艳绝伦的女子?”


    “应该是吧。”亲事嘛,肯定不能乱配,不说人物要多么标致,门第多么显赫,但总也得相衬,谁会委屈自己儿子?


    罗大奶奶突然道:“她家大哥儿看着日后必定是要好大家世的,可她家那个叫雪倌的呢?”


    小汪氏见妹妹问的这么仔细,忍不住道:“你问他们做什么?”


    “我这不是也为你外甥女着想么?她爹那个样子,若是她能嫁个好人家,我死而无憾了,你看我这身上,还被他——”罗大奶奶只是哭。


    小汪氏闻言也觉得辛苦,连忙安慰一番。


    罗大奶奶便道:“姐姐的儿子我不敢肖想,你们二房的大哥儿我也不敢,但是她家小儿子我是觉得可以。一来亲上做亲,无论如何,也有你这个姨母看护,二来,我也不白嫁女儿过来,少不得为了姐姐面上好看,怎么也要凑一万两嫁妆。”


    “这……”小汪氏和二嫂何氏一直都是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和利益往来,所以妯娌二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关系一直不错。


    如今若是为了外甥女去求亲事,答应还好,若是人家不答应,自个儿岂不是丢脸。


    但见妹妹这般,心想侄女们若是得了一桩好亲事,将来必定给妹妹撑腰,妹妹的夫家也不敢随便欺负她。


    可这样随随便便冲去说到底不好,小汪氏遂找了紫薇过来,不免问起二房的事情:“董家的,我还在想怎地二嫂不在京城为冬郎说亲,还要回家来呢?”


    紫薇笑道:“我们奶奶说选个同里之人,将来新妇自在,大家风俗一样,也是很好。”


    “难不成京里就没有咱们南边的官员?”小汪氏道。


    紫薇不免道:“实不相瞒,我们家大哥儿便是有侍郎都想为女儿说亲,只不过我们二爷二奶奶也不全然看门第。”


    小汪氏心想自己那个行二的外甥女,生的十分标致,温柔美丽,妹夫的爹也是举人出身,虽然未曾做官,但也是个大户人家。


    故而想着等冬郎的亲事说了之后,她再试探问问。


    到底小汪氏还算是很谨慎,但雅姐儿这里就无法了,她在家中难得熬了过来,娘家无人帮衬,现下张六夫人的外甥女待字闺中,正想寻一桩亲事,张六夫人遍览亲眷,看了看还是冬郎出众,遂给小儿媳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那雅姐儿总算能归宁,回来之后先和林氏叽叽咕咕的。


    林氏道:“你和你二婶说去,我看她眼光颇高,怕不是很好说动的。张六夫人的爹以前倒是做官人家,但他弟弟只不过在吴县做个主簿,到底门第差着呢。”


    这倒不是林氏不愿意管束,而是袁克绍管家时,把她那二百亩的地收回了,自然同时也把袁宙袁瑜的佃租也收回了,只说他们兄弟日后的账从公中出,不必再这样七零八落。


    自然,林氏作为大房遗孀,一个月也能得三两银子的月钱,比其余的妯娌多一倍,她也不好饶舌什么。


    公公可不是老太爷那般人等,他亲自查账,发落了许多人,还当场敲打过她,说什么当家立事要行得正坐得端云云。


    雅姐儿却道:“话虽如此,我若是不做成,就怕婆母责怪。”


    林氏不禁道:“早知如此,嫁这样的旧族人家做什么?也没帮衬咱们什么,只会算计,姑爷也是,成日穿阔面衣裳,走马章台。”


    只图赖门第,见姑爷生的一表人才,也会些酸文,林氏高兴极了,现下却是有苦说不出。倒是小汪氏曾经说过的一户人家,之前人家只是秀才,现下中了举,她真是后悔不迭。


    原本雅姐儿回来为了婆母娘家侄女的亲事,但是她没有分量,又被母亲说的触动了心肠,哭了一场,以至于去惜娘那里,天色也不早了。


    惜娘见她支支吾吾的,也不耐烦和她应酬,就道:“你这般期期艾艾的,可是有事儿?”


    那雅姐儿才道:“不知冬郎的亲事可说下了?”


    “虽不中,不远矣。”惜娘自己没有经过这些说亲的阵仗,到了儿子这里,算是都经历了一个遍,不知道雅姐儿这是替谁做说客,但她先打发了要紧。


    雅姐儿见惜娘这般说,只得先回去和婆婆说了:“我婶娘说已经相好了一户人家,儿媳就不好开口了。”


    张六夫人见状,只得作罢,但对雅姐儿没个好气。


    而雅姐儿还好有惜娘顾念着,节礼都是按照日子送到,比她的两个妯娌家里送的还好,还会特地让瑞娘去送,让林氏母女中间传个话,因此张家也不敢太过分。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颜玉光也来问惜娘关于冬郎媳妇的人选,还道:“你们也别太挑了,大哥儿也十七了,年岁不小了。”


    惜娘笑道:“您放心吧,我自有区处。”


    其实只要夫妇二人齐心,自然是其利断金,惜娘也经由媒人说项过几个,差人去打听也都不如意,也有亲戚介绍,不是门第不衬,就是姑娘不大合适。


    便是顾氏也来她这里走了一遭,来说亲她侄女,然而惜娘想起顾家姑娘曾经和袁瑜的事情,还有顾夫人那般形状,她记在心中,自然不愿意结亲。


    也真个是无巧不成书也,重阳时,惜娘和袁瑜带着儿女一起登高,祭奠先人,不料遇到了吴夫人,这吴家的夫君和袁瑜是同科进士,只不过他被分到工部,而袁瑜在翰林院,惜娘虽然和她见面不多,但二者又有个乡谊,倒也认得。


    此番在这里见着,二人忙依傍着说话。


    “你家老太太病愈了,这可太好了,偏我家大太太病故了,我们明年才动身。”惜娘道。


    那吴夫人本想借着探病,为女儿寻一处好亲,因她夫妇二人都不愿意女儿远嫁,现下见冬郎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尚未婚配,听得惜娘说起想在本府寻一个女郎,就动了心思。


    主事的官位比不得翰林清贵,但吴家在本地也仕宦几代,不比袁家差,且吴家小姐吴蓁蓁生的花容月貌,才学过人,只是养在深闺中,不得见人。


    如今既然见到这样的少年郎君,吴夫人郑重托了华亭县的县尊夫人亲自前来说媒,惜娘知晓这个吴家家声不错,只是几代人都流寓在外做官,在本府名声不显。


    借故去见了吴小姐一遭,见了之后好生喜欢,见她谈吐不错,官话本地话也说来得,更兼读过七年书,惜娘一心想寻一个读书识字的伴着儿子,心下已然有三分首肯。


    私下又喊了紫薇帮忙打探一番,这便是私下打探了,董源拿了五两银子,访了她们间壁邻居,吴家下人,又让袁瑜也去打听一下家族官声。


    自然,吴家那边也发动亲友一样打探。


    两边越是打探却都越满意,吴家的察访袁家家风极好,袁瑜兄弟并无妾侍,都是诗礼之家,主母何氏怜贫惜老,灾年免除租子,平日救济族人,至于袁家大郎更是少年英才,十四岁就中了秀才。


    袁家察访吴家,知晓这位姑娘不仅才华出众,且闺门严谨,性情大度,有一兄一弟,都在读书,也是文质彬彬。


    此番,两边换了庚帖,定下亲事,只等除服之后,再娶吴家姑娘过门。


    这桩亲事便是连袁克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阖族知晓了,都说很好。


    便是吴家那边吴蓁蓁的母亲吴夫人也道:“你少年时,和你表妹善聪一处遇到个相士,那相士先说善聪面相贵重,日后必定是个诰命,看了你的面相,说你更是贵不可言,指不定袁家大哥儿有宰辅之才呢。”


    第86章


    两边私下把礼过完就已经进了腊月了,过年的时候袁家众人才知晓,惜娘这边和袁瑜商量辟出地方给冬郎做新房。


    袁瑜道:“依照我看冬郎是咱们长子,不如住在清漪院最好。”


    “那不成,大嫂还住在那里呢。虽说她只有一个人了,但是到底守寡艰难,咱们就别想那里了。”惜娘摇头。


    袁瑜却道:“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大老爷说的。”


    “我想还是算了吧,虽说我不喜欢大嫂的为人,但是一码归一码,做人可不能如此。”惜娘想着自己若是守寡,搬出住的院子,去偏僻的院子到底不美。


    见惜娘主意这般正,袁瑜同意,又把几处空的院子圈出来,惜娘在一处点了点:“这个院子素来无人住,东边靠近园子,很幽静,也好给咱们冬郎读书作用。”


    袁瑜不由道:“可这个院子有些荒芜啊?”


    “怕什么,正好请花匠来,砌几丛翠竹,四面都做栏杆,再丛园子里移植花花草草的过去,里面的地砖重新贴,墙面粉刷一下,和新屋没两样。”惜娘如此道。


    袁瑜知道惜娘十分擅长庶务,她不是那种天生就会的,屋子如何构造休整是慢慢通过实际体验学会的,京城那宅子是她置办下的,花的钱不多,但是人人来了都觉得好看。


    他自然忙不迭听从。


    这事儿袁瑜便和袁克绍说了:“终归大嫂为长,我们不好僭越,所以冬郎他娘和儿子商议,把南边那座院子请几个工匠休整一下,再敞一敞,将来和新的一样。”


    袁克绍见他夫妻都这般说,遂同意了。


    惜娘也怕被别人说自家大兴土木,所以不会大肆翻修,只是一样一样来,开春之后,就先让人把屋子里的地板该换的地方换了,重新刷了墙,又洒扫院子种花和树,其余格局不变。


    这院子本来就做了花梨木的槅扇,同套的落地罩,换了窗纱就好了,不需要重新换。


    新房子差不多五月份左右修好的,惜娘吩咐他们早上打开门敞一敞,等晚上关着,这样不会有气味。


    小汪氏来看了一眼,连忙赞道:“这么修整好了,倒是个清雅的去处。”


    此时,小汪氏当然想提起雪倌的亲事。


    但惜娘也早有准备,长媳要精挑细选,毕竟日后要做宗妇,也要有气度,但次子媳妇,就不必那般严格,她便和小汪氏说起:“等新妇进门,就权且让他们住在这里,雪倌虽然比他哥哥小三岁,可院子也得想想,哎哟,真是头疼。”


    小汪氏顺势道:“雪倌的媳妇,嫂嫂这边找好了没有?”


    惜娘暗自点头:“八九不离十了,这姑娘原本不是我们本地人,但是她爹在本地做了数年生意,也算是定居于此,她哥哥是今科进士,进了翰林院,生的极其美貌,我是很喜欢的。”


    小汪氏任凭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话来了,她难道说罗大奶奶的女儿更好不成?


    她外甥女虽然是不错,可和新科翰林的妹妹无法比,且人家是富家,嫁妆两万两,算得上既富且贵了。


    如此,小汪氏便没开口,回去后让夏妈妈去回了妹妹。


    罗大奶奶连夜上门问个究竟,听小汪氏说了,不免责怪道:“姐姐怎地不早些开口?若是早些开口就没这事儿了。”


    “你还埋怨我?我总得等冬郎亲事定了再说吧,况且,我家里还有事儿呢。”小汪氏的儿子也不小了,袁宙就敲打她,说她不用心,


    儿女的亲事都该留心了,偏偏她身子骨不好,不似二嫂那样生龙活虎,真的是跑遍千家万户,故而,她自家还有事情要忙。


    有时候真想挣脱这个牢笼,却不能够。


    惜娘当然不知晓小汪氏这般的想法,她回老家把两个儿子的亲事搞定,房舍收拾好,已然是大工程做完了,她又开始养生了。


    “前些年,我母亲还说我加宽出少年呢,这番一操心,白头发都不知道多了好些根,还好总算忙完了,咱们夫妇都可以歇息一下了。”惜娘笑道。


    袁瑜就馋惜娘的那些补汤:“娘子,我看你上回补的容光焕发的,这次也带上我吧?”


    “好啊,只不过你得陪我每天走一万步。”惜娘笑道。


    袁瑜“嘶”了一下:“敢不从命。”


    六月彻底除服,惜娘去雪倌未来媳妇孔家下定,孔家父亲攒下数十万两的家俬,培养儿子中了进士,家中住着五进阔宅,亭台楼榭没有不精巧的,孔家姑娘也知书达礼,也帮她母亲理家。


    因此惜娘这边要迎接新媳妇过门,那边下定,都是乐的合不拢嘴。


    偏也有娘家侄儿成婚,她也得回去一趟。


    众人见了惜娘恭喜一番,见了冬郎打趣起来,惜娘则和万氏寿姐一处说话。


    寿姐竖起大拇指:“姐姐寻的这两桩亲事都极好。”


    “这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说的亲事再好,也要她们好生过日子才行,倒是你,怎地脸色这般难看?”惜娘道。


    寿姐摇头:“我原本怀了一胎,结果被人踢了一脚,孩子小产了。”


    惜娘愕然:“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原来是陈妹夫骑马经过,见一个人醉酒跌跌撞撞的朝他马走来,他勒住马缰,结果那人不知怎么撞到马蹄子下,他家人找了过来,说他的腿被马踩断了,讹了十几两银子不说,还领着人过来闹,打闹之中,寿姐也被踢中一脚,休养了几个月才好。


    惜娘忍不住道:“既然有纠纷,妹夫自己出面就好了?怎地还让你去。”


    “他那个人最怕事儿了,本来头前是他姨夫陪着他去的,亲戚们都不济事,一言不发,只有我去辩驳几句。原本我要回来找爹和哥哥,但是爹爹去巡海防了,哥哥忙着屯田……”寿姐提起来就难过。


    惜娘才道:“我那里有阿胶,正好能补气血,你让你庄子上的人送些肥肥的母鸡过来,和阿胶一起炖化了,多补补身子。”


    寿姐道:“姐,没事儿了,我如今一子一女也是很好的。”


    惜娘教她:“这次那十几两是谁的钱?”


    “是相公的钱,我听你的,逐渐开始把钱管起来,你侄女儿也送到了隔壁秀才公家里念书,等哥儿长大些了,我们再供他念书。”寿姐道。


    惜娘赞许道:“女儿家若是明理,恐怕强过十个男人,嫁妆你也得攒起来,别手大了,到时候要用钱的时候,就没了。”


    寿姐心想袁家几个大铺子,又有田亩收入,姐姐给外甥们下聘都从公中走,不从自己私房走,就是好啊。


    但自己这个脾气,一桩讹人的事情都处理不好,更何况别的?


    姐妹二人说了些话,寿姐见姐姐说话贴心,之后又差人送了两盒阿胶来,她心中感念,特地在冬郎成亲时送了一两银子的厚礼来。


    寿姐自己脾气不好,倒是生了个好女儿顺儿,顺儿虽然才八岁,但是性格和她娘不同,她常常冷眼旁观,倒是对她娘道:“这么些亲戚里,我就爱去姨母家,姨母是真心实意给点心我们吃,给衣裳我们穿,您走前走后都是一个样。”


    别的亲戚,如陈家的亲戚,都只会找她爹借钱,出事儿的时候,拍拍屁股走人。外婆家里,有里孙外孙之分,外婆最疼的还是几位表兄,不疼她这个外姓人。


    然而姨母家里,姨母也不常常请她们去,但很少问东问西,只是嘱咐她娘让她多读书,还送了文房四宝给她。


    寿姐见女儿说话条理清楚,不免道:“怪道你姨母说读书好,你看你才读了多久的书,就这般了。”


    “女儿平日最受娘娇惯,也得为娘分忧啊。”顺儿也是没办法,在这样的家庭下长大,总得有所成长,之前她也是懵懵懂懂的。


    且不说她们母女如何亲香,惜娘这边迎了新媳妇吴氏进门,她跟冬郎郎才女貌,如天造地设的一对,惜娘赏了一套赤金蜜蜡的头面给她,很是满意。


    吴蓁蓁进来之后,发现婆母管家,很是严整,一开始就把规矩说给她听,让她头一个月过来,熟悉家里规矩和人,到第二个月只初一十五过来就行,别的时候自己在院子里看书做针线都好。


    “娘……”吴蓁蓁还有些心惊,就怕自己到时候落得个不敬婆母的说法。


    惜娘笑道:“你平日管着你自己的院子就好,缺什么,只管派人和董源媳妇或者桂娘子(幽兰)说就好了。”


    吴蓁蓁暗自观察,发现她婆婆和太太关系也很好,三朝回门和吴夫人说了,吴夫人笑道:“这就好,婆婆好胜过丈夫好。你婆婆现下管着家,你公公很快怕是官职也要下来了,到时候咱们在京里也便宜。”


    “女儿也是这么想的,日后您不必为女儿操心。”吴蓁蓁道。


    吴夫人则叹道:“你表妹善聪也成了亲,日后到了京城,合得来就走动,合不来就不走,否则你们闹了矛盾,将来不知道怎么收尾。”


    吴蓁蓁笑道:“娘,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她和我都大了,怎么还会这样?不过,她嫁给了郡主做儿媳妇,那样的高门大户,怕是出来也不容易。”


    “也是。”吴夫人又叮嘱女儿几句,无非是孝敬婆母云云,才放女儿回去。


    殊不知吴蓁蓁回来时,正欲给惜娘请安,却听说四婶薛氏在这里说话,心下疑惑,只好先回了院子。


    她新婚次日见过薛氏,那可是个精明伶俐的人,只不过婆母似乎对她不是很喜欢。


    现在她找婆母不知道何事儿?


    薛氏说的话让惜娘也瞠目结舌,惜娘伸手阻止:“你是说把你长女记在我的名下?”


    “是啊,也是权当有个好出身,二嫂,嫁妆还是我们出。”薛氏给女儿说了门亲事,打得是翰林女儿的头衔,想来个先斩后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袁家二房如今只算是个生意人,没有任何功名,她娘家不比五弟妹。五弟妹的女儿据说是嫁回顾家去的,早早定了娃娃亲,顾氏的弟弟也是今科的进士。


    再不提孟氏,孟氏生的是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发嫁的事情。


    所以,薛氏就来了这一招。


    惜娘则道:“四弟妹啊,这可不成,身份哪能混淆啊,你说的事儿,我不答应。”


    她非常干脆的回绝了,薛氏愣了一下,又要哭,惜娘不拖泥带水了:“一开始就不该骗人,既然如今亲事未成,也该跟人家说明缘由。若对方继续做亲,无非你们嫁妆多添置些,若对方不愿意做亲,继续再找便是。若是人人都似你这般,事先不商量,事后逼迫别人同意,家里不就乱了套了吗?”


    这次回来,袁克绍没了起复之心,到底也是五十几岁的人了,打算在家里守着家里,长房二房又分家了,惜娘没什么怕二房使坏的地方。


    这样的事情如果一次不拒绝,薛氏这样的人还会来第二次。


    薛氏没想到惜娘这般不讲情面,瘫坐在地上道:“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她嫁不出去吗?”


    “嫁不出去又不是我害的,你这么爱说谎话,要害也是你害啊。就你这样的,谁敢替你担干系啊?你走不走,不走,我就喊二婶过来了。”惜娘想早些分家是好事,二房一家子赌徒。


    人人都想蹭大房,但是又私下小动作不断。


    总想玩一把大的,让大房兜底,那不能够。


    惜娘拒绝之后,薛氏回去一筹莫展,倒是计氏知晓此事,忍不住对蒋妈妈道:“我是说她怎么突然说了一门好亲事,原来玩这个。”


    蒋妈妈道:“要说二奶奶也是狠心,直接拒绝了当。”


    “人家凭什么帮她?她平日嘴脸不好,和自己的几个妯娌都处不好。你看老六媳妇家多富,人家侄儿也生的一表人才,只是她的为人大家都知道,谁敢娶她的女儿?”计氏愈发嫌弃薛氏。


    但又不得不替她扫尾,总不能看着自己孙女,被人家拒亲吧。


    怎么扫尾呢?还不是从自己的体己里拿三千两出来,一起凑八千两给孙女做嫁妆,这事儿也是她亲自出马才成。


    但即便如此,要怎么说服别人也难。


    因为对方看中的根本不是嫁妆,人家那边也是仕宦人家,在意的是袁家能不能提携,外面的人也不知道袁瑜有几个女儿,只是看中了袁家几代做官,很想结亲,却没想到这压根不是袁瑜的女儿,而是袁宵的女儿。


    薛氏看着婆婆道:“儿媳妇怎么跟人家说呢?”


    “不用说,咱们和大房本来就是一家啊,嫁妆给的足够,到时候新娘子抬了过去,谁还退回来不成?”计氏觉得含糊其辞。


    薛氏愕然:“这,万一大房那边走漏风声,可如何是好呢?”


    计氏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要说你聪明,你也算聪明,可你的聪明只在针头线脑上做功夫罢了。还好宵儿只能做些现成的生意,若真的做了官,你也是不中用的。我且问你,如今孝期已过,瑜二爷是朝廷命官,他最看中的是什么?”


    薛氏这才反应过来:“二哥最想的便是起复。”


    “是啊,她们起复了便离开了,谁又知道这些事儿?”计氏说完,也放下心来。


    薛氏却不由道:“瑜二哥从翰林院离开这么三年了,哪里还有好地方凭他挑拣?”


    计氏冷哼一声:“这就不是你我二人能操心的了。”


    却说惜娘这边把事情和袁瑜说了之后,又道:“上回通过徐六少爷的事情,我方才知晓,行事不彻底,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行事。薛氏既然来跟我说了,我们不能指望她有良心去退亲,就怕他们打着咱们的旗号,含糊不清,是以,咱们找个人和男方那边的人通气。”


    “娘子说的是,这事儿不彻底解决,就怕到时候二房推在我们身上,为了家族计,反而让我们吃哑巴亏。”袁瑜也不得不赞叹一声娘子心细如发。


    二人议定让谁去透露,如何透露之后,惜娘起身拿了一把扇子给自己扇风,似乎想把一些晦气散去。


    袁瑜见状,就和惜娘道:“当时我在内阁时,马阁老对我很看重,他又是我的座师,只可惜他竟然病卒了,若是官复原职最好不过了,若改授他官,就不好了。”


    惜娘道:“京中已经过了三年,具体如何,咱们也不知道,就怕贸然送错礼,但我想无论是在翰林院,还是改科道或者六部官职,在哪里做不是做?咱们的心思放开一些,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若是在京中,当然知道当拜哪个码头,但不在京中,这谁知道呢?


    况且,钱也是要用在刀刃上的,袁瑜现在也不过一个正七品的编修,花大价钱实在是不划算。


    袁瑜笑道:“阿姊说的是,我总想一心一意回到翰林院中,可这么些年,翰林这么多,能出头的有几个,更别提到那个位置的人,更是佼佼,我何必现在就执着?”


    “凡事不着相了才好,以前我也总是着想,总想着事事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天下之事最忌讳的就是不虞之誉,求全之毁。”惜娘不仅告诫他,也是告诫自己。


    所以,两个儿子的亲事,她没有选那种完全的高门大户,就比方吴家和自家差不多,可能还低一筹,但吴家姑娘很好,这就不错了,又比方雪倌的未婚妻以商起家,只有个哥哥考中进士,都说她家根基浅,但惜娘反而觉得这般很好。


    都有些缺点,就反而都想做好,就跟当年的她似的,武官出身,不比人家家世,当然得尽心尽力些。


    话说惜娘这次分派了泰和过去找了薛氏找的男方那家的一个亲眷,把这事儿不经意之间透露出去,又怕那亲眷不肯去说,又另外寻了人去说。


    等他回来时,立马覆命:“你找的人没错吧?”


    “小人看着他去了史家的宅子。”泰和道。


    惜娘点头:“好,这便好,我只撇干我们的干系,他们家若是还要做亲倒好,若是寻个由头退亲,那便不是我们的事情了。”


    史家最终目的是想和袁家结亲,但是袁瑜的女儿和袁瑜的堂侄女,这其中还是有区别的。就像邬侍郎当年侄女儿嫁给人家做续弦,自己女儿就要寻官宦人家少年英才。


    好是好,到底这个“好”字也有区别。


    却说史家,也的确是官宦人家,说亲的是史二郎,他祖父在汉阳府任知府,父亲在南京坐监,上头有个哥哥已经中了秀才,就是他自己,也听说颇有学问。


    然而史家祖父一旦在任上致仕,或者告官回家,门庭跌落就在一瞬间,故而,她们才想迅速抓住袁家的亲事。


    有一个翰林岳父提携,将来前途不必愁了。


    不料,史家姑母上门道:“你们被骗了,袁编修家的女儿不过七岁,还未许亲呢,你们说亲的是哪个?”


    史家人听了流了身冷汗,生怕被骗婚了,立马搬了二十几个人去找那媒人婆家,那媒婆是薛氏找的,也不得不吐了实话。


    “这个帖子是袁家四奶奶给我们的,她说了,袁家二奶奶很喜欢她女儿,想把她女儿过继过去呢。其实侄女儿和亲女儿分别不大,说起来,和袁家有关系不就好了呢。”


    史家不敢马虎,察访了一番,发现袁家长房和二房完全不同,长房主政,二房从商。


    若要娶个商户女,比袁家二房有钱的多的是,史家当然放弃了,但人家也不会撕破脸,只打发儿子去湖广去,说祖父有命让孩子不必那么早定亲云云。


    薛氏竹篮打水一场空,气的在家里勒着布条,躺了好几天。


    此时,正逢袁瑜的调令下来,还是照旧官复原职,回翰林院做编修,如此惜娘一行人要快些动身,连小汪氏女儿出阁都不能参加了,还好惜娘备下一份颇厚的添妆给侄女。


    第87章


    回来的时候还是一家五口,回去的时候已然一家六口了,还好之前在京城置办了宅子,安了家俬,所以带的不过是些箱笼衣裳和本地土产。


    惜娘带着长媳和女儿一条船,袁瑜带着两个儿子一条船,蘅姐儿正由她嫂子教着读书,又抬眸看了看她娘,喊道:“娘,这次回去,您就给女儿请先生吗?”


    “是啊,请先生好生读几年书,不说像你嫂嫂这般做才女,总得学会看句读吧。”惜娘笑道。


    蘅姐儿不解:“我要嫂嫂教不也是一样的么?”


    儿媳妇吴蓁蓁很有耐心,教蘅姐儿比她还有耐心,蘅姐儿很喜欢这个新嫂嫂。


    但惜娘笑道:“你嫂嫂将来还有别的事儿呢。”


    且不说冬郎没这么快中举或者中进士,便是他夫妇二人感情不错,年纪也俱是十八九岁,更容易有孩子,到时候她有了孩子怎么教?


    再说了,惜娘从现代穿越而来,一直秉持一种小家观念,儿子成家,就和儿媳妇是个小家,他们虽然都一起在这个大家庭里生活,但彼此之间相处要有分寸。


    这次带的银钱倒不是不少,老太爷给的五千两,公中给了二千两做嚼用,颜玉光还想给一些给惜娘,惜娘没要,她留在老家,人情走动多,都是需要钱的。


    一路前行顺风顺水,很快就到了京城,这次就把冬郎俩口子安排到后面园子里住,那五间屋子和三楹书房都给他们。


    雪倌和蘅姐儿一人住东厢房,一人住西厢房,倒也能够安排得下。


    吴蓁蓁看着自己的住处,再满意不过了,又宽敞又清雅,立马着人收拾了起来,她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袁家不是那样没有根基的人家,即便是在京城家里也有宅子,做儿媳妇的也有月钱,婆母还没有那么多的迂腐规矩,更不会特地整治儿媳妇。


    中午的饭是从京中的春熙楼叫的,主子们吃的是二两一桌的席面,算得上体面的酒席,下人吃的是三钱一桌的席面,也算丰盛。


    大家吃饱喝足了,事情干的也更起劲了。


    两三日收拾妥当,惜娘就和吴蓁蓁道:“怎么也该要大哥儿和你一起去见见亲家,礼我已经备好了,你看还要不要添置什么的?”


    惜娘把礼单递给她,吴蓁蓁却不敢多看,“太太准备的,肯定是好的。”


    因为老太爷过世之后,袁克绍和袁克用兄弟升级为老太太爷,袁瑜这一辈的升级为老爷,惜娘也是跟着丈夫开始被人家称呼太太了。


    这惜娘见吴蓁蓁没有意义,让紫薇下去准备。


    要出一趟门可不容易,要马车提前准备好,还要先问好各自的时间,惜娘还要为儿媳妇买一顶暖轿,供她出行的时候用,家里增添了一个人,这配套的也得多一套才是。


    很快冬郎就带着儿媳吴蓁蓁去见岳父,现下吴主事已经不是主事了,升任了户部员外郎,见了儿子儿媳妇满心换新,考较冬郎一番,见他学问极好,言辞清雅,只恨不得当成自己的亲儿子。


    冬郎在吴家备受礼遇,回来说给惜娘听,惜娘很为儿子高兴。


    只是,他还道:“真没想到,竟然和庾绛做了连襟,我去的时候,他正好也在,他娶了冯阁老的孙女,也进学了。”


    “当年和瑞郡主和其夫就是去了南京,倒也对得上,罢了,你很不必放在心上。虽说有姻亲关系,但是大家各自关起门户过自己的日子,况且,如今你连这样的人都畏惧,日后真的在仕途中,有政敌,又当如何?”惜娘是在教他。


    人总是要和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等自己到达一定地位,或者彻底功成名就,就不需要这些人情往来了。


    冬郎闻言就没有任何逃避心理,但也如实和吴蓁蓁说了他和庾绛的恩怨,就怕自己不说,将来反倒是被人编排。


    吴蓁蓁没想到冬郎和庾绛还有这般恩怨,忍不住道:“此人毫无担当,到最后也没娶人家。”


    “他的私事我不评价,但是就冲他做的这些事情,我要和他同处一室可以,但要毫无隔阂,那也不可能。”冬郎摇头。


    吴蓁蓁自然也是明理的:“换作是谁,也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冬郎含笑点头,又开始进府学读书,他在家中请名儒教导,今年虽然错过乡试的机会,但三年之后,必定要拿下才是。


    就在冬郎读书时,袁瑜也顺利进入翰林院,不过应酬多了些,这也没办法,三年进了不少新人,走了不少以前相熟的旧人,得维持关系就得多来往。


    不仅袁瑜忙活,就是惜娘也得多往来,人家婚丧嫁娶,不过多走几趟,送送礼,等到人家礼尚往来,关系就熟悉了。


    也有亲家母吴夫人会引荐一些人给惜娘,惜娘也有熟识的人,可谓是忙的不可开交。


    当然,惜娘也能打听到很多信息,礼部最近在忙蓝贵妃的事儿,蓝贵妃身子不大好,听闻要封皇贵妃了。


    吴夫人道:“就当是冲喜了。”


    惜娘问起:“钟妃娘娘还不知道怎么样?”


    说起钟妃,吴夫人说皇后娘娘倒台之后,钟妃平日无功无过,但儿子孱弱,被皇上放在宠妃明氏膝下,结果那孩子没了,幸而还有一位公主在,公主已经出阁了。


    惜娘想钟妃也是可怜,当年就寄人篱下,做了先皇后固宠的棋子,生了皇子公主,还在妃位上待着?


    但这与自己无关,吴夫人想引荐惜娘给冯老夫人认识。


    冯阁老的儿媳是吴夫人的表姊妹,吴夫人也常常往冯家走动,若是能得阁老提携,这一切都是稳了的。


    惜娘当然愿意,有时候男人不方便走动,女人们走动就好了。


    她回来和袁瑜商量起自己要带些什么东西去,袁瑜笑道:“你若是送的太贵重也不好,我看不妨送些新鲜玩意儿过去。”


    “好,我琢磨一下。”惜娘笑道。


    袁瑜则看着惜娘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们也没想到吴家还有这门姻亲呢。本来只你觉得吴家那个丫头好的——”


    惜娘道:“但也不能抱持太大希望,如果你袁瑜本来就能吸引不少人看好你,何必走捷径呢?”


    知晓妻子素来正直,袁瑜就撒娇道:“娘子,咱们再厉害,上头没人,还不是在此处浪费光阴。”


    “知道了,反正我就过去走几趟,若是办不好你可别怪我。”惜娘本身也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人。


    袁瑜一直觉得惜娘身上最大的特点就是淳朴,她这个人就是赚钱,都是让人脚踏实地的赚钱,但是从不让自己随便收受贿赂,向上交际也是不卑不亢。对待儿媳妇,也是出自本心的好,否则吴家也不会这么快牵线。


    要说吴夫人也私下和吴蓁蓁说体己的话:“你公婆待你好,我们也不能给你拖后腿,你公爹年少进士,本来就是活泛之人,若有人提携,他更进一步,对你这个儿媳妇就会更好。”


    吴夫人进门时,婆母身子骨就不好,所以没怎么受婆婆的气,但是族里的婆媳他见的太多了,儿媳妇嫁妆少了,婆婆嫌弃,儿媳妇太能干了,婆婆也嫌,儿媳妇生女儿,婆婆也嫌,不胜枚举。


    现在袁家这位亲家母人看着不错,但这还是新婚呢,若是女儿像自己,头胎生了个女儿呢?婆母不待见如何是好。


    可怜天下父母亲,吴夫人也要为女儿筹算,许多女子心性不坚强,生了女儿被嫌弃几句,一时想不开吊颈子了怎么办?


    她们吴家有一门亲眷是顾家的姑娘,就是气性太大,未出阁就死了。


    冯家老夫人爱热闹,家里养着一班小戏,每逢朔望都有堂会,惜娘让人买了一斤鲜橄榄,一筐枇杷,又把家里带来的糟鲥鱼装了一小瓮,再买了一盆松柏长青的盆栽,这就够了。


    袁瑜见状,笑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想出来的,若是送给我,我肯定高兴。”


    枇杷橄榄都是放案头清供,香味扑鼻的,鲥鱼在江南算不得什么,在北边却是稀有之物,幸而这次上京,惜娘带了两坛鲥鱼,松柏长青寓意就更好了。


    惜娘笑道:“第一次拜访,也不能太隆重了,再说人家阁老府邸,什么没见过呢?日后我再过去就便宜了。”


    礼物装好后,惜娘带着吴氏一起和吴夫人汇合了,几顶轿子便到了冯家。


    冯家住在寿喜胡同,置办了一处宅子,她们并不从正门走,而是从北门上走,出来迎的仆妇显然和吴夫人很熟:“早就听说吴小姐回老家出阁去了,我们老夫人惦记着呢,说这么个美人不知道说给什么样的金童子呢?这位是……”


    吴夫人就道:“唐妈妈,这位便是我那亲家母,昨儿我们一起抹牌,她也是个爱看戏的,我想着老夫人这里有堂会,便来凑趣。”


    唐妈妈似乎这才发现惜娘,连忙上前请安。


    惜娘让身边的人拿了一个荷包给唐妈妈,这里面就不能是一个小丁香了,而是一对海棠花开的银锞子,一对五钱银锞值当一两银子呢。


    几人换了轿子让人抬着进内院,吴蓁蓁下了轿子之后,明显发现唐妈妈对自己这位婆母更讨好三分了。


    说来吴蓁蓁也觉得奇怪,她是见过何家人的,也去过何家,就是普通的千户人家,何家大舅母和二舅母人也都不错,但就是普通的主母,普通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


    但是婆母完全不同,她知道四时喝什么茶,吃什么饭,知道怎么收拾屋子,知道怎么样交际送礼说话。


    不知道的,绝对会以为她是大门户出来的姑娘,甚至她算账根本不需要算盘,有时候写写画画几笔,一下就算出来了。


    方才怕是婆母给唐妈妈准备的那个荷包起到作用了,看来送礼也是一门大学问。


    银锞子当然是好东西,寓意好,又轻省,还能还钱。


    吴蓁蓁不知道何大魁曾经做过门房总管,惜娘耳濡目染,当然非常知道送什么最好了。


    下了轿子,一行人走过一道抄手游廊,经过两道垂花门,惜娘看到这里古树环抱,粉墙青砖点缀其间,仿佛一幅水墨山水画似的。


    到了一处地方,七间正房,台阶约莫有五阶,有半人那么高,众人拾阶而上,那屋子里已经说的很热闹了。


    惜娘跟随吴夫人一道进去,冯老夫人年逾花甲,坐在一个敞面的黑漆螺钿罗汉床上,前面放着一张同色螺钿几案,摆着汝窑官窑的瓶子,插着时兴的鲜花,旁边摆着一个古董的三角香炉,薰着好闻的香。


    能看的出来,冯老夫人是个非常有生活情趣的人。


    如此想着,惜娘知道自己该怎么相处了,行完礼就道:“头一次上门看戏,也不知道您喜欢些什么,就看那橄榄枇杷又香,摆着又好看,就拿过来给您摆个趣子。”


    冯老夫人果然讶然:“这初夏时节,的确是枇杷上了?”


    惜娘让人拿了过来,那枇杷是用细篾朱漆小竹篓装着,橄榄则用浅朱漆木盘盛着,都煞是好看,清香扑鼻,冯老夫人看了也喜欢,听说惜娘送了鲥鱼,还笑道:“我们家老爷还就馋这一口。”


    这当然是客气话了,惜娘也不会当真,但也表现得适时的受宠若惊。


    冯老夫人久在屋子里,不怎么出门,到底年纪大了,去哪里媳妇婆子丫头都跟着,如今见这些新鲜物件,心里很高兴。


    不过,她们只是个小插曲,很快冯老夫人的亲孙女,冯善聪过来了,这位便是吴蓁蓁的表妹,也就是和瑞郡主的儿媳妇。


    亲孙女归宁,冯老夫人当然很高兴,特地让她陪在身边坐下。


    等戏开场了,惜娘带着儿媳一起过去听戏,吴蓁蓁要站着服侍,惜娘道:“今日难得你出来,也去松快些,别在我面前讲这些规矩了。”


    冯老夫人也推了推冯善聪:“你和你表姐去说话吧。”


    冯善聪知道祖母也希望她们这一辈的女孩儿能够走动起来,她爹是阁老的长子,但是底下两位叔叔却不是祖母生的,祖母面上待两位承欢膝下的婶娘与自家亲娘别来无二,其中区别大了。


    就像爹娘给她说的这桩亲事,祖母就说很好,庾二爷是国公府次子,和瑞郡主嫁妆丰厚,他们夫妻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什么不是这个儿子的,考不上举人进士,还能凭借国公府和郡主的名分荫官。


    而她的堂妹们,一个嫁给礼部侍郎家的老幺,一个嫁给翰林学士的长子,看似嫁的不错,但三年任期之后,谁知道谁能不能升上去,能升上去的固然好,若是升不上去的,就跟那高台上跌落泥里似的。


    不过,祖母还是希望她能和表姐多往来的,冯善聪想表姐也不是一般人,不知道寻的这个婆家怎么样?


    想到这里,她摇着一把美人团扇走到了吴蓁蓁身前:“表姐,上回听相公说遇到你们一起去姨夫那里,那日我正好身子不舒服,就没去,我还暗自失望咱们表姐妹没见上一面呢。”


    “大家都在京中,日后见面的日子可多呢。”吴蓁蓁笑道。


    冯善聪用扇子掩唇直笑:“我看表姐成婚后,倒是沉稳许多了。”


    吴蓁蓁就不是很爱和冯善聪说话,样样都要争第一,说话云山雾罩的,偏偏都是为着一点小事儿。她现在在婆家日子过的舒心,丈夫疼爱,压根不愿意和她打哑谜,所以就道:“聪姐儿,我们说起来也有好几年不得见了,转眼咱们都成婚了,日后你若是想我,只管来崇文门外找我就是。我家不大,只婆母让我们比花为邻,倒也算清幽。”


    索性她就摊开了说,免得打这个哑谜。


    冯善聪听了,暗自道崇文门外宅子不算贵,但带花园子的,至少也三进左右,这说明袁家的日子很殷实。


    不过,冯善聪也问起一件事情:“我听说袁姐夫也进了学?到时候还能一起读书呢。”


    吴蓁蓁心想你相公陷害我相公的事情还没完呢,怎么可能一起读书,但这样的事情她可不会说,一来人嘛,都有自己的过往,表姐妹之间说这些伤感情,二来,母亲介绍婆母到冯家来,为了自己闹翻可不好。


    她就敷衍了冯善聪几句。


    可没想到冯善聪回去和婆母和瑞郡主说起回娘家的事情,和瑞郡主听她提到袁家人,皱眉道:“不会是袁瑜一家人吧?”


    冯善聪点头:“是啊,表姐的公公就是翰林院编修。”


    “她婆母对她如何?”和瑞郡主不免想一个丫头出身的,乍然做了婆婆,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儿媳妇呢。


    就跟穷人乍富似的,她遇到过不少,样子都很可笑。


    冯善聪却道:“袁二太太对表姐很好,说是极为体贴。”


    此时,和瑞郡主却又换了个说法:“那可不,她婆婆是原镇国公府的丫头,说话做事可不得小意些么?”


    “不会吧?”冯善聪有些反应不过来。


    表姐知道自己的婆婆其实是奴婢出身么?该不会是袁家骗婚吧?


    和瑞郡主见儿媳这样子,就道:“你不知道吧?也是,那贱籍从良的人,怎么会敲锣打鼓告诉别人,张着一张人皮装像呢。”


    当年她被奉圣夫人算计,去了南京,如今到底回来了,现下她说话谨慎许多,但对自己的儿媳妇,就不隐瞒了。


    冯善聪听了骇然,真没想到袁二太太竟然如此,她今日虽然打了个照面,但是看她上身穿着银灰暗纱立领长袄,下边配着豆青马面裙,外面搭一件月白暗花纱披风,头上戴着金线五梁冠子,一个茉莉珠花箍儿,算不得十分华贵,但是看起来人很清艳,若是人家不说,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几岁,跟自己表姐看着像姐妹。


    若非婆母所说,她还真不知道。


    再说惜娘那边,去了一趟后,和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夫人认识了,大家彼此都是姻亲,自然相熟起来。


    有惜娘这么一去,之后袁瑜借机往冯家去了几趟,论起手腕,袁瑜比惜娘强许多,很快就获得了冯阁老的青睐。


    甚至冯家老三外室的事情,都是袁瑜帮忙处理的。


    “你会的这些,我做不来。”惜娘不是清高,也不是讽刺,是真的做不来。


    袁瑜笑道:“娘子毋须做什么,娘子已然帮了我太多了。”


    那些太过圆滑,太过精明算计的人,她还不喜欢呢。


    惜娘对着镜子敷粉化妆,说起来,化妆还是明檀教的,就是不知道她那个女儿小满姐嫁到哪里去了?


    偏生回去一直在守孝,后来回京又赶,竟然都没有打探到。


    见惜娘骤然闷闷不乐的,袁瑜立马到跟前问:“怎么了阿姊?”


    “我是想起我那位表妹的孩子,这孩子算年纪怕也有十七了,不知道出阁了没有?我这几年是怎么了,竟然忘记了。”惜娘有些自责。


    袁瑜见不得惜娘这般,忙道:“等过些时候,咱们把店开起来,到时候让人去南京苏州那边贩布,就去打听一下,好不好?或者我也可以去吏部找人问问,邹大人现在在哪里任官。”


    惜娘这才开怀。


    见妻子开怀,袁瑜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道:“你现在怎么穿的衣裳颜色深一点了?以前不是爱穿那月白、荔枝红、藕色、鹅黄的吗?”


    惜娘笑道:“我和儿媳妇一道出去,穿的那么好看做什么呢?”


    她本来就身形保持的好,看起来显年轻,但是穿着太年轻了,怕人家说自己不尊重。


    袁瑜才不会管这些呢,一直撒娇到惜娘同意为止,他还从库房拿了一匹出炉银的软纱罗,让裁缝按照他说的去做。


    惜娘笑着摇摇头,又见外面说庾大奶奶找儿媳说话,惜娘善解人意道:“让她不必来我这里,直接带去大奶奶那里吧。”


    她这样的善解人意,却没有换来冯善聪同样的宽和,她一过来,就让吴蓁蓁屏退了下人,说了自己听来的消息:“你知道吗?你婆婆原来是丫头出身。表姐,你可要把这个把柄握住才是。”


    第88章


    吴蓁蓁听她说话,跟听鬼话一样,忙道:“你在哪儿听的消息?我婆母家里我还去过,她娘家是千户出身,虽然官位不算高,但在我们本地也是有头有脸的。”


    “哎哟,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我是说她小的时候做过丫鬟,真的!”冯善聪也不完全是看笑话的心态,她纯粹觉得吴蓁蓁被骗婚了。


    “即便做过丫头,如今也不是了,再说了,难道你以为你们庾家就很好么?”吴蓁蓁不大相信婆母做过丫头,觉得是冯善聪想排揎自己,她也不甘示弱。


    冯善聪听她这么一说,又是一愣,“我们庾家招你惹你了?”


    吴蓁蓁便拿出了庾绛当年和叠翠书院女儿有私情的事情,又冒告自家夫君的事情,她道:“我顾及你的体面一直没说,没想到你竟然来污蔑我婆母。”


    退一万步说她婆母真的做了丫鬟又如何?她做儿媳妇的也要维持婆母的颜面。


    否则她若也跟着起哄,将来夫妻离心不说,婆母也不待见。


    冯善聪知道此事,应该放入心底不说才是,偏偏过来告诉自己,是想要自己和离出乎还是家宅不宁?这就说不好了。


    但无论是哪种后果,都不是她能承受的。


    冯善聪原本是来看吴蓁蓁笑话的,没想到反被庾绛的事情闹的差点晕倒,她怎么也没想到庾绛如此不堪,还被人捉住把柄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袁家的,一时心绪难当。


    路上甚至还碰到惜娘,惜娘挽留她吃饭,她眼神却很复杂:“我不吃了,家里还有事儿,就先回去了。”


    “那好吧,日后来玩。”自从惜娘知道冯善聪是和瑞郡主的儿媳妇,就知道和瑞郡主迟早会把这件事情公诸于众,所以冯善聪过来做什么的,她心知肚明。


    但是惜娘知道所谓做贼心虚,放屁脸红,她愈发不能反应过度。


    说起来镇国公府都是老黄历了,自家是翰林院清流一脉,和瑞郡主那是勋贵,两边风马牛不相及。但她这样没有遮拦,惜娘当然也不会轻易饶过她。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她回房后让幽兰把雀儿喊过来,私下问了一番,又回来回话:“雀儿说那时候大奶奶把人屏退了,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可惜娘差不多能猜到八九成,就先让雀儿回去,等袁瑜回来和他说了:“真没想到庾家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看那冯家女儿急匆匆的样子,就有异动。”


    袁瑜双手扶住惜娘的肩膀:“这样就很好,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我被推荐为睿王侍讲了,这个任命很快就要下来了。”


    当今天子践祚数年,身体愈发不好,谁都知道睿王怕是下一任皇帝了。


    “越是这个时候,咱们愈发不能自乱阵脚。”惜娘道。


    袁瑜笑道:“等将来自然有我们的好处,冯家那边有我常常过去,冯阁老很欣赏我的,推举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等将来他老人家有一日退下,还不是要人照拂冯家。”


    惜娘嘴很紧,就一直没说。


    但她很满意吴蓁蓁的表现,她可能从冯善聪那里知晓了,但是这事儿她连冬郎都没说,一如往昔,可见口风紧。


    冯善聪也不傻,她知晓庾绛的事情之后,着手去调查叠翠书院的事情,但山长的两位女儿都出阁了,一位嫁给了左都御史的小儿子,另一位嫁给了翰林院侍讲的儿子,都嫁的极好。


    可见这位山长是非常擅长钻营的,她不能得罪。


    庾绛那里和她感情也不错,若现下拿此事问他,恐怕庾绛要和自己翻脸,只能憋在肚子里了。


    此事过了一旬后,吴蓁蓁母亲寿辰,惜娘准备了寿礼,让吴蓁蓁带回去,还道:“替我给你母亲问好。”


    “是。”吴蓁蓁笑着出门。


    回到娘家后,吴蓁蓁把这个秘密说给吴夫人听:“这事儿我实在是难以启齿,也不好问相公,您说我婆婆难不成真的是——”


    “别瞎想了,即便是又如何?”吴夫人指点自己女儿,“你可知道你太婆婆是什么身份?还是兼祧的二房呢,说起来你公公也算庶出了,甚至顾家女儿过世,听闻也是爱慕你公公,求爱不成自缢了,但谁能保证,你公公不是先勾引的呢?可见人无完人,就是你爹,年少时同我成婚前,还和一个半掩门的好上了。”


    吴蓁蓁从未听过这些,不由得咋舌:“那您的意思是女儿要把这事儿藏在肚子里?”


    吴夫人点头:“不仅要藏,还得忘掉。你只是个新媳妇,做什么搅风搅雨,将来被人家嫌弃,你可别忘了,这也只是善聪的一面之词,若为了这个你真的闹起来了,日后你如何自处?”


    “蓁蓁,你公公手腕极高,你婆母不过上了冯家门一回,他就能趁机和冯家攀上关系。冯家两位老爷和你公公的关系,比和你爹都好。”


    这样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今只是潜龙在渊,怎么好得罪?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吴蓁蓁又说起庾家的事情,吴夫人听了,沉吟片刻道:“前几日我去过冯家,还见到了郡主,她和善聪婆媳看起来很好,可见你说给她听的,她也没说给婆家听。只怕是她听了些影子,就想架桥拨火罢了。”


    有母亲这般说了,吴蓁蓁决定日后除非去冯家,否则不和这冯善聪往来了。


    这事儿虽然有冯善聪上门说起,然而吴蓁蓁控制住了自己,袁家一派平和,一直到中秋时,袁瑜被选为睿王府上的皇子讲官一职,吴蓁蓁更庆幸自己没有乱说话了,否则家宅不宁,最容易被外人做文章了。


    皇子侍讲身份封了之后,惜娘只请了袁瑜几位昔年同年过来家中热闹了一番。


    皇子讲官有好几位,要从中脱颖而出,可不容易,袁瑜几乎全身心投入。惜娘这才知道袁瑜为何能够成功?


    看来举凡能做大官的人,不仅是智商要够,情商也够,他甚至还给自己揽活。


    “娘子,你是不是会异色双面绣啊?”


    惜娘点头:“是啊,早年学的。”


    “睿王妃腊月的生辰,你且送些针线过去,做的越精致越好,指不定到时候能教小郡主呢。”袁瑜道。


    惜娘想这事帮自己和未来皇后搭线啊,她有些恍惚,还是道:“好,我听你的。”


    “我家阿姊怎么什么都会呢?看的我心里痒痒的。”袁瑜和她笑作一团。


    蘅姐儿已然请了一位女先生,专门教琴棋书画,针黹女红,一年一百两的束脩,比寻常先生要贵一些,但惜娘觉得这笔钱值得。


    女儿家跟着那些夫子学,那些人多有看不起女子的,也不教作文章,满口之乎者也,这样孩子没有兴趣学,会愈发厌恶读书。


    现下这个女夫子,四十岁上下的年轻,也是大族女儿出身,只是守了寡,要养活家小,便出来以馆谷为生。


    惜娘见儿女们都有去处,特地买了丝线来做双面异色绣的观音大士像的一幅小台屏,正面是白衣观音,背面是紫衣观音。


    惜娘作了底稿之后,就开始行动起来,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主意很正,但是也很听得进去别人的话,尤其是袁瑜的手腕她见识之后,愈发听从。


    有些人为了显示自己能干,总是不愿择其善者而从之。


    袁瑜的同年,工部员外郎的夫人戴大奶奶便是如此,她今年约莫四十岁上下,嫡子却只有十岁,因她早年一直未能生育,婆母便停了两个通房的避子药,偏有一个人怀上了,另一个则是大出血难产了。


    故而,戴大奶奶对婆婆很有怨言,对庶子更是容不下,她庶子的亲事找了一个陪嫁都不到二百两的破落户,庶女就更不必说,看的顺眼的嫁个秀才举人,看不顺眼的,就遭殃了。


    但她嫁妆丰厚,性情固执,和丈夫势同水火。


    如此,倒是作出一件大事来。


    戴员外郎也是冯阁老的门生,他自小就在冯家读书,他兄弟还娶了冯家的女儿,两辈子算是有几代交情了。


    戴大奶奶便想为女儿结一门贵亲,但冯家没有适龄的女儿了,便有冯家外孙女也好。因为这位冯家外孙女的父亲探花出身,家族积累几代财富,算是极其好的姻亲。


    戴员外郎却有别的想法,他觉得冯阁老的官位起起落落不说,如今冯家已经在顶峰上了,顶峰过了,日后必定往下走,此时结亲没有意义。


    他不帮忙,戴大奶奶自己想法子,找了一位中人帮忙说话,那位中人却有个要求,她儿子丧了两任妻子,因此有些克妻的传闻,想让戴大奶奶嫁帮忙寻一桩亲事。


    戴大奶奶不在意的许了一位庶女出去,偏偏这庶女进门后,中人去说项,探花郎却拒绝了,顶多就是把侄女嫁过来。


    探花郎的哥哥也是进士出身,在荀王府做长史,戴大奶奶当然生气,只推说儿子八字不合,舍了这桩亲事。


    她心里想的是睿王才是长子,日后继承大统,荀王母妃平平,根本不受宠,自然不同意。


    因为此事,戴员外郎生了好大的气,但戴大奶奶听不进去,在她的心里,丈夫婆母都是见不得她好的人。老的爱拉妾侍跟她打擂台,又一碗水端不平,对妯娌比对她好,小的更不必说,只会说她市侩。


    殊不知荀王虽然母妃不受宠,但自小养在康贵妃处,和睿王的关系,比睿王和他嫡亲弟弟还亲近。


    这事儿也算是被记下了。


    至于戴大奶奶做的事情,别人不是很清楚,袁瑜因为和戴员外郎喝过几次酒,又问了冯家人,便打探出来了。


    回来后跟惜娘商量:“我看戴家日后结局未必好。”


    惜娘却道:“说起来还是夫妻不和,所以大家各自为政,若戴员外郎平日和戴大奶奶夫妻感情好,怎么会这样呢?”


    正因为不信任,所以丈夫的处置,戴大奶奶总觉得他在阻拦她们,在害她们。


    自从领教过褚氏的招数,袁瑜是不敢低估女子,他想阿姊说的很对,戴大奶奶只有一个孱弱的儿子,她自然要为儿子的将来打算,要让儿子力压群雄。


    但是戴员外郎有嫡子一个,庶子两个,他当然所做的一切都是以戴家为主。


    他只要熬资历,熬到郎中,将来外放就能外放地方做知府,地方上油水多,自然极好。但戴大奶奶已经等不了了,她的身体不是很好,儿子总得有一个得力的岳家才行。


    自然,这是旁人家的事情,惜娘也就跟着唏嘘几句。


    可这对袁瑜的影响非常大,他能得今日这个地步,不完全是因为自己读书用功,还有更重要的是家宅安定罢了。


    说起来,若是没有和吴家结亲,他没有这么快和冯家搭上关系,这皇子讲官的事情恐怕早被别人占了,他还得老老实实的熬九年才能够。


    可和吴家结亲,也是妻子定下的。


    他就觉得家有阿姊,就是一宝。


    中秋节时,家里摆着螃蟹、各式各样瓜果,惜娘很细心,先问吴蓁蓁:“你小日子这几个月可正常?”


    吴蓁蓁点头:“都正常。”


    惜娘解释道:“那螃蟹性寒凉,你要少吃一些,我就怕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轻重,自个儿有了身子都不知道。”


    吴蓁蓁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她想婆母难不成是因为这个敲打自己?但相公近来出去游学,平日要读书,夫妻二人也不是常常在一起。


    还好之后,她见婆母笑吟吟的,看来只是关心自己,也轻松了许多。


    中秋之后,便是重阳,惜娘平日在家做针线做的多,趁着重阳出去了一趟,也带着吴蓁蓁一道去附近的庵堂庙宇看看观音像。


    吴蓁蓁到底年轻,见着人家放纸鸢羡慕,看到卖珠花的眼睛一亮,惜娘也尽数让人买了给她,吴蓁蓁得了脸一红。


    “您还把儿媳妇当女儿看了。”


    惜娘想把儿媳妇看也不可能,人家也有自己的亲娘啊,但她笑道:“你这个年纪,不正是爱玩的年纪吗?咱们这些人平时无事不好出去,现下出来了,自然得尽兴。”


    吴蓁蓁突然有种错觉,觉得婆母甚至比她娘对她还好。


    难怪人家在挑婆家的时候,还要看婆母的性情,她的婆母就很好,留心自己喜欢的,会给自己买下来。


    惜娘哪里想这么多。


    九月院子里的金桂开了,传来一股馥郁的香味,葡萄架上的葡萄也熟了,惜娘带着吴蓁蓁一起采摘,教她做这些。


    “你看葡萄尽量别洗,上面这层霜,正好让它发酵。咱们仿照米酒发酵的法子,每斗葡萄汁,加酒曲四两……”


    说罢还怕吴蓁蓁不记得,让她都记下。


    惜娘平日在家会自己酿酒,她的葡萄酒最近几年酿的很好,家里人都会到她这里讨一分。作为一个宗妇,有些自己拿手的东西,是很有必要的。


    接着又教她桂花怎么储存:“桂花摊开后,拌极少量细盐,如此可以去涩味,锁住桂花的香味。这干桂花能够拌蜂蜜,牛乳上放一些也好,扯远了,我把剂量说了,桂花一斤配盐三四钱,拌了之后,摊开阴干就好了。”


    吴蓁蓁听惜娘的拿笔都记下,回到房里,又画了出来整理了一遍。


    冬郎见状,不由得笑道:“你今儿身上怎么一股桂花的香味?”


    吴蓁蓁歪着头笑:“娘今儿带我采了桂花,教我怎么储存干桂花,还教我做葡萄酒了呢。娘会的东西可真多,只是她要去做双面绣,不好和我们说话。”


    “平日我在读书,不能总陪你,等二弟的媳妇进门了,你们妯娌一处倒是能一处作耍了。”冬郎和吴蓁蓁也算是能说得上话的夫妻了,但他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几日爹的先生贾生先生宦游在京,爹还要领着自己去见贾先生。


    这个时候冬郎感叹三叔袁宙还真是时运不济,他在京三年,也没碰到贾先生,这次他不来了,偏偏贾先生过来了,倒是便宜他了。


    吴蓁蓁知晓小叔子的未婚妻孔家,听说祖上也是做官人家,到了孔姑娘爹这一门,已然从商了,即便三姑娘哥哥中了进士,也有不少人嫌弃孔家根基浅显,觉得人家是暴发的。


    婆母却是一眼就定了下来,还说娶孔家女儿最是实惠,有些人为了虚面子才吃大亏。


    如今想来倒也的确是这个道理,首先孔家有钱,女儿高嫁,嫁妆肯定备的足足的,孔姑娘哥哥还年轻,仕途会很长久,且孔姑娘生的很齐整,绝对很实惠。


    不过,吴蓁蓁道:“娘这样用心绣,也不知道睿王妃识不识货?”


    冬郎莞尔:“咱们爹是睿王府的皇子讲官,娘肯定受到重视的。”


    吴蓁蓁叹道:“但愿如此。”


    冬郎见她继续在写,就道:“我出去走动一下,书看多了,眼睛太累了。”


    吴蓁蓁忙活了一上午,也巴不得他离开后自己能歇息一下,殊不知冬郎出去当然是有事情做的。


    欧阳恺自从和隔壁范家小姐成婚之后,就开始接手范家的生意,至于功名,他心思从来不在这个上面,而是通过范家的关系捐栗成了监生。


    虽说娘跟她说“风物长宜放眼量”,但他的心里从来没有忘却过这件事情。


    想到这里他去了前院,让人把苟三叫了过来:“最近欧阳恺在做什么?”


    “听说范家娘子有了身子,欧阳公子说日后怕是住不下,要搬到永定河附近住,在那里置办了一处宅院呢。”苟三是冬郎的长随,平日在外面伺候,他年纪大了之后,娘料定他要有些人手,就配了两个小厮两个长随,这在官宦人家,算不得多,但也不算少。


    还好苟三、朱四都是得用之人,一个人顶着几个人用,倒也不错。


    有了身子的人,一般是不会轻易挪动的,怎么会突然要搬家呢?


    冬郎嘱咐苟三:“你可要好生盯着他。”说罢,拿了一锭银子给苟三:“该用钱的地方,还是得用。”


    这一锭银子十两,几乎是苟三大半年的工钱了,他忙应下。


    再说惜娘这边绣好了之后,请袁瑜看了,袁瑜啧啧称叹:“阿姊手艺真好,以后我升官了,能不能请阿姊帮我做一个荷包?”


    惜娘直笑:“这算什么。你还是想想咱们这台屏做个什么底座才是?”


    “我早就让人攒好了,搜罗了一块黄杨木的木料,过几日就做好了。”袁瑜心情很好。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做了皇子讲官,但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若是让阿姊能够成为睿王妃面前的红人,将来那和瑞郡主也不敢乱说话。


    惜娘当然能体察到袁瑜的心意,就拉着他的衣袖道:“你总是为了我的事情这样费心。”


    “阿姊说什么呢?你的事情比我的事情更重要。”袁瑜真心这般觉得。


    其实他觉得现在阿姊和他之间孩子们不再占据上峰,他们俩跟新婚的时候差不多了,阿姊很在意自己,自己也在意阿姊。


    腊月初九是睿王妃的生辰,众人带着贺礼过去,惜娘素来很低调,这样的场合,也愈发不能出挑,否则不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了。


    睿王妃今年二十岁,比睿王还大三岁,但十五岁就出阁了,头胎是个郡主,又把一位侧妃生的儿子养在身边,是个备受称赞的贤妃。


    然而贤妃再贤,总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儿子,偏这个时候惜娘在生辰时送了双面绣的观音过来,这与寻常的观音不同,双面异色,甚至还有一股檀香,应该是已经供奉过了。


    “这是谁做的?”


    “是翰林院袁编修之妻何孺人做的。”


    “袁编修?是咱们睿王府的侍讲吗?”


    “王妃记性真好,就是这位袁编修的夫人,听闻她擅长茶道,女红也很好,最重要的是个很有福气的人,常常被人请去做全福太太。”黄女官道。


    睿王妃笑道:“我正好要给郡主找一位女红先生,总嫌嬷嬷们太过严厉,不知道这位何孺人愿不愿意教?”


    黄女官拍着胸脯道:“便是她不肯,奴婢也要用三寸不烂之舌劝她过来。”说完,不由心道自己可算没白收袁编修的那五十两银子。


    第89章


    惜娘顺利成了睿王府郡主的女红先生,一旬去两三次就够了,到底郡主年岁还小,也不能真正学起来,如今不过是教她打些络子,学一学劈丝罢了,倒是时常陪着睿王妃说一些话。


    原本惜娘在镇国公府做过丫头,后来也是从孙媳妇开始做的,多年大家族浸润,说话谨慎,谈吐却又不乏味,虽不至于成为睿王妃身边的大红人,但也是不可或缺的人了,有些事情,睿王妃还会找她商量一二。


    年前,睿王妃还赏了几匹宫缎下来,惜娘也不吝啬,回去之后就喊了裁缝来给大家都裁制了新衣裳。


    吴蓁蓁还道:“这些彩缎娘为何不留着?我们也不是没有衣裳穿。”


    “既然是王妃赏赐的,我们穿了才不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更何况,这些缎子好看,做衣裳也好看。你们年轻人爱俏,怎么能还穿去年的衣裳过冬呢。”惜娘笑道。


    这个儿媳妇管家也还成,这些日子家中那五十亩田地送过来,家里上下,惜娘都带她熟悉一遍,没有人是天生会的,这么教两三年,慢慢家里就能交给她打理了,自己也能歇一歇了。


    既然婆婆都这么说了,吴蓁蓁也就不推辞了。


    却说衣裳做好的时候,正好过年了,惜娘也在京走动一二,都是袁瑜的同僚、先生,几乎都是应酬,她带着吴蓁蓁奉承几句就回来,有时候还特地让她回娘家歇息一二。


    今日初六,是去吏部的一位主事家里,这位也是袁瑜曾经的同年,在户部观政三年做了主事,现在又调到了吏部。


    吏部显然是六部之首,一个小小的主事,家里的客人也如过江之鲫。


    惜娘到了后,先见了主家娘子周夫人,二人相互见礼,周夫人请了惜娘进去,不妨那里面坐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少妇,她眉若新月,眸若灿星,皮肤白皙嫩滑,颊边带着一抹笑意。


    听周夫人给惜娘介绍道:“这位是胡家二奶奶,是太常寺少卿的侄儿媳妇,与我们家也是世交。”


    说罢,又跟那位胡二奶奶介绍道:“这位是袁编修的夫人。”


    惜娘对她微微颔首,坐下来和她聊天,二人一长一短的说着话,听说她们家就是金陵胡家,惜娘忽然问道:“不知道你认不认识邹家姑娘?她也是在她胡家外祖家长大的,她母亲何氏与我是族姐妹,当年我还去看过她,但她那时候还很小,后来我们家里在外做官就彻底断了联系。”


    那胡二奶奶道:“您就是袁家姨母?”


    “你是?”惜娘看了她一眼,又觉得年纪不对,明檀的女儿年纪应该还会小一点。


    那少妇道:“我是欣姐儿啊,是何氏娘亲养我长大,后来她过身了,我就和妹妹一道在外祖家长大。”


    惜娘愕然:“真没想到是你啊。那小满,就是你妹妹呢?”


    这孩子记性够好的,她连忙问起小满的下落。


    提起妹妹,胡二奶奶抹着泪道:“她倒不是很好。”


    惜娘想做娘的是这样的红颜薄命,难不成做女儿的也……


    想到这里惜娘忙问:“她怎么样了呢?”


    见惜娘如此着急,胡二奶奶心想自己嫁到外祖家去了,虽然也偶尔有些龃龉,终归还是好的,但妹妹那里,胡二奶奶有些难过道:“她前年就出阁了,原本我们为她说了一桩亲事,那家还是我们金陵本地的,但临近出阁时,她出了点丑事,父亲就把她接到了任上。”


    “出了丑事?什么丑事?”难不成是和别的男子会面。


    胡二奶奶就不肯说下去了,但她透露了一个消息:“我父亲明年任满,就要到京,或许到时候您能见到。”


    惜娘心事重重的回去,和袁瑜说了这件事儿,袁瑜感叹:“她到底生母不在了,胡家虽然也是不错,可没生母在旁,总不能周全。”


    有娘的孩子就不同了,薇姐儿如今每日读书,惜娘都要过问学了什么,学的怎么样,若是哪里不好,还要亲自沟通。


    但寄人篱下,许多苦楚是没办法说出口的,人家收留你就不错了,你还带了这么多麻烦来,究竟这样不好。


    惜娘道:“是啊,所以咱们怎么着都得好好活着,这些日子过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好几天都睡不安生,今日咱们早些安置吧。”


    袁瑜应是。


    开年之后,刚出正月,吴蓁蓁就有些食欲不振,小日子也有几日没来,惜娘打发人请了大夫过来一把脉,还果真有了身子。


    很快吴夫人就过来了,惜娘就不凑热闹了,让她们母女好生说话。


    吴夫人见女儿脸上酡红,但眼圈是青的,就道:“你这是怎么了,睡不好么?”


    “这几日就有些不舒服,还以为是过年闹的,不曾想有了身孕,越想休息好,就越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明了。”吴蓁蓁感叹。


    吴夫人左右觑了一眼才道:“如今你有了身孕?姑爷那里怎么安排的?”


    吴蓁蓁一下就体会到她娘说的意思,吴家的规矩,若是女人有身孕,就得安排身边的人伺候男人。她陪嫁带的玉芳、玉蕊都是极其漂亮的,她们今日听说自己有了身孕后,都很高兴。


    一则替自家小姐高兴,二来恐怕也是为了她们自己高兴。


    主母有孕,她们就有机会了?


    可吴蓁蓁咬唇道:“我在袁家这么久,都没看到一个侍婢通房,可见公婆不在意这些的。”


    “她们不在乎,你呢?在家里吃饱了,总比去外边去偷吃好。”吴夫人是过来人,知道开了荤的男人,很难守着,万一在外面闹出什么事情来,就追悔莫及了。


    吴蓁蓁摇头:“不会吧,相公从来都是很认真,一直在读书。”


    “那就难说了,你是个聪明人,早作准备早好。”吴夫人道。


    吴蓁蓁咬咬牙,次日请安的时候去问惜娘:“我身边的玉芳、玉蕊,您看哪个好?”


    惜娘还愣了一下,听她表明这个意思,就道:“这是你们房里的事情,你们自己去解决,我看你如此年轻,先生了头胎再说。”


    她自己身边的人虽然有妾和通房,但是惜娘和袁瑜感情好,两人之间是插不进去别人的,她希望儿子和儿媳妇也是,但许多事情,人只能管着自己,下一代抚养长大就好了,要管的太多了,就怕将来适得其反。


    吴蓁蓁听惜娘的口气,并不希望丈夫纳妾,也松了一口气。


    她不安排,玉芳和玉蕊也不敢贸然行动。


    冬郎倒是一无所觉,成日就是读书,有空看看吴蓁蓁,她有什么需要不方便说的,自己帮忙就成。


    至于妾侍,他还真没想过,书香门第,男人四十无子方纳妾,现在他还这么年轻,没这个必要。


    吴蓁蓁观察丈夫的确没那个意思,也从来不在自己身边的丫鬟身上打量,也松了一口气。


    就在吴蓁蓁养胎的时候,惜娘往睿王府走动的很勤快,忽然有一天,胡二奶奶派人过来说邹大人上京来了,问她要不要见小满一面,惜娘自然同意了。


    时隔数年,袁瑜陪着惜娘去见小满,见到这姑娘她们眼前一亮,这孩子真的生的很像她母亲,春日的海棠开的极好,她站在海棠花下,头上乌鸦鸦的发髻上只插着两根珠钗,怯怯的行了礼。


    “姨母。”


    惜娘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到了惜娘这个年纪,既然决定来见她,肯定也是想知道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就笑着拉着她的手进去:“走吧,咱们里屋说话。”


    小满平日没有任何亲眷,她认识的外祖母其实是继姐嫡亲的祖母,关爱她的舅舅,也是继姐的舅舅,后娘虽然生了儿女,但她们和她的关系客气又疏远,父亲虽然疼爱自己,可他也忙。


    现在见到袁家姨母,她见这姨母望之如二十大几岁的人,身材高挑,衣着考究,脸上却带着关怀,小满不知道是不是血缘关系,一下就觉得很亲近了。


    二人进去内室说话,虽然邹家进京很匆忙,但是赁的宅子还算宽敞,院子里花草茂盛,屋里陈设也是精巧。


    “你们到京几日了?”惜娘笑问,尽量说一些轻松的话题。


    小满掰着指头算了算:“进京第三天,是姐姐跟我说您在打听我,所以,我就想着请您过来。”说完,她又垂下头:“若是我娘在,她肯定嫌弃我笨,嫌弃我给她丢脸了。”


    没想到她一开始就说这个,惜娘慈爱的看着她:“怎么会呢?你娘离世之前,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你,她也是个可怜人啊。”


    小满不解,她很想了解她娘的事情,就问惜娘,惜娘就把自己知道的,能说的都说了:“……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带着人跑到了我家?我们收留了她,后来你父亲在华亭任官,偶然见了一面,就来提亲了,头一二年我们还有些接触,后来就没了,一直到过了差不多好几年我在南京见到她时,她有了身孕,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虽然姐姐也会和她说起关于娘的事情,显然面前这位袁家姨母了解的更多,她说娘擅长梳妆,小满听到这里心里一动:“是真的吗?我娘也很爱美。”


    “是啊,我原本长的普普通通的,若非是你娘教我化妆,可能脸上都不能看。”惜娘掩唇直笑,还有些怀念那些日子。


    小满看向这位袁姨母,她的儿子都十八了,她应该看起来奔四的人了,可看起来异常年轻,主要是她皮肉很贴合,看起来很紧致,没有任何鱼尾纹,眼睛明亮,这可不是化妆的功劳。


    但小满知晓,这是袁姨母客气。


    二人家长里短说了一些,惜娘让她屏退众人,又道:“姑娘今年年纪也不小了?打算怎么办呢?”


    如果决定要嫁人,那就趁着年轻出阁,寻个好人家,如果不准备嫁人,出家还是做在室女,自己也得想好。


    自己能帮的就是在邹大人面前以她母家人身份说几句了,日后邹大人外任,惜娘也很难说的上话。


    小满还以为惜娘会问她成婚前出了什么事情,才导致婚事不成,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问,她有些犹豫道:“我以为您会问我之前的事情?”


    她实在是难以启齿。


    惜娘挥挥手:“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她还做过丫头呢,也不妨碍她现在是命妇啊。


    原本惜娘也想问清楚,后来想想无非是就是那几种,要不就是被人陷害和外男见面,要不就是有书信把柄,但事情既然过去了,这里是京城,不是南京。


    邹大人现在是四品按察副使了,官位不低了,只要不拼命上嫁,其实还是容易的。


    小满低头却不好意思说。


    惜娘激将道:“你娘在你这个年纪,可比你胆子大多了,人家说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总这样不说话,我也帮不到你。”


    人情都是越用越少,今年郡主大了一岁,惜娘往睿王府去的次数多了,她家里儿媳妇也有了身孕,她也不是什么闲人。


    说罢,惜娘准备起身。


    却见小满道:“姨母,您别走,我,我就是怕。”


    “怕,怕什么?”惜娘不明白。


    小满低头道:“我原先说的那户人家是南京本地荀侍郎家族,原本荀夫人看不上我,是他儿子看上我了,荀夫人才勉勉强强同意,可对她从来都是教训为主,话里话外说我勾引荀公子,其实我并没有想过勾引荀公子,我一直觉得荀家家世太高,不愿意嫁进去。”


    “不是家世的问题。”惜娘点出重点。


    “啊?”小满抬头,惊愕的看着惜娘。


    惜娘道:“一个南京侍郎的次子,你爹爹可是按察副使,是完全相配的,她不过是敲打你,处处给你下马威,让你还未进门就怯场三分,日后进门后,自然不敢凭借胡家和娘家的威势去拿乔了。”


    婚姻就像博弈,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小满说过,就是姐姐也从来没跟她说过。


    小满道:“可能是我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你长的漂亮也算问题吗?”惜娘一下就猜出那位荀夫人说什么了,无非是觉得小满太漂亮,觉得人家狐媚。


    这些年她经常交际的时候,听到人偷偷这么说儿媳妇。


    小满突然就笑了,看着惜娘道:“其实我从小在胡家有一位好朋友,他和我一样寄人篱下,他是因为后母太坏了,所以在姨母家待着。我和他其实只是多说几句话,毕竟同病相怜,可那日——”她收起笑脸。“那日他说他要离开了,我就见了一面,哪里知道他要强占于我,我正要推开他,可两人双双跌入地上,正好被荀夫人看了个正着。”


    “天下间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但时过境迁,你想报仇,想查实,就得自己有能力才行,否则人微力薄,什么都不好翻案。”惜娘并不仔细问细节,但是却说到点子上了。


    小满当然想找人把事情说清楚,但如今荀侍郎右迁京中做官,就是她那位好朋友进了国子监,她怎么去找他们?就是她爹,也希望这种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看向惜娘:“姨母,我和您统共就见了一面,但是您说的都对。我想报仇,想把事情弄清楚,但我势单力薄,大海寻针。”


    “仇要报,日子也要过,你能够跟着你父亲去任上,把自己摘出来,已然很好了,现在想想自己前路在何方?”惜娘道。


    小满当然一时想不清楚,惜娘就道:“你若不清楚,可以和你姐姐商量一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去崇文门外找我就是。”


    小满重重点头。


    那边惜娘要走,袁瑜也和邹大人告辞,邹大人也很唏嘘,当年他做县令的时候,袁瑜连秀才都还不是,如今人家已经是睿王跟前的红人了。


    至于惜娘,在马车上和袁瑜说了此事:“这事儿我已经和那姑娘说了,她若能立起来倒好,若是立不起来,只怕要重蹈覆辙。”


    袁瑜则想阿姊遇到人家当面说她是丫鬟,夫婿被换,孩子被人算计,这么多事情全部加诸在她身上,她从未退缩过。


    他安慰惜娘:“你放心,她既然能听得进去你的话,肯定会找你商量的。”


    惜娘暗自点头,隔日去了睿王府,小郡主今年六岁,去年教她打的络子几乎都不记得了,惜娘也耐心,教她打几个最简单的。


    郡主看向惜娘道:“这条络子真好看。”


    “是啊,络子可不仅仅配着,络子可不仅仅只做装饰用,就比如可以用络子做网兜,像酒瓶子那些都可以装进去。不过,咱们现在再开始从平结开始学,好不好?”惜娘笑道。


    郡主虽然金尊玉贵,但是很乖巧,听惜娘这么说了,小手就学起来。


    惜娘重复着口诀:“上压下,下绕回,穿圈里,慢慢收。”


    把结子教完,她又开始教她穿针,小孩子的手拿不紧,又坐不住,但是惜娘也是希望她基础打牢。


    总算结束课程之后,睿王妃那边请惜娘过去说话,即便是王妃,在王府也总是累的紧,没有应酬就会找人说话。


    惜娘连忙过去,先行了礼,方才坐下道:“今儿重新教郡主打了平结,又穿了线,郡主眼力见真好,我还没看到那针眼,她就穿过去了。”


    睿王妃知道惜娘是夸自己女儿,但听着心里也欢喜,遂问她:“这几日孺人在忙什么呢?”


    “不过是在家里打理些庶务,我家儿媳妇有了身孕。”惜娘笑道。


    睿王妃忙道:“这可是大喜事啊。”


    “能够平安生产就好,这生孩子就如同一个鬼门关,我也就想着让她平稳些,不要一惊一乍,所以家里得布置一下。”惜娘笑道。


    睿王妃人年轻,听惜娘的言语,觉得很有道理。


    惜娘也说起自己生育时候的事情:“这孕妇就是不能吃太多了,吃太多,孩子太大了,容易难产。我就晚上饿的挠心抓肝的,快到天明,一个人吃了两个大肉包子,把我相公都吓着了。但也因为如此,我生产这三个孩子还算顺利。”


    “这么说有身子的人不能吃太多了?”睿王妃询问。


    惜娘点头:“我是这样想的,也因为这样,生孩子没受太多罪。”


    睿王妃想自己倒是学到了这些,二人闲话了几句,惜娘方才回去。


    其实陪睿王妃说话最累了,所以惜娘从来只说家长里短,不提什么官员任免国家大事,她出来时,却没想到和瑞郡主和她擦身而过。


    惜娘打着哈欠上了马车,和瑞郡主却看到她了,还和身边的人道:“她怎么来了?”


    有过来接她的嬷嬷道:“您说的是袁侍讲的夫人吗?她教我们府上的郡主做女红,平日睿王妃很喜欢找她说话呢。”


    和瑞郡主气结,真没想到这么快袁瑜夫妻就攀上了睿王啊。她很想说一个丫头也猖狂起来,但袁瑜如今是睿王府上的红人,自己说了,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被报复?


    可她也小声嘟囔一句,正好让那嬷嬷听到:“一个婢子,做了几天官夫人,真当自己是谁了?”


    睿王妃对和瑞郡主很客气,但当和瑞郡主偶然提起惜娘时,睿王妃夸赞道:“她是个有福气的人啊,儿女双全,现下儿媳妇也有了身孕,平日教我们郡主,也肯用心。”


    和瑞郡主就把话打住了,等出来的时候,还觉得心中有些不平。


    当时原本是想把人按死,这样儿子的事情就没人知道了,没想到人没按死,反而结下了梁子。这老天到底怎么回事,吴蓁蓁出身仕宦之家,也不嫌弃婆母出身,袁瑜好歹也是颍川侯的养子,也是官宦世家出身,也不嫌弃,似乎没人能只打了这个奴婢了?


    殊不知她离开后,睿王妃听嬷嬷们说了后皱眉:“你都说了孺人是我女儿的女红老师,她还说什么奴婢不奴婢,不知道是侮辱朝廷命官的夫人,还是侮辱我们?我们王爷还要靠着这班臣子的,不能让人家寒了心,日后她若过来,你们不必往里面领。”


    第90章


    今年二月雪倌下场,他和他哥哥一样,都落籍在大兴县了,那日袁瑜有事,冬郎和惜娘亲自送他到考场门口的。


    冬郎嘱咐他弟弟:“你别慌张,沉着一些,到时候哥在家等你。”


    雪倌虽然在家算皮的,但是头一次参加这么大型的科考,看着身边除了他这样的童子外,耄耋老人,中年汉子,真是什么人都有。


    “二郎,你别的什么都不想,只要好好考试就成,知道吗?娘在家里做许多你爱吃的菜,等着你呢。”惜娘摸了摸儿子的头。


    雪倌点点头,往前走了十步,又转过头看母亲哥哥,惜娘见小儿子转头来,朝他挥挥手,雪倌一鼓作气跑到门口。


    等他顺利进了考场,惜娘和冬郎才回去,她也不由得问起冬郎:“你弟弟县试能过吗?”


    “娘,您相信我吧,县试对于雪倌来说不难,府试也可以勉强过,但是院试就未必了。所以,您在家里,一定要多督促她才是。”冬郎自诩自己还是有点经验的。


    惜娘含笑:“放心吧,袁大才子,你娘我心里有分寸。”


    母子二人回到家里,蘅姐儿还未起来,惜娘去女儿房里,见蘅姐儿眼睛睁着,不由得坐在她床边道:“懒丫头,你既然知道你二哥要去考场,也不起来去送送。”


    “娘,先生好容易有事,女儿才能多睡会儿,实在是不想起来。”蘅姐儿打着哈欠。


    惜娘也心疼女儿:“好,那你就躺会儿,娘陪你说说话。”


    蘅姐儿见母亲陪着她,很高兴,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趣事儿:“我在花园子里打秋千,有只小鸟飞过去,她叼的果子就砸在女儿头上,女儿可疼了。”


    惜娘听着哈哈笑,又替女儿揉揉头,好像真的砸疼了似的,不免也问起她:“过年的时候,你嫂嫂带你回去吴家,有没有碰到和你年纪相仿的姑娘呢?”


    蘅姐儿点头,但她道:“她们都好斯文,说话也怯怯的,有一位姑娘和我年纪一般大,她说话我都听不清楚。我说我在家站着打秋千,还跟哥哥们学蹴鞠,她们都离我远远的。”


    “那是你没有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不必管她们,不过,你的针线荒废了些时日,你的先生不着紧这些,等会儿你起来了,咱们娘俩也做一会儿针线才是。等你做完呢,娘和你翻花绳,好不好?”惜娘摸了摸女儿的头。


    蘅姐儿当然愿意了。


    惜娘正欲说什么,外面说邹家小姐到了,惜娘让人请了她们过来,她则换了一身衣裳才出来见客。


    小满是邹二小姐的小名,她单名一个妍字,妍字除了有相貌美丽的意思,《唐书·裴行俭传》里也说“不择笔墨而妍捷者,唯余及虞世南耳”,是形容巧慧的意思。


    小满并非不聪慧,她只是没有靠谱的女性长辈教导,这次过来,她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爹爹说让我住在姐姐家里,他要去四川赴任了,把我的亲事想托付给姨母,姨母,我想想拜托您。”


    若是别人,惜娘肯定推三阻四,但是小满这里,惜娘笑道:“好。”


    她听说了小满的时候,知道她还没有成婚,就差不多心里有数了。这个孩子虽然有父亲,邹大人也算疼孩子的,但他久在外做官,家里还是女人当家,管不到后院许多,惜娘也是记着明檀的惨状,如今也权当做善事了。


    小满听惜娘答应下来,很高兴,惜娘又喊了蘅姐儿出来,陪着她到园子里玩,还留下吃了一顿饭。


    惜娘则找了吴蓁蓁把小满的事情说了:“她爹带着她到任上两年,也没说给她说一桩亲事,想来外地也没什么太好的亲事。”


    其实小满听说了邹大人原本有心在本地说一桩大户人家的公子,但太远了,会受欺负,在京城总有她姐姐在。


    可当着吴蓁蓁的面不能这么说,这样说很容易让人说她揽事。


    人生除了算计之外,总是有些真情在的。


    就像现在她虽然心中时常也会后悔去送徐士载,以至于后续被抓住把柄,但她在镇国公府生活过这么久,和瑞郡主真要打探,也能打探的出来。


    给人一把刀,这人是用来做菜或者杀人,怎么能怪刀呢?


    和瑞郡主为了孩子们的事情,干脆出各种阴招,她也报复过去了,如今她一个勋贵,说话未必有文官顶用。


    吴蓁蓁听说了明檀和小满的事情,对小满很同情,也和过来探望她的亲娘道:“我看郡主纯粹是因为她儿子的事情制造谣言,如果何家是奴婢,为什么人家一口松江话,为什么人家本家在苏州,还有亲戚嫁给邹大人为妻呢?科举可是要查三代的。”


    “还好你没跟着那对婆媳起哄,她们何家能够跟胡阁老家结姻亲,想必家世不差。那个郡主我就不喜欢,傲什么傲啊,就爱诋毁别人。也不知道你姨母辛苦半天,怎么选这么个人的。”吴夫人愈发觉得郡主背地中伤别人,非君子之道。


    吴蓁蓁鄙视道:“迟早得报应。”


    吴夫人道:“也不知道你婆母给邹家姐儿说个什么亲呢?”


    惜娘当然先去找临淄郡主,这几年褚氏过世了,临淄郡主当家,贺审也已然升了官,一家子过的很好,惜娘从没有和她们断了走动。


    这次当然也是为了小满的事情找临淄郡主:“你上回同我说显国公府的老幺,人怎么样呢?”


    临淄郡主道:“他们家老幺保不齐日后会荫官的,到底是嫡出的,显国公府虽然比不得现下当红的几家,可是这老幺是世子的一母同胞的弟弟,林夫人嫁妆丰厚,家风比别家好。”


    惜娘笑着感谢临淄郡主,她回来就和袁瑜商量了一遍:“显国公府老幺,我是觉得不错,京中隔着南京远,勋贵文官又不在一也体系,日后很难遇到,荀家人就是想说些什么,也不得其法。”


    不过,她也有备选,也拿给袁瑜看:“还有一位是兵部员外郎的次子,也是不错的,这算是我能选到最好的了。”


    本来还有一位通政司参议的庶子,惜娘划掉了。


    很快惜娘把邹欣和小满姐妹俩喊过来,她看到小满,笑了一下,又对邹欣道:“原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满不该在这儿,但是她现在也是大人了,这也是她的终身大事,我不瞒着你们,我这里有两个人选,都是我能说的上话的,你们看看。”


    邹欣拿了两张帖子看了看,心想果然是极其好的亲事,遂看向惜娘:“家父说一切托付您,我们不做区处。”


    惜娘却看向小满,解释道:“显国公府是有爵之家,嫡子两个,庶子却有四个,老幺和嫡长子是同胞兄弟。他家原本也是极其豪富的,但当今圣上上来,办错了差事,长期欠债,可又要维持体面,所以显得有些拮据,自然不是这样也轮不到咱们。但你们放心,我打听好了,显国公夫人有钱,嫁妆颇为丰厚,只是大家子住着,不好拿出来,若日后成婚,必定会荫一个武职,另外显国公府还有个女儿嫁给了肃王做王妃,肃王不问世事,是个逍遥王爷,也没什么妨碍。”


    “这位兵部员外郎的次子,门第是没那么高,虽然也是嫡出,可是现下当家主母是继室,人家也有亲生的儿女,他的亲事就这么拖着了。但他人还算上进,和你大表兄同在府学读书,他们家原本是锦衣卫官籍呢。”


    按照邹欣的想法,只恨不得妹妹嫁的人口简单,子弟上进的仕宦之家,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认惜娘眼光很不错。


    显国公府深宅大院,妹妹嫁妆不少,相貌又标致,嫁进去又不是长媳,婆母要求肯定更宽松,还有这桩亲事找临淄郡主做媒,也有保障。


    至于这位兵部员外郎,人家还是京官,又住京城,和南京的人几乎不怎么会碰面,日后也没有后顾之忧。


    显国公嫡幼子可能荫官,荫了出来,至少也是七品开始,也不至于埋没妹妹,至于人家兵部员外郎的次子,算算年纪十八岁,已经是秀才了,说明学问很不错。


    甚至惜娘还打听清楚他们婚前的情况:“显国公府的规矩是婚前放两个通房,但你进门后,如果觉得不好,可以给一份嫁妆让她们出去。员外郎家没有这样的要求,但是我打听到那位继室不大安分,早就送了一位美婢过去。”


    官宦子弟如冬郎和雪倌身边这样的凤毛麟角,甚至袁瑜如果不是后来家庭巨变去了袁家,在颍川侯府肯定也有这样的通房。


    退婚虽然不是女方的问题,但是被人看到小满私会男人已经成既定事实,找没有通房的那种人家也有,但人家可能会挑她,甚至还有些寒门学子,她们护不住小满这样的相貌。


    “姨母,姐姐,你们说呢?”小满还是有些不自信。


    惜娘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来做决定。”


    小满道:“您觉得对方好不好,要看什么?”


    “一来是婆母,二来是男子汉自己如何,男子汉如何方才我都说了,但若说婆婆来说,我听说显国公夫人不错,虽然不是那等亲亲热热的,但也很好,继婆婆对继子真心的少啊。”惜娘分析。


    小满笑道:“那就选显国公府,总要试一试。”


    “是啊,总得试一试,只是有一条,大家子生活,最忌讳贫富不均,你父亲同我说你的嫁妆有一万五千两,这已然颇多了,不要轻易拿出来。”惜娘道。


    小满知道惜娘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一个要嫁,一个要娶,两下年纪都不算小了,惜娘让人去临淄郡主那里回话,显国公夫人见小满性情和顺,生的标致,嫁妆多,父亲现下在四川做参政,立马同意了,邹欣也见显国公嫡幼子生的一表人才,英武齐整,也回了帖子。


    惜娘算把这桩媒做好了,再看雪倌县试过了,要准备府试,几乎是关着门不出来,成日写文章,惜娘就不去凑人家的热闹,除了去睿王府上,就在家里帮着小儿子炖些汤汤水水。


    吴蓁蓁没想到惜娘出马给那位邹家姑娘说亲的是国公府,但她办了事情,却不出来揽功劳,她很不解:“娘,这事儿分明是您出力最多啊。”


    “你不知道邹家姐妹关系很好,这婚事她姐姐操持也是很好的,终究我这个姨母不过是萍水相逢,有些少年时的情谊,所以特地出来揽了这活。但日后,她终归还是要和她姐姐娘家联系的。我此时大包大揽,将来未必真的能够一直管她。”惜娘道。


    吴蓁蓁愣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


    “您想的实在是太周到了。”


    惜娘摆摆手:“我也没做什么事儿。”又问她:“你这几日身子如何?你小叔子那里马上要考府试,我兴许顾不上你,你自个儿得留心些。”


    吴蓁蓁笑道:“您就放心吧,儿媳会照顾好自己的。”


    再说小满出阁前,总盼着惜娘过来一趟,但惜娘只过来了一趟,还是送添妆的,那日人又多,她许多心里话,不能说出来。


    “姐姐,我想去看看袁姨母,她帮了我这么些,但不愿意居功。”


    邹欣笑道:“你去是应该的,咱们不可能总让长辈来见咱们,再说了,日后姐姐若是不在京城,你多一个姨母疼爱,也是很好的。袁姨母的夫君清贵,是翰林出身,又被选作睿王侍讲,你那位表兄也是有功名的人。”


    小满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没什么亲人,可羡慕姐姐了,如今我也有亲人了。”


    姐妹二人商量了一番,准备了几色礼物,小满过来袁家了,偏她来的时候不凑巧,惜娘刚洗完头发,还没来得及梳妆,只好请了她进来。


    小满讪讪的:“早知道,我该遣个人来问问再过来的。”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惜娘招呼她进来坐下。


    小满在胡家那样的大家子住,自然也是锦绣堆里长起来的,她随惜娘坐下,不由得暗自打量这座小厅,这屋子都是用落地窗隔断的,糊明净皮纸,挂两层帘,内层素纱,外层浅青绫罗,现下都用雕花银钩挂着,看起来很亮堂。


    墙上挂着工笔花鸟图,似乎是宋朝时的真迹,那靠着后墙放着一张长条案,案上居中放着铜熏炉,旁边放着一对龙泉瓶,瓶子里插着四时鲜花。


    案前放着两把略大些的官椅,底下两列则摆着小巧的玫瑰椅,她现在就坐在玫瑰椅上,右手旁都有一张牙几,袁家的下人很快上了一杯玫瑰花茶,几样蜜饯果碟拿过来。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这玫瑰花茶头一次有人把它的弄的这般回甘,没有那种玫瑰的寡水气味。


    “姨母,您这儿的茶真好喝。”


    惜娘笑道:“你喜欢就好,蘅姐儿爱喝茉莉花蜜茶,我却爱喝玫瑰茶,大枣儿茶,等会儿我带你去我茶房看看,好些茶都是我自己窨制的呢。”


    小满对茶也很感兴趣,话赶话的,姨甥俩还真的到了茶房,惜娘指着那老君眉道:“年纪大的人喝老君眉最合适不过了,龙井茶和六安茶太寒了。”说罢,又指了那边的茶罐子,指给她看:“这是我家蘅姐儿常常喝的,她们小孩子容易积食,常常炒些麦芽放着。”


    小满听出来,惜娘是教她,机灵的问:“那普洱熟茶呢?是饭后喝的吗?”


    惜娘笑着点头:“没错,既可以饭后喝,又可以解腻。”


    “体虚胃口差的人,就上红枣桂圆茶,记得要去核才是。”


    小满听了连忙点头:“姨母,您真好,总这般教我。”


    “你要嫁的是国公府邸,非寻常人家,自然不能以寻常规矩视之。我们日后也未必能常常见面,你现在多知道一些,就不会在小事上犯错。”好歹惜娘也是在国公府混过的,这些规矩还是很熟悉的。


    中午她留了小满吃饭,又特地锻炼她布菜,鱼怎么挑刺,螃蟹怎么用工具,最后还特地吩咐她:“若是有孕妇在,就要撤掉山楂、红花类、过于寒凉菜肴,否则对胎儿不利。”


    小满本来以为姐姐教自己看账本,她就已经懂得许多了,现在看来她真是两眼一抹黑。


    如此,惜娘顺势把她留下来,晚上让小满和蘅姐儿一起睡。


    蘅姐儿家里只她一个女孩儿,难免觉得寂寞,现在有个漂亮姐姐,又这般温柔和顺,她叽叽咕咕说了好些自己的心里话。


    次日一早起来上学都起不来,还是惜娘把她拽起来的,把这个小祖宗送给女先生那里,惜娘才对她道:“昨儿蘅姐儿肯定吵了你半宿吧?”


    “没有,我还喜欢热闹点呢。”小满觉得袁家氛围很好,热闹却又不吵闹。


    蘅姐儿虽然爱说话,性格活泼,但又很懂事,把她的糖都要给自己吃。


    惜娘便对她道:“闹中取静最好,唉,想必你的心里也肯定忐忑吧?我和你是一样的,应该说所有新娘子都是这般的,自家好不好两说,但是要去一个陌生的家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看人家的眼色行事,改掉自己的习惯去迎合别人,都是很痛苦的。”


    “您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呢?”小满现在迫切需要过来人的指点。


    惜娘便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些事情你能够预料到的,不要只是脑子里想,一定要提前做好防备,若是预料不到的,就灵机应变,慢慢就学乖了。”


    听到这里,小满提着的心也放松下来,“您说的是。”


    “咱们一口气也不能吃个胖子,我只能先把我想到的教你。就比方子嗣上,生不出来多看大夫,可以调理一下身体,但若是信别人的吃偏方,吃符水,那就不行,都是骗人的。”惜娘隔壁的范姑娘就是为了生儿子,跟别人讨符水吃,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过去,她那个赘婿欧阳恺嘴里说着些深情的话,却不去请大夫。


    还是冬郎当时正好打马经过,知晓此事,特地送了大夫上门,要不然那范姑娘命都没了。


    惜娘举例给小满听,小满听的一惊一乍,但这些话从来没人教她。


    这些惜娘当然要细说了,对古代的女子而言,子嗣十分重要,就像林氏,她便是只有个女儿,都比无儿无女的要好,若林氏有儿子,家产可能要作三份分。


    但也有许多得留心的:“我昨儿跟你说产妇红花、螃蟹那些不能吃,还有不能吃太饱,也不能吃太补,孩子一大,产妇非常容易难产。出了月子后……”


    惜娘说的非常仔细,这几乎是小满的亲姐姐可能都未必知道的,她说的不是什么属相相冲,而是吃食上要如何注意。


    甚至还教她怎么御下:“虽然不至于让她们相互内斗,但下人也是人,你得了解她们,才能更好的用她们。”


    ……


    傍晚,小满满意的从袁家离去,邹欣见妹妹回来,怕她受委屈,问了许多话。


    小满一一答了:“姨母对我是倾囊相授,教了我许多事儿,说只有我自己才能决定我自个儿活成什么样子。我真是受益匪浅,日后我嫁到显国公府,大家也要都走动起来才是。”


    邹欣也为妹妹高兴:“这样就好,我看袁姨妈就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大家都说她持家有道,丈夫没有任何侍婢伺候,儿女双全,京里哪家有喜事要请全福人都要请她。这样的人,你能学着三分都受益无穷了。”


    姐妹二人都很高兴,袁瑜也很高兴,他今日总算能回房睡了,还要告诉惜娘一个新发现。


    “原本和瑞郡主的姨母就是显国公府老夫人,如今你把你外甥女嫁进去之后,咱们也算是断了她的后路,真是一箭双雕啊,看来老天都在帮我们。”


    惜娘笑道:“这和老天有什么关系,事在人为罢了。”


    她早就打听过了,和瑞郡主的庶出兄弟继承王爵,她娘家路断了,庾国公夫人对庾二爷一家也忌惮,和瑞郡主最大的后盾反而是看似低调的宪国公府,毕竟出了一位肃王妃。


    但显国公太夫人毕竟年岁大了,日后家还是要国公夫人当的,她正想怎么样出手?恰好知晓小满的事情,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帮着小满解决了亲事,日后若睿王当政,肃王这个现在看起来不理政事的弟弟指不定得重用,那显国公府炽手可热,小满报仇也容易,而她和小满关系好,也能断了和瑞郡主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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