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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我哥哥已经转回去了么?”惜娘问。


    袁瑜点头:“是啊,他看到我就把人交给我,说还有事,就先走了。”


    惜娘父亲哥哥十年前就上过战场,本来就是精通武艺之人,他们危难时刻能够记住自己,惜娘心里暖暖的。


    回过神来,她从托盘里把药端出来给他:“你淋了雨,又这样奔波,就是身体再好,也受不住。这是方才大夫给你开的药,我当即就让人熬了汤药,你喝吧。”


    袁瑜一饮而尽,喝完有些昏昏欲睡,惜娘想这个药喝999感冒灵差不多,和催眠药差不多了,就帮他掖了掖被子,方才出去。


    嘉善的这座宅子虽然大,但是有些地方未曾修缮,能住的地方只有那两三个院子,大家彼此鸡犬相闻,薛氏正在抱怨,抱怨的话她都听得见。


    “你二哥抛下我们走了,害的我们一行人差点死的死伤的伤,要不是他,我们至于这样吗?”


    惜娘站在门边听到,十分恼怒,径直在门外道:“我们家二爷护着老太爷和父亲先走一步,这还有错了?我哥哥救你们,这还有错了。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之报,不指望你这种人报答,你却是恩将仇报,做人没有良心,尊自己大于尊长,把我相公当成你的奴才,我想问你,你多大的脸?也不照照镜子,看你配不配?”


    “就冲你这样的为人,下次如果遇到这样的事情,休想指望别人帮你,你算什么东西?”


    薛氏从未想到惜娘会站出来骂她,她一时有些词穷,因为现在倭患未除,若真的遇到事情了,人家的确不理她。


    还是袁宵立马开门出来道:“二嫂,对不住,您知道的,她是乱说的。”


    惜娘看袁宵认错,便道:“四弟,你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什么叫升米仇斗米恩?如果是你们往前面走了,会折返过来再救我们吗?薛家的人会救人吗?你懂我说的什么意思。劳烦你和四弟妹说一声,做人还是讲点良心,下次如果再听到,我绝对不会是今天说说而已。”


    “是,我会和她说的。”袁宵忙道。


    惜娘拂袖而去。


    这件事情发作薛氏也是说给汪太太以及别的人听的,如果一开始就任由薛氏说下去,好事也变成坏事,好像什么都是别人应该做的。


    计氏当然心里也明白,袁瑜之所以带上袁老太爷是为了做幌子,好把他的妻儿运出去,但人家玩的是阳谋,难道她们要说自个儿比袁老太爷更重要?


    更何况袁瑜后来也折返回来,又有何大舅爷的确虎口救下她们,这是既定事实。


    你薛氏在那里抱怨,还被人抓住话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们俩口子在抱怨。计氏深谙一件事情发生,为了避免他人议论,必须用另外一件事情掩盖过去,她对蒋妈妈道:“任姨娘没有到嘉善,都没人发现吧?你去四处传扬一二。”


    实际上连惜娘都没留意任姨娘没到,听到这个消息,她才听说袁宙带人匆匆去找。


    颜玉光听了目光黯淡,袁宙自小养在汪太太膝下,虽然听说私下也偶尔亲近生母,面上却不敢太顾着,小汪氏是百般不敬重这个任姨娘,嫌弃她总来找自己相公,很是丢脸。


    也因为众人不关心,只以为任姨娘挤上车了就安全无虞,浑然没发现因为马车跑的太快,人被颠簸下去都不知道。


    若非她有儿子,还是袁瑜这么好的儿子,儿媳更是待自己才更像亲婆婆,不会时时刻刻护着她。


    更有甚者,当年汪家表姐妹给自己抱回来是浑身青紫的贺审,亏得这个孩子命硬,后来康健长大,若是真的死了呢?那她就是一个无子的妾,怕是现下早就被贼寇杀了,抑或者是和那些留在袁宅的丫头一样,只能藏在地窖。


    任姨娘最终没有被找回来,袁宙失散多年的母爱似乎到了爆发期,他对着小汪氏咆哮:“我在外面骑着马,看不到你们马车里面的事情,我姨娘不在了,你怎地也不和我说一声?”


    小汪氏冷笑:“我尚且还有一双儿女要顾着,况且我身体又差,晕过去了好几次,你自个儿的亲娘没来你都不知道,还要人家提醒,现下在我这里发什么威风?”


    实际上小汪氏头晕脑胀的,人都快被挤扁了,因为马车空间狭小,要坐这么多的,还得叠坐,儿子女儿都坐在她的膝盖上,她都被遮天蔽日住了,怎地还管得了任姨娘?


    袁宙也泄气了,小汪氏对他没的说,那兵荒马乱的时候,的确谁也顾及不到任姨娘?


    袁瑜喝了一天的药,次日就恢复正常,还好松江府这位新守备是个不错的,还算知人善用,算是七八日左右,就把这些倭寇赶走了。


    袁家宅子被人放了一把火,但因为太大,又在下雨,只把门口那里烧了些,内里的院子都还好,可袁家铺子里的东西却损失了不少。


    那些人要抢东西自然是看到商铺就抢,铺子里的伙计一个月不过二两银子,就让人家为你卖命,那根本不可能。


    袁家百废待兴,袁老太爷直接点了惜娘全权管家,这里已经完全没有置喙了,她现在才是袁家的宗妇。


    惜娘头一件事是亲自送了一份厚礼到自己娘家,这次是从公中出的,毕竟何松救下这么多袁家人也是有目共睹的。


    娘家这几年日子并不是很好过,惜娘送的多是尺头这些能够送礼,也能够自己裁制衣裳的料子,算得上很体面了。


    万氏让人接过来摆到库房,又打量着冬郎和雪倌:“你们都没事儿吧?”


    “除了任姨娘失踪了,连我那位大嫂都好好地,没什么大事。您呢?”惜娘赶忙问起。


    万氏笑道:“我们在卫所倒是还好,但到底你爹和哥哥都是骁勇善战的,倒不是那么担心。”


    惜娘这才放心:“娘,女儿还要多谢你们总惦记着我们。”


    娘家人就是这样,关键的时候总会站出来。


    万氏却很欣慰:“我听你哥哥说他看到的时候,姑爷早就护着你们离开了,可见姑爷也能护着你周全。”


    “他一直护着我们,但总归在一个大家族里生活,还得冒雨折返回去救人,那些人还觉得他救迟了,气的我不行。”惜娘摊手。


    何大魁正好走进来,听惜娘这么说,就道:“袁家人心不齐,所以总被人钻空子。袁老太爷巴不得两边和睦相处,可事实就是没办法和睦相处,还不如早早分了家,大家当亲戚处还更好。”


    就是在一个锅里吃饭,才会争的头破血流,那二房也是,总觉得自己委屈了,没有大房罩着,田地能免税吗?生意上能那么顺利吗?


    惜娘听何大魁这么说,便笑道:“这事儿谁不想,只不过做爹娘的总愿意家和万事兴,况且如今还在孝中,即便要分家,那也要等到日后了。”


    “你倒是想的开。”万氏感叹,“你妹子嫁到陈家都抱怨个不停,说是我们中秋送去的几篓鸡蛋被她婆婆卖了一大半,又是抱怨她婆婆给她的镯子给了小姑拿不回来。”


    原因就是陈家不富裕,薛氏为何总要争东西,顾氏、孟氏跟活菩萨似的,皆是因为双方嫁妆不同导致的。


    陈千户夫妻总想劫富济贫,寿姐如果不把自己的财产打理好,到时候怕是一点点被挪用都不知道。


    但这些话以前她说过万氏不高兴,这样久别重逢的日子惜娘也不好说,说了好像是踩着妹妹了。


    然而惜娘也说了高柳娘的事情:“爹,您在他们面前可得小心些。”


    何大魁让女儿放心:“我们来松江府十年了,有不少人以为我们就是本地人呢?你妹妹和你弟弟说的一口本地话,这事儿我有分寸。”


    “真希望皇上早日定下太子,否则大家也都不安定。”惜娘摇摇头。


    比起惜娘一家全须全尾,任姨娘生死不知,袁宙清减了许多。袁瑜却丝毫不同情,“早把自己亲娘看好啊,早干什么去了?”


    惜娘道:“这也怪不得他,当时一片混乱——”


    “当时一片混乱,但是大舅兄接到她们了,他就该看着些啊。”袁瑜自己都不理解,为何有的人因为自己生母是姨娘就忽略到了这个地步。


    惜娘也不知道怎么说,她能够理解小汪氏不喜欢任姨娘,并非任姨娘身份卑下,而是明明答应把儿子抱到汪太太膝下,又想要嫡子的身份,又想要汪太太的嫁妆,又不识趣,总想人家尊她为亲母。


    既要又要……


    小汪氏不管怎么样,肯定站在自己姑母那边。


    “这事儿得他自己去渡,大太太脚后跟骨折,大夫说三个月都不能下床,日后走路都跛足,我看她将来怕是不怎么会出门了。”


    汪太太平日最讲体面,曾经不是嘲讽人家身份不如她,就是嘲讽别人身体有缺陷,听颜玉光曾经说当年贺审被抱在她膝下时,身上乌青,不知道被汪太太讽刺过多少回没福气,现下她这般也算是报应了。


    汪太太那里林氏正在服侍着,小汪氏身体不好,惜娘要管家,也只有她了。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林氏即便再孝顺,帮她揉腿洗脚,但这么一遍遍过来,也着实累人,还要忍受她的坏脾气,回来之后抱怨连连。


    “雅姐儿,你说龙妈妈也真会欺负人,我今日不过是伺候累了,在那里打了个盹,就讽刺我说什么不愿意伺候就不伺候。”林氏也委屈。


    雅姐儿道:“要不您也装病吧?”


    “不成不成,你三婶病那是真的病了,况且,你三婶是她内侄女。”林氏撇嘴,觉得不可行,但她也还有一重心思:“这次回来,咱们家的几个铺子都损失惨重,公中的银钱少了许多,到时候你的嫁妆怎么办?我想着尽孝一番,到时候你祖母能多给你添妆。”


    二弟妹那里是得罪了,她绝对不会大手笔给添妆,恐怕公中还会下绊子,三弟妹这次拿了五百两出来,就很不满了,看她的样子,日后怕是手头也变紧,只能指望汪太太这个嫡亲的婆婆了。


    雅姐儿听到这话,脸微微一红,她知道娘也是为了她好。


    她若嫁的不好,娘会更担心,若是有一副好嫁妆,靠着门第,将来日子过好了,把娘接过去,也不必指望什么过继的儿子。


    这件事情惜娘听说了,讽刺一笑:“林氏还不如自己做些针线换钱?分明早就知道太太是什么人,还在指望这些,将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个跛足无子的妇人,绝对会把钱财看的更重要。


    但这林氏也不是好的,她听冯妈妈说过,她竟然在袁老夫人那里哄骗袁老夫人说自己答应要过继。


    姜妈妈道:“其实论起为人,三奶奶和五奶奶都是极好的,偏偏她们一个总身上带些病,一个又是隔房的,不好亲近太过。”


    “是啊。”惜娘看了看自己之前管家的册子,蓦然发现下个月就是薛氏母亲的寿礼,她写了个册子,让人备下几色礼送到薛氏那里去。


    十月孙辈已经出了孝了,儿子辈似袁克绍这样有功名的人守二十七个月,孙子辈的守一年就行,而家中让袁瑜也守孝二十七个月。


    薛氏就想坐着轿子高高兴兴给她娘好好过寿,可是见到惜娘送来的寿礼,她翻了翻册子,上面写着彩缎一匹、寿面寿桃各一匣、果盒四色、银钱八钱。


    “寒酸,这也太寒酸了,我娘想要一匹妆花缎很久了,怎地只拿了一匹湖绫来了?”薛氏气闷,又站起来道:“我去找二嫂。”


    她一过来,惜娘就请她坐下,只让人看茶,并不理会。


    等她按捺不住了问起来,惜娘才道:“弟妹,你不知道吗?咱们家四处铺子都被人家抢了,赔了不少钱出去,家里修缮又出了一笔钱,想去库房找一笔,结果库房因为潮湿,上霉了不少,你这匹湖绫还是好不容易找出来的。”


    薛氏明白这就是人家故意要卡你没商量,她想不通,以前惜娘不是这样的,说话做事不说处处与人为善,也是滴水不漏,现在怎么专门针对自己?


    难不成是上回她说袁瑜的事情,终究惹怒了她?


    “二嫂,我娘六十大寿,总不能太过寒酸了呀?”薛氏道。


    “四弟妹这是哪里的话,这满城的人都受倭乱祸害,莫说咱们家元气大伤,大人们还在孝中,不宜大肆铺张。便是现下家里租子没有送到,外头的钱拨不进来,我也没办法啊。”


    惜娘早已看破薛氏的手脚,顾氏为了和睦,多番讨好她,但她仍旧没有好话,对付这种人,你就得更狠,不能绥靖政策。


    薛氏一个月也不过一两几钱的银子,她回家的轿子雇轿夫要打赏,有时候和妯娌们打牌,时常还要添个菜,自己的钱还不够用,还得找袁宵用,因为如此,还把身边的婵娟开了脸。


    如今惜娘这么一来,她想要风风光光从公中出钱的计划破灭了。


    这当然还只是开始,这次倭乱庄稼被毁,惜娘把陪嫁的奁田免了租子,你不免人家也交不上来,还能落一个好名声,让这些佃户也能喘一口气。


    袁老太爷也免了些租子,家里有五百亩佃租是分给袁瑜和袁宙的,进来落账就不如往年。大家有体己的日子还好过,但二房可谓损失惨重。


    他们金蝉脱壳的绸缎庄的绸子都被抢了大半,典当铺因为开的隐蔽些,反而逃过一劫,但受的损失还要弥补,公中的铺子他也要管上。


    累的回来,差点犯了眩晕的毛病,计氏忙着照看丈夫,也管不着薛氏了。


    甚至,她听蒋妈妈说了,也觉得对:“咱们府上虽然没有动根本,但若排场太大,人家以为咱们家有钱,都要动捐了。”


    乡绅们就是官员的血包,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大户出钱凑份子。


    蒋妈妈知晓计氏不喜欢薛氏,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宁可夸外人,也不愿意帮自己儿媳妇。薛氏并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早就被计氏勘破,只觉得这次回去没有想象中那么衣锦还乡,难免有些挫败感。


    惜娘不理会这些是是非非,邵管事说惜娘今年免租,佃户们都很开心,送了不少土产过来,她正好让厨房做了,去请颜玉光过来吃晚饭。


    颜玉光生的纤弱,可是身体却很好,长途颠簸一点事情都没有,还是惜娘觉得她要滋补一二,特地做了鸽子汤给她。


    “你怎地只给我炖了,你们自己呢?”颜玉光有些不满。


    惜娘忙道:“前些日子他们也进补来着,但也不能太过,我就让他们恢复了,您那里我本想送过去,但因为前些时候太忙了,没法子。”


    颜玉光当然不会怪惜娘:“家里事情多,我看你都累瘦了,我这里你不必看顾,倒是雪倌,你若不便,就让人送到我那里帮你照看。”


    “我当然不会和娘客气。”惜娘笑道。


    饭毕,惜娘和她感叹:“这些日子三弟一直出去找人,还真的有了线索,相公就和他一起过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回任姨娘?”


    颜玉光道:“总算你三弟还是个有良心的。”


    “他若不找回生母,日后怕是寝食难安,只不过他和三弟妹这夫妻之情也得维护一二了。”惜娘似乎有些不详的预感。


    颜玉光对任姨娘不感兴趣,只道:“之前给的珠子你不肯要,老爷给我的一些箱笼里就有羊毛毡毯,等会儿我让人拿过来,你们那地毯也得换一下了,你可不许推辞了。”


    惜娘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今年冬天因为在孝中,惜娘也没有裁制衣裳,拿着旧日的素色袄儿传,这也不是她规定的,旧规如此。


    刚入冬,她换上家常葱白袄儿,就见外面说任姨娘回来了。


    任姨娘当时在一片混乱中掉下来了,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到附近村庄求救,不曾想被歹人卖到煤窑做杂活,还好被袁宙找到了。


    这任姨娘九死一生回来了,调养到开春,身上才好些。


    也因为这场祸事,反而让袁宙和其母感情愈发好了。


    春去夏至,寿姐生了个女儿,惜娘不好洗三的时候过去,便提前备下洗三礼,坐了马车过去。


    她还是头一次到陈家,端看这宅子,其实比何家还要宽绰,听说都是陈妹夫自己拿钱回来做的,但是里面却都很粗糙,甚至地上还有些脏。


    寿姐住在二进院的东厢房,她的丫头瑞香引路,又道:“我先带您去给我们家太太请安。”


    惜娘笑着应是。


    陈太太个头中等,皮肤微微发黄,穿着紫色交领衣裳,人倒是很热情:“早就听说您了,只是不见您过来。”


    “家有重孝,实在是不好去别人家中,若非过了周年,才敢出来。”惜娘笑着应酬了几句,才去见妹妹。


    如今寿姐生下了一个小姑娘,惜娘拿的是一匹粉缎子,一匹蓝缎子,都让人搬到寿姐房里:“总得让她看看。”


    管过家的人都知道,有时候送礼就很容易公私不分,尤其是小家小户,最容易混杂不轻。她送的这些不是送到陈家公中的,是送给寿姐本人的,当然要放楼上去。


    寿姐年纪不大,生产倒是很顺利,看到惜娘抱怨了许多婆家的事情,惜娘便道:“妹夫如今要驻守海防,常年不能回来,这家里还是要靠你自己撑着。”


    “她不回来我净受人家欺负了,她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故意不理我。”寿姐很委屈。


    “那是故意孤立你,让你讨好她们呢,你有丫头服侍,手里又有钱,现下还有了女儿,理会他们做甚。”


    可寿姐不是惜娘,她在娘家的时候,小时候还算受宠,懂事了母亲又有孙子要带,以至于她总缺少关注,现下嫁人之后,她觉得自己赤诚待人,婆母应该赤诚对她,事实上就不是这样。


    天底下的婆婆大多数都想压着儿媳妇一头,且手段多多,惜娘想如若颜玉光不是这样的身份,惜娘这个儿媳妇能不能像现在这般也难说,但汪太太的排头她可是吃过的。


    寿姐听姐姐点拨几句,心中豁然开朗,但她见姐姐插着银色素簪,衣裳朴素,也给姐姐鼓励:“姐,等你们出孝了,下一科姐夫必定会中。”


    惜娘笑道:“那就承你吉言了。好了,这是我带来的一条实心银长命锁、银手镯、银脚镯,那两匹缎子到时候你出月子了,就给外甥女做衣裳,还有那果品糖糕,我是从我们家公中拿的,一份方才给了你们太太,另一份我放楼上,你饿了就让丫头用那风炉热一热了再吃。”


    寿姐闻言感动不已,拉着惜娘的手道:“姐,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你不必谢我,举凡你的嫁妆钱财上多上心就好。”惜娘也是给她的忠告。


    寿姐重重点头,她以前觉得姐姐谨慎过头,现在为人媳妇才知道姐姐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就在她到陈家来的时候,薛氏的丫头看到惜娘送了各种银饰缎子去陈家,薛氏自觉抓到把柄,她从前也管过家,忙喊了相好的人来问,那人却道:“二奶奶今日只让公中做了几色点心去,那些银手镯都是她自己的体己,并不从公中走。”


    薛氏泄气了,这个何氏的确很难抓到把柄。


    但她已经不值一提了,因为袁老太爷已然在清明祭扫时,和本家族人确定袁瑜为袁家宗子,惜娘则是宗妇。


    汪太太想把袁宙在族谱上记在自己名下,若是以前袁老太爷兴许担着干系都同意,毕竟为了子孙计,但现下何必再“以庶冒嫡”,弄出这样的风险来。


    惜娘身份一稳固,就是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怎么可能还在意一个小小的薛氏?


    第72章


    夏去秋来,比起去年倭寇来时,众人疯狂逃窜,今年这一年,算是恢复了一些生机,因去年惜娘免了佃户租子,今年风调雨顺,这些人感念惜娘之情,早早就把佃租送过来,还送了不少土产来。


    今天鲜果送了不少来,秋雪桃一筐、山柿一筐、早橘半筐,惜娘送了些到老太爷、老爷太太和颜玉光处各一碟,其余都放在院子里自家吃。


    现下琐事多,惜娘忙的脚不沾地,好容易歇一会儿,外边说寿姐过来了。


    姐妹二人关系比以前更进一步,寿姐知道姐姐平日打理家业累,又在孝中不好出门,就时不时过来说话。


    “姐姐,我带了些桃子来,不曾想你这里也有。”寿姐笑道。


    惜娘道:“都是庄上送来的,其实我们这院子里有青梅树,四五月份,你两个外甥打落了不少下来,我就做了青梅酱、青梅酒,那青梅酱许了你一些,青梅酒倒是有一坛,你拿回去给妹夫喝。”


    寿姐忙道:“我家那位就爱一口吃的,就多谢姐姐了。”


    那陈妹夫的娘不能干,所以就好吃喝,寿姐学得万氏一手好厨艺,完全是所谓的抓住人的心便先抓住人的胃,让陈妹夫离不开她。


    惜娘吩咐了幽兰一声,让她记得把青梅酒记得拿出来,幽兰领命而去,出门时见紫薇过来,带她去次间。


    “里面姨奶奶在那里,不好说话,二奶奶早就准备好了,照样是六百两,六封银子,我拿给你。”


    紫薇知道二奶奶的生意这些都属于自己的体己,所以尽量不让外人知道,连娘家人都不一定清楚。因为生意本来就有赔有赚,带人家赚钱了还好,若是让人家亏了,那就完蛋了。


    再有亲兄弟明算账,算的太清楚了,人家总觉得你占便宜,算得含糊,自己亏本,索性都瞒着,盈亏自负。


    今年族里的佃租送了二百七十多两,加上她的佃租五十多两,还有三百两零头凑一起了,就正好了。


    紫薇拿着钱匆匆离开,惜娘这边正听寿姐说话:“这么说你们家明年年初就出孝了。”


    “正是,明年你姐夫就要提前进京赶考,这几年虽然在孝中,但是他广拜名师,尤其是读书上,辛苦的很,总要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啊。”惜娘感叹。


    寿姐的丈夫将来承袭千户的位置,自然不希望这般,她不免提起对门的袁宙夫妻:“那你家三叔是不是也要考?”


    “他是要参加乡试,你姐夫是乡试通过了,参加会试。”惜娘解释完,心想袁宙找任姨娘找了许久,如今虽然也勤勉,但总归浪费了许多光阴,更何况现下大家各房都要存一些体己,已经隐约听说老太爷打算出孝期之后,就析产不分家。


    本朝有律令,父母在,子孙不得别籍他财,然而树大分枝,常常搅和在一口锅里吃饭矛盾越来越大。


    再有,袁老太爷在的时候,把财产分清楚,有利于二房,若是等老太爷撒手人寰了,长房将来两个进士,二房拿什么和长房争?


    然而袁老太爷的良苦用心,二房不懂,袁克用抱怨:“爹这样实在是太偏心了,就想提早把家产分给老大,生怕日后他们不在家里,被我们占便宜了。”


    计氏道:“咱们又能怎么样呢?明年长房的两个儿子一个参加乡试,一个参加会试,若是都中了,我们还要巴结着呢。要我说,虽然析产了,到底是一户,咱们借着光行事,还不容易被发现,岂不是更好?”


    “也只能如此了。”袁克用不甘心道。


    但计氏没有这个心气了,一来,她年纪渐长,只有顾氏生了个男孙,还有些病弱,子嗣不丰是她的心病。


    冬月是冬郎八岁的生辰,惜娘让厨下准备了一桌好菜,袁瑜也从书房出来,都陪儿子过生辰。


    “又大了一岁,也开蒙两年了,明年就要请业师过来,可不能懈怠。”惜娘嘱咐。


    冬郎笑着应是,又道:“娘,爹爹前些日子教我骑马射箭驾车,儿子学的好痛快,若有一日娘要出门,儿子还能为您驾车。”


    “那敢情好啊。不过,你年纪还小,手嫩,可不能勉强自己。”惜娘摸了摸儿子的头。


    雪倌忙过来凑在惜娘的手底下:“娘,您也摸摸我的头。”


    “好好好,也摸摸你这个小光头。”惜娘宠溺的看着两个孩子。


    她们夫妻给兄弟俩的生辰礼物都是一样的,每人两套新衣裳,一副文房四宝,让他们自己选一件玩具。


    不过,他们俩最爱玩的还是门口的滑梯。


    雪倌腊月的生辰过了,就到了正月,董源果然不负众望,这次从苏州运了些中档花素缎、绫罗纱绸,往扬州去卖,扬州盐商多,反而好卖,这次除去本钱,一共赚了一百八十两。


    惜娘就和董源说:“今年秋天,你们二爷就要上京赶考,你先回去歇息,等到时候咱们在苏州继续买些好缎子,到京里去卖,一来也是赚点路上花销,二来,你也跟着去京中涨见识。”


    董源忙应是。


    这次董源还带了两个伙计过去,他被赏了十八两,两个伙计一人得了三两。每回秋天忙一阵子,得的钱是人家一年的嚼用,他们已经很满意了。


    况且将来二爷不说做不做宗子,便是中了进士,要置办产业,他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人选了。


    惜娘得了这笔银钱,就密密的收下了。


    乍然听得林氏又病了,惜娘送了些补药过去,去年林氏照顾汪太太一番,把自己累病了,婆媳二人关系不但没好,汪太太那里有一根南珠珠钗不见了,还怀疑是林氏手脚不干净。


    毕竟林氏时常在她面前哭穷。


    姜妈妈送了补品,就回来道:“大奶奶那里也是老毛病了,眼看着马上要除服,没几件像样的衣裳罢了。”


    “裁制新衣,也要等真正除服之后啊,现下到底还在孝中,谁敢如此张扬?”惜娘摇头。


    姜妈妈则心道二奶奶虽然平素为人公平公正,但是林氏、薛氏这些对她都有恶意,甚至还要害她的人,她怎么可能毫无芥蒂?


    大奶奶自己在大太太面前露了形迹,大太太现在本来就剩这些体己了,她这么一哭穷,人家还以为你惦记人家的钱财。


    平素又不是没有做衣裳,只不过长辈们还在守孝,晚辈就穿的花红柳绿,也没这个说法。


    姜妈妈理解大奶奶,毕竟雅姐儿也差不多十一二岁的姑娘了,也要开始学着相看了,穿这些太过素淡的衣裳总是看起来灰扑扑的。


    但她总是看不清楚,现在这个宅子里在发生什么,就自个儿在那儿发梦。


    除服之后,惜娘开了库房,拿了几匹绸子给全家上下做衣裳,现下是春天,自然是那些轻薄的绸子出来。


    每人照旧两套衣裳,雅姐儿得了一套银红的和一套莺歌黄的,都是小姑娘们穿的颜色,林氏的病就好了。


    惜娘也做了两身衣裳,她之前穿的一些衣裳,也有不错的,都赏给身边的人了,幽兰如今算是她身边行走内宅的心腹,当然要穿好一些,少不得赏赐三套,紫薇的男人董源能干,她赏紫薇两套,其余的人都是一套。


    她是常常这样打赏给身边人的,所以大家也都愿意过来惜娘这里当差。


    除服之后,便是清明,众人出去祭扫回来,老太爷便把男人们都叫去祠堂,虽然不会正式分家,但也会析产。


    看起来很平静,完全没有别人家那种兴师动众的想法。


    不过,尽管如此,袁瑜也是到晚上才回来,且和惜娘说道:“咱们家一共两千亩地,一千二百亩分给我们长房,七百亩分给二房,一百亩在族中做祭田。”


    “这么说起来,我们比二房多了五百亩地?”惜娘疑惑,本朝分家可是诸子均分的。


    袁瑜喝了一口水道:“我话还未曾说完,家里一共十间铺子,有两间据二叔说因为生意不好关门了,余下八间,我们分三间,他们二房分五间铺子。”


    惜娘忍不住点头:“还算公平。”


    “公中这些年几个孙子的嫁娶,破费不少,又说老太太过世也费了不少,老太爷留了些浮财做他的身后事,故而我们大房和二房现钱分了一万两。”袁瑜说着说着开始打哈欠了。


    惜娘笑道:“那日后我只管咱们这边的事儿就好了?”


    “应该是,虽然不分户,但是各人管各人的门户,各人记各人的帐,只是平日祭祀还是在一起。”袁瑜道。


    如此一来库房的物件,也得一份为二,惜娘尽快整理出来,和计氏做了交接,薛氏在旁边捧着单子,逐一查看。


    不管怎么样,大家不在一个锅里吃饭了,怎么都好?


    计氏倒是问起惜娘:“你大嫂那里怎么过的?”


    “大嫂那里我公公说拨出二百亩的佃租给大嫂养老,雅姐儿眼看就大了,将来出阁了,大嫂有一份经年不衰的收益,倒是能细水长流。”惜娘笑道。


    那计氏婆媳清点完毕,着人把东西搬到别的库房去,日后大家互不干扰。


    这薛氏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林氏不是闹着要过继孩子,怎么现在又分田给她?她这个人在争那些蝇头小利上也算是个行家,睚眦必究,少一缕丝线都不成,如今听说了这事,却想不明白。


    袁宵却道:“你还不明白么?这二百亩的佃租一年也有上百两银子,看着是多,但十年也不过一千两,二十年也就两千两。可她要是过继一个儿子来,就得分四百亩地,三千两银子,一间铺子,况且大伯父为官数年,积蓄颇多,还要分三成给她,那可比这两千两多多了。”


    “你的意思是大房用这二百亩阻止大嫂过继儿子?”薛氏明白了。


    袁宵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样子:“就是这个道理。”


    薛氏道:“要我就要闹一番?”


    “你闹?你拿什么闹?如今二哥就是名副其实的长子,大哥早就死了,若给大哥立嗣,二哥如何自处呢?这是家族决定,也不是谁说了算。大嫂还有女儿要出嫁,也要公中出嫁妆,她是寡妇又不能出门,可能还要二嫂三嫂帮忙相看,她是哪一个人也得罪不起?再说了,大嫂这个人也是个人才,把自己嫡亲的婆母,二嫂几个还算说得上话的都得罪了,人家谁会帮她?”袁宵看的很清楚。


    如今分家了,大家各自奔前程,也不是一件坏事。


    次日,析产的事情具体多少不说,但是为了表示和睦,请姻亲们都来做个见证。


    惜娘的父母哥嫂还有寿姐和陈妹夫都到了,大家异常和气。


    等端午过完,袁宙就去南直隶参加乡试,他得提前去,这样能打听到主考官的喜好。


    另外,还有一件大事,天下易主,三皇子继位,曾经的六皇子生母因在宫中弄巫蛊之术被皇帝所废,六皇子连封王的资格都没有了。


    镇国公府作为三皇子妃的娘家,炽手可热起来。


    但何大魁已经看开了:“现下镇国公府一片大好,我们也不去沾这个光,现下等你哥哥袭了我的位置,再参加武举,将来反正吃穿不愁。”


    惜娘笑道:“爹爹,就如女儿的名字一般,做人惜福,太大的富贵,未必能承受住。”


    “我也这般想的,更何况,三皇子也有四十的人了,说句不能外道的话,恐怕新一轮的夺嫡之战又要开始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又不求高官厚禄,何必如此汲汲营营。”


    新皇上任,明年的士子们若是中了进士,肯定能为皇上所重用,何大魁道:“你让姑爷好好考就是。”


    这个道理惜娘自然明白,如今大家只管自己的房头,人少了一大半,惜娘根本没那么忙,每天多余的时间,还能教导雪倌读书。


    除服之后,袁克绍一边留在家中看分家事宜,另一方面则让人带了各色礼物去打点自己升任的事宜。


    袁克绍现下也才四十多岁,正是当打之年,两个儿子都还没有出仕,还得他自己把这个家撑起来。


    颜玉光问起:“那这次你要不要往颍川侯那边打点一番?”


    “你恐怕不知道,颍川侯过世了。”袁克绍道。


    颜玉光很讶异:“这么说起来审哥儿继承了爵位?”


    袁克绍摇头:“没这么简单,据说颍川侯父子二人都看好六皇子,但当家皇帝却登基了,听说颍川侯临死之前,把手中的兵权毫无保留的给了皇帝,审哥儿在孝中,反倒是没人清算了。但再等他袭爵,又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不知道会不会顺利袭爵呢?”颜玉光和贺审感情颇深。


    袁克绍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我想他娶的是临淄郡主,临淄郡主的娘乐阳公主和当今圣上关系很亲近,只要他们态度好,一般没太大的事儿。就是他现在在孝中,我也不好找他。”


    言下之意其实怕被牵连上,颜玉光当然能听出来,也拉回自己的思绪,说起袁瑜的事情来:“这次不知道瑜哥儿会不会中?我这心里希望他中,可三千士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瑜哥儿的文章我看过了,写的很好,我看他到现在都很沉着,能中的机会很大。”袁克绍道。


    颜玉光听了心里很是欢喜。


    候缺的日子异常枯燥,颜玉光悄悄和惜娘道:“你爹若是到任上了,恐怕还是要我去,我也着实有些不愿意过去了。”


    “那怎么办呢?要不到时候您就说身子不适,留在家里?”惜娘出着主意。


    颜玉光想自己能一直留在老家,儿子媳妇孙子陪伴在身边当然很好,松江也不是什么小地方,又很热闹,若是去太远的地方,又得重新归置一番。


    这些话她连儿媳妇都不好说,若儿子一朝中了进士,儿媳妇肯定也带着儿子一道过去的,她还是一个人在家了。


    惜娘摸不清楚颜玉光的意思,晚上回来便和袁瑜说了:“娘若是不愿意去,只推说身体不适便罢了。怎地——”


    可袁瑜却很理解:“娘终究不是正室,爹虽然把箱笼放在她的房里,可这不过是换个地方存放,那她也没得什么好处。在太太撺掇姑太太和你吵的事情上,老爷也是和稀泥,不帮她出气,如此一来,她成日跟着去有什么用,可到底父亲还在,她若想着咱们出去,也怕人家说闲话,再者,若是我中了,你带着孩子们也要跟着我过去,她一个留在家中,独木难支。”


    惜娘便道:“娘既然起了要跟着我们的心思,这倒是好办了,转眼,冬郎八岁,雪倌也快五岁了,我的身子调养的差不多了,趁着还年轻,我还想生个女孩儿呢,到时候也是咱们俩的小棉袄,若是你中了,到时候正好让娘照看我过去。”


    前几日,惜娘看了寿姐的女儿,那么小就那么乖乖的,看的她心都化了,若是生了小姑娘,就太好了。


    袁瑜也赞同,以前管着那么大的家,阿姊当然难管,错一点儿都不行,如今才这么几口人,马上袁克绍要带着一群人走,袁宙和他也要上京,家里也就汪太太那里要照料,小汪氏也不是很麻烦的人,就没什么大事了。


    夫妻二人有了打算,惜娘便特地跟颜玉光说了一声,颜玉光喜道:“你若真的怀上,那就再好不过了。冬郎要读书,雪倌马上也要开蒙了,现在生个小的最好。”


    几人商量好了,惜娘和袁瑜感情也很好,若不然袁瑜也不会惜娘想生就生,想不生就控制。


    袁瑜照旧请了大夫过来,帮忙替惜娘看看身子,大夫把脉之后才道:“我观夫人没有什么问题,气血也很足,生养孩子正好。”


    惜娘也放下心来,让袁瑜先好生读书,她自个儿每日打理完家务,就在家中多歇息为主。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两房还是在一处过节,惜娘每个月差不多十五小日子准时到,上个月已然没有来了,这个月也没来,她心里有了些猜测,但没有显露出来。


    那生冷的瓜,浓浓的茶叶,肥硕的螃蟹,还有那些清酒,她都不沾分毫,只不过她借着忙碌掩了过去。


    到晚上才和袁瑜提及,袁瑜忍不住喜道:“这么说起来,是端午后就有了,明年二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到时候,我若中了,着人来接你们,也是五六月份的事情,娘子你早已坐完月子,可以启程,若是我没中,赶回来正好了。”


    “我也这般想的,春天行船最好了。”惜娘笑道。


    夫妻二人说了一宿的话,到早上,惜娘帮他打点了行李,又让泰和跟着,让董源多照顾着,他们先去苏州买些丝绸,到北上卖了,还能做花销。


    “记住生水别喝,法子我教给你了,几样成方药都贴了签字,怎么服用,我写了几张,让他们都拿着,在京城租个干净点的地方,要吃什么让董源和她浑家说。”


    这次是董源和紫薇一道过去,紫薇这几年厨艺见长,家常菜会做,自然让她去。


    九月惜娘肚子出怀,自然宣布了这个好消息,颜玉光顺势和袁克绍要求留下来,袁克绍想着汪太太不是个能管事的,林氏就更不是了,颜玉光留下来合情合理,遂同意了。


    很快袁克绍的任命下来,被任命为河南归德府知府,立马打点家伙什,让未中的袁宙也一齐过去,帮他到任上打点,袁宙想让小汪氏一道去,小汪氏嫌弃路途遥远,不肯前去,袁宙只得自己孤身过去。


    待他们父子离开,家里人几乎少了大半,女眷们在一处打牌说话,倒也能打发光阴,便是林氏因为秋收后人家送了一百两银子过来,脸上那笑意就从来没下来过,惜娘也是慢慢养胎。


    到了次年二月,如愿以偿,诞下一个女孩儿,惜娘早就想好乳名,就叫蘅娘,蘅是早春香草,女儿二月所出,正逢其时。


    等惜娘出了月子,恢复好了之后,四月下旬收到捷报,袁瑜中了二甲第一名,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


    第73章


    三年前袁瑜中举时,已经来过这么一遭了,这次袁瑜直接中进士,还是二甲第一名,这可是家族兴旺的大事。


    有附近乡绅帮忙造牌匾,也有要投田想诡寄的亲戚,还有想送人的附近官员,家里家外乱糟糟,惜娘都以相公不在家中,不能做主全部推辞了。


    只是托赖袁老太爷,置办了流水席,吃了三天三夜,自家姻亲那就更不必说了。因长房的男子几乎都出门去了,惜娘只得去娘家喊了两位兄弟帮忙应酬一番,又给教导袁瑜的先生各自送了一份厚礼。


    还好家里有颜玉光帮忙照看蘅姐儿,要不然她还不放心。


    寿姐也抱着女儿过来,看着惜娘道:“这么说姐姐是要上京了?”


    “还没这么快,等你姐夫的信到了,我再去也不迟。”惜娘话音刚落,就见有人送了信来。


    这信是袁瑜托付一位本地商人亲自带过来的,上面写的是说他因为重新赁宅子耗费了一些工夫,地址特别写上了,在内城明时坊,裱褙胡同附近,是一套带小跨院的三进小宅院,让她们趁着还未到夏日,早些过来。


    惜娘立马和颜玉光说了,颜玉光忙去收拾箱笼,汪太太倒是不同意颜玉光去,但她已经没什么威信了,因为袁老太爷同意让颜玉光帮忙照看孩子,也是和惜娘一伴。


    因为要启程,惜娘又托付哥哥帮忙雇一艘大船,最紧要的是干净宽绰,择了吉日,她带着姜妈妈,三个丫头,儿女们并他们的乳母小厮,颜玉光并几个丫头一起乘船离开。


    暂且不表惜娘等人路上如何,袁家这些女眷们见她如此浩浩荡荡,风风光光的离去,都羡慕嫉妒不已。


    小汪氏比林氏更甚,自然,她并非恨的是惜娘,而是袁宙不争气,考了三回乡试都不中,真不知道能做什么?


    还记得当年她进门时,那是何等的风光无限,那个时候袁瑜还只是白身,连个童声都不是。转眼十多年过去,袁瑜已经是新科进士,翰林院进士,储相一枚,而袁宙却还是一个进士。


    她汪家认识的士林之人不少,也拼命用自己的人脉,可他仍旧是扶不上墙的的烂泥。还有他那个娘,总是乱说话,和她好好说,她就跟唱戏似的,答应的好好地,扭头又忘记了。


    夏妈妈端了一碗燕窝来:“三奶奶,二奶奶走的时候把帐都交给您了,您何必还叹气?”


    “这账上也没多少钱,大头都存放在内库。你可知晓,老太爷那里听说给了一箱子东西给二嫂,那是什么东西?”小汪氏现下手里的钱只有四百两了,任凭谁都不敢相信。


    以前随便花钱,乱花钱都不眨眼睛的她,现下也为钱发愁了。


    夏妈妈笑道:“这些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当时是二奶奶不方便出门,让老太爷那里换的散钱,后来同样的箱子散开,上下都打赏了一番。”


    小汪氏摇头:“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夏妈妈其实那也是安慰的话,即便老太爷给了不少钱,那又能怎么样呢?袁瑜是第三代里唯一中进士,还是名次靠前,二甲头名,将来可能进入内阁的,毕竟袁瑜才二十六岁,还非常年轻,他的仕途即便耗三十年,也不过五十六岁。


    小汪氏深深叹了一口气。


    本来她一个人愁也就愁一会儿,偏罗大奶奶过来了,说起一件事:“吴表哥据说今科也中了,虽说是三甲,但也是授了行人司行人,只不过他照旧未娶。”


    所谓的吴表哥,当然就是曾经的吴监生,当年住在汪家,和汪氏有些青梅竹马之情,只不过汪四夫人嫌弃吴表哥家贫,女儿定然要嫁到袁家这样的望族,才棒打鸳鸯。况且年轻时,小汪氏也雄心勃勃,现在早就没了心气。


    她没心气,林氏却很开心,她们母女去年拿的那一百两租子,每个月的月钱,攒下来好大一笔钱,这点银钱算是林氏手里好大一笔,她们人情又少。


    现下别说二弟妹做进士夫人,就是做皇后娘娘,也和她们无关了。


    但薛氏这个人无事还要生非,惜娘在家时,如镇山太岁一般,她不敢随便过来插嘴弄舌,但是惜娘这么一走,她就过来杀人诛心了。


    “这点钱就把大嫂稳住了,一年不过百两而已,你若是过继个儿子,将来光明正大的能分三成的家产。”


    林氏道:“四弟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懂吗?说一句诛心的话,你若去了,这二百亩地将来还是要给二哥三哥分的,和你没什么关系。”薛氏道。


    林氏讶异:“不能给我雅姐儿陪嫁过去做奁田吗?”


    薛氏都被她蠢哭了:“这怎么可能?外边田家一亩十几两,二百亩那就两千多两,这是族里的田。难不成她们没跟大嫂你说么?”


    林氏摇头:“他们只说这二百亩田作为我平日花销,最好是为雅姐儿能攒些嫁妆,打些首饰。”


    薛氏又扶额,说了不少闲话:“谁让你得罪二嫂了呢?她故意在你们大老爷面前建言,仿佛是为了你好,做了好人,其实这才是掐断了你的生路。雅姐儿的亲事,只要你们不分家,那就是公中出,不管多少,也不需要你拿出来,却官盐当作私盐卖,你呀,被人家骗了。”


    被薛氏这么一捣乱,林氏心烦意乱,还是雅姐儿过来听说了,不免劝她娘:“您听她胡说八道呢?等您过继了个不相干的儿子,怕是二三十年才分家,女儿也享受不到啊,到时候您也老了,和您也没关系。”


    林氏这才道:“姓薛的计策,我差点就中了,还是你说的清楚。自从你二婶管家,她从未缺过我们的份例,如果她相公出息,自个儿又有钱生钱的本事,怎么可能和我为难?反倒是薛氏,进门就和我抢轿子,什么都争,如今和二房分开,刚清净几天,差点被算计了。”


    雅姐儿松了一口气,她当然也不是很喜欢二婶,可是她比她娘看的明白。祖父祖母压根不会管她的亲事,二婶是新科进士夫人,将来若她能发发善心,替自己寻一桩亲事,也值得了。


    看到姐姐如此风光的寿姐,对丈夫道:“若咱们生个儿子,一定要供她好好读书,这才是风光无限啊。”


    “读书?读书也好啊。”陈妹夫没什么意见。


    寿姐某种程度和薛氏有点像,她弟妹已经生了儿子了,自己却只生了女儿,但她就没有那么强的功利心,虽然爱打扮,但是几十文的头花戴的很开心,地下散着七八双鞋子,加起来成本都不超过二钱。


    那些太贵的,她反而还用不惯,觉得太过拘束。


    寿姐是羡慕居多,还想着自己若真的生了个儿子,将来还可以向姐姐打听,求个好先生,她现在也要好好存一笔给儿子科举的银钱。


    可回到娘家看到万氏有些愁容,她不理解:“娘,姐姐现在这么好了,您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我是怕你姐姐在京行走,万一遇到镇国公府旧人可怎么办?”万氏说完,又觉得后悔,何大魁让她别说什么做下人的话,因为这世上愚昧的人太多,被人家听到了,本来看你风光就不爽,背后绝对中伤你。


    寿姐到松江的时候还小,并不清楚过往,又要细细问过万氏,却见何大魁回来了,立马截住了话头。


    何大魁则等寿姐离开后才道:“这话我不是吩咐你谁都不许说了么?万一被人家知道了怎么办?”


    “寿姐也算不上别人啊。”万氏道。


    “越少有人知道越好,你儿媳妇官家千金出身,见你大女儿那样气派,对你愈发尊重,对松哥儿也体贴三分,你非把咱们家以前做奴才的事情说出去,人家吵架时,左一个奴才老婆,右一个奴才老婆,你受得住?况且陈千户家的那浑家,是有名的碎嘴子,平日无事还要生非,和袁家那位四奶奶差不多的搅家精,你的嘴可得闭紧了。”何大魁少不得嘱咐一般。


    万氏方才记在耳朵里。


    何大魁又道:“如今咱们儿子已经通过了府试,只等今天大宗师提调,若继续中了,就把黄家姑娘迎进门。”


    有点事情做,不好想着总天天聒噪。


    女子都是这般,他这几个月去修城墙屯田,不在家中,差点招了是非。


    再说惜娘和颜玉光房间挨着,两人间或开来照看蘅娘,再有冬郎大了,虽然不需要看着他,但也要嘱咐他,不要走到船岸上去,雪倌见生了妹妹还有些吃醋,惜娘还要照顾他的情绪,不可谓不忙了。


    等船行一旬之后,惜娘趁着无人之际,把门栓插上,把那里面的一个箱子打开,这里面并非是金银而是二十一轴的画,她那时因为人多口杂,来不及细看,就放在库房里,只禀告了袁老太爷,提前从公中预支了三年三百亩水田的佃租八百两,拿到京中夫妻嚼用。


    不曾想袁老太爷给她了,说是老夫人的遗物,她想着无非是些首饰尺头,现下突然想起来。


    这里面包的严实,她纷纷打开看了,有宋画真迹四轴、元人画七幅、宣德成化年间的画七幅,底下旧摹本旧仿本四件。


    当时分家了一共分了三间铺子,是袁瑜把一间铺子照旧做典当行,还请了徽州的朝奉过来,惜娘就听他说过如何辨认字画,原本惜娘也在六少爷书房伺候,真迹都见过,粗略估算一下,若真缺钱,去卖也能卖了四百多两。


    这也算是一番良苦用心了!


    把这些画放好,惜娘又打开门,到间壁看着颜玉光抱着蘅姐儿在睡,不由道:“怎地不让乳母来抱她?”


    “这有什么,我总不放心那些妈妈子。”颜玉光小声道。


    惜娘则凑过来把袁老太爷给画的事情说了:“大抵是给我们做花销的。”


    颜玉光则道:“既然给你,你就好好留着,京官清贫,瑜哥儿如今只是个庶吉士,在翰林院不知道要熬多少年,上下还要打点,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常年跟着袁克绍在任上,颜玉光对这些很了解,惜娘笑道:“日后我们都要仰赖娘了。”


    颜玉光和儿子媳妇一处很自在,她这个年纪,若还是做低伏下,真的活的憋屈,儿子在京庶吉士三年,翰林院若是能继续待下去,她能一直在京做老封君,上头没人压着,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呢。


    这次她把家当几乎都带了过来,到时候也要托付给儿媳妇,至少她打理家业很公正,给她自己也不亏,这次多亏她把自己带出来,但她却丝毫没有半分居功自傲,反而处处体贴自己,比儿子还亲近。


    颜玉光道:“地方上让排兵送我们到京,我这心里就安心多了,这江上盗匪可不少呢。”


    “是啊,当时人家一说,我就没有拒绝,有官兵在,到底我们也安心些。其实她们便是不送,我都打算让我爹在卫所帮我找几个武艺高强的,护送咱们上京去。”惜娘笑道。


    颜玉光想有娘家,有兄弟就是好,汪太太为什么总那么横,还不是背后有汪家在。


    婆媳二人一伴说笑,靠岸让人补给一些,平日惜娘主要负责让人买水上船,连孩子们沐浴的水也让人过滤烧开了,不许喝生水那些。


    这船上有个小女孩是船娘的女儿,很是活泼,惜娘赏了她一包点心,她也用油纸拿了一包点心来,正在外头和雪倌说话。


    “小姑娘,这个给你吃好不好?”因雪倌生的雪白,又没到留头的年纪,正是雌雄莫辨的时候,小姑娘这般喊着雪倌。


    雪倌却生气道:“我可不是小姑娘,还有,谁要吃你的点心了,吃的人拉肚子。”


    小姑娘却非要塞到雪倌嘴里:“你尝尝嘛,其实所有的点心都是一样,无非是用糯米粉加糖做的,也没什么稀奇的。”


    雪倌却嚷嚷道:“才不一样呢,我家的椒盐酥饼,是用麦面起酥,里面包着芝麻椒盐,咸甜口的。还有百果酥锭,里面包着松子、胡桃、瓜仁,可好吃了,更别提我祖母跟我做的酥油鲍螺,是用牛乳做的。”


    “你看起人,你欺负我们穷人家。”小姑娘被雪倌说到破防。


    姜妈妈和幽兰都要出去,惜娘却阻止:“这是孩子们自己发生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


    果然雪倌道:“我就说不一样,你就说欺负你,你说我怎么欺负你了?”


    小姑娘说不出所以然来,就跑到她娘那里,委屈的哭了。船娘还问女儿:“你这是怎么了?”


    “袁家的那个少爷看不起我们,说我们的东西不好。”小姑娘抽抽噎噎的。


    船娘忙道:“我好不容易求亲戚到船上做饭,得一些工钱,袁家二奶奶为人和气大方,你可不要得罪了人家,将来这份工若是没了,咱们俩喝西北风啊?”


    “他看不起咱们的东西,日后你就别送了。”


    船娘本想让女儿讨好这位袁二奶奶,若是能给那少爷做个玩伴,将来兴许有一番大造化,但现下怕女儿惹事,导致自己差事都没了,所以不许女儿再过去了。


    在小孩子眼中,并不觉得人和人有什么不同,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惜娘当然也不会觉得人和人有差别,但是孩子们的事情就该孩子们解决。


    如果雪倌说话,言语中瞧不起,她肯定会训斥,人嘛,先自重,人家才敬重,但若雪倌说的话没什么问题,只是单纯辩论,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次艾八郎一家随她北上,自从袁瑜中了进士后,不少人要来投靠,她拒绝了许多,最后艾八郎带着家人投靠她才收下,主要是艾八郎的确人不错,和她合作几年了。


    艾八郎从松江府买了一百多匹标布,在临清找牙人卖了,正好赚了二十两,拿给惜娘,惜娘顺手赏了五钱银子给他。


    此番上京,惜娘在家裁了不少新衣过来,现下最时兴的是苏样,转手卖的这些银钱刚好弥补了她购买本地苏州的土产。


    南边的东西精巧,送到北方去很受欢迎,想当年惜娘也是京城长了十七年的人呢。


    那中等工巧薄螺钿香盒八只,描金针线小匣六只,又松江花笺八匣,湖郡小楷湖笔六套,松江秋罗小裁料六份,买起来差不多就花了二十两。


    不过,途中也是花过冤枉钱,尤其是买泉水,硬生生贵了七十文,但没法子,大家要喝干净的水,才不会生病。


    蘅姐儿原本两个乳母,有一个嘴特别馋,之前还偷偷喝酒,被惜娘发现了,就不许她伺候了。


    看顾孩子真的要精力,尤其是一个小孩子,所以惜娘和颜玉光轮着来,就怕孩子腹泻呕吐,到时候在船上没法子找大夫。


    冬郎也很懂事,每日读完书了,都会过来蘅姐儿这里。那乳娘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愈发不敢轻忽。


    惜娘也很体恤她:“等到了京中,我自然重重赏你,况姐儿长大了,也自有你的好处。”


    这些下人她们都是执行者,主家自己的事情还得主家自己多上心。


    再说起钟闰之,也是和奶娘有了龃龉,她那次伺候三皇子之后,虽然也被传染长了水痘,有些破了相,但却有了身孕,总算诞下一个儿子,三皇子继位,她也如愿以偿成了妃子,虽然矮蓝贵妃一截,也不如曾经屈居她之下的卫夫人,但能捞到一个妃位就已经很不错了。


    前世她就是做咸鱼,好不容易努力一遭,结果感染水痘,浑身难受,如今捞到妃位,儿女双全,她就想躺平了。


    她这么一躺平,儿子身边的乳母竟然作妖,儿子感染了风寒,身边的小太监还偷皇子的东西出去,当即就让人把这些人拖去刑狱司打八十板子,人打的奄奄一息,再罚去做活。


    还以此事件告诫女儿:“这些奴才不狠狠惩治一番,他们不知道厉害,这叫杀鸡儆猴。”


    曾经钟闰之也很不习惯,后来她察觉到自己若是不这般,大家都不怕她,觉得她好欺负。所以,她就养成了习惯,让这些人犯错,犯错到受不了,就直接开大。


    如此虽然不能一劳永逸一阵子,但是也可以消停一段时间。


    “钟妃娘娘,临淄郡主过来请安。”门口有女官道。


    钟闰之忙笑道:“快请。”


    临淄郡主是颍川侯贺审之妻,原本贺家在丧中,但乐阳长公主回宫省亲,这才特地召她进宫,这位临淄郡主虽然是公主和沐王爷的女儿,却全无骄矜之气,福气也很好,嫁给贺审之后,连生三子,是众人艳羡的对象。


    很快,临淄郡主进来,她相貌算不得好看,但是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人,说话也很客气,和她说话真是如沐春风。


    若是镇国公府的人也能像临淄郡主这般就好了,可惜那群人,极为高调,皇后的儿子还没有封太子,竟然真的以舅爷自诩了。


    实际上袁瑜觉得徐家六少爷徐士载还是没什么变化,听说袁瑜进士传胪,就那样跑过来了。袁瑜刚找到宅子,买几样家俬,让人洒扫,不料他过来了,忙告罪。


    “原本打算等我安置好了,再去找你,没想到你过来了,来,我从松江带了些好茶,你也尝尝。”袁瑜忙请他到正厅说话。


    徐士载虽然也读书,但并不好读八股,现下因为姐姐封了侯爷,就愈发是富贵闲人了。


    虽然身份变幻,可徐士载也没什么架子,二人吃了几杯茶,徐士载有两个女儿,似乎还想和他结亲。


    袁瑜就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么些年他把阿姊的出身忘记了,可是阿姊曾经做过徐士载的丫鬟。阿姊这个人要强,若是亲家见面,和曾经使唤过她的人,怎么相处一室呢?


    他真笨,只管自己科举,想让阿姊上京,但没想到上京后的事情?


    第74章


    话说惜娘等人五月从松江府启程,七月初才到通州张家口,下船之后,艾八郎去付尾款,惜娘等人打算等车雇好了,就往京城去。


    只是没想到刚一下船,就看到了袁瑜,惜娘又惊又喜:“你怎么知晓我们今日到?”


    “我这几日天天让人在岸边等着呢,今日休沐,我正好过来了,没想到真的等到了。”袁瑜和惜娘契阔久矣,如今见她穿着莺柳色纱裙,头上梳了个倭堕髻,用珠子璎珞围住,右边插上两根一点油,说不出的清爽好看。


    然而惜娘见他眼神这般,忙推了他一下:“你还没见过蘅姐儿呢?来看看。我本打算等她周岁了再走,这么仓促到京,天气又热,难得这孩子身上白白净净的,一点儿痱子都没长。”


    袁瑜抱着女儿看了看,见蘅姐儿对他笑,他忍不住逗了逗孩子,又吩咐人在附近买冰放马车里。


    且说一行人到了那明时坊的裱褙胡同,在胡同口下了马车,才到一处黑漆木门处,推开门后,有一方小小的天井,西侧的倒座房三间被辟出来做书房,东侧倒座房却是仆役粗使所住,平日也从东侧门进出。


    正门对着一道垂花门,从垂花门进去方才是二进院,二进院正厅三间,很是轩敞,将来用来宴客,东西厢房给两个儿子住下,第三进才是他夫妻的居所,幽僻静谧,花木繁茂却是个好去处,另有一座精致小跨院,独立月洞门与二进中院相通。


    那袁瑜虽然仔细,但终究是男子,也有许多不周之处,惜娘这么一过来,家里就热闹起来。


    后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东边是一条长游廊临着外墙,西边则是三间厢房,正房她们夫妻自住,把女儿安在西厢房。


    惜娘本管过家的人,一看就知晓缺少什么东西,先写了一张单子,又让人去问颜玉光,颜玉光说少一张梳张台,一个衣架子,惜娘记下来,又怕颜玉光不敢麻烦,差姜妈妈去看看还缺些什么,一并写了,让泰和去买来。


    等家具齐整,她又开始亲自摆设,在明间的花梨木长案上摆青瓷瓶、铜熏炉、几册书卷,两侧挂上两侧落地月白素纱相隔,墙边花架摆上时令的鲜花,内室把四季衣裳摆好,妆台上放着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床上换了藕色纱帘。


    又把西次间辟出来,立三架楠木书橱,做个内书房,游廊下摆一张美人靠,让人在一旁种芭蕉、玉兰花,晚上可以纳凉。


    那袁瑜本来觉得自己收拾的不错,但见惜娘这么一番布置,又雅致又舒适,一时在这个屋子里坐坐,一时又在那个屋子里坐坐。


    “怎么一个好端端的翰林老爷,倒是跟孙猴子似的坐不住,等会儿二堂摆饭,你且先洗把脸,换身衣裳,如今你可是家里的主心骨了。”惜娘打趣。


    袁瑜挠挠头:“我就是看到阿姊来了,就很高兴,这里总算有家的味道了。”


    惜娘想曾经袁瑜在京中也算叱咤风云,现下却这般需要亲人关怀,可见颍川侯府也不过如此。她则岔开了话题:“咱们要上京,冬郎的先生便辞了馆,如今你要帮他找一位先生才是,雪倌则是要开蒙了,如此,咱们一家算是各安其位。”


    袁瑜点头应是,又搂着惜娘的胳膊在花窗下问:“阿姊,你都还没说你想不想我?”


    惜娘往他怀里一靠,生出无限旖旎之情。


    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饭,算是安顿下来了,袁瑜现下做庶吉士还有馆课,耽搁不得。惜娘白日和颜玉光一起商议家务,回到书房看看闲书,日子过的极为舒服。


    夜里,惜娘把袁老太爷给的那一箱画给了袁瑜:“我想咱们也并没有到了缺钱的地步,何苦卖了这些呢?”


    袁瑜道:“是啊,搜罗这些可不容易,这么卖也不过几百两。”


    惜娘笑道:“我们也不是没有生钱的生意,艾八郎和董源都是做老了的人,我们这次上京来,经过临清也热闹的紧,也不必跑去苏杭,在临清进一些鲁绢、素绫、棉绸、阔绫。我想好了,给艾八郎和董源一人一成的利润,这样他们干活也更上心。”


    一家人住在京城,吃喝拉撒什么都要,坐吃山空实在是不成,有个进项,到底是要好些的。


    袁瑜就喜欢惜娘这般,很踏实,永远不会有慌乱,他不喜欢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夫妇二人拿了五百两本钱出来,袁瑜和董源还有艾八郎说了计划,艾八郎道:“那临清是北方最大的布匹大市,但布销的快,离京城又近,二爷和二奶奶要分我一成利,那小的感激不尽了。”


    董源则负责京中找铺面,到牙行找熟识布料,人又本分些的伙计,再派个家生子过去看店。


    每到一处,得先想好自己的生机,还好夫妻二人里外配合得很好。至于冬郎,则去黄翰林家读书,黄翰林有个儿子和冬郎差不多大,家里请了一位不错的先生,但是一年馆金八十两,黄翰林家吃不消,听说袁瑜为儿子请先生,忙推荐自家请的先生,袁瑜和先生交谈几句,觉得的确不错,随同意了。


    如此,家里还要再置办一辆马车,还要出一笔馆金,就是有钱人家也得精打细算的过日子,所以,要供一个读书人出来,可是很不容易的。


    反而是雪倌要开蒙倒好办,袁瑜年少在京中长大,认识不少人,颍川侯贺家旁支就有位族叔,虽然只有秀才功名,但培养出不少人才来,现如今家计艰难,正好碰到袁瑜,袁瑜便准备了束脩请他过来,一年十六两银子,管先生饭,另外还给二十担柴火,四季节礼。


    惜娘做这些自然不在话下,她也没希望儿女一定要多么出挑,但做爹娘的不能拉后腿。颜玉光跟着忙碌一番,心里倒也高兴。


    转眼到了八月,铺子里找了本地的一个伙计,姓潘,潘伙计和艾八郎的儿子小丰哥平日看店,董源则忙着库房盘货,等艾八郎回来,董源则要再进一批货来。


    因为九月换季是大旺季,每一年生意头开好了,日后就顺当了。


    八月初六开业,惜娘带着颜玉光到正阳门那里还逛了一圈,颜玉光笑道:“这里都是卖布的?密不透风的。”


    “这里卖布的铺子越多才越好,大家要买布就都往这儿来了,我原本想要不要让人从苏杭运些布匹来,可您想,人家要卖那织金的贵布,也不会往咱们这样的铺子来。”惜娘笑道。


    颜玉光忍不住道:“看着人家买,我都想买一些呢。”


    “那倒是不必了,我库房还有呢,正好中秋让相公送到他们教习和座师那里。”惜娘道。


    虽说她在京中过了十七年,但几乎没怎么出过门,现下跟颜玉光一起出来,她能理解颜玉光,本来不想买的,只是凑个热闹。但还有更热闹的地方呢,她现下还得悠着一些。


    店铺新开张,惜娘让他们送点搭头,用零碎布料,让府里的丫头做些手帕、袖袋、荷包、扇套等等,她们也多一份进项,绸缎庄的品类也多了些。


    不过,闲下来的时候,惜娘还在考虑要不要去找豆娘去,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豆娘人品不错,可大伯母张银娥,却并非是什么心肠好的人,嘴巴也不牢,她这么一说,整个镇国公府的人都知道了。


    有时候相见未必都是好事,若是因缘际会被人认出来,大家大方相处,然而现下平白上门,又不求人,两下尴尬。


    她不是不想曾经交好的那些丫头们,但总能想到逢人就跪,低眉顺目,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日子。


    就像傀儡一样。


    这些话她悄悄和袁瑜说,袁瑜抚着她的脸庞道:“阿姊,其实我就是个庶吉士,连个检讨编修都不是,若非平康侯过来寻我,我都差点忘却了。”


    平康侯就是徐士载,也就是曾经惜娘伺候的主子,她很是感慨道:“如今镇国公府也算煊赫异常了,这是好事啊。”


    “难说,三皇子四十岁了,好服丹药,内宠蓝、沈两位妃子,听闻宫中还有胡姬。虽说也颇为励精图治,其实六皇子才更擅长打仗,如今西边不宁。”袁瑜看的明白,三皇子打仗不行,之前不少人投靠的是嫡出皇子六皇子,三皇子上位应该知人善用,但他或许压抑太久,上位之后处死不少武臣勋贵。


    惜娘不懂这些国政大事,但是对袁瑜道:“你现在已经不是勋贵了,是靠自己的本事科举上来的,如今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你只做好你本分的事情,多听多学才是真。”


    人嘛,年轻的时候都爱议论国政,袁瑜在翰林院也算是起点很高,但越起点高,就越要不轻易讨论。


    袁瑜道:“我想说的是颍川侯府也遭了难,听说我曾经的爹颍川侯是引颈自杀,保全家人的,皇帝三五年内不会重用他,如今想来我被换回去,未曾不是我的福气了。”


    任凭你再有才干,不得天子重要,甚至还被天子针对,日后的日子想必很难过。而他当年铁板钉钉的世子被换成一个通判的庶子,二甲传胪,娇妻在侧,儿女双全,前程大好。


    惜娘听了也觉得神奇:“福祸相依,便是这个道理。”


    说到了九月绸缎庄的生意好了许多,惜娘见送上来的账本,也是忍不住点头。再说黄翰林,如今是翰林院编修,因为冬郎在他家读书,惜娘和黄夫人关系很不错。


    黄大人夫妇是福建人,难得黄夫人一口官话说的很好,大家交流起来无障碍,只不过,黄家有位小女,想做亲,惜娘却迟疑了。


    俗话说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


    惜娘和袁瑜合得来的缘故是口味很相似,他们经历也相同,年少时都在京里长大,爱吃面食,不全吃米饭,二人都说官话,后学松江本地话,甚至二人沟通用京话沟通更多。


    风俗是一个缘故,惜娘本身是现代人,她能够脱离奴籍,之后的日子都活在天上一样,可是自己的儿女,她当然希望将来他们长大了能有自己的选择。


    再好的人,你不中意她,那她和你与陌生人无异?


    这件事情袁瑜也很赞同,他小时候就和定亲王的女儿定了亲,后来婚事不成,可见许多姻缘天注定。


    两家既然做不成亲,也都只当朋友往来,况且黄家女儿不愁嫁,很快说与黄翰林的妹夫彭主事的儿子,郎舅倒是中表之亲,亲上加亲。


    黄夫人也请了惜娘过去,惜娘特地挑了成套绢帕四方,描金小匣一方,绢料一匹,细果茶一盒,那黄夫人心知袁家富贵,平日吃穿用度与别家不同。袁翰林父祖几代做官,又是下路人,若非如此,也不想把女儿嫁过去。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黄家的日子算不得清苦,但因家族无靠,又做京官,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事情既然不成,黄夫人见惜娘还是如此客气,忙迎了她进去。


    今日也有翰林院的同僚过来,翰林院有个季检讨,是前科的进士,刚授了检讨,因和黄编修是同年,彼此来往也频密。


    那季太太带着小妾过来赴宴,黄夫人不喜欢这季太太,私下和惜娘道:“她仗着是京城本地人,常常拿个什么出来,就爱说‘这个你们没见过吧’,‘那个你们没吃过吧’,听得人恼火,分明是个妒妇,又装贤惠,每次来还要带两三个妾妆点门面。”


    黄家和袁家一家,都是没有妾的,黄太太是患难夫妻,平日在家颇有话语权。


    二人且说着话,就见一阵香风袭来,原来是个三十春秋的妇人,身着紫色织金袄裙,头戴赤金牡丹的鬏髻,前面站着两位美婢,后面跟着三个打扮的妇人。


    惜娘情知这位便是季检讨的夫人,和黄夫人一起站起来相迎。那季太太上下打量了一下惜娘,见她身着藕丝对襟衫,银灰暗缎马面裙,外搭豆绿绉纱披袄,头上戴着珠冠,虽然算不上富贵,但也雅致。


    “是我来迟了,都怪我家那只虎斑猫,跟我闹脾气,黄家姐姐对不住了。”季太太一口京片子说的黏黏糊糊。


    黄太太笑道:“不迟,不迟,来我也与你引荐一番。”说罢,又把惜娘引荐过来,跟季太太厮见一番。


    季太太娇滴滴的对惜娘道:“听你的口音,官话说的不错,但不像北方人,是哪儿人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官对下官夫人,惜娘笑道:“我的确不是北人,我们家是松江府的,我看夫人的气派,不似常人,不知出自何处大家?”


    季太太似乎听不出嘲讽,反倒骄傲道:“我家可是出自书香门第。”


    惜娘掩唇一笑:“能看出来。”


    黄太太听懂了,心想这位袁夫人倒是很促狭,只可惜这季太太丝毫没听懂,还真的以为人家夸她。


    那季太太身边站着三个小妾,惜娘微微瞥到一眼,心中一惊,倒是遇到熟人了,竟然是璎珞,她现在本本分分的站着季太太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璎珞虽然见到了惜娘,但并没有认出来,在她的印象中,惜娘打扮朴素,人也瘦的两颊凹陷,常常身上带着茶房烧炭的那种味道。


    如今面前分明是个江南来的年轻官夫人,说话行事都很体面,而那个珊瑚不过是个家生子,早就配了奴才。


    “我家里这三个妾,各自都有绝活,一个擅长绣活,就跟画龙点睛似的一下就活过来了,一个擅长做点心,举凡那上品点心都会,再另一个弹得一手好琵琶……”季太太跟别人正在说道。


    璎珞等人被人家打量已经习以为常,她当年被卖了之后,那家破败了,她因为擅长女红,在季太太家里原本做个针线人,没想到很快就被收用了,说是姨娘,反倒没工钱。


    再别提那擅长做点心的,本来在府上做厨娘好好地,现下出来穿一身好衣裳,平日也要在厨房忙碌。


    那弹琵琶的,则是寡妇再醮,季太太同意季检讨纳妾,结果进门之后,就把人家的箱笼扣下了,现下还说的这般洋洋得意。


    这里除了季太太,也有别人,惜娘和别的人也尽量多说话认识,还饱饱的吃了一顿才回来。


    至于璎珞早就抛却在脑后了,其实从璎珞被赶出去那天,她们的命运就不同了。以前若说徐士载不能作主,如今都是侯爷了,竟然也没见他打听璎珞的下落。


    京城的冬天来的很早,这里和松江不同,家里都烧炕,惜娘很有经验,早早就买了柴和炭,让人开始把炭烧的热热的。


    “娘,您歇息的时候,可得穿的少一些睡,也毋须盖厚被子,炕上很暖和的。就是床边要放些水,很容易口干。”惜娘笑道。


    颜玉光摸了摸炕:“还真暖和。”


    “对,日后您吃饭,都不必下炕,就在炕桌上吃,就不会冻脚了。”惜娘笑道。


    颜玉光点头,又对惜娘道:“我等会子请赵太太和王太太过来打牌。”


    赵太太和王太太都住间壁,上回赵家来了亲戚,姐妹三缺一,喊颜玉光过去抹牌,颜玉光赢了一把,就逐渐和她们熟悉了,至于王太太,也是一位官太太,丈夫在礼部做主事。


    惜娘乐见婆母多交朋友,还道:“不若等会儿留饭,我让人送了饭来。”


    “她们家里都有人,必定不可能留下来吃的。”颜玉光思忖片刻道。


    “那我就送一些点心茶果来。”惜娘这般说了,见颜玉光没再说,就吩咐蔷薇下去准备。


    之后,又是惜娘亲自送过去的,王太太夸了她一句孝敬,又道:“近来家里买了两个人,是徐驸马家的,也是可怜见的,我记得当年我上京时,看到他家大喇喇的买人,如今这些人也被人家卖了。不过,这驸马府出来的,就是不同,很有规矩。”


    惜娘听了也很恍惚,其实现在她都已经忘记永嘉公主、徐驸马、徐士奇的样子了,唯一记得的竟然是徐士奇曾经用弹珠打过她,再坐下来深想一会儿,还能想起徐驸马和三太太的丑事。


    等袁瑜回来,惜娘问起:“徐驸马家里怎么样了?”


    “杜如晦之子杜驸马是怎么死的呢?”袁瑜道。


    杜荷因为尚了公主,成为太子李承乾的心腹,后来参与谋反,被斩首。


    然而永嘉公主呢?惜娘不由问道:“她也参加夺嫡?”


    “肯定是啊,当时我们家和公主家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不想永葆富贵?”袁瑜倒是清楚。


    惜娘则道:“难道做个纯臣不好么?”


    “谁不想明哲保身,可你不加入,你底下的人吃什么喝什么?就像惜娘你,你也没得罪计氏,怎么她就想要你肚子里的孩子呢?有时候你不斗人家,人家就要斗你,身不由己。”袁瑜道。


    也是,惜娘很感慨,她提起徐士奇用弹珠打她的事情,不免道:“我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还是听闻他又续弦了一房。”


    徐士奇曾经和袁瑜关系也不错,现下人不在了,只剩下孤儿寡母,下人都被卖了。


    “其实不止徐士奇,我听说镇国公府的二老爷也死在留放路上了。”袁瑜淡淡的道。


    惜娘想起何俏,她那时兴高采烈的做了二老爷的妾,现下不知道怎么样了?可她也不能去找何俏,牵扯上夺嫡谋反这些大事,谁敢沾边呢?


    “阿姊,你在想什么呢?”见惜娘神思不属,袁瑜想自己是不是表现得过于冷淡了,他也不能把自己的阴暗面太过暴露,这样阿姊肯定觉得不好了。


    惜娘便道:“我有一堂姐,嫁给了二老爷做妾,我就是在想如何了?”


    “阿姊你想救她吗?”


    “不是,我就是想到这件事情了,罪眷如何救呢?”惜娘摇头。


    她只是觉得世事无常罢了!


    第75章


    松江府的冬天也冷,但是和京城一比,那就真是小儿科了,所以入冬以来,绸缎铺生意很好,连同丫头们做的那些小件也好卖。


    尤其是中下阶层的人,他们赚了一年的钱,现下都来买绸缎裁制冬衣。


    袁家也开始忙活起来,鲜鸡、活鹅等提前买,羊得牵两头回来,京城过年爱吃炖羊肉,烤羊腿,袁瑜买了些野兔、山鸡回来。惜娘则把地窖满满囤黄芽白、萝卜,厨下则是做了各种炸货、花糕、馍馍。


    今年猪肉便宜,家里买了三四十斤,腌制好了,密密麻麻的挂在廊下。过日子嘛,哪里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大多还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京中米珠薪桂,般般都要用钱。


    隔壁赵太太家中的婆母想吃火炕韭黄,她咬咬牙,花八十文,也不过就买了一小把,惜娘想了想还是没买,对她而言,时令菜就很好,她前世也很少吃什么反季节水果和反季节菜,天下万物,其生长都顺应天时。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颜玉光都很积极,会主动帮忙,现下在京城却懒懒的,幽兰悄悄和惜娘道:“我总觉得颜太太跟变了个人似的。”


    “错了,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给人家做半尴不尬的妾,儿子被换都不敢吭声,只能忍着,以为陪着袁克绍会多得一些体己,结果也不过如此。如今跟着亲儿子一起,不需要讨好任何人,自然恢复本来面目了。


    幽兰道:“可我总觉得以前的颜太太更好?”


    “那是她对人的用处更好。”以前利他是没办法,现在有办法了,就利己,惜娘便道:“我倒是觉得她现在挺好,以前好的都不真实。”


    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怎么可能完全无私奉献,现在这样倒好。


    颜玉光当然没有发现自己的改变被惜娘察觉,她的地位尴尬,但是赵太太、王太太等人并不知道她是兼祧之家出来的,以为她是家中老封君,言语中当然也很敬佩,毕竟庶吉士将来就是翰林老爷。


    再兼惜娘等人待她很敬重,她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就不似以前那样,总是寄人篱下,不做点事情吃点亏去讨好别人就觉得地位岌岌可危。现下她毋须讨好谁,日子就过的很闲适。


    彩鸾早上从厨房提了食盒过来,就摆在炕桌上,说起今日的事情:“下这么大的雪,二爷还要去翰林院,也真是够辛苦的。”


    颜玉光听了心里一动,看了彩鸾一眼,没有接话,默默吃完饭后,见惜娘过来请安,忙道:“这大雪天的你怎地过来了?”


    “二爷的教习刘学士家里昨日添了新丁,明日洗三我得过去一趟,跟您说一声,蘅姐儿那儿就劳烦您了。”惜娘笑道。


    颜玉光道:“你差个人同我说一声便是,何必巴巴的跑一趟。不过,还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惜娘疑惑:“不知娘有什么示下?”


    “是件小事儿,我身边的彩鸾眼看着也二十多了,我原本就想在松江府替她寻一户人家,但那时遇到老太太的丧事,后来瑜哥儿上京,一时人手不够,现下想托你为她说一门好亲。”颜玉光道。


    惜娘看了彩鸾一眼,见彩鸾脸色发白,额头冒汗,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情,便先应承下来。


    大家婢还是外头不少人抢着要的,放出风去,下午就能成,惜娘身边的山茶,就是嫁给了茶叶铺的伙计,是艾八郎的娘子做的媒。


    这事儿好办,姜妈妈把一个附近卖茶食的老太太喊来问了一下,很快就有了对子,条件也不算差,这老太太有个侄儿,在京郊有十亩地,力气大,人也勤快,平日农闲时,从不赌博打牌,都是进来城里做零活,去年刚在家里盖了三间瓦房,在乡下也算过得出去了。


    彩鸾听姜妈妈说了,立马到颜玉光那里跪下:“太太,求求您救救我吧,我不想嫁人,就想留在宅子里。”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又不是把你卖给人家那污糟的人家,说起来也是本地有地有房,这么些年你跟着我也得了不少体己,俩口子劲往一处使,日后日子过的红火,我这个做主子的也有面子。”颜玉光可不想因为一个丫头破坏和惜娘之间的关系。


    这丫头之前就见缝插针,说赵太太的儿媳妇多贤惠,给赵大郎纳了几房妾,那时候颜玉光还不以为意,她处深宅之中,听听八卦打发时间也好,但是今日看彩鸾的神情,她明白了几分。


    即便儿子日后要纳妾,那也不该从自己身边出去。


    这样的人心大了,此时不打发出去,将来后患无穷。


    且儿媳妇厚道,替这些丫头们找的婆家,虽然算不得富贵,但都是正头娘子,男方上进本分,家中薄有资产。


    只要正经过日子,都有奔头。


    彩鸾见事情没有追悔余地,心中后悔不已,她就是想着二奶奶善妒,她都三十的人了,二爷不过二十六七岁,人年轻英俊,却身边没个可心人。


    自己若能成事,将来还不是向着颜玉光说话,不曾想现在反倒害了自己终身,嫁个村郎,又有什么意思?


    但她同不同意,她说了也不算。


    惜娘次日已经换上一身藕荷色暗花四合如意云纹绫的狐腋披袄内里,紫貂风领,头上戴着鬏髻,只插了半幅赤金镶珍珠点翠头面,算得上十分得体了,这样的大场合,就不能穿的太掉底子了。


    以前她还怕太高调,结果被人家瞧不起。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还好惜娘自己的体己也还算丰厚,得体的衣裳也有那么几件,才算能穿出去。


    收拾妥当,带上贺礼,惜娘就坐着马车过去了。


    刘学士已经是侍读学士了,当然并非黄编修能够比拟的,他的夫人今年四十岁上下,是宝庆府人士,说一口西南官话,人很热情。


    惜娘主动帮她招呼客人,陪客人打牌,季太太今日也来了,但她今日可不是之前那副样子,打扮的伶俐乖觉,说话客客气气的。


    连袁家跟来的下人都咋舌:“这季太太今日怎么不一样?”


    “媚上而已,世人都有两幅面孔,只不过她做的很出格。”惜娘摇摇头。


    她是中途出来出恭的,现下还得回去,偏刘家宅院并不算很大,可是做的跟迷宫似的,惜娘只得戴着幽兰又折返原地,远远望去,却见刘夫人和孙庶士亲昵的说着话,正朝这边走过来。


    惜娘赶紧拉着幽兰躲在那廊下,那孙庶士道:“我的小祖宗,你又怎么了?”


    “人家心中烦闷而已。”刘夫人道。


    ……


    等她们走远了,惜娘又等了一会儿,腿都麻了,看幽兰直接起不来了,还顺便拉了幽兰一把。


    “姑娘,这……”


    “这事儿藏在肚子里,镇定自若的,别让人发现端倪。”


    今日洗三,收生姥姥过来添盆,惜娘丢了一对银镯子进去,以她的身份正合适。她甚至还帮忙到最后,看着客人都走完了,才告辞。


    刘夫人忙道:“今日真是劳烦你了。”


    “我相公和我说,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我们夫妻旁的本事没有,这点小本事还是有的。您今日也是累了一日了,我就不多打搅了。”惜娘笑吟吟的。


    刘夫人过意不去,特地送了一篓红鸡蛋给她,惜娘也没推辞。


    等回到家中,梳洗完毕,四下无人之时,惜娘用脚戳了戳袁瑜的大腿,袁瑜一把抓住,正欲调情一番。


    只没想到惜娘道:“我和你说一件事,今日我瞅见刘夫人和孙庶士——”


    “不会吧?难怪孙涛三甲,家世不显,却能够留翰林院,原来如此。”袁瑜自己是二甲第一考进来的,算是三鼎甲下第一人,没有不选他的理由,但其他的人,怎么选,也都是有门道的。


    他掐指一算:“我记得刘夫人是原配吧?”


    “对啊,约莫四十岁上下。”惜娘道。


    袁瑜道:“我们刘教习虽然为人古板些,可时常帮衬,那孙涛很得刘教习照顾,真没想到人后,却被人戴了绿帽子。”


    惜娘推了他一把:“那你看孙涛平日为人怎么样呢?”


    “为人倒是不错,挺质朴的。”袁瑜也没胡乱编造。


    “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惜娘也不批评谁,但他们夫妻一体,这些事情也要互通有无。


    却说那刘夫人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女儿年岁还小,并未出阁,却浑然不似他们夫妇,生的胖胖墩墩的,儿子倒是去岁成亲,今年儿媳妇就添丁了。


    今日忙碌了一整晚,回到房里,见刘学士在窗下读书,忙过去叽叽喳喳的说了许多话:“你那些学生的太太里,就袁瑜之妻何氏为人本分,帮着我忙前忙后的,也不惜力……”


    说完,刘教习反应平平,但见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有些嫌恶道:“别把你那村里的习气带了过去,城里可不像乡下。”


    刘夫人脾气火辣,和丈夫吵了一架。


    回房之后,只是觉得孤独,其实她很清楚,刘教习曾经把亵裤都让白寡妇洗,不换在家中,就是因为白寡妇是朝中官员之女,不似她,她家只是庄户人家出身,若非有几分姿色,还颇为主动,也不会嫁给刘学士。


    只可惜刘学士人老实,却不解风情,甚至为人吝啬,她当然也要找一些乐子了?凭什么只有他能花,自己就不能了?


    **


    常言道,过了腊八就是年,前一日腊八粥吃了,正式进入过年的氛围,然而她们却收到了颍川侯府送来的一钵腊八粥。


    这让袁瑜和惜娘都犯难了,不知道这侯府几个意思?


    别看袁瑜平日果断,但关键时刻,就会询问惜娘意见:“阿姊,你说怎么办呢?”他还担心贺审瞎说八道,说自己不听他的娶了阿姊。


    那么他在阿姊心里,就是个不坦诚的小丑。


    不过,他也把握住了惜娘的性格,不爱拖泥带水。


    果然惜娘道:“大家各归各位,不来往最好,日后颍川侯府送东西,就着人客气婉拒一番。这样大家都不安生,黏黏糊糊的。”


    袁瑜抚掌笑道:“不愧是阿姊,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好了好了,今日还有事情呢?娘要跟赵太太、王太太一处上香,我也得跟着过去。”惜娘道。


    颜玉光那里的彩鸾出嫁了,惜娘又买了个丫头子到颜玉光身边,这几日也是有模有样了。


    这一行人一并出去,到了庙里,方才落轿,惜娘和王夫人的儿媳妇陆氏性情相投,二人便携手在一处说话。


    陆氏则问惜娘道:“我姑母同我说京中好些大户人家,都把闲钱拿去放贷,说起来也是好大一笔。”


    “可这样放贷也有风险吧?”惜娘从没想过放印子钱。


    陆氏道:“你怕什么,人家那么大的官儿都放。”


    陆氏也是京城本地人,王主事中了进士之后,就把家眷接过来,为儿子找了这桩亲事,听说陆氏出身也不低,知道的也多,但没季太太那种,她为人很爽利。


    所以,惜娘直摆手的时候,她也不恼。


    二人拾阶而上,再进寺庙里,见前面一群人浩浩汤汤的过去,陆氏拉了她一把,“这是和瑞郡主的车架。”


    “你怎么知道?”惜娘都没看清楚谁是说。


    陆氏指了指前头一个十分体面的老嬷嬷:“她们家说起来和我们家是亲戚呢。和瑞郡主是定亲王的女儿,当年和颍川侯的儿子定了亲,后来颍川侯府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这桩亲事没了,她就嫁给庾国公府的老二,过门后,庾国公府的二爷荫官出仕,我记得似乎在辽东任官,怎地回来了?”


    她说完,又笑道:“我姑母嫁到庾国公府旁支,前几年我还未出阁的时候,总过去作耍。”


    惜娘心道这京城每一个人身上的关系都是千丝万缕的,看来自己不要胡乱说话了,不过和瑞郡主,这不是曾经跟袁瑜定亲的人么?


    她来这里所谓何事呢?


    当然,惜娘最大的优点是心虽然细,但是不纠结,现在大家各自婚嫁,她略想了想,就抛开了。


    到庙里无非是陪着听些枯燥无味的宣讲,惜娘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但头一回,她得陪着过来,下一次,她就打算推脱了。


    那些大师傅讲的无非就是一些因果报应的话,颜玉光和惜娘不同,听的津津有味,回去的时候还意犹未尽。


    “听说明年开春,大师傅还开讲坛,到时候我还要过来一趟。”颜玉光笑道,又对惜娘道:“到时候你也过来。”


    “您饶了我吧,我就不去了,实在是听的直打瞌睡。”惜娘婉拒了。


    颜玉光道:“我看你以前经常抄写经文,还以为你喜欢这些呢?”


    惜娘坦诚道:“娘,送礼物总要送的合人心意,我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但是偶尔送到祖母那里,祖母喜欢就好。”


    “也是。”颜玉光微微点头。


    都是聪明人,惜娘就不往下说了,她言下之意是陪婆母过来并非自己喜欢,而是为了她,然而她本心当然不愿意来。


    从庙里回去之后,很快就到小年了,惜娘就不愿意出门了,这么冷的天,出门活受罪。她多半在家中和儿子们说笑,冬郎难得不必上学,在家睡了个昏天暗地,睡醒就跑到惜娘这里要吃的。


    “每回跑到娘这里,仿佛娘能大变活人似的。”惜娘打趣。


    冬郎嘻嘻直笑:“娘,儿子想吃烤羊腿。”


    惜娘让幽兰吩咐厨房去做,又有雪倌来了,他也不闲着,逗了一会儿床上的妹妹,又说自己要养狗,又要出去外面打雪仗,皮的不得了。


    惜娘拍了一下雪倌的屁股:“你也消停些吧,你看看你三日不打,上房揭瓦,等会儿小心我上手。”


    冬郎在一旁偷笑,雪倌闷闷不乐的坐下。


    却见外面说门口停了一辆八宝璎珞华盖,惜娘眼皮跳了一下,问了幽兰:“你去仔细瞧瞧,是谁家的车?”


    据她的看法,能坐得起这样马车的人,想必是勋贵。


    幽兰出去外面看了看,忽然见一个美妇人下马车,说是颍川侯府的。惜娘沉吟片刻,请人到二房说话。


    这也是她头一次见到褚氏,论美貌褚氏甚至还不及汪太太,但她皮肤独特有一种细白之色,说话自带一股亲近:“我方才一进这个宅子,就觉得收拾的很雅致,想必是你收拾的吧。”


    “是妾身收拾的,您请上座,我娘和相公今日恰好都不在家中,不知您所谓何事?”惜娘笑道,礼数半点不缺让人上茶点来。


    褚氏打量起下首坐着的年轻妇人,见她一身家常袄儿,头上插着一根镶着南珠的珠钗,面容清丽,虽然算不得倾国倾城,但也颇有大家气象。


    她听惜娘这般问,只淡淡一笑:“我听说瑜哥儿上京,所以特来见见,不管怎么说,之前那件事情的发生,是谁都不想的。”


    你用你浑身青黑快闭气的儿子换了别人康健的儿子,如今还说这个,真心疼袁瑜,怎么也不送点钱来?


    故而,惜娘就道:“往事已矣,既然已经过去了,您就让他过去才好。如今相公他中了进士,过的也很好,您不必担心。”


    褚氏的话说给那些心软的女子听,不知道如何拒绝,就很容易被打蛇上棍,可惜娘不是那样的人。


    她每一句话都堵的死死的。


    褚氏感叹袁瑜不易,惜娘就附和几句,褚氏说起曾经袁瑜多么孝顺,惜娘就不搭腔,那褚氏坐着没趣,倒是自行告辞了。


    惜娘客气的送她到了二门,也很直白了说明来意:“太夫人,我知道您是好意,但如今大家各归其位,还是一如往昔,如此也自在。我的性子直,不懂那些大道理,还请您别见怪。”


    褚氏笑着摇头:“你这孩子,看你的模样性情,瑜哥儿娶你真是娶对了。”说完又从自己手上取下镯子要送给惜娘。


    惜娘却怎么都不肯要,即便褚氏说“长者赐,不可辞”,她也道“无功不受禄”把戒指推出去了。


    褚氏上了马车之后,方才还挂着的笑脸,瞬间落下来了。


    “太夫人,您还不如不来呢?您堂堂颍川侯府太夫人,倒是受一个小小的庶吉士之妻的气。”褚氏的陪房牛德兴家的道。


    褚氏却倏地笑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年审哥儿原本想娶这何氏的,如今看来的确不是简单的人。你呢,先打听一下这个何氏乃何方神圣?然后再慢慢透到我那儿媳妇耳朵里。”


    临淄郡主?牛德兴家的却摇头:“郡主是个贤惠人,侯爷跟随已故老侯爷去边关时,在边关贪色,即便有人透露给她听,她也不发火啊。”


    褚氏却笑道:“那不同,那些女子是什么出身,什么货色。这何氏,可是他曾经心心念念要娶的人。”


    牛德兴家的都不理解,贺审分明是褚氏嫡亲的儿子,怎么她却对这个儿子外热内冷呢。难道做父母的,真的偏心至此吗?


    殊不知褚氏另有一番想法,当年她在袁家生下孩子,那孩子她看着闭气的,若还有一线生机,又怎么会把儿子送走?本来一切都打算的很好,那庶孽之子袁瑜完成任何就该死了,偏偏他又活着回来了,若他不活着回来,自己也不会出此下策?


    贺审一回来,颍川侯并无丝毫怀疑,把爵位也传给了她,让自己亲儿子反而没了着落。


    这让她如何不恨?


    却说褚氏离开之后,颜玉光紧张的过来,问着惜娘:“她过来干嘛?”


    “我看她的样子,无非是看相公出息了,想捡现成的,您放心,我已经说清楚了。”惜娘安慰了颜玉光。


    然而颜玉光刚走,袁瑜就从书房出来了,他还道:“阿姊,我真是不好见她,还多谢你了。”


    “本来你也不该出来,我和她素不相识,打发了正好。只是将来颍川侯府的光,你是沾不到了。”惜娘莞尔。


    袁瑜却道:“我有阿姊这个靠山沾光,我还要别人做什么。”


    惜娘虚点了点他。


    第76章


    他们在京城没什么亲戚朋友,过年没有在松江那么热闹,但是也足够休养生息了。惜娘从松江府到了京城之后,常常鼻子干燥,身上也干,昨儿也不知怎地,有些燥热,天亮前才眯了半个时辰,头发一抓,一把就掉了下来。


    “我在松江过习惯了,如今反而在京城过不习惯了,要知晓我刚搬去松江的时候,还不习惯哩。”惜娘过冬反而难以入眠,已经连续有三日睡不好了。


    袁瑜很是担心:“不若我还是请大夫过来看看吧?”


    “我告诉你,其实我只是晚上看话本子看的舍不得放下来,那么看看就越来越兴奋。”惜娘怕她真的找大夫来,说了实话。


    袁瑜当然知道,他和惜娘冬日睡觉都是一个人一床被子,常常见她把那玻璃灯拿到被窝藏着偷偷翻书,只不过不揭穿罢了。现下见惜娘承认了,就道:“从今儿开始,我监督你睡觉。”


    惜娘吐吐舌头,又觉得这样有失体统,只露出一抹不好意思来,袁瑜见她这般可爱,忍不住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惜娘深感肉吃多了,或者豆子吃多了,都不好消化,晚上不好休息,所以,她跟袁瑜保证:“今天我肯定清心寡欲,专注歇息。”


    袁瑜笑道:“把那些话本子都烧了,你才能真正入睡。”


    在古代没有手机玩,没有电视看,戏惜娘是不看的,只有话本子还能看看,能找到点新鲜感,其实也未必写的多好,但是却很能消磨时光。


    惜娘这么刚睡好了几日,就见黄夫人上门了,原本是教冬郎他们的那位先生要去新开的叠翠书院做讲郎,要辞馆了,特地把束脩退了些回来。


    “啊?”惜娘又问起这个叠翠书院:“这又是个什么书院?”


    黄夫人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新开的书院,要求可严了,要把爹娘的家世背景都写上去,说是言传身教,还要考较学问,束脩也不便宜。”


    惜娘暗自记下,等黄夫人走了,把袁瑜喊过来,袁瑜忙出去打听了一番,就做出决断:“开书院的山长,出自江南世家,受十三道御史捐赠,开了这间书院,请的讲郎都是举人以上,书院还专门请了几位时文大家做选题。只不过,书院如今只收一百人,束脩有些高,也不好进。”


    “那怎么样呢?我们现在是尽快再为儿子请一位业师来,还是让他去书院读书?”惜娘也不是不关心儿子学业,但她是完全没有经历过科举的人,当然要听袁瑜这样的过来人的意见了。


    袁瑜却道:“主要看阿姊你舍不舍得了,当年我进书院的时候,我就觉得挺好的。一开始在家里,下人伺候习惯了,在书院不太习惯,慢慢的才知道在书院读书的好处。书院分内舍、中舍、外舍,你自个儿在家里学,压根不知道自己学的到底如何了?但在书院,很明显就知道自己哪里没做好。”


    惜娘笑道:“我有什么舍不得,就是孩子太小,我总怕他受欺负。既然如此,咱们先让冬郎试试,如果他不太适应,咱们就回来再请先生。”


    对孩子的学业,他们夫妻都很上心,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你若是在科举上有建树,那就掌握了这世上能活的好的不二法门。


    除非冬郎实在是厌倦读书,完全读不进去,才会想别的法子。


    惜娘这边同意之后,袁瑜就先亲自写了一封帖子替儿子报名,上面先写赐进士第二甲第一名、翰林院庶吉士袁仲谨暨室何氏,同顿首再拜,接下来就写明来意,亲自准备了几色礼过去。


    帖子人家是收下了,冬郎好歹出自仕宦之家,祖父父亲都是进去,父亲还是翰林院的,第一关要过很容易,但是考试就得看自己了。


    为了冬郎备战叠翠书院,袁瑜开始对儿子进行魔鬼训练,还没出正月,就得天不亮起床,深夜才睡。


    冬郎都有些吃不消了,过来找惜娘道:“娘啊,爹爹根本就不要睡觉吃饭似的,可儿子从未这般过?”


    “读书的事情娘可管不着,你先坚持些时日,等你考上叠翠书院就好了。你爹爹自小习武,根骨异于常人,若非如此,上回那倭寇来的时候,咱们一家人怎么跑的那么快呢?因为他身体好,所以读书更有精神,你先坚持五日,若能坚持下来就罢了,若是实在坚持不下来,我和你爹爹说,让他调整一下。”还是要身体力行。


    不过,冬郎平素从未这么高强度的训练吧,头三天觉得跟坐牢似的,到第四日习惯了,第五日,都能提前完成,早早睡下了。


    同样的,庾国公府的和瑞郡主也是守着儿子读书,备考叠翠书院,有那调皮些的小厮丫头都被她敲了板子赶了出去。


    庾二爷心疼儿子,吃饭的时候对郡主道:“咱们家也不是那等没根基的人家,就怕这样逼着孩子,把他逼的病了才不好。”


    和瑞郡主放下筷子,心中也不落忍:“你以为我愿意如此啊,婆家娘家咱们哪个靠的上,自从我父王母妃过世,如今定亲王是我的庶弟,早年就和我不和,我若有事,他们恐怕还额手称庆。你家里自不必说,你哥哥是世子,家里没有咱们的份,如此还不如好好读书,将来有一份功名,总比靠着荫官强。”


    荫官有不少是虚衔,连个实职都没有,不到三代,就什么都没了。


    和瑞郡主何等心性,她是定亲王嫡出的女儿,哥哥十七岁就被封了世子,如果不是哥哥意外夭折,何至于此?


    越是这般,她越不能让人家看笑话。


    庾二爷知道她说的在理,不免道:“这次回来,我们就不必回京,新朝开启,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那些被废了的勋贵、文臣,空出来的许多位置,总要人补的。


    还好庾国公府并没有参与这些夺嫡的事情,幸运的让她们逃过一劫,但越是如此,她们越要自立。


    否则,自己的儿子将来的出路只能依靠庾国公府长房,被人驱使,受人连累。


    叠翠书院随着不少权贵子弟的加入,逐渐形成僧多粥少的局面,连隔壁的王太太都知晓,可惜她还没有这么大的孙子,过来只报告一下消息:“你们家大哥儿可得小心些才是,这权贵多了,良莠不齐的。有的子弟不行,全靠权势开路,进去里边,还不知道如何?”


    社会就是个大染缸,尤其是冬郎年纪还不大,惜娘想儿子除了读书之外,最重要的还是身体康健。


    京中不少象姑馆,那些权贵有样学样,定然如此。


    也不知道学风如何?


    惜娘晚上就和袁瑜说起此事,袁瑜皱眉:“提起此事,我也是深受其苦,也有一人欲轻薄我,被我暴打了一顿才好。这其中有些不乏真情,但也有些为了银钱,但我想叠翠书院并非那等只认钱不看学风的书院,定然不会如此。况且,书院离咱们这儿不远,还不若晚上让咱们儿子回来歇息。”


    “好。”做父母的,在儿子未成年的时候,一定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转眼就到了叠翠书院考试那一日,早上惜娘亲自点茶,颜玉光下厨,给冬郎做了早膳,袁瑜特地请了一日假,带儿子去考试。


    冬郎的长相不似雪倌那样精致,但因为耳垂遗传惜娘,一看就让人有一股面善之感,现下刚刚留头,戴着一个小玉冠。


    见到对面一袭锦袍的少爷,忙行了一礼,那少年也回礼。


    袁瑜昔日在勋贵圈算是人缘很不错,和庾二爷也认识,但那个时候袁瑜不过十二三岁,现下二十七岁,相貌身形也有些变化,故而只称自己是松江袁瑜。


    两个少年倒是一见如故,冬郎是从小惜娘教他说官话,所以他说话一点乡音都没有,“我叫袁行简,不知兄台高姓?”


    庾家少年单名一个绛字,相貌生的很不错,年纪很小,显得颇有几分温文尔雅,二人说几句话,虽不至于一见如故,倒也还算说得上话。


    庾绛母亲是和瑞郡主,父亲出自国公府,而冬郎父亲曾经出自颍川侯府,母亲虽然是丫头,但也是镇国公府出来的。


    都是有见识,都知礼懂礼的人。


    “我在家中每日要写六个时辰的文章,轻易歇息不得。”庾绛摸摸头皮,总觉得自己手疼头疼。


    冬郎笑道:“我比你还多两个时辰呢,吃饭如厕都在屋子里,我爹爹就怕我考不上。”


    “你爹爹是翰林老爷,学问肯定好。”庾绛倒是很会说话。


    一语未了,见有几位斋夫出来,请考子们进去,考子们年纪从十岁到十五岁的都有,有的头皮光秃秃的,有的还颇少年老成。


    袁瑜自己从小就跟小大人似的,但见儿子进去,心里还是担心,东张西望,浑然没有以往的淡定。


    庾二爷已经回家了,他不可能在这里等候几个时辰,袁瑜却没有走开。


    叠翠书院改卷并没有朝廷抡才那般繁琐,还要誊卷糊名,不过隔日名次就出了,冬郎也没看到自己竟然高高取了第四名。


    “这么说,咱们儿子只要过了面考就能进了?”惜娘欣喜不已。


    袁瑜也颇为高兴:“是啊,面考差不多就是走个过场,咱们家冬郎说话又不怵。”


    “不怵是一回事,咱们也得排演一下。”惜娘知道前世有那种口才班,或者小主持人班,她有个同事的儿子上了这种班,说话很溜。


    古代却没有这种班,她怕儿子怯场。


    袁瑜笑道:“娘子,你就不必过于担心了,顺其自然吧。”


    “好吧。”惜娘想自信些也好。


    那面考果然就是走个过场,问一问上次你考的题目如何作答,又出了几个对子,冬郎都对上了,就是全部学生都要住宿。


    倒是也颇人性化,你愿意多出钱的可以住两人一间,不愿意出钱的就住大通铺,可袁家愿意出钱的时候,人家说二人间早就被人定走了,只能住大通铺了。


    惜娘忍不住看着儿子道:“这可怎么办?娘教你洗衣裳洗碗,爹爹教你梳头沐浴好不好?”


    也不过十岁大的孩子,从前在家都没有做过这些事情,都得教。


    冬郎在外面懂事,这个时候才跟孩子似的,搂着惜娘的胳膊:“娘,我不想上学,我就想在家陪你。”


    “娘巴不得你成日在家里呢,可是不成啊,你要读书,要更进一步,就得去书院。好在书院每隔十五日就能休息一次,到时候,你回来,娘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水晶鹅和烤羊腿,好不好?”惜娘极力安抚儿子。


    袁瑜也从旁劝解:“是啊,其实书院无非读书最紧要,至于洗衣裳梳头那些,依照你的聪明才智,还不是一学就会。”


    俩口子吭哧吭哧的教儿子做家务,颜玉光则偷偷塞了一包碎银子给孙子。


    冬郎不舍父母,甚至在马车上还流泪,但是进去书院之后,跟之前赖学完全判若两人,还对讲郎道:“我爹娘舍不得我来读书,是我自己要来的。”


    讲郎好一顿夸奖,冬郎看着镇定自若,还遇到了庾绛,不过庾绛住二人间,不似他睡大通铺。


    幸而他名次靠前,中国人就是这般,书读的好的,便是不擅长交际,家贫,也没人会欺负你。然而冬郎相貌似母,性情却似父亲,到了宿舍,就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点心分给大家品尝,不动声色把一个宿舍的十五个人的家世背景摸清楚了。


    惜娘和颜玉光却在家惴惴不安,担心的不得了,不知道冬郎已经如鱼得水了。


    雪倌也不习惯,他过完元宵节也开始读书了,但他在家跟着蒙师读书,和惜娘吃饭的时候,就会念叨:“娘亲,我的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半个月之后回来,这幸好是在城里读书,若是在山上读书,怕是一年半载也回不来几次。”惜娘感叹。


    雪倌暗自打定主意,自己不愿意出去外面读书,还是在家好。


    午饭毕,雪倌继续读书,蘅姐儿被颜玉光抱过去了,惜娘则打算小憩一下,不曾想收到一张帖子。


    “季家?我和季家没什么往来啊。”那位季检讨的太太,为人两面三刀,还有点浮夸,她觉得不是一路人,尽量不怎么往来。


    紫薇现在慢慢接手姜妈妈的位置,负责惜娘出行,也帮忙打听一二,她便道:“方才奴婢给了那送帖子来的小厮二十个钱,仔细问了问,说是季太太家的花宴,说是她们家桃花开的很好,请大家过去。”


    “可我想了想,还是不去了。”惜娘总觉得人不必去沾染是非,没有太多能力的时候,还是躲着是非比较好。


    紫薇也松了一口气:“那季太太不过是个检讨之妻,指不定等我们二爷散馆后,还不如我们二爷呢。现下也不必去捧她家的场,奴婢总觉得这个人怪怪的。”


    惜娘呷了一口茶,缓缓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们小心些还好。”


    夫人交际固然很重要,但是惹祸更不好,上次刘夫人和孙庶士打情骂俏就被她看到了,她过年去刘家看到刘夫人还有些不自在。


    惜娘这次没去季家,黄夫人却过来说了不少事,“还好你没去,我就差点被坑了。”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惜娘忙追问。


    黄夫人道:“还说呢,她要学人家做善事,捐给河北附近的灾民,请我们过去,是想让我们出钱呢。”


    惜娘道:“说起来做善事是好事儿啊。”


    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惜娘捐一石米都可以的。


    黄夫人则道:“你不知道,她这是拿人家的钱去图自己的名。要我们最少不能超过二十两,说是把我们的名字写在册子上,是我们的功德,还是旁边有个人提醒我说,季太太这样行之有年也有二三年,大家一开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后来才发现,人情都是她的,她一毛不拔。”


    惜娘掩唇:“这……空手套白狼?”


    要知道一个人的名声是很重要的,季太太做慈善,名声是季检讨得了,而她不过是破费点点心茶水成就大名,日后丈夫升迁也顺利。


    现下惜娘愈发庆幸,人的第六感真的很重要,自己觉得不对,就没去,现在看来反而是对的了。


    她又看向黄夫人:“她这样拿别人的钱做自己的功德,就没什么人发现吗?”


    黄夫人笑道:“这回发现的人多呢,要不然我也不可能知道啊。”


    “若她能及时醒悟倒好了。”这样招摇撞骗,什么意思吗?小心到时候反噬。


    黄夫人撇嘴,季太太那个人贪心的很,怕是不会这么快放手。


    果不其然,季太太这次虽然少收了一些,只有一百二十两,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吗?说着便把一百两放到自己的钱匣子里,拿了十两出来,买了些织金大红的布,最后拿了十两让人买了发红发硬的陈米,差不多五千斤着人送去到河北的官衙去。


    因为她是做善事,所以人家车马铺的掌柜都没收钱,毕竟季太太常年捐赠的名头还是有的。


    季太太虽然遭受小范围非议,可是大部分的人压根不知道,河北官衙还发函专门感谢季太太义捐,称她为季家大善人。


    季太太的地位愈发水涨船高,可家里的日子更不好过了,璎珞就得赶制裙子,让季太太去赴宴。她昨儿晚上刚刚伺候了季检讨,身上还不大舒服,又得早起帮季太太赶制这条百花裙。


    “真不知道何时能够解脱?”璎珞这般想。


    莫名她又想起当年在六少爷那里做活的时候了,她总能推则推,把活计都推给另外一个丫头做,现下想来因果循环,果然如此。


    不知道珊瑚现在怎么样了?看她的样子,应该也是做家生子吧,毕竟她一家子都是奴才,琳琅怕是做了六少爷的妾吧?


    ……


    惜娘把季太太这事说给袁瑜听,袁瑜也听得咋舌:“我以前以为就商人是无奸不商,喜欢空手套白狼,现在一个士大夫清流之家,也做出这样的事情。”


    “本来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不喜欢人家说什么‘穷生奸计,富长良心’的话,富人也有许多为富不仁的人,穷人也有不少心地善良的人。”惜娘现在提到季太太,都觉得此人太无语了。


    袁瑜释然:“书读的多,看起来并不能让人明智。”


    惜娘握着他的手把玩:“天天标榜自己是大善人的,你就得多想想了。”


    “就像褚氏么?莫名其妙到这里认子。”袁瑜现下想起来自己喊了褚氏那么多年的娘都觉得恶心。


    若非当年阿姊悉心照料自己,自己早已不在人世了。


    提起褚氏,惜娘道:“我和大太太相处许久,她虽然也有一些阴招,但无非是说说闲话,没那么大的胆子换子,这样的事情若是计氏做我相信,若是大太太,我总觉得她压根都想不到。”


    按照汪太太的做法,就是在孩子的洗三或者满月宴上偷工减料,自以为给别人好看。


    “若是褚氏买通大太太身边的人呢?你我在家的时候也看到了,大太太在钱财上并不是很大方,对自己嫡亲的孙女儿媳都很吝啬,身边的妈妈们也是贪财。”袁瑜早就想说这件事情了。


    这个可能性极大啊!


    惜娘皱眉:“我下了她的面子,虽然近来没看到颍川侯府送东西了,但总怕有什么后手。”


    褚氏当然不会让他们失望,早已挑拨到临淄郡主耳边。


    只不过临淄郡主此人并非那等胡乱猜忌的人,她兀自对心腹道:“这些事情发生在他和我定亲前,说明他念旧情,这是好事儿啊。总比那些一朝发达,就忘乎所以的人强。”


    贺审的确想法异于常人,他在三月出孝之后,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请辞不受侯爷之爵位,辞让给弟弟贺诚,他态度很坚决,四月就在顺天府参加童生试,放弃曾经松江府的秀才功名,坚持自己科考。


    袁瑜把这话说给惜娘听的时候,还道:“他倒是大丈夫。”


    他说完,还一直觑着惜娘的面庞。


    惜娘却道:“他是看的出来,这个位置是累赘了。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如今能够勘破,倒也十分有魄力。”


    第77章


    惜娘对贺审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她和袁瑜夫妻恩爱,从来不会想着别人,就冲着她身体易孕,但是袁瑜从来都能做好措施,她就觉得在古代已然不错了。


    再不提他随时随地,都听自己的话,和自己有商有量。


    可颜玉光是抚养过贺审十五年的,她和惜娘道:“审哥儿性情和别人不同,这个人仿佛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他这般,我一点也不意外。”


    但颜玉光也不过听过就算了,如今她院子里养着蘅姐儿,还忙不过来呢。


    那边惜娘也让厨下做好菜,等冬郎回来,冬郎每半个月休沐一天,说是休沐,还要上半天课,回来吃个中饭,晚上还得去书院。


    惜娘吩咐完厨房,就看账本,春天让人去进货了,一年周转四次才能赚到钱,原本一年只能赚一百多两的,如果周转四次,差不多能赚三百两左右。


    账本重新核算了一条,见外面说冬郎回来了,惜娘“咦”了一声:“今儿倒是早。”


    冬郎在书院过的有些不修边幅了,整个人昏昏欲睡,惜娘等他凑近了,发现他身上有股酸臭,忙打发人准备热水给儿子沐浴洗头。


    “儿子,虽说你们读书辛苦,但总得把个人身上弄的清爽一下啊。”惜娘道。


    冬郎散着头发,正和惜娘道:“娘您别说我,我还算是好的,也有半个月不洗澡不洗脚的人,好歹我两天一洗呢。”


    惜娘掩鼻:“你们这些孩子……”


    “娘,儿子这次季考排名第三。”冬郎笑道。


    惜娘知晓冬郎是以第四名进入叠翠书院的,结果二月底月考,却排名第十二名,冬郎连饭都吃不下了,现下总算是好一些了。


    可她还怕孩子太用功了,便道:“人要细水长流,方才能坚持长久,不能一下就把力气用尽了,到时候后劲不足。”


    母子二人说起书院趣事,冬郎便道:“您记得我跟您说过的庾绛,他也太过用功了,我虽然也好读书,也想超过别人,可我听您的,努力了,即便名次不佳,日后再继续,他已经过度了,我看他嘴都是白的,听说他考不好了,他娘会骂。”


    惜娘很讶异,和瑞郡主天潢贵胄,竟然也如此要强。


    果不其然,和瑞郡主听说这次季考庾绛还在外舍,忍不住道:“我不是和你说过,有一位丹阳先生的讲郎,与咱们家交好的,让你有空多问问人家去。”


    “儿子问了。”庾绛已经很辛苦了,但到底爹娘都并非科举出身,不懂其中门道,他说起:“在上舍与儿子关系不错的袁家大郎袁行简,他爹爹是翰林院庶吉士,祖父也是进士,再有还有一位赵北斗,他伯父是辛酉年的状元,这些书香世代出生的孩子,天生就比别人会读书。”


    袁行简?赵北斗?


    和瑞郡主不由得问起这二人家世,听完她也有些哑然,她早年有一桩亲事,就是和袁瑜定的,甚至袁瑜被认为是假少爷,她父王说袁瑜人中龙凤,便是嫁给他也可以,是袁瑜拒绝了。


    不曾想此人果真人中龙凤,原先还是习武之人,不过断断数年,二甲传胪。


    如此,她问起冬郎也多一些,得知冬郎是内舍第三名,心中焦急不已,又敦促儿子好生努力云云,弄的庾绛饭都没吃好。


    他没吃好饭,冬郎却是一扫而光,主要是心情很好,他吃完饭,又要去棋盘街买书,惜娘则差人去买松子、榛子、核桃,又有惜娘自个儿渍的一小坛梅子,薄脆糖饼买了二十个,腊鸡两只,酱菜两样。


    吃食准备好了,惜娘一拍头,她还忘记,给儿子带些茶叶过去。


    也有换洗的衣裳,香胰子,手巾。


    冬郎从外面回来,差不多就得去书院了,他每次去书院带的这么多吃食,分一些给舍友,这也让他的人缘更好。


    这让冬郎不由想起在松江府的堂弟,松江府书院极好,进士最多,竞争十分激烈,自己在京中不能落后。


    他也是想远了,因为小汪氏的儿子连蒙学都被先生退了,完全跟不上。这孩子也差不多六七岁开蒙,袁宙当时还特地找的先生,但是小汪氏生这个孩子太不容易了,就十分溺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罗大奶奶知晓了还说这个先生太严格,“我看不如找本府一个秀才坐馆,何必还找这位高先生?他是举人出身,用不到。”


    难得小汪氏想了一下,想着妹妹的两个女儿都专门请大儒教导,还请闺塾师教琴棋书画,却要自己儿子随便找个秀才,这样实在是不好?


    袁家在惜娘离开之后,便是小汪氏管家,不过这家也没什么好管的,就那么三三两两的人,倒没什么。


    不过,眼下有一件紧要的事情,还是雅姐儿的亲事,这孩子十四了,到了将笄之年,要寻一桩亲事可不容易。


    原本知府孙女、翰林侄女这个名头在松江府还是好用的,但是她丧父,嫁妆不过公中给的一千两,在松江府就算不得什么了。


    小汪氏倒是一片好心,等罗大奶奶离开之后,亲自去找了林氏说话:“您看,这是本城的一位富户,今年二十二,父亲是个举人,家中有个老奶奶,也有一百亩地,开着两间铺子。”


    林氏却道:“他父亲只是个举人吗?”口气中尤其嫌弃人家家世低微。


    在她看来汪太太把女儿嫁给现成的进士,前些日子袁宝芸归宁,姑爷已经在升了湖州通判了,她就是六品官夫人。


    现下袁家较袁宝芸出嫁的时候,更上一层楼,总得往更高处找一个才是。


    小汪氏听了她的口气,不免道:“也有本地的一个县令,想为自己儿子说亲,但一来人家祖籍不在这里,二来他那儿子是个博浪的。”


    林氏听了无话可说,她也不想让女儿离开自己,在松江府到底有家人作主,去旁的地方就难了。


    “她三婶,还要劳烦你多找一会儿。”林氏道。


    小汪氏心想还好我早有准备,遂又拿了一张帖子出来:“这是本地张家,也算是大家了,她家几代做官的,正想寻个持家有道的,但我打听了一下,她家儿媳妇的嫁妆都最少都是六千两,若一千两公中出,还有五千两嫂子去哪儿弄去?嫂子若能弄过来,我就应下。”


    林氏垂头不语,心想一个家里的大小姐出嫁,家中却偏偏只给一千两。


    她这样怏怏不乐的离开了,小汪氏身边的夏妈妈道:“这个大奶奶,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家中给了两百亩上等膏腴之田的佃租,就已然不错了,将来二千两的嫁妆,也算丰厚了。也不看看什么叫齐大非偶……”


    “爹死了,还供养着她们母女,四季的衣裳穿着,月例给着,还给两百亩专门给她嚼用,跟考上秀才的待遇都差不多了。还想嫁世家大族,你若真心培养,教她读书认字啊,偏又那般。”小汪氏其实心里也知道即便家产分一些给林氏也正常,毕竟她是大房的未亡人,但那又怎么样呢?


    男人死了,早就该想到的。


    正值清明,京中的人都出去踏青,蘅姐儿也一岁多了,袁瑜带着一家人出去踏青。


    此时没有蒙蒙细雨,天气晴好,也不闷热,人人穿着春衫,头上插柳。有一排几个人挽着手一起踏歌,袁瑜也悄悄走的惜娘身旁:“阿姊,你唱歌好听,歌儿又多,唱给我听听吧。”


    惜娘笑道:“那这次给你唱歌不一样的。”


    她想起了《关山酒》,等到了庄子上的时候,见附近人不多,她就给袁瑜唱了起来:“我自关山点酒,千秋皆入喉。更有沸雪酌与风云某,我是千里故人,青山应白首,年少犹借银枪逞风流……”


    尤其是唱到“年少犹借银枪逞风流”时,袁瑜忽然泪流满面。


    惜娘知道能够写好诗文的人,必定情感十分丰沛,眼见袁瑜如此,她拿出帕子递给他:“给你。”


    袁瑜有些不好意思:“阿姊,你看我,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


    “这不过是你有感而发罢了。”惜娘想起自己当时从镇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又是何等的模样呢?


    情之所至罢了。


    袁瑜正欲开口,却见一双年轻夫妻过来,男子身形高挑,凤眸高鼻,女子则秀美可人,身畔还带着三个小男孩,这不是贺审夫妻又是谁?


    颜玉光自然也见到了他们,她张了张口,实在是不知道怎么称呼合适?


    现下贺审已经不是侯爷了,也改了姓,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了。


    还是贺审见到颜玉光、袁瑜、惜娘一行人,先行过来:“母亲,瑜哥儿,弟妹。”


    袁瑜忙起身招呼他坐下,惜娘也忙上前给临淄郡主行礼:“妾身何氏给郡主娘娘请安。”


    这是临淄郡主头一次见到惜娘,虽说她浑然不把惜娘放在心上,毕竟悬殊太大了,她母亲是长公主,父亲是沐王,而何家不过是个千户出身。


    可她见何氏身姿高挑,玲珑有致,气色红润,声音不疾不徐,眼眸清亮却不涣散,甚至容光焕发,据说年纪和自己相仿,也生育两子一女,但是身体颇为健壮,不似自己虽然都夸她生了三个儿子好福气,可是这二三年补品是不断的,时常热的时候突然打冷颤,亦或者是冷的时候,额头鼻子上冒虚汗。


    “袁二奶奶,请坐。”临淄郡主请惜娘坐下。


    惜娘忙道:“不敢。”


    临淄郡主笑道:“坐下吧,就当一家人一样。”


    惜娘看向袁瑜,见袁瑜微微点头,她也落落大方的坐下来,并不似别人那般扭捏,只不过那俩真假少爷,气氛有些诡异。


    现下贺审很感念临淄郡主的贤惠,当然不会提往事,只是多问颜玉光身体,颜玉光也有些尴尬:“我现下一切都好。”


    贺审想颜玉光能够跟着袁瑜夫妻一起在京中,看起来气色不错,肯定是何氏照料得当。


    袁瑜沉吟片刻,方才问起:“这么说四月马上要参加府试了?”


    “这些年我也并未落下读书,取得功名如探囊取物。”贺审笑着颇为自信。


    袁瑜曾经在书房看过贺审的文章,他绝对是天赋型的人,不由道:“若是别人说这话,我未必信,但你说,我还是很信的。”


    贺审哈哈大笑:“你是头一个信我的人。”


    “你这么做自有你的道理,我虽然天赋不高,但是相人颇有天分。”袁瑜也是爽利一笑。


    曾经贺审从未和袁瑜接触过,自然不知道他为人如何,现下见袁瑜人才英俊,谈吐清雅,说话豪爽,还有一股侠士之风,他蓦然很有好感,二人倒是一见如故。


    那边真假少爷天南地北聊上了,惜娘也和临淄郡主说着儿女经:“我这个大的在书院读书,平日半个月才放一天假,说是只放一天假,中午回来,天擦黑就得回去了,还要读夜书,这才读了几个月,油灯从家里提了好几盏过去。”


    临淄郡主笑道:“可是那叠翠书院?”


    “是啊。原本我们是跟着一位先生读书,还没读多久,先生就辞馆了,去了叠翠书院,没办法。”惜娘摊手。


    临淄郡主的长子今年十岁,也有点想送去叠翠书院,遂多问了几句,惜娘让冬郎回答,后来干脆让两边的孩子在一处玩。


    冬郎年纪最长,学问也最好,又在书院读书,和许多同学相处,倒是能带着大家玩耍。


    惜娘和临淄郡主见孩子们你谦我让,不似别人家那样打闹,都很欣慰。


    ……


    从郊外回来,惜娘衣裳带的少了,回来连忙喝了一盏热茶,心里才好受些:“早知道就多带一件披风出去,我胳膊都是冰的。”


    袁瑜摸了摸她的胳膊,又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惜娘的额头:“还好,额头没发烧。”


    “怕肯定会伤风的,主要是今日在那场院里坐了太久了,蘅娘那里等会儿找大夫过来开些安神的药。”惜娘波澜不惊,她今日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多感觉。


    袁瑜却藏了一肚子话:“我今日看的出来,贺审和褚氏的关系并不亲近,但凡有一点好,贺审也不会如此快的要摆脱贺家的人。看来之前我下杭州,褚氏恐怕就想置我于死地。”


    惜娘想褚氏去年又是送礼物,又是亲自上门,今年儿子袭爵,那是半点音讯都没有,可见其为人。


    故而,她道:“若非如此锤炼,你亦不可能如此通达,咱们夫妻也不可能就此结缘结识,可见一饮一啄。你若真的是颍川侯,日后未必会好,我来京日久,虽然文武两条道不相干,但京中消息灵通,也听过许多事情,还记得我曾经救过的平南侯吗?他就起先要和镇国公府五姑娘结亲,没有结成,转投了六皇子那边,平南侯府都没了,被赐给现在的文相国住。”


    颍川侯为何要自裁?还不是想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褚氏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现下贺审釜底抽薪这一招,许多人以为是她捣鬼,让大儿子放弃爵位,让小儿子继承,褚氏心里当然很气,但不管怎么说她也得到实惠了。


    今年五月京城下了大暴雨,褚氏还向京中有名的善人季太太捐了二百两,让她帮忙布施一些,哪里知晓季太太今年不走运,终于有人出来揭露她让别人捐钱成就自己的善名,甚至布施的药不好,布施的粮食把人都吃出病来了。


    被人家直接告到了顺天府,季太太慌了手脚,还好她有孺人的封号,交出赃款后,纳钞赎罪,季检讨被科道弹劾,降两级为云南偏远之地的主簿。


    季太太家为了省钱,发卖了不少下人,惜娘想起了那个璎珞,心想自己若是在人家家里做奴婢,指不定也是这般。主家好的时候活计多,主家不好了,还会被卖。


    璎珞之前被卖尚且活命,此次本来因为暴雨,她淋了雨身体不好,常年做针线熬夜,身体虚弱,现下听说自己被卖急火攻心死了。


    这般死了,也不过是草席一裹,人就没了。


    黄太太过来对惜娘道:“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如今头上就插一根草标,听说娘家给了盘缠,要不然都不得去云南赴任。”


    “若是普通人,怕是早就被仗责了,她已经很幸运了。”不过季太太这种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快钱赚习惯了,日后怕是很难脚踏实地。


    黄太太的儿子现下和邻居家一起请了业师在教儿子,但想着叠翠书院的好,她又忍不住打听起来,常常找惜娘借考题。


    惜娘念及黄太太也算自己的领路人,也会让冬郎偶尔给一些,黄太太如获至宝的拿回家去。


    季太太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天气放晴,颜玉光和隔壁的王太太、赵太太两个一起到庙里上香,惜娘在家里让人请了瓦匠修补屋顶,收拾院子里的残枝腐叶,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


    幽兰过来道:“那边院子里的积水我昨儿看,差点漫过鞋去,今日都开了,就是一股臭味。”


    “那还得让她们刷洗一下,否则臭味堆积,咱们大家闻着也不舒服。”惜娘忙让幽兰再去吩咐一声。


    太阳出来,人的心情也好多了,蘅姐儿在惜娘的怀里窝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一岁多的孩子最好玩不过了。


    “蘅姐儿,为什么你的小肚皮跟西瓜似的呢?”惜娘轻轻戳了戳女儿的小肚皮,想起雪倌小时候肚皮也是这般,也是忍不住戳。


    蘅姐儿咯咯咯直笑。


    惜娘又拿了个绒球给她玩,蘅娘抢着玩儿,这个时候,却有人上门来了,说是平康侯府送了帖子过来。


    平康侯是她的旧主,徐士载少爷,惜娘看了这张帖子,还是徐士载亲自写的。


    等袁瑜回来,惜娘把帖子给他,袁瑜心想我爱阿姊,就绝对不让她为难?故而,他道:“阿姊,你放心,你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和他提起的。”


    惜娘笑道:“我不是怕影响我自己,是怕影响你。”


    “其实我与他往来已经很少,可他毕竟是国舅,他下了帖子,我不好不去。所以,我上门不久就回来。”袁瑜道。


    惜娘则道:“相公,其实我的身份终究有一日可能会暴露于大众之前的,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只不过,如今你我二人都努力爬到这个地位,我不愿意看到我们的辛苦付诸东流。”


    何大魁对外一直说自家只是镇国公府的护卫,并没有说自己是奴才出身,身份一旦揭开,连同她这个宗妇身份也会被人诟病。


    因为别人攻击不了别的,就会攻击你的出身。


    袁瑜当然懂,莫说是奴婢出身,便是商户出身,也会被人歧视,武官还被文官看不起。之前被贬官的季检讨可是仗着翰林的身份,把隔壁一个守备赶走了,士林没人帮那个守备说话。


    次日,袁瑜赴宴,徐士载还是很热情,说起来徐士载不爱功名,却爱诗文,偏作文会,袁瑜应酬一番,倒也觉得别无意趣。


    他总觉得徐士载和从前一样,一点儿也没变,没有半点阅历,可自己却对这种事情已经是没有任何喜悦,听到丝竹之音,并不甚高兴,只觉得今年北直隶暴雨,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再有京中多事之秋,自己翰林,常到权贵府邸,似乎也不甚好。


    自此之后,徐士载倒是时常送帖子过来,袁瑜送三次来一次,并不常常过去,逐渐二人也生分了不少。


    八月院试,贺审重新参加院试,顺利通过,重新又做了一回秀才。众人都笑他傻,然而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皇上重新点兵,颍川侯这样的勋贵当然要派往前线。


    自己的儿子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当今天子于打仗一事上并不怎么厉害,褚氏现在尝到厉害了,欲哭无泪。


    而褚氏的小儿子到了宣大,因为没有经验,三个月就阵亡了。


    第78章


    其实这次贸然被派去宣大,这样战死沙场的也不独只有颍川侯府,别家也有,京城不少人家办丧事,惜娘现成让人跑苏州进了不少吴中白细布来,几乎脱销。


    现任颍川侯过世,因为太年轻,还未留下子嗣。终究这个爵位还是落到贺审这一脉上,他倒是仍旧不肯受爵,不肯食言而肥,最终还是皇帝强逼他长子袭爵,方才结束颍川侯府的换爵案。


    钟闰之在皇后处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想这个贺审不愧是前世的铁血宰相,的确是算无遗策。


    现在她经历的时代已经是小说里一笔带过的时代,但书里那些厉害的人,仍旧绽放光芒,只不过如今多了自己这个闯入这个时代的异世界的人。


    还好利用先知,她已经和不少人打好关系,临淄郡主进宫谢恩时,又往她这里来了一趟,钟闰之还喜滋滋的。


    压根没发现临淄郡主眼中的同情,现下皇帝要人打仗,又纳了一批新进的妃子,尤其是淑妃,进宫就是高位妃,肚子还争气,马上有了身孕,人长的标致,一看就是有野心的女人。


    皇后的娘家父亲镇国公已然老迈,压根无法上战场,兄弟们也全然没有出息,虽然有嫡长子,但是因为皇后不受宠,到现在连太子都未立。


    连皇后都如此,钟闰之就更不成了,她虽然也有皇子,可是前面有蓝妃,蓝妃又比钟妃受宠,和皇上也更有情分。


    偏偏现在有些人开始要求册立太子,皇后好的时候,钟妃未必好,若皇后不好,钟妃肯定受到牵连。


    这些朝政大事,暂且还影响不到袁家这个小家来,袁瑜如今也不过是个庶吉士,一般庶吉士也有提议皇帝立储的,毕竟这是国本,且大皇子是皇帝嫡长子,册立他本来就是天命所归。


    可袁瑜没那么激进,他反而觉得当今圣上好不容易得到这个帝位,怎么可能册立了太子让太子分权?要知道太子可是有一套詹事府专门能用人的。


    果不其然,那些上书想要册立太子的大臣都倒霉了。


    就连镇国公府,也被训斥,吃了挂落,蓝妃家中当然不甘示弱,自然让人找出镇国公府的缺点,就比方当年二老爷把女儿嫁给六皇子,实际上镇国公本人也没那么无辜,也写信投靠过六皇子,有六皇子曾经的家臣作证,还拿出亲笔信来。


    这个消息放出来,众人都炸锅了。


    然而皇上现在要操心前线的时候,暂且还顾不上这些,而袁家的邻居王主事,任期到了之后,一家人外放,颜玉光和王太太关系极好,除了是牌搭子,还是一起上香的香搭子,现下王太太离开了,颜玉光极为不舍。


    虽然也有个赵太太,会过来说话,但是赵太太家人多口杂,不能常常过来。


    这样的情绪,也只能颜玉光自己排解了。


    还好,不到一旬的工夫,房牙又把隔壁宅子租了出去,这次租的人倒不是别人,是袁瑜翰林院的同僚许庶常,也是一家子在任上,许老爷许太太并许庶常夫妻。


    许庶常约莫三十岁上下,生的浓眉大眼,其妻邝(kuang 四声)氏倒是个美人,平素交往看着也不错,只不过是个河东狮。


    颜玉光不到两日就同惜娘道:“你可少和隔壁那个媳妇子往来,她好大的气性,连婆婆也顶嘴,听说常常欺负他相公。”


    袁瑜也道:“那位许兄可是极其怕老婆的人,看到他娘子,吓的两股颤颤,真是好笑。”


    惜娘听了这些话,倒是不以为然:“如今看事情,也不可能只看表面。”


    “什么只看表面,我说的是真的。”袁瑜想一个伟男子,怎么能被妻子殴打呢,即便他喜欢阿姊,也不能让阿姊打自己。


    隔壁许家是山东人,礼节多,人也热心,颜玉光和许老夫人关系不错,仍旧喊了赵太太一起打牌,但是上香的时候,许庶常的娘子邝氏却一应要跟去,甚至婆婆不去,她也自行去,还喊惜娘一处去。


    惜娘道:“我就罢了,你也小心些,京中庙宇虽多,但出家人也未必都好。”


    这是良心建议,出家人也未必都是好人,不少尼姑庵行骗,惜娘家中是不随意让尼姑、牙婆进来的。


    邝氏只道:“你成日待在家中不闷么?要我说,也该出去走走才是。”


    “平日交际虽然不多,但一个月也有几回,况且我有嫁妆铺子,也会时常出去。”惜娘在现代也不是爱天天出门的人,她绸缎庄生意本来就细水长流,这次卖孝布,把绸缎庄的生意都盘活了。


    刘教习家里明日还要去一趟,今日她自然是想休息了。


    邝氏又道:“你也是个算盘子,怎么还会自己打理嫁妆?其实要我说,不少人把银钱放出去呢。”


    “放印子钱可不好。”惜娘诧异邝氏怎么会如此?


    邝氏也不多说什么,惜娘隔日去了刘教习那里,刘太太今年嫁女,要寻一个全福人,正好寻到惜娘,故而惜娘这边要帮新人上头,还要讨个口彩,次日还要帮新娘开脸,当然惜娘不会绞脸。


    刘太太那边也不在意,说请的插戴婆会,惜娘就是做个样子。


    惜娘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隔壁许老夫人过来和颜玉光说话,见惜娘坐轿子出门,还问起缘故,颜玉光笑道:“这是请我家儿媳妇做全福太太呢。”


    刘教习家可不是别人家,教习虽然不能决定你是否能够留馆,可是记平日馆课成绩,除了那些手眼通天的,庶吉士们的成绩很重要。


    许老夫人道:“我看你儿媳妇是个安静的,平日她不似我家那个爱跟一窝蜂似的乱窜,但是心中有数。”


    颜玉光当然知晓了,像黄夫人就是什么都参加,红白喜事,各种花宴喜宴都是如此,看似花团锦簇,人都快了累死,可家里却愈发拮据。她这个儿媳妇平日甚至有些疏于人际交往,可是绸缎庄开起来了,如今京城嚼用,多是那个铺子产出,再不提家业打理的很好,儿子上了叠翠书院,在刘教习那里帮忙恰到好处,不会随叫随到,反而让人高看一眼。


    妇人交际当然重要,但是多是锦上添花,还是要看丈夫的真材实料。


    就像惜娘在刘家遇到的一位侍读的夫人,管家理财一窍不通,家世人才也并不出众,只因为她相公有本事,人家还得捧着她呢。


    刘家事先给惜娘送了银二两、湖绸一匹、银鎏金喜簪一对,约定等刘家女儿出阁后,再送绫二端、喜果抬盒两盒。


    这些吃食等冬郎回家后,惜娘让他带一箱子到书院分给同窗吃。


    冬郎道:“您每次都让儿子带过去,儿子都快成财主了。”


    “得了吧,这么点吃食就成财主了,这还了得,也别这么小气,咱们家里人尚且还吃不完呢。”惜娘让儿子大方些,无奈冬郎颇为护食。


    冬郎却自有一番道理:“儿子给习惯了,他们有些人仿佛儿子送吃食给他们是应该的,有一回儿子没分,竟然直接到儿子这里讨要,儿子不给,他们还背后言三语四的。”


    惜娘一拍头:“这是娘的不对,并不知道这些事儿,既然如此,你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就不给了。”


    冬郎笑道:“儿子知晓了。娘,您真好,从来不逼儿子做什么事情,不像庾绛的娘,逼着他日夜读书,都流鼻血了。”


    惜娘咋舌:“和瑞郡主何至于此啊?”


    当然至于此了,因为和瑞郡主知晓儿子若是考不上,将来指不定袭个武官,如今宣大就是绞肉机似的,去的人没几个人能回来的,还是在京城好。


    故而,和瑞郡主又敦促儿子:“你可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取一个功名啊。”


    庾绛嘴里发苦。


    再说惜娘这里收到了一封从老家过来的信,原来是娘家弟弟要成婚了,惜娘这般自然不好回去,遂托了董源回去送一份贺礼回去,又让她找邵管事把自己的租子收来,顺便在苏、松贩一些绸缎来。


    董源很快领命而去,很快到了松江,先送上了贺礼。


    何家则是顺利把小儿媳妇娶进门,黄姑娘虽然做小儿媳的,但颇敬长嫂,秦氏比她年纪大不少,儿女又多,自然也无暇和这个弟妹计较。


    万氏这一日正让两位儿媳回房去,却见寿姐归宁了,秦氏和黄氏先回去了。


    寿姐则道:“朝廷如此四处征兵,相公打算去陈家的老家,等过了风头再回来。”


    固然打仗可以争军功,但是现在的情形完全是送死。


    万氏道:“北边怎么从咱们这儿调兵?我都没听说过啊。”


    “是他们那个指挥使,想让我相公跟着去,相公不愿意去。”寿姐摊手。


    这是丈夫做的决定,寿姐也是回家跟自家娘说一声,万氏也管不到女儿,不由得道:“早知道如此,还不如跟你姐姐一样,嫁一个读书人家最好了。”


    寿姐道:“现下说这个有什么用,只是女儿和陈老太婆不和……”


    寿姐还想她娘能不能留她下来住,但她娘却迟疑了:“若你二嫂没嫁过来倒好,你二嫂嫁过来了,看到你归宁,还以为你出什么事情了。”


    其实以前寿姐知道姐姐是有些嫉妒自己的,因为爹娘对她更好,可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爹娘也不过如此。


    她也说了自己许多不容易,如此,万氏和何大魁商量,才把她接过来,寿姐心里却一片悲凉,原来谁也靠不住啊?


    其实夜里,万氏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寿姐:“本来娘家应该是她的依靠的,可惜咱们也不能一直留着她。”


    何大魁却很冷静道:“总是在说别人为你做了什么,有没有想过你为别人做了什么?陈老太婆哪次发难,不是你过去的,她坐月子也是你过去的。如今我们家屋子浅,她这么浩浩荡荡五六个人回来了,住哪里呢?咱们拼着一口气收留她,还被陈老太婆说闲话,已然是不错了。”


    何家也不过就是个千户,他们能做到这样也很不容易,想起惜娘那里,每次万氏帮忙带孩子,回来都是带一车的厚礼,何大魁没那么势力,不是争那点东西,但也不能白使唤爹娘啊。


    要知道人家帮你,也是丢下家里的事情,家里一个人不在,其余的人就要多分担家务,点心带一盒回来,能分给谁?


    这都算不上人情世故,只不过是易地而处罢了。


    万氏道:“到底都是咱们的女儿,能帮则帮。”


    “帮,当然要帮,但她是长媳,也要自己立起来。你看大姑爷去京中,甚至去辽东,女儿一个人还不是守家守的好好地?难不成汪太太不难缠,她那些妯娌不难缠吗?”


    都成婚这么些年了,也该自己立起来了。


    何大魁管这个家也管了很多年了,他也不是铁打的人,若北边打仗,南边倭寇指不定也有暴动,俗话说常在路边走,哪能不湿鞋?做武将的,迟早有一日马革裹尸,这一大家子何去何从,难不成都指望她不成?


    却说小汪氏前些日子到何家参加过何家小儿子的亲事,回来之后,又感叹一番,人家举人的女儿,和千户的儿子,彼此小家小户,日子不也过的很好么?


    偏林氏母女那里难缠的很。


    实际上小汪氏对林氏本来就没有耐性,只觉得她们麻烦,现在林氏那里,她索性不闻不问了。


    然而此番已经快十月了,林氏左等右等,都不见小汪氏拿帖子来,也不媒人上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


    却说惜娘这边心情却很好,董源从苏州运过来的绸缎卖的极好,虽然路程远一些,但是利润比临清的高,再有就是儿子冬郎,这次月考,算是有了大的突破,从第三名上升了一名。


    第三名和第二名看似区别不大,但实际上越是顶端,越往上爬就越难。


    惜娘让人做了一桌子好菜给他吃,冬郎属于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在书院都是吃大锅饭,每次回来都容易饿。


    不过,惜娘也怕他吃的积食了,总是准备消食茶在旁边。


    “再等两个多月就过年了,好歹过年你能在家里过半个多月,咱们到时候一起陪着你祖母去进香。”惜娘算着日子。


    冬郎倒是说了一件事情:“娘,您知道吗?我有个同窗都有童养媳了,同学们都取笑他,他说那是家里人在很小的时候就替他娶回家来了,我看他的样子,日后若是有本事了,肯定不会会娶那个童养媳的。可是,娘,为什么有人要娶童养媳呢?”


    这个问题,惜娘看向袁瑜。


    袁瑜咳嗽几声:“有的人家里生好几个女儿,养不起了,就提早送到人家家里去,就怕破费自家的粮食。还有的爹娘死了,亲族全无,就去人家家里做童养媳,好歹有一条活路。”


    “生几个女儿又怎么了?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孩子送人?”冬郎无法理解。


    在他家里,大家都很宝贝妹妹蘅姐儿。


    惜娘抿唇,倒是说了一件事:“还莫说那等穷苦人家,我见过有富户溺死女儿的,原因便是女儿家要的嫁妆太多,而富户不愿意陪嫁那么多钱过去,可陪嫁的少了,怕人家说自家不体面。”


    当年她记得在镇国公府的时候,有嬷嬷说能够被卖进去国公府的人,都是走运的,至少能吃饱饭穿的暖,主人还不朝打暮骂,比家里都好。


    冬郎本来一时好奇问起这些事情,结果看他娘似乎心情郁闷,就不敢多说什么了。


    袁瑜见气氛沉闷,连忙转移话题:“近来京中城门看守不严,有些流民躲了进来,你们无事不要随意出门,否则被人绑了去,到时候自己受罪,家里人也受罪。”


    惜娘道:“放心吧,天儿一冷,我还得猫冬呢。”


    她又不是隔壁邝氏,常常想出门去,亏得她婆母许老太太也是个厉害妇人,在家跟镇山太岁似的。


    袁瑜怕惜娘憋闷:“等过些时日,世道平安些了,你们再出去。”


    “知道了。”惜娘道。


    晚上是袁瑜亲自送儿子去书院,路上袁瑜嘱咐冬郎:“你娘心软,又良善,每逢听别人家的事情,有时候难过的睡不着觉。甚至看书,还能把自己看哭,你别什么都在你娘面前说,知道么?”


    冬郎讪讪点头:“儿子知道了。”


    “这世道咱们家的日子算是很好过了,咱们都得惜福才是。”袁瑜感叹。


    偏有人不惜福,这个人不是褚氏又是哪个,贺审虽然后来跟着颍川侯爷学了不少兵法,但是他更想成为治世能臣,明年他拿到发解的资格了,也不必让临淄郡主跟着自己吃苦。


    长子袭爵,次子三子以及临淄郡主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都走科举一道。


    这样就很好了。


    贺审压根也不愿意从颍川侯府得到什么,有些事情没了干系,反而是好事。他回房,见临淄郡主大着肚子站着走动,忙上前道:“你身子这般,要多歇歇吧。”


    “没事儿,多走动才好,可是我不好在外边走动,就怕太夫人看着不痛快。”临淄郡主在之前和太夫人还算是婆媳不错,现如今婆母死了儿子,对她们跟仇人似的。


    贺审心想起上回见到袁瑜一家,倒是简简单单的,快快活活的,拿才是母慈子孝,只可惜自己回不去了。


    褚氏此时却提出来想见袁瑜一面:“我养了他那么久,想起当年他在我膝下的时候,多么懂事,如今他到京了,你就让我和他见一面吧。”


    贺审只好派人请了袁瑜来,袁瑜还以为贺审有什么事情,不曾想是褚氏要见他。


    褚氏早已并非昔日年轻貌美的样子,尤其是丧子之后,前额头发白了泰半,眼睛皱纹丛生,满脸疲惫。而袁瑜却如青竹一般,正是鲜嫩之时,也正是勃发之时。


    “给太夫人请安。”袁瑜以为自己会愤怒,甚至想去质问,可现在看到褚氏这般,他不由想到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褚氏看到他,却激动道:“瑜哥儿,你弟弟才十七岁,他就这么死了,他就这么死了——”


    袁瑜比弟弟大了快十岁,其实都记不清楚弟弟长什么样了,反正自从弟弟出生,他的地位就下降许多,现在听褚氏这么说,他一点都不难过。


    “您的儿子死了您哭的这样伤心,可是您却把自己快死的儿子送给别人,养着别人康健的儿子,只手遮天,您不是也很欢喜吗?”


    “冤枉,这事儿哪里是我做的,你知道,分明是汪氏做的,她嫉妒你娘。”褚氏根本不会承认。


    袁瑜冷笑:“那汪氏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可十年来,我看的清楚,她小坏是有,大坏做不出来,也没那个心机。”


    没等褚氏开口,袁瑜又道:“其实那一年我去杭州府,原本在您的设想里,我是不存在了,之后便由弟弟名正言顺的继承爵位,然而老天眷顾人,我活着回来了,还马上要袭爵,这才有您让贺审回来。想必您以为他是庶出,肯定无法继承爵位,没想到贺审如此出色,您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褚氏心下一凉,她其实全部被说中了,嘴上还道:“难道是你现在的母亲教你这般对我的么?我抚养你长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袁瑜原本想赌气的,没想到他诈了褚氏一把:“我母亲能被你算计,怎么可能会说这些?汪氏帮你背锅,在我们家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她自己嚷嚷出来的,还说你故意找她身边的下人就是陷害她。”


    “她也配跟我说这个?若非是我,袁家老爷子怎么可能从千户升成守备,便是她相公也是靠着我们侯府才有了几处好差。”褚氏没想到汪太太如此忘恩负义。


    可说完,就发现自己露馅了,入彀了。


    袁瑜见状冷笑两声:“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褚氏一辈子表现得慈悲善目,现下所有真面目都被戳穿,心爱的儿子又死了,和她有很大嫌隙的贺审却以退为进,顺利掌控侯府,她已然穷途末路了。


    第79章


    “她会死吗?”惜娘问袁瑜。


    袁瑜肯定道:“绝对不会,贺审明年八月要参加乡试,他怎么可能这个时候让她死呢?但她这种人,眼下这样的境遇,比活着更难受。”


    惜娘看向他:“难过吗?”


    “以前总有不平之意,如今看她作茧自缚,方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袁瑜笑道。


    惜娘见他释然,亦是松了一口气。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的紧,惜娘让泰和送了一提盒热食以及两件棉衣去书院,她读高中的时候,最羡慕的就是那些有家长送饭的人,记得那时候住宿,她冷的不行,还得深一脚浅一脚的找老师批请假条,她这个住读生才能回家去拿棉絮。


    不知道冬郎收到会不会暖和点呢?


    昨儿一场鹅毛大雪,地下正滑,冬郎早上起床推开门,差点被风刮倒,那普通的棉衣到底有些漏风,他正揣着手,却见家里人送了一大碗喷香的羊肉汤来不说,还新给自己拿了两件棉衣来,都是簇新的,里里外外都有,好大一包。


    贴身穿的是薄软白绫小袄,细棉布衬裤,再套一层月白及膝薄丝绵袄和丝绵膝裤,罩一件狐腋裘直裰,外面还有一件石青色漳绒大披风,他手往包袱底下探了探,摸出来一顶黑色细毡暖耳,缎面毡帽,几双厚棉袜,云头羊绒面布靴。


    他当即换上之后,整个人跟活过来一样,又把床上收拾了一遍,还有一套就先锁在墙头的箱子里面。


    “袁大,你家里人送东西来了?”一位姓马名贵的同窗艳羡道。


    要说论家世,在叠翠书院,冬郎的家世算不得最好的,但却是最令人羡慕的一类人了,读书好,人才好,家人也关心。


    冬郎笑道:“正想喊你们过来呢,我娘给我送了一大钵子羊肉汤,一叠胡饼,我也吃不完许多,分些给你们。”


    这也是冬郎会做人了,那马贵忙不迭拿了自己的碗筷来,又喊了几个平日关系不错的同窗,大家一起共同吃着。


    “袁大,你家里对你真好。”


    “是我娘一直记挂着我呢。”冬郎知晓家里虽然祖母父亲也好,但娘是和他们最好的,随时随地的关心他们,但又不过度。


    像刚走进来的谢如冰,之前刚进来时,他家里人要留五六个人下来伺候,又每日送饭,弄的山长讲郎和同学们都觉得他实在是太过了,便是谢如冰也觉得羞赧。


    冬郎想他娘是绝对不会如此的,即便送来的狐裘直裰,漳绒,都是石青灰色没有花纹的,看起来普通,穿起来其实特别暖和,也不会打眼。


    吃完羊肉汤,同窗们主动帮他把碗洗干净,冬郎则晚上和大家一起读夜书,还调侃喝了羊肉汤就是不一样。


    大家准备年末的年考了,这次甚至请顺天府的教谕过来批改,还有好几位大官要过来选良材,大家都不能落后。


    就在冬郎苦哈哈的读书时,袁瑜却是成日要吃打边炉,惜娘虽然也爱吃,但是每日要吃,人受不住。


    “你看我的嘴角都长泡了,今儿别吃了,我让人炖了山药炖排骨,清补一下。”惜娘不听他的了。


    袁瑜还不高兴了,一个劲儿的缠着惜娘。


    “别胡闹。”惜娘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袁瑜还要闹,却见姜妈妈掀开帘子进来道:“二奶奶,隔壁那位许少奶奶失踪了,许家人可着急了,让咱们家人也帮忙找。”


    惜娘和袁瑜面面相觑,也吩咐了几个人帮忙寻找一番。


    中午吃饭的时候,颜玉光心有余悸:“这天子脚下,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原五军都督府的几位总督都调往宣大的,新来的都是一些徒有虚名的,也难怪了。”袁瑜摇头,又再次嘱咐她们:“现下雪大,又深,找人可不好找。”


    惜娘深以为然。


    颜玉光私下和惜娘道:“那个媳妇子平日又悍,做媳妇也不慈,这样跑出去,万一真的找不到了,怕是许家马上会再娶一个。”


    “不会吧,怎么着也得把人找到啊?”许家二老还是很厚道的,惜娘和她们做邻居这么久,还没见过那么热心淳朴的老人家。


    颜玉光笑道:“人不在了,什么都没了。马上翰林院就要散馆了,也就是要授官了,邝氏不管是躲起来不回来,还是真的不见了,人家也不会等她的。”


    邝氏就这么消失了,生死不知,这也让惜娘想起自己单独带着儿女上京的场景,如果稍有不慎,怕是人财两空,如今这世道,还算清平,都是此番模样。


    也难怪许多女子,无法自立门户,只能依附男人,不是女子的错,是这世道的问题。


    许家费了不少钱财,画了无数画像,但就是没有找到。


    年底冬郎从书院回来,冬郎这次终于考了第一名,他自嘲道:“是因为第一名生病了,儿子这次才升了一名。”


    惜娘道:“咱们虽然不可以总把侥幸当成常态,但是话说回来,有时候运气也是一种实力。”


    冬郎被鼓励了,心里很高兴。


    惜娘把他手里的书扔掉:“既然回家过年,就好好过年,安安心心的休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冬郎叹道:“儿子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好好休息。”


    惜娘便吩咐众人不许打搅他,这次庾绛好容易考到上舍,回来之后,他不必和瑞郡主吩咐,就自己进里屋读书用功。


    一整个冬天,冬郎都在猫冬,每天惜娘和颜玉光变着方儿的弄吃食,让他吃好睡好,他看了许多游记,许多杂书,话本,都是娘私下给他的体己。


    冬郎很快乐,他在游记中会发现这个人原来写的诗词自己拜读过,看话本才知道有些书生臆想多可笑,但也有引子上提起一则史料,他便会去查史书,甚至他还买兵器书,或者和爹去他同僚兵部主事家中,还借了几本内库的兵器书看。


    反正不需要写文章,想那些截搭题策论,他不知道多快乐。


    因此再次去书院的时候,个子窜高了大半个头,他还笑的很开心:“我爹说了,等下个月我回家,再带我去骑马射箭呢。”


    庾绛相貌精致,眼下有淡淡青色,他想自己也定然要好生读书才是。


    今年因为前线战事连连,绸缎庄的生意也不是很好做,甚至门可罗雀,一天都不知道有没有人来。董源和艾八郎都不必出门了,两人也是唉声叹气。


    惜娘却笑道:“做生意就是如此,有好也有坏,你们勉力支持着,等再过一年看看吧。”她不想现在这么快就关门。


    只不过家中就不能似之前那么豪用了,惜娘的豆绿内里红狐肷皮织金缠枝牡丹褙子,把那红狐肷皮做全裘里完整拆下来,用石青暗云纹缎缝一件直裰。再把袁瑜一件银鼠皮袄,改给冬郎做皮褡护。


    她自己也不打首饰,吃喝也严令厨房不能破费,蘅姐儿两岁也断了奶,她的乳母月钱也要降低,平日要穿的鞋袜,惜娘都带着丫头婆子们一齐做。


    不过,不管怎么俭省,吃食上下人每三日小荤,每五日大荤,如果病了,许人休养。


    一般来说,只要吃的好穿的暖,生病就很难了,下人们也颇为感念惜娘,因为隔壁赵家本来也有个铺子,但不景气,家里下人一日两顿,陈米都没的吃,早上一碗稀糊糊,下午小半碗饭。


    有人见袁家车夫,中午还吃着红烧鸡块,过两天又吃的鸡蛋羹,馋的不行,又在袁家车夫面前说自己工钱多高,让袁家车夫过来赵家,他再去袁家做车夫去。


    袁家车夫也不傻,谁家什么情况一打听就知道了,“如今日子都不好过,我们家二奶奶总说民以食为天,只要不亏着我的嘴,我可不想挪窝。”


    二奶奶管家的确仔细,但是无论荒年灾年,他们跟着人家就没饿过肚子,且平日公正的很,下人有冤情就伸,过的比别处自在。


    自然了,也有还是一直撑着架子的,说的便是镇国公府,虽然一门两公,可日子过的并不好,虽然有一位皇后,但徐皇后日子不好过。


    徐士载听刘氏道:“娘娘还被贵妃挑了面子,今年桑蚕礼,皇上说皇后素来身子不好,让贵妃代替呢。”


    “这……”徐士载听了很为姐姐难过。


    但除了难过,他一个外戚,也实在是不能做什么了,不过,他想了想“钟妃那边呢?她怎么样。”


    刘氏成亲前和钟闰之是手帕交,关系不错,刘氏听徐士载这般说,不免道:“皇上前些日子患疾,说是钟妃生的那个小皇子克的,被送到宫外了。”


    徐士载听了唉声叹气。


    钟闰之从未想到自己谁也没惹,压根就没什么宠爱了,竟然也能被人针对,这个贵妃也实在是太可恶了,皇上都被迷惑了。


    难不成皇上忘记自己曾经的救命之恩吗?


    昏君!


    她忍不住骂道。


    话说到了端午时,贵妃哥哥打赢了一场胜仗,算是凯旋而归,还和辽东开了互市,京中很快繁荣起来,旧的将领去了不少,新的将领们归来。


    惜娘家那些苏州来的缎子卖的极好,生意又盘活了不少。


    到了八月,贺审参加顺天府乡试,果然得中,名次还颇高,他家一番庆贺,惜娘和袁瑜商量之后,也送了一份贺礼过去。


    惜娘想贺审还真是天生读书的料子,即便这些年没有读书,照旧功名在手。


    贺审当然很高兴,但是高兴之余也吩咐身边的人:“郡主为人和善,经不住那老虔婆求情,你们可一定得看严实了。”


    下人唯唯诺诺。


    贺审冷哼一声,这褚氏人家都说虎毒不食子,她不仅偷换别人的儿子,还甚至要害死人家的儿子,现在连亲儿子都容不下。


    再说临淄郡主上回生了个儿子,那次没和袁家说,这次见袁家送了贺礼过来,她便和贺审商量:“以后咱们俩家倒是可以做亲戚走动。”


    贺审笑道:“我和袁瑜虽然被调换,如今也算各安其位,各得其所,也算是天下一大奇事了。”


    因此两边说定倒是走动起来,只不过袁瑜现下官职不高,他心中总忧虑一件事情,自然只是做普通往来,即便如此,颜玉光也颇为欣慰了。


    再说家中又有一件喜事,袁宙这次总算也中举了,正好袁克绍任期满了,到吏部述职,惜娘连忙收拾房屋,洒扫各处。


    三年过去,袁克绍变化不大,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河南吃面的缘故,他依稀还胖了些。颜玉光看到袁克绍,却并不甚开心。


    她在京城这三年,才是真正的好日子,每日打打牌,上上香,听听戏,有空就含饴弄孙,不需要伺候任何人,现在看到袁克绍,她也明白自己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老爷,您可终于到了,我们盼了许久。”颜玉光道。


    袁克绍并不知道颜玉光心中所想,还以为颜玉光真的想他,遂道:“这回我从归德带了不少土产过来。”


    归德的特产有枣干、柿饼,这些吃食惜娘先放在一旁,另外有酱瓜酱笋,芝麻香油,还有好些芝麻糖,粗绢土绸,几样羊毛毡片,小部分药材,另有归德府的刻本一册。


    惜娘笑道:“冬郎正抱怨书桌太硬,到时候我把这羊毛毡给他铺上。”


    袁克绍听说冬郎在叠翠书院读书,忙要看他的文章,惜娘让人拿了过来,袁克绍看了,非常惊讶“我看他这个年纪,能做出这样的锦绣文章很不错了。”说完又看了惜娘一眼:“你费心了。”


    “爹说哪里话,都是应该的,冬郎现下在书院,媳妇儿这就派人喊他回来。”惜娘正欲吩咐。


    却见袁克绍道:“都是鸿儒教书,学生怎么能随便缺课?这次候官也不是只待一两日,总有相见的一面。”


    惜娘应是,安排了接风酒,袁克绍吃完被扶着去颜玉光那个院子里了。


    至于袁宙,分明中了举人,心情似乎一般,惜娘不知为何,让姜妈妈打听了一下,方才知道他和小汪氏吵架了。


    “吵架?中举了这么高兴的事情,有什么吵架。是为了何事?”惜娘想她们夫妻并不缺钱,小汪氏嫁妆是自己的十倍不止啊。


    姜妈妈却道:“也不知道,无缘无故的。”


    惜娘道:“会不会是三爷去了河南,如此生分了?”


    夫妻分开就不能太久,就像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很多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反而越处越好,就是因为感情是处出来的。


    袁克绍的差事倒是很快分派下来,无他,袁瑜的座师正是吏部侍郎,他往人家府上走了一趟,不说给个肥缺,但品阶往上升了一阶,山东按察司副使。


    当然,袁克绍另外准备土仪让袁瑜去谢过这位吏部侍郎,袁瑜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两千两,直接抽了出来给惜娘放着。


    惜娘轻咳两声:“这样好么?”


    “祖父送给咱们的宋画,我挑两幅裱了,直接送给恩师就行,哪能行贿呢?”袁瑜说的冠冕堂皇。


    惜娘还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不免道:“这样不好吧?要不把钱退给大老爷。”


    “退?有什么好退的。不走我的门路,他能拜见吏部侍郎吗?你就收下吧,咱们也不容易。”袁瑜道。


    惜娘遂把这两大箱银子收下。


    不过,袁克绍的官位好办,颜玉光的归属成了问题,惜娘能够体谅颜玉光,所以想留下来,说的也是帮衬家里,但不知道袁克绍怎么哄颜玉光,颜玉光本人倒是同意了。


    “娘,不能跟公爹说蘅姐儿在您那儿养着,不好走吗?”惜娘道。


    颜玉光摇头,又看向惜娘:“其实我来京城的这三年,跟偷来似的,我过的很开心,这就足够了。如今你公公做了三品官,以他的年纪,我估计最多这一任做完,再做一任就成了,我也替你们守着些。”


    惜娘拉着颜玉光的手道:“娘,您说什么呢?有您在,我和相公才好。”


    颜玉光却道:“你把家打理的井井有条,我每日享清福都享不完,每回我在家里请人过来打牌,你都是果点送不完,还陪着说我,多给我长脸。”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要走,颜玉光不管怎么样,她现在有退路了,如果袁克绍对她不好,她还有儿子媳妇,还有孙子孙女呢?


    此番,袁克绍若非仰仗自己儿子,怎么可能从四品升为三品呢?


    袁克绍还得哄着自己呢,所以,她为何不去?


    颜玉光决定离开,倒是送了两个匣子给惜娘,一个匣子里装了八十颗胡珠,一个匣子里装的是全副金镶宝头面,金镶猫睛、红宝石的闹蛾、挑心、满冠、簪钗,还有一对金镶大珠手镯,一对金耳坠。


    惜娘忙推辞,颜玉光则道:“你们拿着吧,瑜哥儿将来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总不能老是指望那个绸缎铺子。”


    说罢,颜玉光还让人搬了几匹尺头来,都是织金妆花霞帔料、大红纻丝衣料,她笑道:“明年瑜哥儿就要散馆了,肯定会授官,到时候你就是敕命夫人了。”


    惜娘看着颜玉光:“娘……”


    本朝规定嫡母在的时候,生母也活着,不能受封,除非嫡母已故,或者生母已故才行。


    颜玉光挥挥手:“再会。”


    惜娘叹了一口气,这蓦然走了一个人,心里还空落落的,袁瑜搂着惜娘道:“等将来汪家的走了,我给娘请封诰命。”


    “唔,我也这般想的。”惜娘随手拿着那本归德刻本,翻开一看,里面藏着几片金叶子,差不多值十几两左右。


    拿给袁瑜看,袁瑜笑了笑:“难怪人家都说宁跟叫花子娘,也不跟做大官的爹,我给他跑了官,他也没说谢我。”


    惜娘道:“无所谓了,反正咱们也没吃亏,别想了。你现在把馆课做好,咱们把自己的目标定好,比什么都强。”


    当年何大魁就说过,袁家虽然复杂,但是袁家儿子有本事,无论是贺审还是袁瑜都是人中龙凤,袁瑜更是自己心头所爱,袁家族里殷实,颜玉光有钱,所以她们的日子怎么都不会差。


    她庆幸自己当时应承下来,历经许多辛苦,如今算是苦尽甘来了。


    袁瑜点头应是。


    再说寿姐那边,因为这边打了胜仗,丈夫回来了,寿姐便从娘家回去婆家,说起来陈家如今住这个大宅子还算是托了陈妹夫的福气,偏偏这一年多寿姐住娘家,那屋子里的东西也有被翻了的,也有被占了的。


    寿姐战斗力还很强,免不了和她们大战一场,可是战斗之后,陈婆子做娘的,看着大儿子能够袭了丈夫的官职,还能赚钱,她心里总觉得委屈了小儿子,总是偏帮。


    人生总是无常,她在娘家是被偏爱的,在婆家却成了那个被偏爱的受害者。


    “如果我姐姐也在松江就好了,我还可以常常和她说说话。”寿姐想姐妹的意义就在于此,许多话和爹娘说多了,爹娘年纪大了,自己也不想让他们担心,唯独姐姐,她做人家媳妇多年,比自己有经验,姐妹俩遇到事情可以商量。


    大部分人因为这场战争受利,可也有人因为这场战争,攻守之势异也。


    皇上本就因镇国公可能投靠六皇子多疑,偏偏大皇子也不是什么聪明人,这个时候他还私下见过龙虎将军,被皇上一锅端了,直接幽禁起来,偏偏皇后受不住,殁了,镇国公的爵位直接被削了,家中男丁发放辽东。


    念及徐士载是个富贵闲人,一家发还本家。


    徐士载临走之前,看到江面,无端流泪,却见后面驶来一辆马车,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袁瑜,另一人则是惜娘。


    惜娘上前请安:“六少爷,还记得我么?”


    徐士载都有些懵了,他见惜娘很眼熟,有点记得,但名字忘记的差不多了,他看向袁瑜,袁瑜介绍道:“这是内子。”


    惜娘笑道:“我是曾经伺候过您的大丫头珊瑚啊,只是之前怕人家说闲话,不好出来相见,如今我夫妇特地准备了程仪,特来送六少爷。”


    一百两银锭,两件新袄,一盒吃食,一匣子常用成药。


    世人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惜娘虽然不喜自己做丫头的日子,但是她和她家也从国公府得到了很多东西。


    徐士载忽然就回忆起了,那个在书房沉默的侧影,他对珊瑚并没有很好,人家却来报恩了,他怔了一会儿,看着惜娘,“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我姓何,家中居长。”惜娘缓缓道,又和徐士载挥挥手:“船快开了,您且上船去吧。”


    第80章


    再说大皇子被拘禁,皇后殁了,镇国公府被抄捡,事情似乎还是回到了原点,钟闰之竟然不知道自己费心巴力的赶走高柳娘是为何?


    如今儿子被送去宫外,女儿已经着礼部开始选驸马了,将来必定也是要嫁出去的,那么她一个月就能得熬了。


    她无比庆幸自己博了一把,生了个皇子,将来就藩,指不定自己也能跟着过去。


    想到这里,她苦笑,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只靠儿子才能有一条出路的女人?她埋怨表姐即便有机会,也到了这番地步,镇国公府也是猪头一个,作为三皇子的外家,竟然发昏去投什么六皇子?


    这么说起来前世三皇子继位,并非为了高柳娘报仇给镇国公府削爵,而是惩罚镇国公三心二意。


    如今的她只能龟缩一地,不能再去争什么了。


    以前她总想当咸鱼,现在发现她只想当不劳而获的咸鱼。


    这些皇家纷纷扰扰的事情,便与惜娘无关了,今年家里过了个丰年,来年开春,袁宙参加会试,会试失利,袁瑜刚好授了翰林院编修,想荐他留京在国子监读书。


    惜娘也道:“你不妨让人带信回去,让弟妹带着孩子过来,你们就住附近那个小院子里,也便宜,还能让侄儿也考叠翠书院,是一样的。况且,我估摸算算,雅姐儿的亲事近在咫尺,也不妨让雅姐儿和大嫂管家。”


    袁宙一听,竟是好主意,连忙托人带信回去,哪里知晓小汪氏话说的很漂亮,然而百般推诿。


    小汪氏当然不愿意过来,宁当鸡头不当凤尾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况且她因为公公大伯都在当官,家族显赫,她在本地更受人推崇,婆家娘家,哪个不以她为尊?


    便是张家也上门求娶雅姐儿做儿媳妇,小汪氏便以筹备嫁妆为由,不愿意上京。


    上京之后,事事以嫂子为尊,京城的人认你是谁吗?


    她这般说着,林氏倒是有些微感动,还对雅姐儿道:“其实这个宗妇还不如你三婶做,她倒是很有个宗妇的样子。”


    雅姐儿现下被许配到张家,心中不知道多高兴,还道:“三婶虽然好,可三叔只是个举人,又何如呢?况且我看三叔母身体不是很好,总那么茹素,面黄肌瘦的。”


    “可不兴这么说,吃长斋是好事。”林氏倒是很赞同吃长斋,这样不仅为自己祈福,也是为别人祈福。


    这几年那二百亩水田的租子林氏都攒着,给女儿做压箱银,公中体恤雅姐儿丧父,又拿了五百两出来,一共八百多两,再等一二年,凑个一千两嫁妆,还有大太太和几位婶娘添妆,倒是颇为体面了。


    听说雅姐儿许配给张家,惜娘当然觉得还不错,但是林氏曾经差点夺子,如今还沾自家的光,她心里还有些不爽。


    袁瑜听惜娘这么说还很诧异:“我一直以为阿姊不怎么生气的。”


    “如果她是跟我争管家权,在婆母面前说我几句坏话就罢了,可她不跟我商量,就要夺我的儿子,幸好老太太拎得清,我的态度坚决,又有你争气,若不然,咱们儿子白白就被人抢走了。”惜娘不待见汪太太和林氏,就是在这些事情上。


    袁瑜安慰惜娘:“我懂,如今她不过是失败了,咱们成功了,可一切都是存在的。”


    计氏好歹被他们夫妻报复过,以至于现在身体还是很虚弱,林氏和汪太太凭什么?


    惜娘到底是豁达之人,自己想开了,倒好了。


    因为现在也没什么可比性,袁瑜授官之后,就为惜娘请了敕命,请了银匠打抹金银翟冠、钑花银帔坠、全套银镀金簪挑牌,又找绣匠做了真红绫罗大袖衫、深青云霞练鹊褙子、霞帔、中单、绣裙、青袜。


    换上礼服,冬郎和雪倌都过来恭贺,惜娘也让厨下准备一桌上等酒菜,和众人共勉。


    不过,也有一件事情,转眼冬郎在叠翠书院也读了三个春秋,常常名列前茅,先生说他可以下场一试,故而,冬郎还得回家考试,惜娘不放心,打算亲自送儿子回去。


    袁瑜却不同意:“我当年十二三岁不都自己跑出去了么?虽说当时出了点问题,可是那是我带的人手不足,我让几个老成的陪着冬郎回到松江参加县试,等他那么一二年考过了再来,否则,他若是不过,你岂不是要在家里待许久?”


    自然袁瑜法子也多,就比方在大兴县置办田产,让儿子附籍在大兴科考,京城考试反而比松江府简单。


    为了冬郎科举的事情,惜娘当然也愿意拿银钱出来,在大兴县置办一套田宅,又派人回家拿一份文书,一共花了七百多两,这也算是一笔大数目。


    但是让冬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回老家,惜娘和袁瑜放心不下,甚至可能他还一个人在家读书,计氏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人,指不定还害人呢。


    自然,惜娘也嘱咐冬郎:“你可别和你的同学们说,若是说漏嘴了,人家原本嫉妒你的才学,到时候说你爹倚仗财势官位就不好了,甚至将来不知道闹出多大的事情来。”


    冬郎年纪不大,却颇为精明,丝毫不露口风。


    这些杂事一直到八月才办好,恍惚过来,感觉一年又快过去了。人生总是这样,有事情忙的时候,巴不得日子快点过去,但是一旦过去了,又觉得太快了。


    宅子买在崇文门外,属于大兴县,离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差不多三四里路,搬家倒是很方面。这次的宅子和租住的宅子格局不同,第一进只有倒座房和待客厅,第二件正房五间,配东西厢房,第三进后院颇大,面阔七丈,进深六丈。


    北为后罩房五间,东边花厅三楹,其余都辟作花园,中间前主人凿了一方小池塘,放些太湖石假山堆砌,西南边杂植花木,中间放石桌石凳。


    头一进照例给男仆杂役们住,二进正房袁瑜惜娘夫妻带着蘅姐儿住,东西厢房给儿子们住,至于后院给袁宙住,花厅三间则辟出来做书斋。


    头一日开锅,惜娘让厨下做了些点心,让人送去左邻右舍,回来的人都摆头。


    姜妈妈道:“虽说原来宅子是租的,但邻居都不错,这里的邻居倒是挺生分的。”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但有时候邻居若是不愿意多打交道,咱们也不必强求,大家各扫门前雪,也避免一些麻烦。”惜娘道。


    姜妈妈应是,旋即又高兴道:“咱们大少爷若是能在京城考中,将来奶奶擎等着享福吧。”


    惜娘道:“这科举着实磨人,我就是希望他早早考完,别受罪了,这早起晚睡的,看的我都不落忍。”


    也不是惜娘这般说,冬郎也是这样说:“那排名在我下边的,恨不得赶紧把我拉下马,他们上去,上次季考还做小动作。要不就是给先生送礼,让先生多关照的。”


    “送礼?”古代也有这招,惜娘问起:“是谁啊?”


    “庾绛,他娘门第高,是金枝玉叶,所以那书院老师都偏向他,虽说他人不坏,但是这样谁喜欢呢?”冬郎摊手。


    也难怪冬郎之前和庾绛关系不错,后来却往来少了。


    惜娘摸着儿子的头道:“这世上哪里有绝对的公平?就比方你,爹娘不放心你回老家科考,花钱买宅子买地,附籍京中,这大兴县可比咱们华亭县好考太大了,顺天府发解的名额也多,如此说来,不也是对松江府的人不公平么?可松江府的考生普遍而言,家境比别的地方更好,读书人更多,也更兴旺,那有些穷困地方的,想认字都困难。”


    冬郎点头:“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事情,我们做好自己就是了。”


    惜娘颔首:“就是这个道理。”


    像颜玉光,不论是为人处世还是心性,都比汪太太强许多,也很少自怨自艾,但是她儿子现在出息了,如果汪太太在,她都不能申请诰命。再说汪太太,她明明是大太太,却被迫搞成兼祧,亲儿子还死了,可见人人都很难公平。


    你不看开一点,总是抱怨外部条件,那很难成长。


    小汪氏和贺审就是对比最强烈的例子,小汪氏不愿意踏入一个新环境,也不愿意改变,就想得一份体面,可贺审能够从侯府跳脱出来,保全自己姓名不说,儿子还承袭侯爵,自己也中了二甲第一百名,授了知县。


    有了娘的开解,冬郎心情平复多了,他和惜娘道:“娘,儿子收到了一张文会的帖子,是郭御史的公子有请,那也是个有才学的人,还劳烦娘帮儿子准备一套新衣。”


    冬郎知晓自家爹在翰林院那点俸禄实在是不够吃喝,多半是家里的绸缎铺子,还有娘从老家带来的体己,偏这次为了自己买宅子买地就花了快一千两,这可是个大数目,所以现在要新衣裳,都有些怕家里人拿不出来。


    惜娘笑道:“我正好要找吴裁上门制新衣呢。”


    家里开绸缎庄的,哪能不留些好料子,只不过平日惜娘觉得过日子不能太过奢靡,但也知道孩子们大了,要几件能撑门面的衣裳。


    自然,袁瑜也有些时候没裁过新衣了,这次全家上下一并做了。


    这边惜娘她们不回家去,林氏母女当然有些失望的,大房就汪太太和小汪氏送嫁,到底没什么排面。


    小汪氏在意的是京中科举更好考:“冬郎本来就请名师教导,如今还在顺天府科举那么简单的地方科考,岂不是手到擒来?”


    夏妈妈见小汪氏着急,就劝慰道:“咱们家三爷指不定中了进士呢?”


    “等他考上,我都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小汪氏已经不相信袁宙了。


    要夏妈妈说袁宙也不过三十岁,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像二爷那边二十六岁就中的凤毛麟角,整个松江府都没几个这样的人。


    所以,夏妈妈劝道:“您就放宽心吧,三爷肯定到时候会给您挣一个诰命的。”


    小汪氏不愿意说这个,就道:“张家似乎还嫌弃咱们家的嫁妆薄了?”


    “那也是大奶奶自己选的,也瞻前不顾后的,不想想老夫人过世后,老太爷年岁多大了,便是大太太身子骨也不是很好。她以前经常要过继二哥的嫡长子,二嫂早就看她不爽了,不可能为她出头的,至于大老爷,他素来不管那些闲事,张家很快就知道名不符实。”小汪氏想起林氏那个样子,仿佛自己害她似的。


    其实林氏母女本来也没有十分可恶,但偏偏她们的事情多要麻烦别人,尤其是林氏,事事都要倚仗别人,然后和别人关系都处的很僵硬。


    薛氏等人自然十分嫉妒,分产之后,大房和二房几乎是没有大事都不往来。


    以前二老爷拿着亲哥哥的帖子好办事,现下大老爷和袁瑜都不会写自己的帖子给二房,二房虽说还是能打大房的名头求庇护,到底去别处行商有所顾忌。


    况且之前是大房二房两个房头一个锅里吃饭,二房的人跟大房争,现下便是二房三个儿媳妇天天唱大戏,孟氏从中挑拨,让薛氏和顾氏斗。


    顾氏以前畏惧薛氏,现下儿子养大了,她娘家叔父升了官,被计氏捧在手里,处处挑薛氏的不是,别提多憋屈了。


    人在过的辛苦的时候,听到别人的喜事,比如惜娘封了诰命,儿子打算在京中参加科举等等,就愈发觉得自己不顺了。


    然而她的那点嫉妒就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对远在京城的惜娘没有一点杀伤力。


    寿姐也过来参加过雅姐儿大婚,亲事办的很热闹,她也有些同情林氏,今日明明是林氏的主场,就因为林氏是寡妇,所以连鲜亮些的颜色都不能穿。


    可寿姐也知道,林氏到底是嫁到这样的诗礼大家,所以还能荣养。


    陈家也有族人有二百亩地,夫妻死后,儿子被人家收养,收养的人家活活虐死那孩子,把二百亩田尽归所有。


    这么想来相公能保住一命,将来能袭职,倒是比别人强了。


    雅姐儿婚事之后已经进了腊月,去年颜玉光虽然还有遗留下来的酱瓜那些,今年都得惜娘带着人做了。


    蘅姐儿拿着一块点心对惜娘道:“娘,您尝尝热热的点心。”


    “我不吃,你吃吧。”惜娘笑道。


    蘅姐儿爬到椅子上坐着,看着院子里摆的各种酱缸,忍不住问道:“娘,腌这么些菜做什么呀?”


    “咱们家自己吃啊,黄豆做豆豉,还能做大酱,烧菜要用到的。腌制的萝卜、白菜、雪里红配白粥正好。”惜娘笑道。


    京里的人家都是一半买一半自家做的,惜娘以前是不愿意下厨,后来每年跟着颜玉光做,倒也学会了。


    她揭开缸盖,尝了尝咸淡,觉着不错,又让人盖上缸,带着蘅姐儿进到屋里。


    袁瑜正在榻上看书,见女儿进来,连忙伸手把女儿抱过来,忍不住感叹:“咱们家女儿可大了不少,刚上京的时候,还在襁褓之中了。”


    在袁瑜心里他照旧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惜娘依旧是那个小姑娘,但看着眼前的儿女,不得不感叹时光流逝。


    惜娘看着他道:“明日许主事家里有喜事,你去还是我去啊?”


    许家是他们家曾经的邻居,自从原配邝氏失踪后,遍寻未果,很快定下了一桩亲事。这许翰林散馆后没有留在翰林院,在工部做主事,年轻丧妻的鳏夫还是京官,媒人踏破了门,是许主事的上官保的媒,把自己的侄女嫁了过来。


    “你去吧,正好带咱们家女儿出去吃酒席,等她再大点,也开始读书了,要这么成日出去可不容易。”袁瑜看着惜娘有感而发。


    他每次带着惜娘出去玩,她都很开心,她不喜欢去上香,就爱逛各种铺子,各种热闹的地方,都不嫌弃路边那些小食。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吃起东西来让人看着都香,性子豁达,却又不是那等烂好人。


    他怎么爱她都不够,但是有时候这般说,她总不信。


    次日,惜娘带着蘅姐儿一道过去赵家,她们之前租住的宅子已经租给别人住了,那家出出近近,也很热闹。


    许老夫人看到惜娘就很亲热:“袁编修夫人,你可终于过来了,我们就盼着你来呢。自从你们搬家之后,咱们一向就少见了。”


    “其实我那新宅子离的也不远,到时候请您过去就是。”惜娘笑道。


    她和许老夫人说了会话,带着蘅姐儿去新房看了看,这里早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似乎重新粉刷了,新娘子的家具都送过来了,填的满满的。


    许老夫人在旁道:“不愧是户部侍郎的侄女,听说她爹虽然只是个教谕,但母亲嫁妆许多,这嫁妆都抬了街头街尾看不到面。”


    “那也是您老福气好了,这样一幅嫁妆,又出自这样的名家,日后必定能孝顺您和许老太爷。”惜娘说着些吉祥话。


    许老夫人又请她去前厅帮忙待客,许主事在京没什么亲戚,见惜娘帮忙,万般感激。


    新娘子黄昏时进门,惜娘见她身姿颇为窈窕,虽不见人面,但料定是位美女。待新娘子三日过门之后,许老太太为了感谢惜娘帮忙,特地带了儿媳妇上门拜访。


    正逢冬郎在家,新娘子邬氏见冬郎个头高高,眉目俊朗,举止一派知礼,倒是和惜娘说起:“也不知大公子说亲了没有?我有位堂妹,是我伯父的老生女儿,生的清丽无双,诗词歌赋无一不通。”


    邬氏蒙伯父嫁给年轻京官,这许主事前头没孩子,一表人才,自然对伯父很是感激,现如今伯父膝下有两个女儿,一个嫡女一个庶女,她说的这位是嫡女。


    袁编修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玉堂金门,听婆母说起袁家乃是几代仕宦,袁编修的父亲是按察副使,家资丰饶,除此之外,主要是袁大公子人才出众。


    她这么一说,惜娘方才意识到自己儿子竟然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但也不好说出些不妥的话,让人以为自己嫌弃,故而便道:“现在还未说亲,只因他父亲怕他分心,说男子汉还是先立业的好。可我反倒觉得男子先成家再立业,方才妥当。”


    “您说的很是。”邬氏见惜娘从头到尾都没有评判自己堂妹,也没有上杆子,倒是高看了几分。


    户部侍郎的女儿当然是一家有女百家求,邬氏被许家二老当亲女儿看待,数日之后的堂会,她回娘家与伯母邬夫人说了冬郎。


    邬侍郎在外面听到袁瑜的名字,倒是笑道:“那袁编修人称袁玉郎,说起来身世也坎坷……”


    说着便把袁瑜的身世说了一番,又道:“他以前从军,短短十年却高中二甲头名,听说房内极其干净,相貌极其出色,鹤立鸡群,就因为他看着不凡,连掌院学士也偏爱他几分。”


    翰林清贵,穷翰林当然便算了,显然袁瑜不是穷翰林,还颇有家资,父亲也是官员,几代做官的人家。


    邬夫人听邬侍郎这般说,也有些心动:“不妨到时候把袁家父子请过来看看?”


    “诶,别急,别露了痕迹。”邬侍郎笑道。


    邬夫人含笑坐下:“你还说呢,那和瑞郡主对咱们家媛儿很是看重,她的儿子我也见过,真真是玉树琳琅。”


    邬侍郎道:“论及门第,自然是郡主高一筹,她夫家还是显赫的庾国公府,可一入侯门深似海啊,高门大户规矩多,媛姐儿可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啊。袁家仕宦之家,乃是清流中的清流,家中虽然并非豪富,也是十分殷实。”


    邬夫人抚掌而笑:“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夫人,计将安出?”邬侍郎请教。


    邬夫人道:“翻年就是县试,咱们说他们好未必真好,可若是那榜单上有上下,岂不是把二人分了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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