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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袁瑜拿了几匹尺头出来,请裁缝过来帮冬郎缝制衣裳,他就在外面看着,毕竟冬郎也两岁了,过年要跟着他出去拜年,自然不能像之前那般。


    冬郎做了衣裳,袁瑜让惜娘也做几身,惜娘笑道:“我的衣裳都穿不完呢。”


    “娘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如今也是当家奶奶,不管到哪里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袁瑜认真道。


    惜娘便同意了:“好,你安排就是了。”


    她从镇国公府带出来的料子,也好些年了,若是不裁了衣裳,到时候颜色不鲜亮,料子也变脆了。索性这么着就做了一件银红暗花纱绵袄、配着银红织金裙,外面配一件蓝绫镶边斗篷,另外有用浅荷色的熟绫做了袄儿,内衬月白细绢,豆绿在领口袖口处窄镶边,底下搭这么一件墨绿暗花缎马面裙。


    首饰她就没听袁瑜撺掇,就把旧年的首饰,有些旧了的拿去炸一炸,照样戴着很好。


    薛氏这么进门一年来,去年是望梅止渴,今年她也攒下不少料子,做了六幅羊皮织金裙,又裁了白绫袄儿,娇绿缎裙,煞是好看。


    今日是汪太太的生辰,惜娘请了一般小戏,又置办了几样酒席,汪家的人、何家的人还有些老亲都来了。


    因小汪氏、顾氏两个有了身孕,惜娘便让薛氏帮忙招待客人,薛氏本来也爱出风头,这样的场合如鱼得水。


    惜娘则和母亲嫂子说话,“如今管了家,事情又多,总不好多回去了。”


    万氏笑道:“袁家还是开明的,好些人家都不许女眷出门。我们附近有个媳妇子,参加什么进香团,跟着人家去进香,回来就被婆家休了。”


    这些话在万氏她们听来很新鲜,甚至还当笑话说,可惜娘听了却觉得很悲哀。其实很多女子去上香,也未必是信佛,完全是想出去透透气。


    所以,惜娘道:“这是不是太过了些啊?就这么休了。”


    秦氏接话道:“姑奶奶不知道,这进香团那么一大帮子人,龙蛇混杂,中间遇到些土匪打劫,被人家占了便宜,就不好了。”


    万氏也很赞成,还对惜娘道:“你们现在是官户的娘子,愈发是不出二门最好。”


    惜娘知晓她也没办法改变她们婆媳的看法,就一齐去楼上,惜娘送了件白绫袄儿给她嫂子秦氏,又找了件玉色绫袄,茶褐色的马面裙给她娘。


    “你们不嫌弃就拿去穿吧。”


    秦氏道:“我就是想一身白绫袄儿穿,正好我还有一件桃红色的比甲。”


    “那最好不过了。”惜娘笑道。


    万氏则小声问道:“今儿你那隔房的弟妹好出风头?”


    惜娘道:“让她出去,宴席上总需要这样的人,我也不太擅长打牌玩双陆,本来准备这些就够累了,有些时候,不能一个人吃肉又喝汤。”


    有时候好处不能占尽,她管着家权力颇大,冬郎康健,总得给别人让出一尺之地。


    万氏今日过来给汪太太拜寿,也顺便给惜娘带了些土产来,小银鱼干和海米各自两斤,一篓洞庭蜜橘,石榴、雪梨各自一小筐,板栗带了三斤,还有她娘亲自做的酱菜两坛。


    惜娘把土产收拾好,又把今日送礼的清单着人送到汪太太那里,她办事都是很快的,自己留档一份,给当事人准备一份。


    但她看到林嫂子什么都没送,有些诧异,还对紫薇道:“你没记错吧?”


    “没有,就是什么都没送。其实林嫂子人倒是很斯文,我看到了也很讶异,还确定了好几遍呢。”紫薇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惜娘不管了,还是让人送到汪太太那儿。


    龙妈妈不识字,但是喊了个小幺儿念,头一把她娘家汪家念完,那小幺儿道:“何千户家,青灰暗花熟绫一匹、建莲、龙眼肉一攒盒、细茶两包、寿糕一盒。”


    “等会儿,怎地把大奶奶那里跳过了?”龙妈妈道。


    小幺儿立马拿着册子看了半天,嘀咕道:“没有。”


    汪太太那眉毛一竖:“怎么能没有呢?”她可是不久前刚刚给了林氏十两银子了,她敢说林氏母女每年除了份例之外,得的钱比别的年轻奶奶们都多的。


    竟然连自己的贺礼都不准备!


    林氏毫无所觉,她觉得自家嫂子本来投奔了来的,若真有银钱,也不会投奔来,她们就应该学学人家何氏,何氏在周遭人都送云缎的时候,人家就送最普通的,也无人说她啊。


    自己上次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反倒是遭了灾殃。


    可她没想到这次踢到铁板了,腊八节往年汪太太少不得拿些银子给他,可今年汪太太是一文都没给,袁老夫人就更不必说了,现下她的心偏向二房了,计氏被送去家庙,她觉得甚是可怜,还派了个老嬷嬷看着顾氏。


    林氏就没辙了。


    这些内宅琐碎就是这般,一点小事情,就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这些对于惜娘而言算不得重要,她和袁瑜一家人正吃着腊八粥,又把她娘家带的小银鱼干和鸡蛋一起炒了做佐菜,冬郎吃的可香了。


    “咱们冬郎能吃就是福气。”颜玉光给孙儿又夹了个红豆饼。


    袁瑜还和颜玉光道:“我看爹三年任期将至,不知道往哪里调?”


    颜玉光笑道:“你爹为官素来谨慎,他必定也不会往太差的地方去,这你们就不必担心了。”


    袁瑜想来也是,就没多说话了。


    饭毕,颜玉光带着冬郎去玩,惜娘则让刚进来的蔷薇把板栗拿去做栗子糕,紫薇已然出阁了,她跟着惜娘学了几年针线,惜娘就安排她进针线房。


    这个蔷薇跟着紫薇幽兰学了半年规矩,本来就擅长做点心,如今十斤板栗做了六十碟栗子糕,往袁老夫人处孝敬了四碟,两位婆婆那里孝敬了四碟,妯娌各自两碟,留了二十碟待客,其余的就是分给桐月院的婆子丫头们一些,最后自己一家几口。


    林氏那里得了两碟栗子糕,对送点心的山茶道:“请上覆你们奶奶,就说这穷大嫂又贪了她的好东西。”


    山茶尴尬的笑了一下,才退出来。


    其实自家奶奶还常常说,论及嫁妆她是不如三奶奶和五奶奶的,差远了,只不过人家不爱吃独食罢了。


    二奶奶已经够对得起她了,份例月钱在二太太那帮人管家的时候,延迟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情,二奶奶都是到了时候就发,从不拖欠,也不为难任何人?还这般嘻戏。


    可二奶奶不往这儿送,人家肯定说二奶奶欺负寡嫂了。


    何必呢。


    别看林氏这般说,但等山茶走了,就喊她嫂子过来吃。


    林嫂子笑道:“在你们这里隔三差五,那蜜饯果脯不断,点心也是,这栗子糕闻着就香,起先我家喜姐还馋,如今倒也不馋了。”


    “过年的吃食多着呢。”林氏笑道。


    惜娘送了些栗子糕去,陆陆续续也收到一些回礼,袁老夫人送了一匹细绢过来,薛氏打发人送了一盒蜜饯来,顾氏回送一匣桂花酥,便是小汪氏也送了两方绣花帕子来。


    其实从回礼中就能看到许多人的性情,薛氏虽然爱掐尖,但她不爱占便宜,至少明面上是不愿意占便宜的,顾氏总是与人为善,至于什么都没回送的林氏,听说还说什么怪话,惜娘也摇摇头不予理会。


    却说惜娘这里送了礼给各房,袁瑜给先生们的也是十分丰厚,这做学问固然自己努力很重要,但若是有礼物很显心意,若能让他们多教导袁瑜,待明年科举,一举夺魁,也是好事。


    况且今年提学道岁考,袁瑜已然是过了,也就是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就更要多送些礼感谢了。


    这些都是用她们夫妻的体己置办的。


    本来这是好事,没想到袁瑜回来时,面色有些不愉。


    “这是怎么了?”惜娘问起。


    袁瑜道:“不知道谁传一些飞语,说我是作弊得来的,真是……”


    “正所谓不遭人嫉是庸才,但只要上头不怀疑你,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看我在家管家,流言蜚语也不是没有,但那又如何呢?”惜娘安慰他,还拿自己举例。


    每次娘子一安慰,袁瑜觉得自己什么烦恼都没了,他笑嘻嘻的正欲拉着惜娘耳鬓厮磨一番,却被姜妈妈进来打断了。


    “二奶奶不好了,五奶奶肚子疼。”


    惜娘倏地站起来,忙让人拿着帖子去请刘一帖来,她又亲自去顾氏那里探望,现在已然是腊月,顾氏身子也有八个多月了,正常而言,二月左右才生孩子。


    她先检查了一下顾氏床底下,床上挂着的香囊,见没有什么麝香红花之类的,就从饮食着手:“你吃了什么没有?”


    顾氏身边的丫头道:“我们奶奶这几日都有人送腊八粥来,她又爱吃,所以腊八粥吃的多了些。”


    惜娘思索:“我知晓你是有孕,所以腊八粥都不放薏苡仁,你吃过别家的没有?”


    顾氏不好意思道:“我吃的是我娘家送的,不知道有没有,我娘知道我喜欢吃,所以每日都送一大钵子来,我别的又吃不下,专门吃这个。”


    “你房里的人现在都别出去,我已经着人请大夫来了。”惜娘想虎毒不食子,顾夫人应当不会如此吧。


    但凡事不能太确定,所以,她怕顾氏身边的人回去报信,就先让人在门口守着。


    这大夫还未到,去顾家悄悄取腊八粥的人回来了,惜娘让人拦截住,打开一看,果然薏苡仁放了许多。


    她拿到了顾氏的面前:“我不是大夫,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别吃。”


    顾氏惊魂未定,肚子又疼,一切凭惜娘做主。


    等那刘一帖来把脉,就道:“府上奶奶脉象沉而动,不像是中毒,然而久服滑利之物,才导致如此。”


    惜娘道:“她的饮食平日我已然十分注意,甲鱼、螃蟹、慈姑、马齿苋我都吩咐厨房不要送过来,甚至都不做了。如今吃的最多的是这个腊八粥,您看着里面薏苡仁太多,有问题吗?”


    刘一帖拿过来看了看,对惜娘道:“其实薏仁若不是吃的很多还好,这里面的菱角、荸荠才厉害。贵府上这是太不留心了。”


    “这不是我们府上的腊八粥,我们府上的腊八粥都是普通的白米,加上点去核的红枣,少量的桂圆,核桃肉那些。”惜娘解释道。


    刘一帖便让顾氏先吃七日,七日之后再来复诊,惜娘让袁宣把大夫送出去,又坐下来对顾氏道:“这几日饮食上格外注意,煎药要留心。”


    千防万防,薛氏倒是没下手,顾家下手了。


    这个事儿她和袁宣说了,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那里说了,如何处理,当然是袁家长辈们说了算。


    袁宣性情急躁,要冲过去顾家,被袁老太爷拦住了:“你丈母是你媳妇的亲娘,难道她会害自己的女儿么?闹大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顾夫人听说此事,当晚就跑过来忏悔,说的涕泗横流,还说压根不知道这些,亲自照顾了顾氏好几天,等顾氏稳当了,才回家去。


    除夕的时候,顾氏也能出来走动了,只不过得让人扶着。


    经此一事,顾氏对惜娘颇为依赖,便是吃完饭,在一起守岁,她也想和惜娘一起。其实她的心里不是没有察觉的,母亲因为姐姐的死,非常痛恨袁瑜夫妻,尤其是姐姐死后,袁瑜的日子更好过了,甚至还考了华亭县的案首,袁瑜之妻也是生了袁家长子,这次她娘分明知晓是二嫂管家,本来婆母听说因为二嫂进了家庙,若自己这一胎没了,可能会造成两边争吵不休,结下世仇。


    但从中牺牲的人,不过是她而已。


    如今她恢复如初,还得感谢二嫂真的没有任何坏心,反而处处保护她。


    顾氏好歹身体算是不错的,但小汪氏怀这个孩子是真的受罪,便是惜娘都没见过她几次,她怀的实在是太急了,且本身身体就没保养好,她又心疼生的长女,凡事亲力亲为,惜娘反而觉得小汪氏这一胎不妙。


    除夕夜当晚,惜娘回房后,很困很累,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多吃了一盏茶,在床上跟煎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袁瑜就道:“阿姊,你是睡不着吗?要不然,咱们俩说说话。”


    “好啊。”惜娘打了个哈欠道:“上回你说有人传你的飞语,可知道是谁传的?”


    袁瑜道:“是余秀才,他总认为庞乡宦偏私于我,所以一直记恨在心中,偏我这次岁考考过了,他又没考过。”


    只要通过岁考的人,才能拿到乡试的敲门砖。


    惜娘知晓袁瑜是个多么有上进心的人,只不过他和自己一眼,当着别人的面不愿意说自己的那些烦难的事情。


    因为让别人知道自己努力了,都考的不好,唯恐遭到别人嘲笑。


    偏袁瑜本人因为常年习武,所以精神很好,总让人觉得他并不用功,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


    “余秀才?我倒是有所耳闻。”惜娘便把那日余娘子说的话说了,“这个人死要面子,又怀才不遇牢骚满腹,是他我就不奇怪了。”


    袁瑜可不是惜娘这种,要到自己要的东西,她就不在乎许多事情,他从小就是勋贵子弟培养长大的,虽然袁家势力远远不如颍川侯府,但在松江府也是颇有势力的人家。


    故而,袁瑜便设下一个美人计,不过随意说了几句话,抚慰此人怀才不遇的心,这家伙竟然真的上钩了,把攒下的银钱从臭靴子里拿出来给人家,又搂着人家不放,这般造次,自然被人打了一顿,就再也不敢放肆了。


    过年的时候,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惜娘头一次准备年节,自然没那么游刃有余,甚至她管家,也相当于自己做一个实验,她想经历一番,管家到底是怎么个管法?


    所以,固然很累,可是学到了很多。


    等正月初七,差不多年宴快结束时,她大抵把自己今年做的一些事情和往年对比,还列出了数字出来,她比计氏在的时候多节约了三百两,比小汪氏管家的时候节省了二百五十六,着还是抛除了几场婚丧嫁娶的银钱。


    计氏在的时候,吃药就喝水似的,她还要请各种僧道布施,小汪氏在的时候则在酒席上很下功夫,每次逢人来就是四十八道菜,什么贵就准备什么,格外讲排场。


    袁老夫人道:“真是看不出来,你竟然省下这么些。”


    “其实咱们这样的人家,若真是俭省,未免怕外人笑话。但是能够在不奢靡的地方,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才是家族兴旺之道,俗话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若早日行之有年,子孙后代也有余荫。”惜娘道。


    袁老夫人点头:“我和你祖父当年也不过住着两三进的宅子,伺候的人不足三个,到如今攒下这份偌大家业,就是靠着钱花在刀刃上,你这般做很好,既没有失了家里的体面,也俭省了许多。”


    惜娘摇头:“当不得您如此夸,眼看着三弟妹、五弟妹都要临盆了,孙媳还得更上心些。”


    袁老夫人看着她很欣慰。


    再说翻了年,林氏见无人赶走她嫂子和侄儿侄女,心里隐约松了一口气。林嫂子也习惯这里的日子了,她每个月在袁家拿一两五钱的月例,儿子拿五钱,女儿拿五钱,吃穿都有袁家给,钱可以全部存下来。


    甚至过年的时候,儿子女儿还得了好几个红包,林嫂子也养的丰腴了一些。


    惜娘当然不会管林家这些人如何,说白了公中的钱又不是她的。


    过了元宵节,冬郎的花灯挂在了床边,顾氏开始生产了,稳婆、奶娘早已到位,她怀孕虽然有些惊险,但是生产倒是还比较顺利,傍晚就产下一个儿子。


    洗三宴惜娘还从未办过,又问了杭妈妈等人,当时自家儿子洗三如何办理的,也比照着办了一场。


    这次顾夫人做外祖母的手笔很大,一下就赏了六对金银锞子。


    惜娘想如果真是顾夫人不小心,倒也罢了,若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利用她女儿肚子里的孩子,只为了给自己一个照顾不周,引起二房对她的仇恨,那真是其心可诛了。


    但没人这样吧?


    顾氏这边顺利生产,乳母孩子都没问题,惜娘就拿笔画了个勾,她喜欢把自己未完成的事情都列出来,每次做完一件,就打个勾,很有满足感。


    袁瑜看惜娘管家,账面干净,从来不贪,事情做的非常完满,他看着妻子:“你说你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大的干劲。”


    “因为我没有真正管过家啊,也不知道真正管家是什么样的,应该如何打理。说实在的,我家人少,我都没有正式祭祀过,我未必喜欢管家,但是我一定要懂这些,不能露怯。”惜娘道。


    说完,她又看着袁瑜道:“我们俩终究也是要自己当家的,不能总指望别人为我们遮风挡雨,世事无常啊。”


    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年纪大了,指不定何时就过去了,将来汪太太当家,袁瑜还能讨到好么?


    越是大家子,越爱在一些礼节上挑毛病,所以惜娘至少得都经手一遍,她现在就知道城里哪几个牙婆有口碑,哪些人好用,操持宴席怎么办,请戏班子往哪里请,怎么打发送礼,怎么得体赴宴,这是她在家里都没有学到的。


    二人正说着话,那边说小汪氏也发动了,但她发动时癫痫又发作了,折腾了许久,才生下一个儿子。只是儿子总算生下来了,她昏迷了七八日才醒过来,虽然病好了,但出了月子后元气大伤。


    惜娘都觉得她非常不容易。


    偏这个时候公爹袁克绍由赣州知州凭调南京盐课提举司的提举,他已然从都中回到南京,赁好了宅子,让长房一家子都跟着去南京。


    惜娘自然得把管事一职卸下,和袁瑜开始收拾起家当来,林氏母女当然也要一并过去,只是林家嫂子就待不了了。


    “这好端端的,又把我们使哪儿去?”林嫂子对林氏哭。


    林氏低垂着头,“我方才跟老太太和太太说了,她们都没有理会我。”


    林嫂子欲哭无泪。


    第62章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从松江府到应天府南京,一共七百七十里,顺风顺水也要七八日才到。这是冬郎头一回出远门,惜娘总怕孩子晕船不适应,还准备了几样晕船的船,还好他除了头一日呕了一回,很快就一切如常。


    倒是小汪氏那里,听说很遭罪。


    “她也才出月子没多久,大的至少也一岁多了,小的还是太小了。”惜娘很惋惜。


    姜妈妈道:“您也别这么说,强嫂子您不是也没让她过来么?就这么把孩子的奶戒了。大家这么一处去南京,总是有舍有得的。”


    盐课司的提举,官的品阶不大,却是个十足十的肥差,听闻是颍川侯举荐的,这换子的事情虽然让侯府对袁家有些意见,然而随着贺审已经被册立为世子,又是人中龙凤,听说褚氏为了感激袁家,特地请求侯爷帮忙调任。


    这般才有了袁克绍这个提举之职,也因为褚氏是汪太太的姻亲,汪太太已经在上船的时候,就开始管起家来。


    她是婆婆,惜娘本来管家是为了体验一把,如今正好甩手出去,面上虽然不显,心里松了一口气。


    如此才有工夫和心腹妈妈在这里闲聊。


    惜娘听姜妈妈这么说,想起了大嫂母女:“我早劝过她早做准备,把林家嫂子安排好,她真以为袁家会管林家一辈子,到如今她们母女上南京了,林嫂子这么毫无防备的出门去,真不知道日后怎么样?”


    “您何必为古人担忧呢。”姜妈妈就认为是林氏糊涂。


    惜娘却道:“我从未见过这个公爹,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若大太太让三弟妹管家还好,可若是让大嫂管家,真不知管成什么样。”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到了中午饭时,惜娘去了颜玉光那里,颜玉光正在做针黹,闻得惜娘来意,遂笑的很开怀。


    “娘,您笑什么啊?”惜娘不明白。


    颜玉光道:“颍川侯世子审哥儿是我一手带大的,褚氏若是真好,怎地老爷在赣州做了那么些年?可见如今这事儿是审哥儿出了力。”


    “那太太为何说是褚氏?”惜娘不懂汪太太撒谎做什么。


    颜玉光笑道:“她这是想先声夺人,先抢了管家权,做名正言顺的提举太太,否则哪里有她的立足之地。”


    如此,惜娘便不多问了,她想颜玉光的潜台词就是袁克绍更宠她,也不把她当妾看,汪太太自知技不如人,怕到时候丢脸,所以率先把管家权拿到手,一下就明确地位。


    至夜里,惜娘同袁瑜说起此事:“这么说起来,公爹更宠咱们娘了?”


    袁瑜笑道:“男人有时候只是装瞎,又不是真傻,我娘把嫁妆里的宝贝几乎都给爹打通仕途用,我如今又是家中名副其实的长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惜娘弄不明白的事情,通常都会佐证询问,现下清晰了,也就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然而,林氏却不是这么想的,她对女儿文雅道:“你的嘴也甜一些,马上就要见到祖父了,若是讨得他的欢心,指不定将来也给你备下万贯嫁妆。”


    文雅今年也不过四五岁大,人事不懂,瑞娘在旁却是听懂了,很是开心:“大老爷是做这么大官的人,肯定公正严明,咱们姐儿才是府上唯一的嫡系血脉。”


    “就是,我家大爷才是长房唯一的嫡子,老太爷他们偏心,总是抬举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林氏觉得自己现下就是朝廷那不得重用的忠臣良将。


    夜深了,船舱内吹的那油灯忽明忽暗。


    主仆二人本来悄悄说话,外面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林氏立马止住了话头,却没想到来人是汪太太身边的龙妈妈。


    平素龙妈妈打扮的很体面,今日却只穿了一身湖绿色的素绸比甲,看起来低调许多。


    林氏连忙让瑞娘看茶,被龙妈妈阻止了:“我深夜来此,是有话和大奶奶说。”


    “妈妈,您有话吩咐就是。”林氏陪着小心道。


    龙妈妈叹了一口气:“三奶奶的身体也是太不好了,生小哥儿的时候,伤了身子,日后怕是很难再孕了。”


    闻言,林氏装模作样的道:“这个消息听的人太难过了。”但眼里却是一闪而过的喜悦。


    她自己只有雅姐儿这个女儿,在家没有分量,听说妯娌们的不好,总有些幸灾乐祸。尤其是小汪氏平日里过的光鲜亮丽,在袁家几乎是第一人的存在了。


    龙妈妈见状,暗骂林氏蠢,但她也不妨把话说的更清楚一些:“是啊,三房的三奶奶既然不能生了,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肯定是不会过继儿子给大房的。”


    “过继儿子给大房?”林氏呆愣在原地。


    龙妈妈道:“您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咱们大爷虽然过世了,可膝下只有雅姐儿这么一个女儿,将来她也是要嫁出去的,大爷的香火怎么办?还不是得过继一个。”


    再也没想到这么好的事情竟然降临到自己身上,林氏捏着帕子的手都有些颤抖:“太太真的这么想么?”


    龙妈妈弯唇一笑:“这还有假,只不过三奶奶这里不成了,还有二奶奶那里。”


    “她,不应该不肯吧?”林氏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再者,“二弟妹也只有一个儿子啊?”


    龙妈妈嗔怪道:“二奶奶只不过是近两年管家,来不及有身孕,她那样前凸后翘的,一看就是宜男之相。将来,等她再生个儿子,那不就是您的儿子么?”


    林氏皱眉:“妈妈,我还是那句话,她未必肯。”


    “您是长房长媳,还有太太襄助,肯不肯的,她说了不算。”龙妈妈给了林氏一粒定心丸。


    林氏乐不可支,甚至亲自送龙妈妈出门。


    再说到了隔日,惜娘吃了早饭,就在舱内看书,她管家这么一年,压根没有功夫看书,现在总算是闲下来了。


    此时,船在苏州靠岸补给,袁瑜要带着惜娘和冬郎逛一会儿。


    “娘,您有没有要我们帮您带的,这‘苏州样、广州匠’都是很有名的。”惜娘问起颜玉光。


    颜玉光托腮想了一会儿,惜娘竟然从这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身上看到了一丝娇憨,也难怪颜玉光能生出袁瑜这样容貌的儿子了。


    “你们看什么便宜,就带些什么。”颜玉光道。


    惜娘就跟着袁瑜下了船,她见这里人烟稠密,舟楫如梭,不由对袁瑜道:“以前我总以为松江府已经是一等繁华之地了,没想到苏州真是富丽。”


    “东南财富,姑苏最重;东南水利,姑苏最要;东南人士,姑苏最盛。这话我听人家说的,现下看来甚有道理。”袁瑜也是满脸欣喜。


    但他们夫妻,都不是来游玩的,惜娘打算在苏州买些精巧玩意,赏人送礼自用都可以。


    那乌竹骨素面聚头扇买了四把,洞庭山中等吓煞人香买了两锡罐,苏绣荷包和扇袋各买了六方,成套描金吴笺买了两匣,陶罐苏式蜜饯两罐,云片糕、枣泥麻饼油纸礼盒一齐四匣,最后给冬郎买了虎丘橄榄核雕小件五枚,一共花了五两一钱银子。


    回了船上,惜娘便把那点心蜜饯送了些给众人,有些体面的下人,惜娘都分了些。


    不料,林氏竟然亲自来道谢。


    惜娘正把扇子往匣子里装,见林氏过来,还有些诧异:“大嫂如何过来了?”


    “雅姐儿正说嘴里没滋味,不曾想瞌睡来了就有枕头,竟然送了那点心来,正好了。”林氏一脸的和睦之意。


    惜娘与林氏相处几年,早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这个人因为自卑所以总是做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举动,平日送东西,她是极少上门道谢的,生怕人家说她占人便宜。


    如今这么过来,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所以,惜娘便搪塞了几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见买的人多,所以买一些给大家尝尝鲜。”


    林氏看她那几案上摆着各色东西,用眼睛扫一下,也知道花了好几两银子,心道这何氏恐怕管家贪墨了不少钱,故而才这般大手大脚。


    若是将来自己掌控整个袁家,一切还不是尽够自己用的。


    约莫三日,船就到了南京,汪太太让小厮华安先去报信,不一会儿,一个戴着六合帽的中年人过来,他跑的很急,差点跌倒。


    “老鲁,你跑慢些。”颜玉光笑道。


    鲁管事原本是袁克绍身边的小厮,后来长大就顺理成章的做了管事,他忙道:“老爷吩咐小人来接太太和颜太太,小人哪里敢耽搁。”


    他一开口就喊了“颜太太”,可见颜氏地位不说在外如何,在内那是和汪太太平起平坐的。


    汪太太仿佛脸被人打了一巴掌,急赤白脸的道:“你们老爷在做什么?怎地不亲自过来接人?”


    鲁管事受不得她这汤头,她换孩子的事情,老爷都没怪她,她还这般摆太太的款儿。


    但人家是主,他是仆,鲁管事也只好陪着笑脸道:“今日我们老爷在衙门里,早早吩咐了让小人候着呢,家里都已经开始杀猪宰羊了,且等太太回去呢。”


    汪太太有了台阶下,这才脸色好转一些,扶着龙妈妈的手上了马车。


    袁瑜待女眷们都上了马车,赏了两匣子点心给鲁管事:“老鲁,这是二奶奶在苏州买的细巧,拿回去给孩子们也尝尝鲜。”


    鲁管事方才被汪太太呵斥,如今见袁瑜这般,心中当然感动。


    这也不说什么收买不收买,只不过能够体察人心就好,袁瑜之前做颍川侯儿子的时候,手面太阔,如今正好了。


    袁克绍在秦淮河畔的三山街赁了一处四进宅子带着东西跨院,汪太太带着袁宙夫妻还有林氏母女住东跨院,颜玉光带着袁瑜和惜娘住在西跨院,两个跨院都是两进大,相差无几。


    惜娘她们的西跨院南边座房有四间群房,是给丫头仆妇住,这西跨院设两重天井,第一重设花厅,众人吃饭会客都可,东边两间厢房做库房,到了西跨院的正房,一明两暗正好三间,是颜玉光住的,东厢房两间惜娘夫妻住,耳房做梢间。


    西厢房一间做冬郎的卧房,一间辟出来做书房。


    这个院子打理的很好,一丝杂草也无,此时正是春日,故而能看到郁郁葱葱的花木,惜娘透过花窗看着外面,想这也算是一个新的开始了。


    走进房里,那外间正中放着一张花梨木平头案,摆着烛台香炉,东侧靠墙有书案一张,书案旁边放着一张香牙几,西侧靠墙则有一张翘头美人榻。外间和里间用雕花木格扇门隔断,内间靠北安放一张架子床,床一侧放着黑漆梳妆台,床尾则放着两口樟木箱子。


    惜娘把家里带来的一张小砚屏摆在平头案上,书案上摆满笔墨纸砚,牙几上让董源出去买一盆茶花摆着。


    内里他让人先把床铺好,纱帐安上,开始整理衣裳。


    蒋妈妈进来道:“二奶奶,鲁管事说这里赁的急,随意准备了一些家俬,问您这里还要什么?”


    惜娘就道:“那你等一会儿,我来写。”


    她们一家三口衣裳尤其多,大衣柜肯是要的,衣架也要,脚榻两具,盆架、灯架座,两张小几,哦,对了,还有净桶。


    惜娘写了一张纸,让姜妈妈拿过去,她则继续带着下人收拾。


    另一边小汪氏也是和袁宙夫妻住在东厢,她身上不是很好,任姨娘要过来帮忙,小汪氏又不喜欢任姨娘,憋气憋的难受。


    至于林氏母女被安排在后院北侧独立一个僻静小院,正北正房三间,南侧倒座房两间。鲁管事也是照样派人来问林氏母女需要什么,林氏这个时候却觉得不该麻烦别人,怕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就对瑞娘道:“咱们将就的用吧。”


    “可是这房里……”


    “也够了,就我们母女俩个,能用多少东西,若一开始就麻烦人,到时候人家怎么想我们呢。”林氏如此道。


    到了下半晌,惜娘这里的家具就差不多送过来了,惜娘让人赶紧摆放好,至傍晚时分,她沐浴出来,袁瑜就着她的水沐浴一番。


    惜娘嗔道:“不过是等一会儿就好,你就这么用我洗过的水洗。”


    “我不嫌弃阿姊。”袁瑜逗她。


    被惜娘掐了一下,他疼的不行,赶紧跟泥鳅似的进去里屋沐浴。


    晚饭在二堂吃饭,到时候她们还要去拜见公公袁克绍,惜娘还未曾见过这位公爹,更有些紧张。


    她在外间等袁瑜的时候,冬郎已经由丫头洗好澡抱过来了,照顾冬郎的是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的桃红,她比强嫂子还仔细,甚至冬郎还扑了痱子粉,身上看起来很干爽。


    “娘,爹爹呢?”冬郎探头问道。


    惜娘笑道:“你爹爹等会儿就出来了。”


    袁瑜收拾自己的书房,还要领着人搬东西去库房,也是忙活了大半天。


    正说着话,袁瑜从里间出来,身上还带着水汽。他换了一件玄色暗花纱直裰,外面罩一件深蓝素绫披风,头上戴一顶黑纱四方平定巾,自有一股书生的儒雅。


    以前的袁瑜穿着大红锦袍,或者狐裘金冠,如今愈发低调了。


    他抱起冬郎,对惜娘道:“走吧,咱们去见过老爷。”


    惜娘抿了一下唇,跟着他后面走。


    袁瑜却仿佛怕惜娘丢了一样,时不时往后看一眼:“阿姊,你要跟上我哦。”


    “我又不是小孩子。”惜娘摇摇头。


    她今日穿一身紫色交领纱衣,底下则是浅蓝色纱裙,头上戴着珠冠,额前系着一根银色的抹额,正中镶嵌一颗猫睛石,看起来娇憨可人。


    袁瑜忍不住多看看她。


    等她们夫妻过来的时候,汪太太已经带着袁宙夫妻、林氏母女都到了,东边设了座,一名胖乎乎的男子坐在上首,身着燕服,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样子。


    颜玉光已经早到了,坐在西边,对那胖乎乎的男子笑道:“老爷,那是瑜哥儿媳妇,这是冬郎。”


    原来这就是袁克绍,应该是中年发福了,惜娘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太宠自己,否则过了三十岁,新陈代谢降低,就很容易从美少年变成胖大叔。


    惜娘曾经听颜玉光说过,袁克绍年轻的时候是个美少年。


    胡思乱想之际,她已经跟着袁瑜行了一礼,又看着冬郎道:“喊祖父啊。”


    冬郎平日惜娘和袁瑜每日都会给他讲山海经的故事,教他说话,这孩子也不怯生,大大方方的喊了一声“祖父”。


    袁克绍对袁瑜、袁宙虽然也还算和煦,但看到冬郎明显欣喜异于寻常。


    这冬郎上身穿着石青色暗纹交领小短纱袄,下身配着一条杏色薄纱绔,外面罩着外罩一件浅姜黄织锦小围裳,边缘牙白色镶边,头上戴着一条织锦小束发额带,那额带中间镶嵌一颗珍珠,脚上踩着鹅黄色软缎虎头鞋,胸前挂着一个金项圈儿。因他相貌很像惜娘,脸上肉嘟嘟的,耳垂大,皮肤还白,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就像观音座前的童子。


    袁克绍对他招了招手,冬郎回头看了惜娘一眼,见惜娘点头,他走上前去,袁克绍抱着他在膝上坐着。


    汪太太一看,心里就不得劲,埋怨小汪氏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只会吃了睡睡了吃。


    但她想起自己和林氏说的事情,心里也有了底。


    袁克绍逗弄了一下孩子,见人到齐了,就让人摆饭。


    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两桌,中间并未用屏风隔开,惜娘等人先捧箸盛汤又布菜,颜玉光不是在松江府那样执妾礼,而是和汪太太一样坐着,任姨娘还有袁克绍另外两个妾侍连参加家宴的资格都没有。


    等菜上桌了,惜娘妯娌三人,才到另一张桌子坐下,小汪氏坐下时一个趔趄,被惜娘稳当扶住了,小汪氏露出感激一笑。


    “你身上没事儿吧?”惜娘小声问道。


    小汪氏摇头:“我人总有些虚浮。”


    也是,刚出了月子,就舟车劳顿,也难怪如此的。


    惜娘道:“那你在南京可要好好调养一番才是。”


    小汪氏含笑点头。


    等饭毕,众人便在一齐说话,袁克绍并不算袁老太爷那样的大家长,他说话很利落,“咱们这些人,因我做这劳什子官,以至于骨肉分离。如今瑜哥儿、宙哥儿皆是今年参加乡试,你们皆要在家好生读书。如今两位太太分东西二院住,外间的事情鲁管事替我打理,至于内院,的事情,宥哥儿他娘你就打理东跨院,瑜哥儿他娘你就打理西跨院。”


    汪太太当然不满,她脸沉着,一言不发,倒是颜玉光起身福了一身:“请老爷放心,妾身自当打理好西跨院。”


    袁克绍赞许的点头。


    不过,他这头一晚上,还是去陪着汪太太。


    汪太太见袁克绍过来,外表看起来骄矜,可也让底下人准备热水熏香,好不热闹。她当然希望袁克绍能够摒弃颜玉光,尊自己为唯一的太太。


    袁克绍对汪太太唯一有的也是曾经的青梅竹马夫妻之情,他向她打听家里的情况。


    汪太太道:“老太爷身体硬朗的很,老太太身上总是不大好。”


    “二弟呢?我记得他家三个儿子吧,都成婚了吗?”袁克绍问起。


    汪太太提起二房就厌恶:“那俩口子快把家里搬空了,里应外合的,不过计氏住的院子被雷劈了,老太爷让她去家庙念佛去去晦气。老二的两个儿子成了婚,两个儿媳妇也不是什么好货,一个奸猾,一个闺门不严。”


    袁克绍知道弟弟袁克用为人,倒也不意外。


    汪氏倒是说起一件事:“宥哥儿去的这么几年,我只恨不得跟他去了算了,可是想着他没有香火,日后怕是在底下,都没人供给啊,心里总是不安。”


    提起长子,袁克绍也难过了一会儿,但还是道:“日后让瑜哥儿和宙哥儿多上心就是。”


    汪太太却道:“要我说与其如此,不如让她们过继一个儿子在宥哥儿膝下,原本我是打算让宙哥儿把儿子过继出去,但我那侄女儿生下这个哥儿之后伤了身体,倒是瑜哥儿的媳妇,她的冬郎就生的极为康健,日后想必她还会再生一个,若是能把这孩子过继给宥哥儿膝下,那你我二人就不必担心了。”


    第63章


    才来了三日,便是惜娘二十三岁的生辰,颜玉光掌管西院,遂帮儿媳妇操办一番,在阶前摆了数盆牡丹、晚樱、素兰,屋外还挂上了绢灯,又在小花厅设了两桌酒席,请东跨院那边的婆媳几人过来。


    汪太太推说不来,小汪氏和林氏各自带着女儿过来。


    今年过的是散生,惜娘也没有特殊打扮,就妯娌几个坐在一起吃饭,桌上摆着冷碟四个,热碟八道,时蔬四道,长寿面和点心那些不算。


    饭菜算不得多,但都很可口。


    席上,颜玉光怕她们不自在,还先领着冬郎去了正宅,惜娘则向她们问起小汪氏道:“太太可还好?”


    小汪氏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头一日来倒好,次日就生病了,有些水土不服。”


    惜娘道:“这也正常,莫说是她老人家,就是我来了两天,身上也总有些不自在。”


    虽然从松江府换到南京,但都是一样,在宅子里待着。


    饭毕,林氏和小汪氏也到惜娘房里说话,惜娘房里当然全部收拾好了,黄花梨案上摆上一对兽足鎏银烛台,原先的香炉换成三足鬲式龙泉青釉香炉,书案上陈设了一个粉青釉瓶,插着兰花,那翘头美人榻上铺了软垫,放上绣了兰草纹的引枕,美人榻前放着一方小几,几案上放着她在番船上买的白琉璃盏,上面装着几样蜜饯果脯。


    大家布局都是一样的,但是后来收拾各有不同,小汪氏还好,她好东西比惜娘还多,尤其是美人榻前的灯嵌着四方瓜棱琉璃罩灯,看起来甚是华美,然而同样的,她那里却不过是普通的轻纱灯。


    等出门了,她还想着那灯四面镶嵌淡碧色半透琉璃,灯顶带小小的鎏金云纹顶盖,底部垂三缕银线玉珠流苏。


    “你们二奶奶那盏灯还真是不错。”林氏对送她出来的幽兰道。


    幽兰笑道:“那一盏十二两银子,可不好么?我们二爷还犹豫了一下,二奶奶倒是拍板定下了。”


    这意思就是二奶奶自己买的,但饶是如此,她发现惜娘这里的家具比她那里多多了。


    不打紧的,等不久的将来,她过继了儿子,看在子嗣的份上,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奶奶。


    然而,她不知晓的是汪太太当时提出要过继冬郎,却被袁克绍一口否决了,袁克绍说的很清楚:“宙儿现下已经抱在你膝下养着,他也有了儿子了,已然有了奉养你的人,林氏那里有什么?莫说是我,便是何氏也不会同意啊。”


    汪太太不死心,又道:“那不过继冬郎,若是何氏再生个儿子,那可以吧?”


    “那你要跟颜氏去商量。”袁克绍是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中起作用。


    汪太太知道颜玉光肯定不愿意,这事儿就成不了,而袁克绍头一日在她这里,之后,便没有过来了,她外表不认输,看不出来,可内心知晓自己在袁克绍心里没什么地位了。


    颜玉光有钱,那些宝贝给了袁克绍,又有了长子长孙,袁瑜学问好,那个何氏也是个精明的,这次若是让袁瑜乡试得中,那颜玉光就跟得意了。


    没法,汪太太只好借着上香,花了五十两请人做法,一定要让袁瑜不中。


    然而这些事情,她和龙妈妈都不会跟林氏说,一来这会显得她没用,二来,她们也顾不得林氏了。


    惜娘生辰过完几天后,就是清明节,袁克绍带着一行人出去郊外游玩。


    秦淮两岸风光正好,惜娘从轿子上下来,看到两边有柳树,特地折了柳枝插在冬郎的头上。冬郎对袁瑜道:“爹爹,我要骑大马。”


    袁瑜犹豫了一下,他虽然对儿子好,可是他在外还是很要面子的。


    他这么一犹豫,惜娘就对冬郎道:“你爹爹今日出门,还要等会儿保护咱们,冬郎就跟着娘走,好不好?”


    冬郎偃旗息鼓,袁瑜就对惜娘撒娇:“还是阿姊疼我。”


    “我不疼你谁疼你呢,怪爱使小性子。”惜娘摇摇头。


    松江府染坊布坊多,南京却是各色商铺都有,什么香料绸缎、茶叶生丝、玻璃器皿、海外珠宝应有俱有。


    惜娘却对袁瑜道:“俗话说,做生不如做熟,咱们俩不如做些绸缎生意,我看苏州的料子就很好,人手这里咱们有董源、艾八郎。”


    “那成本可不少啊。”袁瑜道。


    惜娘这次就道:“我能拿六百两出来。”


    她手里现下攒了有一千六百两,一千两是怎么也不可能拿出来的,六百两贩卖就好。


    袁瑜颔首:“如此也好,但收绸缎也是十月的事情了,没这么快,咱们趁着这般时候先看看。”


    惜娘道:“我这么说也只是让你心里有个底,你呢,现下好好读书。”


    “可是乡试我未必能中?”袁瑜没有太大信心。


    惜娘便道:“你也不过二十岁,不中很正常,这个年纪,中了那便是神童了。考不中了,指不定是好事,你才能沉下心来。”


    既然娘子对他的要求没那么高,袁瑜也放下心来。


    才四月,颜玉光就跟袁克绍道:“咱们儿媳妇是家里的长媳,将来指不定要出去交际,我觉得还是裁制些衣裳的好。”


    “你也一并裁一些衣裳,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袁克绍道。


    颜玉光笑着摇头:“我从未受过委屈,爷能为我做主,就是最好的了。”


    因为惜娘对颜玉光从来尊敬,现在婆媳二人同住一个院子,比嫡亲母女相处的时日还长,颜玉光不仅喊了人为惜娘裁制春衫,还想悄悄塞二百两给她们做生意。


    这次惜娘却怎么都不要:“娘,所谓钱是哑巴女儿,人心难测。虽说我和相公不会变,可是钱在您手上,才是您的胆。”


    “孩子,这……”颜玉光当然知晓这个道理,但她的嫁妆已经掏空了三成了。


    惜娘摇头:“娘,这做生意,本来有亏有赚,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赚钱,怎地好拿您的银钱呢?”


    如此,颜玉光才作罢。


    原本汪太太到南京可以帮忙交际的,但因为袁克绍做什么东西跨院分着,汪太太自己也没儿子,懒得用心了,颜玉光又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到了端午后,才接到一张帖子,应天府同知的儿子娶媳妇。


    这次汪太太是真的病了,去不了了,袁克绍便让惜娘和小汪氏一道过去。


    还好四月裁了新衣,惜娘也没怎么穿,今日正好能打扮起来了,她戴了鬏髻,换了春衫,坐着一顶四人抬的轿子过去。比起惜娘而言,小汪氏打扮得更是隆重。


    但一个盐课司提举,从五品的官,在松江府兴许还是众人奉承的对象,可是在南京,就算不上什么了。她们妯娌又是初来乍到,当然坐冷板凳,惜娘是无所谓,可小汪氏却有些受不了。


    她在松江府的时候,连知府对她们家都是客客气气的,小汪氏还认了知府夫人做干娘,所以即便惜娘管家的时候,她都地位特殊。


    “我想我娘和姐妹们了,在这里咱们又没有亲戚,怪孤单的。”小汪氏本以为自己会在南京很适应,但一开始就不适应了。


    袁宙安慰道:“等过些时日就好了。”


    到了六月,惜娘月事停了,七月份找大夫,果然确诊有了身孕。


    颜玉光连忙从公中支出一笔钱,买了不少补品给惜娘,如今惜娘安生养胎便好。马上冬郎也三岁了,再过一二年就发蒙了,现下惜娘也不管家,身体也很好,正好生一个。


    袁瑜很关心惜娘的身体:“阿姊,等我乡试结束后,回来好好照顾你。”


    “你就放心科考吧,还有我说的贩布的事情,你别忘记了。”惜娘道。


    袁瑜点头。


    因为惜娘有身孕,家中一切交际都是小汪氏过来,惜娘本以为她会如鱼得水,但是小汪氏却始终觉得孤单。


    这一日天热,惜娘房里摆了两个冰盆,才凉快一些,外面却见林氏过来了。


    “嫂子。”惜娘笑道。


    难得林氏拿了两包药材过来:“我想你有了身孕,肯定要好好保养,这些药材都是上等的,你就拿着吃吧。”


    惜娘有身孕其实不怎么吃药,想着林氏不大富裕,就道:“大嫂,我这里补品好些呢,实在是不必了。”


    “没什么的,你若不要,就是嫌弃我了。”林氏说着,又看着惜娘的肚子:“我听说有四个月了吧?”


    惜娘觉得她的眼神太过炽热,有些怪怪的,就道:“刚出怀呢。”


    林氏还问她:“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胎梦?”


    惜娘摇头。


    林氏想她这一胎若是个男孩儿,自己也算不上抢了她儿子,可若是个女孩子,就不好了。故而,她又问惜娘:“你是爱吃酸的,还是辣的?”


    惜娘笑道:“我都吃,没什么区别,其实这一胎生儿子生女儿都好。”


    “生个儿子才好呢。”林氏非常认真道。


    惜娘不置可否。


    林氏还一直坐在这里,惜娘不得不道:“大嫂,我想休息一会儿。”这个时候,林氏才反应过来,就提脚走了。


    等她离开后,惜娘才和姜妈妈道:“如今我们两下住的远了,我记得大嫂身边有个伺候的人叫红萍是吧?你让她多盯着些,我总觉得这个人怪怪的。”


    “好,等会儿我下去吩咐。不过,大奶奶这样也是人之常情,她恐怕是很羡慕您。”姜妈妈想大房其实还算是很好的,大老爷在盐政做着肥差,总之不差钱,若是那等贫户人家,大奶奶这般哪能这么安稳守寡,不是被婆家逼着嫁人,就是被娘家再嫁。


    有儿子的还好点,儿子有出息,守寡数年还能得一个贞节牌坊。


    惜娘皱眉:“我总觉得这事儿不是这般简单。”


    孕妇本来就畏热,七月很热,家里的冰盆从两盆到四盆甚至到六盆,惜娘日子才好过许多。好在到了末伏出了之后,天气没那么凉了。


    如今袁克绍在家中,最宠爱的不是汪太太,也不是颜玉光,更不是任姨娘,而是一位卓姨娘,她住在正院的厢房,平日只管伺候大老爷。


    惜娘悄悄问颜玉光:“您难过么?”


    “这有什么好难过的。”颜玉光这个年纪早就不把这些放在心里了,她还道:“我还巴不得他少来呢。”


    以前袁克绍的确是个美男子,现下肥胖了许多,头发还有点秃顶,颜玉光自己倒是保持的极好,所以没什么想头。


    更何况她现在和儿子媳妇还有孙子住一个院子,每日共聚天伦之乐,倒是比什么都强。


    惜娘看婆婆这么说,倒也不矫情了。


    八月惜娘就把六百两兑了出来,袁瑜把艾八郎和董源都喊过来吩咐了一趟,冬月出发去苏、杭两地收些湖州素湖绸、暗花绫、熟罗、薄纱。


    艾八郎在惜娘棉布店做了几年,结果因为门面涨钱,门店关了,他又娶了一房媳妇,生了孩子,手里的银钱早就用完了,正好有袁瑜去信让他过来,他就立马过来了。


    无论如何,他是很信任袁瑜和惜娘的,当时即便遣退他们这些人,都多给了一个月的工钱,这在别的地方很难想象。


    惜娘算了一笔账,批了货船要钱,货栈要钱,牙人伙计佣金出去,若能赚个一百多两也就很好了。


    南京的富人比别的地方都多,且公公在本地做官,好歹有个庇护。


    古代做生意,不完全是靠生意手段,还要有靠山,否则你赚的钱再多,人家随便找你麻烦,钱就到不了你手上。


    惜娘是个求稳的人,谁都知道这南边的货到北方好卖,但是没有关系,贸然运过去,不仅不赚钱,可能还打水漂。


    中秋节时,惜娘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大家一起在二堂过中秋。


    小汪氏的女儿已经两岁了,儿子也有大半岁了,她元气还是没有恢复过来。她让人在南京花一千二百两买了一座规整的两进宅子专门收租,一年就能有七十五两的租子,坐地收租,比别人那般忙活强多了。


    这些倒是让她心情宽松许多,她还问起惜娘:“二嫂,你那租子怎么办呢?”


    “我让他先送去我娘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惜娘摊手。


    小汪氏道:“我也是,让他们送到我母亲那里,否则,家里也没个接手的人。”


    惜娘笑道:“弟妹,你那是三顷膏腴之地,我那个差远了,本来一年也没几个钱,我看你可以派个人每年回去收一些来。”


    小汪氏摇头:“那倒是不必了。”


    袁克绍最后过来的,他平日虽然多宿在卓姨娘那里,但是颜玉光出来,他就一直跟颜玉光说话。


    中秋东西两边跨院都有献菜,汪太太不耐烦弄这些,小汪氏横竖让身边一个擅长庖厨的丫头做了几道菜,颜玉光却是亲自下厨做了几样。


    男人可不傻,颜玉光这样出钱出力,他愿意给体面给他。


    故而,中秋节时,他特地让颜玉光去正房歇息,给了颜玉光一个朱红描金小木箱,还道:“这是我让人给冬郎准备的。”


    颜玉光打开看了看,里面装着足金长命锁一枚、素金软项圈一支、待铃铛的金童镯一对、鎏银脚镯一对、点翠银小荷包挂坠、银莲蓬佩两件。这些物件,起码也要三四十两银子,她看着袁克绍:“三哥儿有么?”


    “这是给你们的,你们拿着就是。”袁克绍知道颜玉光素来柔弱,很怕汪氏闹,所以安她的心。


    颜玉光这才收下,又叹道:“其实我现在已经很好了,儿子媳妇孝顺,将来等瑜哥儿有了功名,我就更没什么可发愁的了。”


    “你说的是,颍川侯对瑜哥儿很好,特地写信给我,让我好生照拂他。可这世道,当官虽然算不得很好,可也能震慑一方。”袁克绍没想到审哥儿成了世子,颍川侯府还送了一份大礼给自己。


    若不然他一个中等散州的知州,怎么到了南京盐课司这样的肥差,三年任下来,三五千两不在话下。


    颜玉光便道:“瑜哥儿本来是你的儿子,什么照拂不照拂的,他回来这几年,对我再孝敬不过了。”


    袁克绍又拿了盏子来,夫妻二人压着腿吃了几盏。


    次日,颜玉光把那些给惜娘:“这是给孩子的。”


    “那儿媳收好了,如今不好戴出来的,被人家看到,又要争个你死我活。”惜娘道。


    颜玉光欣赏儿媳妇这份宠辱不惊,她绝对不是那种有点东西就爱现的人,这样的低调,也让她避免了许多麻烦。


    到了九月,惜娘和颜玉光帮袁瑜准备了考篮,袁瑜和袁宙兄弟二人一齐上了马车,共赴考场。但是很可惜双双落榜,江南才子多,南直隶更是精英荟萃,他们俩甚至连副榜都没上。


    这种考试是非常打击人的信心的,袁瑜也垂头丧气了好几天,汪太太心情却异常很好,俗话说双输总好过单赢好。


    袁克绍倒是请人专门看了他们的文章,又给他们请了名师教导,只不过那位名师住在紫金庙里,兄弟二人也要跟着去庙里读书。


    “过年也要去吗?”惜娘问。


    袁瑜点头:“是啊。”


    “那多冷啊,我给你带些厚实的被褥衣裳,家里的事情不必你操心,只一心读书便是。若是想我们了,要回来,我也一直等着你。”惜娘绝对支持他心无旁骛的读书。


    袁瑜见惜娘大着肚子还忙活,眼圈一红:“娘子,等你生产的时候,我再回来。”


    惜娘点头:“好。”


    可到底还是很舍不得他的:“你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我打算一旬或者半个月让人送些吃食给你。”


    二人约定好了,惜娘虽然有些难过,但还是希望袁瑜能够学到东西。


    比起惜娘这边,小汪氏就更不适应了,她本来就觉得在松江府自己还是个鸡头,到了南京却成了凤尾,好在平日还有袁宙陪着说话,如今他这么离开,小汪氏就觉得更孤单了。


    惜娘也就前几日惦记一下,后面就忘却了,她把积攒下来的话本子都在看,还有那种《金陵风物志》,看的日子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


    冬郎已经三岁了,惜娘在榻上看书,他就挤在身边歇息。


    却不想这会子林氏过来了,惜娘只得起身相迎:“嫂子这会子如何来了?外面风大的很。”


    林氏心道我当然是来看我的儿子了,但她这一切也要等惜娘产下一子再说,所以,她真心实意的又道:“前儿水莲庵的姑子过来,我特地给你求了个符,只要你戴上,肯定能生一个儿子。”


    “大嫂,实在是不必了。”惜娘还希望生个女儿呢,女儿贴心。


    不过,这林氏也未免也太过热络了,她打量着林氏:“大嫂,怎么之前我怀冬郎的时候,你没有这般的?其实我头胎生了冬郎,二胎生男生女,于我而言关系都不大啊。”


    林氏遮掩了一下:“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管家的时候,有什么都想到我。”


    “哦,原来如此。”惜娘让姜妈妈让彩萍打探,但是没打探出个所以然来,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事儿。


    林氏却试探的问道:“二弟妹啊,你说你福气真好,我看三弟妹怀着哥儿的时候就是那样的难受,你看着身体很好,我看你呀将来肯定多子多福,长命百岁。”


    惜娘笑道:“那就借您吉言了。”


    “我只盼着三弟妹那个孩子能好好地,若不然,就要过继你的孩子了。”林氏道。


    惜娘大抵明白了林氏的意思,就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氏道:“怎么不可能?三房到底养在太太膝下的,将来分家能分多半,就是嫡支了,这大宗绝嗣,昭穆相当,亲侄是第一顺位立继人选啊。”


    惜娘却笑着摆手:“先不说如何阖府都在,律令也有名,祖父母、父母在,子孙不许分财异居。再者,大嫂可能搞错律令了,这《大临律》里说凡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须凭族长择昭穆相当之人继嗣。也就是说至少得已经合承夫分,也就是家族早已析产,如今咱们家里不是这个情况。”


    “况且,过继也要本生父母同意,不能强逼为人母者拆分骨肉。”


    林氏还心想自己分明说的是三房,怎地二弟妹说起什么妇人夫亡,她瞟了惜娘一眼,有些张惶,难不成二弟妹已经知道了?


    惜娘当然猜出她七八分来意了,莫说她怎么都不会过继儿子,退一万步说,唯始祖大宗不可绝,各房衍生出来的小宗,可绝。


    老太爷才是大宗,而长房的长子过世,属于小宗。


    林氏想过继自己的儿子,那是没门。


    第64章


    林氏听惜娘的口风明摆着是拒绝的,就去汪太太那里哭诉,想让汪太太帮她作主。但汪太太在袁克绍那里都失败了,本来就没了体面,现在为了怕林氏说她说话不算话,就推到惜娘身上:“若是瑜哥儿媳妇真的不愿意,死扛着,那我还真没法子。自古过继,也得人家本身父母同意啊。”


    “这……或许您可以跟大老爷还有老太爷那里说说,他们若是发话了,何氏一个女子,怎地违抗呢?”若从前不曾勾起林氏过继的念头,她兴许守着女儿过自己的小日子便罢了,偏偏汪太太勾起了她这个念头,她常常想着香软的儿子,有些魔怔了。


    汪太太见状马上撇清:“要说你说去,我是没这么大的脸面的。”


    说句难听的话,她把袁宙抱在膝下养着,小汪氏又是她侄女,她已经有人奉养了。


    林氏一个寡媳怎么能跟公公搭话呢?她只好一路哭着回去。


    被小汪氏身边的夏妈妈看见,去打听了一番,回来跟小汪氏提起缘故:“原来大奶奶想过继二奶奶的儿子,二奶奶怎么也不同意。”


    小汪氏冷笑:“她倒是真会想,二哥现下是名副其实的长子了,日后指不定能够继承家中大半数家当,为何还要把儿子过继给她?人家的儿子不必过继,就能得一大份财产了。”


    夏妈妈更是道:“她一个破落户,不过是因为大爷病弱才求娶的她,倒还真敢想。”


    “可说呢,要知道二嫂娘家因为公爹这次升官,她爹也升了正千户了,人家怎么理她?”小汪氏也想着二嫂因为生了家里的长孙,袁老太爷等人多给面子。


    惜娘这边等林氏离开,才写信和袁瑜说起这件事情,又对姜妈妈道:“还好我们分着跨院住的,若不然真不知道她怎么这么会想。如果她过继旁支的儿子,我不会管,总之我的儿子是不会过继的。”


    你要过继,总得你情我愿的,林氏自作主张,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视为她的所有物,想起来让惜娘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姜妈妈唬了一跳:“真没想到她打的是这个主意,日后我让人守着,她过来的时候拦一拦。”


    “我今日这么说了,她怕是不敢了,不过也不得不防。”惜娘暗中吩咐一番。


    到了腊月,天儿愈发冷了,惜娘吃完饭也就在房里或者廊下走动一二,和颜玉光合计一下请了奶娘,找了本地有口碑的稳婆,她才回房。


    才回房就有好消息,艾八郎和董源在苏州阊门和杭州清河坊绸缎行批了三百匹绫罗绸缎来了,惜娘主张让他们找本地牙行打听好价钱,腊月下旬脱手了三成,利润就有八十五两。


    惜娘想无论如何,总算有了一笔进账,她又想起娘家了,爹从副千户升了正千户,想必家里的日子也更好过了。


    何家今年的日子也的确好过多了,何大魁原本以为自己这个副千户做到老的,没曾想托袁家的福气,升了千户。


    不过,升了千户,家里人口增多,只能算小富即安。


    惜娘那庄子送上来的银钱何大魁都专门锁在一个柜子里,到时候等她回来了给她,自家没有许多能力给女儿许多东西,但是帮帮忙总是应该的。


    万氏则道:“大儿媳妇又有了身子了,她倒真是多子多福,只可惜松儿武举没过。”


    “没过就没过吧,天底下的好事儿哪能都占尽了,咱们这样已经很满足了。就像女婿,那样的才貌,文武双全,可身世坎坷。”何大魁已然满足了。


    万氏便问道:“也不知道镇国公府怎么样了?咱们也有些年头没派人上京了。”


    何大魁摇头:“京中夺嫡站队,我们这些人既然不打算更进一步,何必掺和。镇国公府若是真的成了皇后外家,那是他们的福气,若是败了,我们能帮到的时候帮一把,算是对得起主家恩情。”


    “这话你从前就这么说过。”万氏笑道。


    何大魁道:“我就这么个意思。”


    万氏笑道:“慈哥儿的亲事定下了,寿姐也快十二了,你怎么想的?”


    “我想就在本地为她说一桩亲事就挺好,同样是千户,有世袭的官位,咱们女儿嫁过去日后不说大富大贵,也能一辈子不愁。”何大魁笑道。


    万氏很满意了,长女嫁的袁家门第的确高,但同时勾心斗角也严重。


    稍有不慎,真是万劫不复之地。


    小女儿平嫁最好。


    不过,何大魁道:“有世袭官位的,都挑剔的很,还好寿姐像你,容貌极好,你现下无事,也教她做针黹女红烹饪,不说跟她姐姐一样能干,但也要过得去。”


    万氏应下。


    转眼过了腊月十五,袁瑜从外回来了,他见惜娘睡的迷迷糊糊的,坐在床边看她,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咦,你怎地回来了?我以为你过小年才回来呢?”惜娘心里很高兴。


    袁瑜笑道:“阿姊,你要生产了,没我陪着怎么行?我是怎么样都要回来的。”


    “那你不在,岂不是落下许多功课?”惜娘坐了起来,拿着引枕靠在腰后,有些担心。


    袁瑜摇头:“无事的。”


    第二次生产,惜娘就顺利了许多,腊月十八生下了一个胖小子,小名雪倌。


    这孩子洗三,袁克绍请了不少同僚来,因为是西跨院的事情,所以洗三宴都是颜玉光操持的。林氏看着收生姥姥抱着的雪倌,小婴孩头发长的特别好,真是如名字一般,浑身上下都雪白,她就想如果何氏为人宽和些,体谅些自己,那么这孩子就是自己的了。


    但现在婆婆也不帮她,惜娘人又心硬,她只能看一眼就走。


    雪倌被抱出去一会儿就抱进来了,袁瑜把儿子放在悠车里,看着惜娘说:“大嫂那里是做春秋大梦呢,你放心,等我再过几年考出去了,咱们自个儿过。”


    “你也别把这些事儿看的太重要,你现下也不过二十一岁,再过两年多,参加科举,你也不过二十三岁。”惜娘知道南直隶可不好考,所以并不强求。


    这辈子袁瑜能中个举人就好,举人也能做教谕训导,一家子也过的好。


    这个年,惜娘是在月子中度过的,唯一的好消息是正月绸缎卖了一批,等二月中旬,出了月子,那绸缎几乎卖光了,除去各种佣金杂费,一共赚了二百六十两。


    惜娘给艾八郎还有董源一人分了五两,额外两人各自赏了一匹素绸,一匣子点心。


    董源拿了这些银钱回去给紫薇存着,紫薇现下有了身孕,正是用钱的时候,真没想到到南京还没一年,丈夫就拿了这么多钱回来。


    五两银子可不少了,董源平日还跟着府上办差事,过节也有赏钱,凑一凑,差不多八两银子,这就很多了。


    “今天咱们俩也去买些五花肉来,我晒了些梅干菜,正好做梅干菜扣肉。”紫薇笑道。


    董源点头:“好,再打一壶酒来。”


    “不用打酒,去年前年我嫁给你的时候,我们二奶奶给了我一坛金华酒做嫁妆,正好你打开了,舀一盏出来吃。”紫薇笑道。


    年轻夫妻也不太愁钱花,倒是过的很开心。


    小汪氏却是有些萎靡不振的,袁宙过年回来了几日,又去那个紫金寺读书了,还好她有一双儿女还能慰藉一二。


    惜娘出了月子之后,就开始调理身体,她躺久了,还有些气虚,又睡眠算不得太好,所以她现下心心念念的就是调整睡眠。


    白日,她会先教冬郎读书,行礼,怎么问好,还会买来几册描红册子,教他描红。


    雪倌住在颜玉光那里,惜娘吃完晚饭会去抱抱小儿子,这日子倒是过的很舒服。


    三月初,她接到一张帖子,是本府望族胡阁儿子娶妻,惜娘本来要和小汪氏一起去,小汪氏觉得自己去又是给人家做陪衬,就只有惜娘一个人过去。


    她去年的新衣裳都没怎么穿,拿出来重新熨平薰香,戴上赤金头面,整个人看起来倒是颇有气势。


    “其实我也不太想去,但是在府里,不能出门子,太闷了,现下能出门子透透气也很好。”惜娘抚平了肩头的褶皱。


    幽兰笑道:“阁老的府邸咱们还从未去过呢,二奶奶带咱们开开眼也好。”


    惜娘弯了弯唇,又对姜妈妈道:“你吩咐锦儿、蔷薇把冬郎看好,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姜妈妈道:“奴婢明白。”


    这是防着林氏呢,自从二奶奶生下雪倌后,那林氏每次看着雪倌眼神都幽幽的,仿佛是二奶奶抢了她的儿子一样,这糊涂人看的姜妈妈都无语了。


    且不说惜娘一行到了胡阁老家之后,这里有多热闹,哪亭台楼榭,丝竹阵阵,大的花厅衣香鬓影,人人都是打扮得十分考究,看花了人的眼。


    然而此时,惜娘却见到了明檀:“咦,你怎么在这里?”


    现下明檀比之前更多添了一丝成熟的风韵,只不过眉宇之间,似乎没有之前那般欢快了,她扶着肚子笑道:“你可别忘记了,我们家大小姐的娘,就是胡家的人。这次我们老爷上京述职,胡家特地让我带着孩子多住些时日。”


    “原来如此,还忘记问你了,当年你离开的时候也有了身子,当时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好备一份礼。”惜娘总惦记着这件事。


    明檀笑道:“上回怀的是个女儿,生她的时候因为老爷那时候去别处赴任,舟车劳顿的,以至于生了她之后我的身子总是不大好。还好调养了这么几年,总算也是怀上了。”


    惜娘连忙嘱咐道:“那你可一定要小心看顾,我去年腊月也生了个小的,今年二月中,才出了月子。不知道你也在南京,到时候,接你过来我家作耍啊。”


    明檀这才一拍脑袋:“你看我,都忘记问你怎么到南京来了?”


    “我去年就来了,那时我公公升任了盐课司的提举。”惜娘道。


    明檀讶异:“这可是肥差啊。”


    惜娘哈哈一笑:“这横竖和我们没关系。”


    她公公当官的体己也是自己收着,惜娘她们还是拿着月钱过活,只不过吃穿不愁罢了。


    二人说话间,又有客人到了,听人介绍,这是是兵部尚书刘向之女,其夫是武状元韩遂,凭借军功在南京小教场坐营。


    “好大的排场。”惜娘对明檀道。


    明檀的脸色却有些不对:“惜娘姐姐,我这肚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惜娘想喊住她,却见她脸色苍白,就嘱咐她身边的丫头:“你们可要好生照顾你家夫人。”


    待明檀走了,惜娘才突然想起韩遂,这个名字好熟悉,不就是明檀的前未婚夫么?当年其母廖氏嫌弃韩家落魄,所以把明檀另嫁他人,没曾想韩遂现下混的这么好了。


    这刘氏虽然位尊,人倒是很和气,几乎说话都能带到。


    似惜娘这样的一个从五品官的儿媳妇,在这席上菜色极好,头道是烧鹅,已经烧割好了的,除此之外还有水晶蹄髈、鸡丝燕窝羹等等。


    这鸡丝燕窝羹是惜娘头一次吃,她只吃过冰糖燕窝,还没吃过咸味的,入口柔润鲜和。


    回家的时候,还拿了个大婚回礼的礼盒,外边用大红销金绢裹上,里面装的是各色细点,惜娘喊了冬郎过来,冬郎抚掌而笑:“好些点心糖果。”


    平日惜娘管的严格,不让他吃太多糖,现下分了两块点心和糖给他,可开心了。


    “娘,我吃完就去漱口。”冬郎可爱惜自己的小乳牙了。


    惜娘笑道:“就在娘这里漱口就是了。”


    冬郎吃完漱口,又去看了看弟弟才回房睡下,惜娘今日出去了一日,也是眼睛发酸,洗漱一番就睡着了。


    明檀却没有睡着,她住在胡家的一个客院里,女儿小满姐两岁多了,生的很是漂亮,继女欣姐儿和妹妹很是要好,晚上都要抱着妹子睡觉,这让明檀很欣慰。


    她娘家祖父父亲接连过世,母亲廖氏住在娘家,明檀想等今年相公若是得了官位,她让娘从苏州过来便好,她来奉养娘。


    可不知怎地,今天听到韩遂这个名字她还是有些心惊,好像水鬼浮上水面似的。


    便是惜娘给她送了帖子过来,她也婉拒了,并不出门。


    惜娘也不以为意,她正吩咐董源送东西给袁瑜:“这是几套换洗的春衫,还有我新做的两双鞋,两罐新茶,一提盒吃食和一封银子,你让二爷好生读书,不必记挂家中。”


    人要成功都是有一段不疯魔不成活的日子,惜娘希望袁瑜能够成功。


    袁瑜每隔十日就会盼着,果然到了中午,见董源过来了,便道:“你们二奶奶可好?我清明就要回去了。”


    “回二爷的话,二奶奶在家很好,冬郎少爷愈发聪明了,便是雪倌少爷也愈发玉雪可爱。”董源笑道。


    袁瑜让他把十日前拿来的提盒和几件冬袄拿了回去,他则进房里,先让人出门,把食盒打开,有水晶鹅、鸡丝燕窝、冰糖莲子汤、鲜菇时蔬、爆炒腰花几样菜,馒头面条米饭三样主食,还有桂花糖糕、玫瑰酥、枣泥卷、百果蒸糕四包点心。


    “阿姊这些吃食够我吃三日了。”


    他一边说一边去翻看包袱,里面有一封信,阿姊说给他送了五套衣裳过来,三套是前几年做的,她浆洗干净了,还熨平整了,薰了香,另外两套是新做的。


    袁瑜吃了饭,就让泰和打水来梳洗一番,换了新衣裳,赏了两包点心给他。


    袁宙知道自己这个二哥极度爱漂亮,这一日换了三套衣裳了,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不过,袁瑜倒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给他送了半只水晶鹅解馋,住在这寺庙里,天天吃素,几个大小伙子都扛不住。


    “二哥,你从哪儿弄的?”袁宙问起。


    “你二嫂送来的,她每隔十日,不多不少,就派人送些吃食换洗衣裳来。怎么,弟妹没给你送吗?”袁瑜很诧异。


    袁瑜摇摇头:“送,也送。”


    其实年后,小汪氏没有打发人送过一次东西,都是他物事不够了,自己差人回去拿。但他知道小汪氏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身体元气大伤,自然没有气力料理。


    袁瑜看出了一些端倪,倒也没有多问,他有阿姊在,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或许吃饱饭,又有新衣裳穿,袁瑜读书也愈发用功了一些。


    听说袁瑜要清明节过来,惜娘先让人把他的书房洒扫一下,再把家里各处收拾的焕然一新,这才有家的样子。


    卓姨娘凑了个牌局,惜娘把家里收拾好了,就带着冬郎过去玩。小汪氏、卓姨娘还有隔壁连夫人都在,连夫人是提举司一个属官的夫人,和卓姨娘见过几次面,有些往来。


    见惜娘进来,卓姨娘连忙介绍给连夫人:“这是我们家二奶奶,去岁因为有身孕,一直在家待产,你没见过。”


    连夫人很会说话:“你们府上二奶奶三奶奶都是标致极了。”


    惜娘道:“不敢当。”


    众人说是打牌,其实也是打发光阴,同时换取一些信息,这位连夫人的相公做着副提举,正说起一件事:“程盐商的女儿要发嫁了,要买好些妆花锦缎,他家正托人在南京采办呢。”


    “要说那些绸缎,还是苏杭的好,也比南京便宜,怎地在南京采办呢?”惜娘不解。


    连夫人笑道:“二奶奶您有所不知,她女儿这桩亲事定的很急,所以乍然置办这么多嫁妆,还有些来不及。”


    惜娘想可惜自己的缎子都卖完了,要不然还能卖一批,不过她做生意的事情都是非常隐蔽,也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尤其官场之中,被热捏到把柄,知道虚实更不好了。


    众人打牌到了傍晚,惜娘便回房去了,小汪氏那里却收到一封信,是罗大奶奶来了信,她看了当即就让人请袁宙回来。


    袁宙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早上连忙赶了回来。


    却听小汪氏道:“妹夫在外面有了私生子了。”


    “什么?”袁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汪氏又重复了一遍:“我妹妹生了两个女儿后,再无所出,罗妹夫现下在外面要把男孩接进去,我想怎么着都不能让这个孩子进门,一旦进了门,这儿子就是长子了。”


    袁宙道:“那怎么办呢?”


    “咱们南京不是一座宅子么?我想把那宅子收拾出来,让那母子住在这里,也算是安置下来。”小汪氏道。


    对于娘家的事情,小汪氏总是会管一管,袁宙也因为丈母娘来信各种卑微道谢,同意了小汪氏的说法,亲自回去松江府解决此事。


    罗少华对妻子未必大方,但是对这个外室倒是大方的很,一下就拿了三百两银子给那对母子嚼用。


    小汪氏想罗大奶奶为了做生意,少不得和别人有些收尾,被罗少华抓了现行,所以汪家才答应善后。而这个理由,也实在是不好和袁宙说。


    袁宙这么一去一来,差不多大半个月,才把那对母子安置好。


    只是小汪氏这一处的赁钱也就没了,说起来也是七十多两呢。


    这些事情小汪氏爱面子,自然不会和惜娘说起,惜娘等袁瑜回来,才知道袁宙有事出去二十多天了。


    “他怎么去这么久啊?”


    “估摸着是为了弟妹的事情忙活,要我说现下读书的时候,还是不能随意分心。”


    袁瑜回来还不能在家中,也要在本地交际,他和袁宙不同,他自小就非常擅长交际,去年清明节到的南京,今年就有一帮朋友了,甚至还和韩遂认识。


    惜娘听到韩遂的名字,就把明檀的事情说了,还道:“你说他不会找明檀的麻烦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也难说的很,有的人心胸太过狭窄,睚眦必报,即便做了大官,恐怕也放不下这件事情,但若是心胸豁达之人,就早已如过眼云烟。”袁瑜突然想起了贺审,当年他还要娶惜娘呢,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报复自己?


    不行,他得努力了,得拼命读书,中了进士之后,自己就可以和阿姊长相厮守了。


    惜娘哪里知晓袁瑜的想法,还想着明檀的事情,她怀相看起来也不是很好,明日抽空可以去探望一下。


    第65章


    “明檀,这是我特地差人买的外藩的燕窝,吃着倒是比本地的好一些,就包了些过来给你。”惜娘笑道。


    明檀扯唇一笑:“多谢你了,惜娘姐。”


    “这有什么好谢的,本该早些过来看你,但我家里总离不得人,如今还是我相公回来,我让他在家里看着,就出来了。”惜娘那次虽然出来吃酒,但很怕林氏到西跨院使坏,比方按孩子卤门什么的,那日就心里七上八下,还是袁瑜回来后才好些。


    明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这里两个女儿都听话,等我们老爷回来,我就一切都好了。”


    韩遂的事情是惜娘当年让人偷听到的,不好直接说出来,便道:“既然如此,你好生保重,我看你这肚子似乎也很大了,有事儿跟我说一声。”


    “好。”明檀曾经和惜娘关系很不错,把自家悔婚的事情说过,可这个人是韩遂她从未说过,也不大愿意说。


    不过,她知晓惜娘顺利生产两个儿子,又道:“我如今才五个月,肚子却这么大。”


    惜娘看了看她的肚子,怀孕五个月,恰似七八个月,面色还浮肿极了,她忙道:“你看了大夫么?”


    “不大方便。”明檀道。


    惜娘却道:“你就着人请大夫过来瞧瞧吧。”


    她到古代才发现很多女子甚至于羞耻说出自己有身孕,因为孩子一旦不能顺利生产,很多人竟然怪到女人身上。


    明檀摇头:“不,不了。”


    本来住在胡家就是客居,怎么好麻烦别人。


    惜娘道:“要不然你去我家里,我给你叫大夫。”


    “不,还是算了,我没事儿的,路上颠簸我受不住。”明檀很怕自己被韩遂发现。


    惜娘一想也是,本来她这么静养很好,万一路上颠簸到滑胎了就不好了,等回到家里来的时候,袁瑜请了大夫上门给惜娘调理身体,惜娘就把这个症状说与那大夫听,“不知这是什么病?”


    那大夫道:“这是子满,妇人若是脾胃虚弱,平日却又爱吃甜腻、厚味补品,水湿停聚胞中,水裹胎儿,就很容易早产或者难产的。”


    “不过,具体的要等把脉之后才知晓。”


    惜娘待大夫离开之后,便和袁瑜说了此事:“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呢?”


    袁瑜道:“这病岂可乱说的,她本来无事的,若是被你说了心神不宁,胎儿不好,到时候怪谁呢?”


    有些时候做了好事反倒容易遭受埋怨,袁瑜不是惜娘那么好哄,当年若非何千户好心收留,她哪里会有这般好姻缘,后来也不过是在随手帮了点忙,也没真的做什么,人最应该明哲保身。


    惜娘想了想,还是写了一封信过去:“不管这么多了,我得告诉她,她若是能听进去,就赶紧请大夫看看,若是听不进去,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


    然而,她也怕明檀人生地不熟的,请一个不好的大夫来,把自己觉得平日开药不错的大夫的地址写上,让姜妈妈送了过去。


    然而明檀现在早就没了当年那种无畏的精神,胡家本来规矩森严,轻易不能出门,请大夫出诊,到时候就要熬药,客房这里如果有药味,又不好。


    她怕麻烦,底下的人就更怕麻烦了,尤其是胡家人知道她是商户出身,生怕她带坏了自家的外孙女,动辄拿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来说理。


    不仅如此,胡家人多,她还得去点个卯。


    等老爷回来就好了。


    惜娘那边信送到了,就放下心来,恰逢袁瑜要去紫金寺读书,雪倌又有些咳嗽,她几乎是寸步不离。


    雪倌在惜娘照料之下,三五日就好了,但是更黏惜娘了。


    如今袁瑜不在家中,惜娘晚上就把孩子抱过来和自己睡,晚上让乳母照料就好。到了端午节的时候,天气开始炎热起来,小家伙也六个月了,冬郎歪着头看着弟弟,用小脑袋蹭着弟弟的脑门。


    “冬郎,你要不要也过来和娘睡啊?”惜娘抱着他到床上。


    冬郎却摇头:“娘床上不许我摆玩意。”


    “还说呢,你的那个鲁班锁把娘的后背都膈的不行。你在你那小床上睡也很好,每天娘去给你讲故事,好么?”惜娘摸着儿子的光脑袋。


    冬郎点头。


    惜娘又趁着天气好,从库房拿了些尺头出来,帮两个儿子做寝衣。倏地,见小汪氏带着三哥儿和大姐儿过来了。


    “二嫂,你就在家里做这些么?怎地不出去走走。”小汪氏道。


    惜娘笑道:“走,走去哪儿啊。来南京到底人生地不熟,你二哥又不在这里,还不如在家安生些。”


    要自由就得自己当家,等袁瑜将来乡试得中,甚至中了进士,她们一家算是能些微独立出来了,那时才由着自己。


    小汪氏却道:“我听说他们的先生要去辽东,那边也实在是太远了,我家那位还说都要跟着去,这样好么?”


    “俗话说读万本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们要去就去吧。”惜娘倒不是很在意,因为袁瑜能够很好的照顾自己,她不担心。


    小汪氏却道:“其实读个书哪里要去那么远呢?万一出什么事情怎么是好?二嫂,我不是很同意,要不然,你也和我一样,阻止他们过去,就在咱们本地请个先生吧。”


    惜娘却不这么想,袁瑜说过这位先生教他们,简直一日千里,这说明是个好先生,求学之路本来就是艰辛的。孔子周游列国,颜回、子路、子贡、冉有也都跟着呢。


    而且,袁瑜去北方那边,惜娘还想让他从苏杭贩卖一些布匹,这样还能赚一笔钱呢。


    所以,惜娘并不是很同意。


    小汪氏只得离开。


    果不其然,五月底,袁瑜告诉惜娘他的先生要在九月份提早去辽东,他要跟着过去,惜娘很赞成:“你去吧,家里一切有我,只是我想让董源和艾八郎和你一道过去,咱们贩些布做花销啊。”


    “娘子,你说的是。”袁瑜想阿姊的头脑就是转的快。


    惜娘又兑了六百两出来,这次让艾八郎和董源两个只买些中等的绸缎,高档的甚至别买,她以前在京城长大,知道江南的绸缎在北方很紧俏,那还是在北京呢,若是经过宣大九边这些地方,更好脱手。


    董源和艾八郎两个当即收拾行囊,去了苏杭收绸缎准备,务必要收物美价廉的,惜娘给了盘缠给他们俩。


    林氏身边的瑞娘那日起了大早,见董源和紫薇依依惜别,还道:“这次二奶奶给了我们一人二十两。”


    瑞娘忙回去和林氏说了此事:“二奶奶私下原来做生意呢。”


    “咱们这样的清流人家,她却钻到钱眼里去了,罢了,她们都是有钱的小姐,只有我是贫民丫头。”林氏感叹。


    孩子过继不成,汪太太也不帮忙,林氏彻底歇菜了,只能偶尔说说酸话,但也不能够怎么样。


    瑞娘又道:“三奶奶那里听说是不许三爷去辽东。”


    “她是一日也离不开男人的,你看我家雅姐儿一两岁就很会说话,她家那姐儿什么都不懂,也怪道老爷子喜欢的也是冬郎。”林氏不懂。


    说完,她吩咐瑞娘:“其实老二去了辽东也好,我听说那边乱的很,我也不是盼着他如何,但如若老二出事了,这家里就由不得她说了算的。”


    那次惜娘还提醒了她,她现下根本就没有权力分家,将来恐怕顶多给几亩田她养老,所以她更要立嗣子了。


    如若论孩子的聪明漂亮,还得是那何氏生的,她两个儿子养的很好。


    且待来日吧!


    她还在考虑过继别人的儿子,殊不知自己的女儿七岁了,还没有读书。汪太太似乎也想不起来这些,成日得几位属官夫人奉承,快活的很,西跨院的人根本就不会管这些。


    六月天气很热,孩子们每日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晚上沐浴,惜娘在一个浅浅的澡盆里放青蒿槐叶熬煮的汁水,又放入温水,冬郎洗的不亦乐乎。


    这个时候却见明檀身边的人急匆匆的过来了:“何大姑娘,不好了,我们夫人大出血,请您过去一趟吧。”


    “请了大夫吗?”


    那妇人才慌忙又去请大夫,惜娘算了算日子,这怕是早产了,她对姜妈妈道:“你老人家先过去,等会儿我再来。”


    姜妈妈马上反应过来,早产产妇大出血,有些人为了保孩子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偏偏自家二奶奶过去,肯定是忍不住要保下产妇的,就顾不上孩子了。


    到时候依照邹夫人的性情,知道自己没的是儿子,恐怕还会怪罪二奶奶。


    “我上回就让她请大夫,真没想到她忍到现在都没请,好话也难救要死的鬼。”惜娘话说的很重。


    等把两个孩子洗完澡,惜娘让颜玉光帮忙照看,她才让人赶车过去胡家。


    独参汤也兜不住元气


    只不过她到的时候,就听说母子俱亡了。


    大夫便和惜娘道:“我本来准备了独参汤,灌了下去,让她别在顾忌孩子,她却一直说要保住孩子,这么一来时日拖的久了,她那孩子出来了,片刻就没了气息,她也不成了。”


    惜娘怔愣住了。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邹大人这次授了莱州通判,本来兴致冲冲,没想到面对这样的场景,痛哭了一场,把两个女儿留在了胡家养着。


    惜娘也是很唏嘘,和姜妈妈道:“明檀实在是太傻了,为了孩子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为了规矩,连大夫也不肯请,生怕兴师动众。”


    甚至她一直怕韩遂报复,结果她死了,袁瑜提起她死了,韩遂压根都不记得这件事情了,还道:“那时候我家里败落,人家的爹娘怕跟着我吃苦,不跟我也很正常。”


    “怎么会这样呢?其实人有时候还是要多在意自己。”惜娘感叹。


    袁瑜却摇头:“若说恩情,你们家对她恩情最大,可是她家也没这样报答你啊。与其说为了谁,不如说是为了自己吧,想生个儿子出来,从此在邹家地位牢固。”


    惜娘发现他愈发尖锐起来,就道:“相公,你怎么了?”


    “我不这样说,也是怕阿姊将来为了孩子,不爱惜自己。你等着瞧吧,这位深情的邹通判,立马就要续弦”袁瑜看的很清楚。


    近来他读书,读的越多,越觉得人性复杂,有的人总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实则没什么区别。


    到了九月,惜娘帮着袁瑜准备好行囊,又一一叮嘱:“别贪图外面的那些酒水,容易不干净,好好跟着先生读书。”


    袁瑜点头,心里很不舍,可他再不舍,也知晓自己要读书读出去,否则,夫妻二人永远不可能独立。


    阿姊总说人说话不在于声量的高低,而在于权力的大小。


    他们想要有话语权,想过自己的好日子,就必须得有权力,而权离不开钱,所以阿姊攒钱,让他好生读书。


    袁宙倒是很羡慕袁瑜:“二哥,你此番跟着先生北上,我是真羡慕你。”


    “你偏要留下来呗。”袁瑜想不通小汪氏有什么担心的,家里一个小孩子配乳母一个,丫头两三个,又不需要她亲自照料,要袁宙做什么?


    袁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袁瑜还要夹带绸缎去卖,他得先去查验一番,就快些骑马出门去了。


    袁瑜这么一走,惜娘反而轻松不少,以往一旬要给他送吃食衣物过去,这些都得置办出来,总觉得有事儿,现下她就每日看顾一下孩子,甚至还有婆母帮忙,她能多睡会儿,到十月份她的黑眼圈都没了。


    甜腻之物,爱吃的时候吃一两口,多的一口不吃,睡觉则是晚上早早睡下,白天睡到自然醒才起来。


    这一日早上起来,惜娘开始指挥大家晒辈子,立冬之后,被子要晒的蓬松一些,盖着才暖和。


    颜玉光笑道:“难得遇到个晴天,我还没想到这茬儿。”


    “您这几日忙什么呢?”惜娘笑问。


    颜玉光小声道:“还不是任姨娘和你弟妹置气,任姨娘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有些黏着儿子,这些时日,也怕儿子去辽东,常常过去守着,你弟妹素来不许她单独看孙子孙女,也不大许她过去的。”


    “去辽东如何了?怎么她们都不同意。这位贾先生可不是一般人,学问经天纬地,能跟在他身边学三年,受用终身啊。”惜娘觉得父母之爱子,应该为之计深远,只顾眼前安危,把人绑在身边,未必真的是为他们好。


    颜玉光道:“她们在意的是人能不能在身边,任姨娘本来目光短浅,但三奶奶到底是大家子出来的,不知道为何也这般想?”


    惜娘道:“这些事情那我看您就别掺和了。您和我管好咱们家的两个孩子,等将来相公乡试得中,兴许更进一步,我们就一家子单独出来,日后也不必这样混着。”


    “好。”颜玉光见儿媳妇处处打算都有她,心里不知道多高兴,人最怕的是没有个盼头,晚年无依无靠。


    不过,她也道:“其实我猜想三奶奶之所以这样,也是怕太太生气,将来不把私产给他们,如今一切还没到手呢。”


    惜娘冷笑:“您就等着吧,太太早已把嫁妆给自己女儿了,留下来的不过那么三瓜两枣,她若真的有钱,除了偶尔打打小牌,您看她有没有拿体己出来?甚至连大嫂那里都不贴补了。”


    “可我看她的样子,仿佛——”颜玉光迟疑。


    惜娘则道:“您就信我的话吧。”她管过家,有不少事情还是知道的。


    颜玉光见儿媳妇如此笃定,知道此事恐怕八九不离十了,忍不住道:“这么说来,她岂不是空手套白狼。”


    说完又捂住嘴,似乎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


    惜娘想汪太太属于那种既想要人家儿子伺候,却又不想付出的,可你若不贪图她这些钱,就不会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了。


    婆媳二人白话两句,外边有人递了帖子过来,是应天府知府家里的宴席,请她们过去。惜娘则把自己旧日有一件锦袍找了出来,又把头面归置好,自行去参加。


    交际这种事情非常看眼缘的,惜娘本来也不是那种擅长交际的,她只不出错就行,所以被新来的江宁县知县夫人后来居上了。


    惜娘也有些气闷,这个时候想若是袁瑜在家就好了,两人还可以吐槽一下,但现下袁瑜不在,惜娘虽然有些沮丧,但是回家之后,便也正常了。


    她无欲无求,即便突然人缘变好了,对她而言,就是过度交际,时常要制新衣,买新首饰,反而要破费过多,还不如就正常的好。


    比起惜娘而言,小汪氏的确在这方面花的银钱过多了,尤其是衣裳,稍微好一点的,也是十两以上了。她见惜娘那套衣裳重复穿了一次,还道:“二嫂,要不要我饶一件给你?”


    “不用不用,这样的大礼服穿出去一次,那料子要织金的,寸尺寸金。”惜娘想通了,也就不需要攀比了,她又不想大出风头,每次出去吃点好吃的,回来就是。


    再说袁瑜跟着贾先生到辽东去,途经山西时,手里的一百四十一匹绸缎,卖了九百多两,纯利润三百四十两。


    “这些银钱你们拿回去,好教二奶奶那里好过年,我在信上和二奶奶说过,让她给你们一笔赏钱。记得,不要停留,务必过年赶到。”袁瑜把拿了两封银子给他们。


    这两人不敢私吞,他可不是普通人,之前被水匪截杀,都是袁瑜一人出马,都用不到护卫,全数拿下交给本地官府,本地官府还赏了袁瑜五十两银子,他也只拿这五十两做盘缠,其余的银钱都让他们带回去。


    董源和艾八郎不敢耽搁,二人一路紧赶慢赶,水陆兼程,总算在小年之前赶到惜娘那里了。


    惜娘看了袁瑜的信,说他们遇到了水匪,不过这水匪其实本来是打算害隔壁的商船的,他帮忙了一把,然后这些绸缎在这位商人的牵线下赚了三百四十两,他一切安好,让他们母子三人安心。


    惜娘把钱点了点,一共九百四十两,她给了艾八郎和董源一人二十两,一人一捧盒点心,以及火腿一节,一壶清酒。


    这两人磕了头,笑嘻嘻的找自己浑家去了。


    靠着二爷二奶奶,他们俩都赚了二十多两银子,尽够用了。


    这也是惜娘没想到的,一共三百多两的利润,年前还有一二百两,老家松江府送了两封二百两银子过来,她想不久的将来,夫妻俩差不多就能攒够三千两了。


    钱得攒到一定数目,人才会轻松一些。


    年节下,她们做儿媳妇的也得了一份,惜娘自己得的是一匹上好湖色花绫,一匹暗花罗、本地细腊火腿一段、腊鹅一只、各色压岁果子四匣、点心三匣。


    两个儿子一人得了六枚银锞子,一盒押岁果。


    颜玉光赏了惜娘一封十两银子做花销,又给了她一匹潞绸,一对珠花,一对烧蓝耳环。


    惜娘过完小年,递了贴子到胡家,冬郎四岁也大了些,就带着他一起出门探望明檀留下来的那个女儿小满。


    她过来的时候给邹大人的长女欣姐儿也同样送了份节礼,看到奶嬷嬷抱着的小满,这孩子比冬郎小一岁,生的标致可爱,看的人心都化了。


    奶嬷嬷教她喊“姨母”,她才怯怯的喊了一声“姨母”。


    惜娘对她养娘道:“你要多教她说话才是。”


    “袁二奶奶放心,胡家有闺学,我们大小姐近日已经在闺学读书了,再过两三年,二小姐也能在闺学读书。胡家老太太对大小姐和二小姐,都是一般看待的。”养娘道。


    惜娘笑道:“这我就放心了,胡家是本地仕宦名门,规矩也大,但规矩大一些,对小满来说也未必是坏事。倒是你,辛苦了。”


    说完,让姜妈妈拿了二钱银子赏给了养娘。


    养娘话也多了些,说邹大人多疼二小姐,还道:“他舍不得二小姐受后娘的气,所以让二小姐就待在胡家,幸好大小姐和二小姐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胡家门第也高,咱们小姐将来若是许配个好人家就好了。”


    惜娘听到“后娘”两个字就皱眉:“你们老爷续娶了?”


    “还没呢,至少也有一年的妻孝,只不过人是定了,定的是一位大绸缎商的女儿。”养娘说的很寻常。


    惜娘心里却很为明檀不值得,什么情深义重,都是假的,女人最应该爱惜的是女人自己!


    第66章


    开春之后,小汪氏和惜娘身体都不是很舒服,过年吃那些戏酒,天天出去冒着冷风,小汪氏直接病倒了,惜娘倒是躺了一日就好了。


    “我是睡不好,有时候一宿没睡,怎地三弟妹躺了半个月都不见好呢。”惜娘感叹。


    幽兰道:“奴婢也不知道,但这几年三奶奶的身体一直就算不上很好。本来她进门前是个标致的美人,如今感觉身上都是浮肿着。”


    其实就是胖了,惜娘见小汪氏在外嫌弃那酒席上的大肉大鱼,饿的不行,晚上吃三碗饭都挡不住。她都是正常吃,什么都吃,除了过年这些日子,白天出门,晚上陪家里人打牌,以至于晚上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外,累倦极了,现下过完年了,她就得多休整。


    刚准备眯一会儿,就说艾八郎从松江府过来了,去年腊月他赶回去过年,惜娘让他今年来的时候把自己在娘家两年的租子拿过来,现下他就送过来了,一共一百两,惜娘赏了二两钱给他。


    她想着春天马上就是游船的季节,就同艾八郎道:“我过年听人说了一嘴,说有位商人家里破败了,但家里有一条游舫,每日在秦淮河赁给别人,能养活全家。天气晴好的时候,肯定有不少人游船,还有明年就是大比之年士子多,”


    艾八郎知晓他家这位奶奶是当家人,为人爽快,他忙道:“但凭主子吩咐就是。”


    惜娘遂让他打听做新船的价钱,一艘中等素漆的游舫也不过六十两,让艾八郎把船和埠头官牙定了契约,又定了艄公船工,约定每个月给一两一钱银子,每一季教租簿,船上卖的酒水小食让艾八郎卖,这样也起到监督作用,避免船公私下把船租给风月女子。


    三月正是船繁忙之际,惜娘听艾八郎笑道:“二奶奶,您拿给咱们的茶好些人讨要呢,小人听您的吩咐,就在船头烧茶,茶香四溢呢,都说是极其雅致的。”


    “这就好,就多劳烦你了。”惜娘心里也高兴。


    姜妈妈想奶奶的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动不动就有主意,男人不在家里,她也能够赚钱,把四处都打理好。


    林氏轻易不出门,见艾八郎从西跨院出来,撇嘴道:“这个二弟妹,男人走了,也不留心些,万一让人趁乱闹出什么不法的事儿,看她怎么办?”


    实际上林氏也是嫉妒惜娘,惜娘让手底下小厮贩布赚钱,给了西跨院的奴才们过年不少赏钱,让伺候林氏的下人们,那叫一个眼馋,一个个的在林氏院子里都待不住了。


    偏林氏自己一个寡妇,不过那么点月例银子,连同雅姐儿的,还不够时常添几碟菜的。本来在松江府有老太爷老太太还有汪太太时不时给她一些私房钱,不多不少也有一二十两,现下到南京却没有这个巧宗了。


    瑞娘感叹一声:“咱们大房就是这富户里住的贫户。”


    这话没的让人听着心酸,林氏也不是滋味,她往小汪氏那里去坐了一会儿,小汪氏病才刚好,不耐烦招待,不怎么应答,林氏出来心情也不好。


    但她住东跨院,是小汪氏管家,她不管说的太难听,就道:“她三灾八难的,一个孩子又小产了,身弱就别管家呗。”


    本来林氏以前性情也没有这般,可这么些年,性情愈发偏执。


    惜娘素来不在意人家说什么,她自个儿赚到钱才是真的,这不,三月到六月,就送了三十两租钱过来,船的一半的本钱就回来了。


    等到九月份,再让艾八郎和董源去苏杭贩一趟丝绸,到时候又有二百多两进账,到明年,完全能够攒够三千两了。


    只要攒够三千两,就好了。


    “冬郎,快来,娘教你把这一段背会。”惜娘多儿子招手,她是不肯放松儿子读书的问题的。


    现下冬郎会认不少字了,平素严格按照笔画要求描红。


    只不过他练会之后要玩玩具,惜娘当然也应允了,不一会儿,冬郎从外跑回来,“娘,祖母那里搬了好多箱子过去呢。”


    “知道了。”惜娘知晓她公公做这个盐官,油水大,只是不知道这些箱笼竟然都搬到婆母的房里。


    中午用饭时,惜娘倒也没提起,那是长辈的钱,她们爱怎么花就怎么花,自己若是问了,好似贪图那份钱似的。


    但颜玉光倒是和惜娘说了:“你爹让人搬了不少箱笼在我这儿,他放我这里,还能拿的出来,若是放在大太太那里,怕是羊入虎口,你爹今年任期要满了,正要东西打点。”


    “唔,京中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相公,去了这么大半年了,也不知道何时回来?”惜娘也有些惦记。


    颜玉光笑道:“幸亏瑜哥儿跟着贾先生走了,我听你爹说宙哥儿请的那先生差贾先生远的很。”


    要出人头地,还是在南直隶这样的科举含金量最高的地方出人头地,是非常难的,找一个好先生那更是难上加难。因为大多数人的智商并不会相差太远,到最后看的是名师点拨,自己足够努力,还要有天赋,如此才能成功。


    袁宙也是在家抱怨:“现下这个先生只是一味的让人作文章,不似贾先生那样说到关窍,这般下去,明年不知道还能不能中?”


    小汪氏道:“那怎么办?我记得松江府的庞乡宦就不错,不如咱们到时候回松江府去。”


    “到时候再说吧。”袁宙还怀念和袁瑜一起在贾先生那里读书时,学的那些经世致用的学问。


    小汪氏却尤其想家去了。


    惜娘这边七月到九月约莫就赚了十四两,因为天气热雨水多,坐船的人少了许多。


    然而到了十月,京里传来消息,六皇子最近风头无二,自然要报复三皇子一派,袁克绍在吏部甚至被派到西北临洮府做同知。


    临洮府属于甘肃,那是极其远的地方。


    汪太太不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当即打了退堂鼓,袁克绍便让袁宙奉了汪太太回去,顺便让林氏也回去。


    颜玉光那里则是确定要跟着去的,她问起惜娘:“咱们房钱是租到明年年底了,你爹说宙哥儿和瑜哥儿乡试还要有地方住的,你是回家去,还是怎么安排?”


    “娘,我打算留在南京等相公回来,若他乡试得中,上京赶考,我再家去,若他乡试未中,咱们俩可以一起回家。”惜娘想的清楚。


    颜玉光左右看了一眼道:“我们急着要走,那些大的家具带不走,你不着急,慢慢处理了,留下来做花销,还有你公爹这三年来,发了不少折色银,胡椒七十二斤、苏木一百八十斤、碎料也有二十二斤,你或卖或者送人都可。”


    惜娘很舍不得婆母:“你老人家这么一去,我可怎生是好?”


    “那也没法子,那个不去,总不能我也不去吧。况且,我若是回老家也是受气,还不如去任上呢。”颜玉光也是无奈。


    惜娘知晓颜玉光嫁妆多,箱笼也多,那些笨重家具自然带不上了,旁的人这么几天也是走的一干二净。


    等他们都离开了,惜娘没了离愁别绪,先托用熟了的王牙人把香料卖了,赚了一百二十七两,再有颜玉光房里、卓姨娘还有袁克绍房里那些上等紫檀花梨家具,让董源找好那些急着成婚的大户,九成价钱卖了四百多两。


    再别说董源和艾八郎拿了六百两出去贩绸缎,腊月也卖了一百多两。


    瞬间,惜娘的三千两攒齐全了,但是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把钱攒齐的。


    家里少了一大半人,宅子又大,惜娘自己也有些怕,早早就把中门和东边的门户全部上锁,所有人只在西边活动。


    紫薇白日也过来作伴,“娘子,二爷有没有来信?”


    “还没来信呢,但我想明年他要参加乡试,过年不回来,明年开春也会回来的。没关系,他不在家,咱们也照样过年。”惜娘笑道。


    好歹,她身边还有这么一帮人呢,紫薇董源忠心可靠,船舫在年底,这样的淡季还送了十三两,正好买船的费用都赚回来了。


    她让人买了不少鸡鸭鱼肉,各色细点回来,大家关起门过门,去年过年的时候,还能够上门去胡家,今年却只能自己带着两个孩子,没办法上门去。


    却说汪太太一行人回到了家中,好一番拜见袁老太爷,袁老夫人,但汪太太发现计氏也回来了,还管着家,这事儿让汪太太气闷。


    但是除了气闷也别无他法,倒是小汪氏回家之后如鱼得水,松江府不少曾经的手帕交都上门来探望,她母亲姊妹也都过来说话,成日众星捧月热热闹闹的。


    林氏也趁机在袁老夫人面前说起过继的事情:“三弟妹只生了一个儿子,我不好夺人所爱,但二弟妹生了两个小子,儿媳守寡多年,想着若是能过继一个孩子,儿媳绝对当亲生的看待,什么都给他,这也是为了大郎留些血脉啊。”


    这些日子林氏一把屎一把尿伺候着袁老夫人,别人都跑的远远的,袁老夫人看着林氏,也觉得她可怜。


    “你二弟的身世,你也是知道一些的,他在人家家里养了十几年,乍然回来,本来就是咱们家对不住他,你要过继他的孩子,还得他们同意才是。”袁老夫人道。


    林氏急忙道:“二弟妹她心疼我,同意了的。”


    “真的?”袁老夫人喘了半天,缓缓笑道:“瑜哥儿媳妇那是心疼你。”


    林氏笑道:“是啊。”


    不管怎么样,让过继成了既定事实再说,难不成那何惜娘敢跟长辈们闹吗?


    这事儿在老宅传的风风雨雨的,计氏听了嗤笑:“我不信何氏这么好,会把自己的亲儿子过继给她。何氏管家一年,账目清楚,可见这个人是很有野心的,所图者大,她相公若是将来能够一举得中,两个儿子自然都有好前程,怎么会认人家做娘?”


    蒋妈妈笑道:“太太说的是,那我们要不要在中间做些什么?”


    “不用,难不成我还没被关够吗?”计氏没好气道。


    蒋妈妈道:“那大奶奶那里——”


    “她有钱吗?娘家靠山硬吗?就是在袁家有地位吗?什么都没有,她说的话跟放屁似的,还自个儿在那儿得意呢。”计氏一语道破。


    强者打个喷嚏,别人都要琢磨是什么意思,弱者喊的再大声,人家都不屑一顾。


    不过,也别说人家了,她家两个儿媳妇也不消停,老五媳妇好容易生了个儿子,结果没养住,这一胎还得精心照料着。


    “你给我看着四奶奶,她若再有动作,就来告诉我。”这个薛氏还真的是小看她了。


    且不说这里的风云,再说何家这又过了一二年,小寿姐和陈千户家定了亲事,原本陈千户的嫡长子是去别处相看的,却觑到了寿姐,上门提亲。


    寿姐出落的愈发好了,和陈家约定好,等及笄后嫁过去。


    陈千户本身倒是没什么太大建树,他儿子倒是做过指挥使的亲兵,又有世袭的位置,可想而知这桩亲事是非常不错的。


    万氏和何大魁夫妻给她准备嫁妆,那三进的库房正一样一样的填满,寿姐的两个丫头玉簪和瑞香正道:“若是大小姐能回来参加您的亲事就好了,她肯定给您备好大一份的添妆。”


    “我的嫁妆是爹娘早就准备好的,陈家又拿了一百五十两来,这些爹都给我陪嫁过去,已经尽够了。至于大姐那里,我不要什么添妆,她若是带着两个小外甥过来添妆就好。”寿姐扶着下巴道。


    玉簪道:“何家的人都回来了,就大小姐在南京候着大姑爷,也不知道姑爷回来了没有?”


    寿姐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若是大姐夫能够早早中举就好了。听我娘说过袁家门第虽然高,但是里面复杂的很,还是我这样的好,平平淡淡才是真。”


    小年过了之后,就到了大年,惜娘去厨房看了看,菜也整的差不多了,不由得道:“虽然咱们人不多,但也得过个丰盛年。”


    她回房拿了几吊钱,又跟幽兰道:“等会儿给你们做赏钱。”


    幽兰抿唇:“您给她们吧,我不要,平日您给了好些首饰衣裳给我。”


    “胡说什么,这是都有的,那些首饰你攒着,到时候给你做嫁妆。”惜娘笑道。


    幽兰却摇摇头:“二奶奶,我想成婚,却又不想生孩子,我娘就是生我妹妹的时候难产死的。便是邹夫人那样的大美人,才嫁过去几年啊,没过几年好日子,也难产了。”


    惜娘若非自己察觉在娘家是不可能长久过活,若是在现代,她也未必想结婚,生育风险大,人物关系复杂,都要耗费精力去相处。


    她看着幽兰:“那你也不能让你嫁给鳏夫啊?或许你自己愿意也好。”


    “不,二奶奶,我的意思是我就不嫁人,就和您一伴。”幽兰道。


    惜娘拍了拍她的肩膀:“到时候再说吧。”


    主仆二人说着体己话,外面不知何时却站了一个人,温柔的看着她:“阿姊,我回来了。”


    惜娘倏地站了起来,激动的上前。


    袁瑜连忙搂着她:“阿姊,我听方才看门的艾八郎说我爹他们去了临洮府,别人都回去了,你怎么不回去啊?”


    “我想着你回来了,肯定先往这里奔,大家都走了,你看这么个空屋子是什么心情呢?我就寻思在这里住下,反正你就是年底回去过年,明年也要来这里参加科举的,还不如在南京好生备考。”惜娘笑道。


    袁瑜鼻酸,把惜娘搂着往自己怀里带,他真的是好福气,总有这么一个人,她在,永远是自己的家。


    惜娘见他身上有些脏,眼睛里有红血丝,知道他这些日子肯定日夜兼程,就道:“你先去梳洗一番,等会儿,咱们一家过年。”


    “阿姊别忙,我有好东西给你。”袁瑜笑着让泰和领着几个小厮搬了好些东西进来。


    原来袁瑜到了辽东,贾先生到了总督幕下,袁瑜也跟在身边,看着贾先生给那总督出主意打鞑子,打赢之后他也沾光分了些几十两赏钱。袁瑜察觉到东辽东边参便宜,十八两买了二十二斤,三十六两买了八十四张皮子。


    惜娘翻了翻,看向袁瑜道:“咱们一家子取几张皮子做些衣裳,剩下的再卖了,成不?反正出了正月,那些皮货匠是淡季,兴许还能便宜一些呢。”


    袁瑜也想做一身裘衣,他的皮袄还是之前的,但是想着要先凑够三千两,他不舍得了。


    故而,他还劝惜娘:“算了吧,给孩子们做一些,咱们俩攒钱。”


    其实这个攒钱计划是惜娘提出的,袁瑜却一直执行,这让惜娘很感动,她道:“早就攒够了,娘他们走的着急,那些家具让我处理了做花销,老家又送了你那田亩的出息二百两来,还有你让董源他们带回来的三百多两,还有我田里的出息,已经凑齐了。”


    “真的吗?太好了。”袁瑜如释重负。


    惜娘忍不住发笑,对他道:“这下可以去沐浴了吧。”


    袁瑜一番梳洗之后才出来,惜娘让人摆了年夜饭,冬郎和弟弟雪倌也都坐在椅子上。惜娘举杯和袁瑜对酌,饭毕,给下人们发了赏钱,二人才安安静静的说话。


    “这一路,想必很辛苦吧?”


    “不辛苦,跟在贾先生身边,学到的东西让我受益无穷。贾先生留在了辽东,但也给了引荐了南京国子监祭酒,让我拿着信去找他。”袁瑜以前在勋贵人家长大,总觉得大家互相结姻亲,都在那圈子里打转。


    如今才发现文官之间,才是真的是党派多,同年、同乡、姻亲,这比勋贵的关系圈都广。


    惜娘见他眼睛一直忍不住流眼泪,知道他困了,带着他到床上歇息去。


    宅子里有袁瑜回来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惜娘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等袁瑜次日睡醒起来,两个人抢着说话。


    惜娘把邹大人续弦的事情说了:“还真是让你说对了。”


    “娘子,人心难测的很,你我二人能够这般,怕是这世间独一份。”袁瑜想如果阿姊死了,他不会续弦,因为没有阿姊照料,指不定他都不在人世了。


    若说成婚之前,只是有好感加依恋,成婚之后他就真的爱阿姊,很爱很爱。


    惜娘问他:“你呢?知不知道如今京里是什么情况?”


    “京中的事情无非就是夺嫡,要我说无论是三皇子还是六皇子,谁坐皇位都那样。以前我们许多人,包括永嘉公主都投向六皇子,但六皇子到现在还没有封亲王,真是难说的很。”袁瑜想从那些夺嫡之争中出来,也是好事。


    年过完,冬郎也五岁的年纪了,到了语言爆发期,说话那叫一个快。


    惜娘喊了皮匠过来,给袁瑜做一身狐腋裘直身内里,紫貂做风领和暖耳,惜娘自己则做了藕荷色暗花四合如意云纹绫的狐腋披袄内里,用紫貂做了貂鼠卧兔儿和风领,至于两个小子则做了狐裘比甲和小帽子。


    一家四口这次倒是都置办了皮袄,惜娘又把那些边参晒了,和皮子一起,两样卖了九十八两,还有船赁出去,三个月十一两,绸缎三月卖了一百两。


    算是收获颇丰,惜娘和袁瑜说了自己买船的事情,袁瑜突然意识到阿姊真的和别的女子不同,她的确有本事,至少没有自己她也一直在赚钱。


    “娘子,咱们俩攒了这么多钱呢。”袁瑜笑道。


    惜娘道:“咱们俩手里有了银钱,日后做事,也不必受制于人了。”


    袁瑜重重点头。


    转眼到了八月,袁宙也上京来,还给惜娘他们带了那二百亩的佃租来,惜娘忙谢过,又让厨下准备了一大桌菜,“你乡试期间,这些我来操持就是。”


    袁宙笑道:“那就多谢嫂子了。”


    惜娘笑着摇头,心想袁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不过来提前拜会一下先生,也不参加文会,闭门造车,如此怎么把握出题方向呢?


    八月乡试,兄弟二人一同进考场,袁宙其实今年也不过二十二岁,不中也很正常,可袁瑜却中了。


    报喜的人敲锣打鼓的到了门口,大声喊道:“捷报贵府老爷袁讳瑜高中南直隶乡试第六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第67章


    乡试的榜单,第一名叫解元,第二名到第七名都称为亚元,袁瑜考了第六名,还是在含金量如此之高的南直隶,真的是非常厉害了。


    且不说在南京如何热闹了一番,多少人上门恭贺,惜娘如何安排茶饭,便是袁瑜也是应酬不断。


    惜娘在这个空挡,还吩咐艾八郎:“咱们的船你折价卖了,这船只用了一年,在四十五两左右就卖了,太便宜了不卖。”


    除此之外,让袁瑜雇船回家,剩下的家俬她喜欢的灯盏搬回去,别的笨重家具一律折价卖了,她们住的地方的家具也并不是什么上等的紫檀花梨的,就是普通的家具,虽然卖不了几个钱,但也得处理了才好。


    袁瑜见家里安排的十分妥当,见到惜娘,都有些快哭出来:“阿姊,我总算是举人了。”


    “唔,我知道,这离咱们俩自立的计划又更进了一步。”惜娘笑道。


    袁瑜把头靠在惜娘的肩膀上,“贾先生帮我压中了一道题,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


    “你的幸运也是你自己争来的,明日咱们就回家去吧,家里人知道了,不知道多高兴呢。”惜娘摸了摸他的脸庞,很为他高兴。


    袁瑜有些不自在:“我中了,可三弟没中——”


    “他没中,是他自己决策错误,怪不得别人。我听说祖母身子不适很好,我劝你赶紧回去,赶紧上京,若是一举得中最好,若是时运不济,只能等三年后了。”惜娘如此道。


    袁瑜却摇头:“不急,阿姊,我中了举,未必就能连捷呢。”


    “那就看你自己。”惜娘很通情达理。


    袁瑜中举之后,当然有些自得,从前他是学武的,现下他学文也中举,觉得自己文武双全,娇妻幼子,比世人都强。


    可看娘子似乎也没有过分高兴,他小心翼翼的问:“阿姊,你是不是觉得我实在是太得意忘形了?”


    惜娘怔了一下:“没有啊,你怎么会这般想,我是觉得即便是中进士,也并非你人生就此走上巅峰,而是另一个开始啊,要早作准备才是。”


    那些考中进士的人,多的是仕途不顺的,就是惜娘自己脱籍了,这路也未必一帆风顺。况且,这都是袁瑜的荣誉,也并非自己的荣誉。


    但她不是很扫兴的人,所以也高兴,但不会过分高兴。


    袁瑜这才“哦”了一声:“阿姊,你说的很对。”


    “是我扫兴才是,这几天是你的好日子,少年恣意本就是应该的。”惜娘含笑。


    袁瑜则按着惜娘道:“阿姊,如果你肯那样,我就更高兴了。”


    说罢,二人行了一回事。


    隔日,袁瑜一行也启程回家,这次回去顺风顺水,很快就到了家。阔别四载回来,惜娘也是感慨万千。


    有仆妇专门候着恭喜的,有想讨赏钱的,惜娘一点也不吝啬,便让人拿了一筐散钱出来逢人就赏。


    她们先去见了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袁老太爷还好,身子骨很硬朗,和几年前变化不大。袁老太爷见着袁瑜一番勉励,又问他:“你要不要这次上京赶考?”


    “孙儿想一鼓作气,也去京里试试,若没中,再学三年就是。”袁瑜道。


    说话间,外面又有知府知县等上门,袁老太爷和袁瑜出去应酬。


    惜娘则到了袁老夫人床前问安:“你老人家如何了?”


    “好,我这个病,冬日来的急,到了春秋又会好些。瑜哥儿媳妇,这是你那小儿子么?”袁老夫人看向雪倌,这孩子穿着背心小褂子,浑身雪白,好看的紧。


    惜娘笑道:“是啊,大的冬郎五岁了,这个小的也两岁多了,小名叫雪倌。”


    “这孩子生的真好。”袁老夫人瞧着。


    惜娘摸了摸雪倌的小脑袋:“可不嘛,就是爱缠着哥哥,走哪儿跟哪儿,晚上还要抱着哥哥睡,听哥哥的话比听我们的都多。”


    她这么一说,雪倌转过去拉着哥哥的手,冬郎一幅无可奈何的模样。


    袁老夫人见着喜人,让冯妈妈拿了一个金麒麟送给冬郎,一个金玉鹿送给雪倌,又拿了纻丝、绫罗各一匹,给他们俩做衣裳。


    不独是袁老夫人,不一会儿,何家人过来了。


    万氏见着惜娘就道:“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是啊,这么辛辛苦苦读书,也算是有回报了。娘,我这刚回来,不方便招待你们,你们别嫌弃。”惜娘的桐月院都还没收拾好。


    万氏笑道:“都是一家人,还说两家话来。”


    何家变化很大,慈哥儿过来点了个卯就去前院了,他现下十四岁的年纪,已经比惜娘高了,还有小寿姐,性情虽然也爽利,但也腼腆了不少。


    惜娘见到寿姐就道:“听说你也许了人家,你的添妆我早就准备好了,正好你们都在,给你们看看。”


    寿姐妹想到她姐准备的这么齐全,其实这些年,姐姐对她都是淡淡的,算不上很差,但也说不上很好,可现下给她的添妆着实不少。


    一个朱红漆海棠纹的拜匣里装了二十两银子,一幅银鎏金头面十二件,尺头四匹、铜烛台一对、梳妆匣一个、香粉一对。


    万氏都道:“你们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何必准备这么多?”


    惜娘道:“这话怎么说的,我好歹是姐姐啊。”说罢,又看向寿姐:“你可别说是我不要了给你的就好。”


    寿姐很是尴尬。


    惜娘又带她们去前院看戏吃酒,有不少袁家族人过来问好,小汪氏自不必说,薛氏、顾氏也都过来了。


    说起来薛氏那个儿子到底夭折了,还好现下又生了个儿子,养在计氏那里。


    时不时就有人过来问好,惜娘又应酬起来,晚上回到院子里,脸都发酸了,沾上床就睡了,然而这个夜晚,有很多人都没睡着。


    首当其冲的人是小汪氏,她没想到自己帮忙跟庞乡宦家打好关系,费了那么多事,袁宙还是没中。


    看二嫂今日就穿一身秋香色的衣裙,头上戴着陪嫁的一顶小珠冠,人人恭维她。她知道,这并非是二嫂的问题,还是怪袁宙不争气,考了两次都没考过。


    她真的怕了,若是第三次再不过,这么考要考几次啊?


    “贾先生还在吗?要不要继续跟着他学?”小汪氏想办法。


    袁宙没好气道:“人都去辽东了,如今在总督幕下,哪里还教馆?”


    小汪氏无言以对。


    比起小汪氏,林氏那里则是绝望的很,因为今日袁老夫人提都没提过继的事情,完全没有提过。


    “瑞娘,你说老夫人为什么不提呢?”林氏觉得自己过继了孩子,肯定是不会亏待的,她都那么求老夫人了,老夫人答应的好好地,为什么会食言呢?


    瑞娘看林氏魔怔了,就道:“可能是因为二爷中了举吧,老夫人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中了举他也是袁家人啊?”林氏嚷嚷的到处都是。


    却见雅姐儿进来道:“娘,这事儿您还没看清楚吗?咱们家自从爹死了之后,早就是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活了,二叔是名副其实的长子,他本来就可以得一大半家产,为何还要过继个孩子给您,把家产分成三分吗?”


    去年开始,雅姐儿一直住在老太太房里,跟着袁老夫人顺便照顾一二,她早已懂事了,不再和林氏一样。


    林氏这才听懂了女儿的话,是啊,她一直许诺说把大房这一支的财产留给人家,可人家本来就能得这么多。


    “雅姐儿,娘可都是为了你呀,你没个兄弟,到时候肯定受欺负的。”林氏瘫在床上,有些想不开。


    雅姐儿道:“娘,女儿若是立得起来,毋须人家帮衬,况且,二叔三叔也都是我的叔叔啊,他们越好,对女儿而言,少不得也能借重。可若是我立不起来,便是极好的家世,在人家家里也是受气的份。”


    瑞娘想姐儿也是真的长大了,其实林氏之前都还挺清心寡欲的,到如今却是为了过继着魔,弄的别人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见林氏这般,雅姐儿也不好受,她道:“今日若我我爹还在,也中了举,二婶守着两个儿子守寡,她会不愿意么?可见人生在世,有没有势最重要。娘,既然我们无权无势,就安分守己一些也好。”


    林氏被女儿这般说了一顿,也就歇了大半的心,推说自己病了,在家养病。


    大好的日子说自己病了,不知道的以为她在怄气,惜娘却不把林氏这点小事放在眼里。她还道:“这林氏孤儿寡母,我若真的计较了,便是我的不是了。”


    人嘛,最容易怜贫惜弱。


    回来这几日,袁老夫人的面色愈发难看,惜娘则和袁瑜商量:“我看老太太没几日活头了,那个看病的老赵我问过了,说最多只有三个月的工夫了。”


    “三个月,那岂不是我还未到,祖母就过身了。”袁瑜现在不仅仅是普通的孙子,可能还是长孙。


    惜娘拉着他道:“相公,之前我是想着你尽快到京里,考完之后,不管怎么样都是进士身份。可现在想起来我也是短视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进了翰林院呢?若你是庶吉士,这三年中断后来,日后即便起复,也是外放科道,多不划算。”


    其实去南京还是很有收获的,至少她和那些官太太聊天,才知道这许多科举的事情。


    本朝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无翰林不内阁。


    袁瑜听了深以为然,要奉惜娘为女诸葛,惜娘赶忙摇头:“快别说了,捧的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袁瑜自从中举后,布政使差人送了八十两银子过来,袁老太爷那里送了二十两银子过来,他都交给了惜娘,还说袁老太爷要再拨一百两的佃租过来。


    那些什么师生的礼都送了一处,倒是袁老夫人那里,久病身体弱,那房里总有一股气味。


    惜娘道:“我听人家说最近佛手柑到了,你开了银子去挑四个上等的佛手柑,再买了会说话的八哥,用个金漆竹笼装着,我拿到老太太那里去。”


    原本打算上京的袁瑜,和袁老太爷说自己去看先生,先生说他学艺不精,他还想苦读三年再上京。


    袁老太爷在读书的事情上当然还得听袁瑜自己的,毕竟人家考了南直隶第六名,他见袁瑜不骄不躁,还夸他这般很好。


    袁宙也奇了:“二哥,你不进京了吗?前些时日不是说要进京赶考的么?”


    “唉,我总觉得我得沉下心来多看看书。”袁瑜一溜烟跑到庙里,花一两四钱买了四个喷香的佛手柑,又花三两买了个八哥。


    惜娘则一并拿去袁老夫人那里,袁老夫人看着佛手柑,放鼻子下嗅了嗅,真是清香扑鼻,她便道:“得亏你了,我这房里不爱点香,那香沉沉的,和药味一起不好闻。”


    “这佛手柑我也是昨儿听他们说了一茬,就赶忙让二爷出去买的,外头还买了个八哥,可会说话了,就是图个新鲜。”惜娘知道久病的人,就是爱新鲜的玩意儿。


    袁老夫人果然很高兴,惜娘又拿了四个荷包出来,里面装着一副四分重的一点油金丁香,一对马镫戒指,这是赏给袁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人的。


    “这荷包里面有一幅小金丁香,和一对银戒指,给你们戴着玩儿,也是感激你们替我们照顾老太太日久。”惜娘对她们很是感激。


    这些人忙道:“二奶奶的礼,也着实太厚了一些,您放心,我们肯定照顾好老夫人。”


    惜娘则仔细的问起袁老夫人的情况,不住的夸赞她们辛苦。


    雅姐儿面上装没听到,心里却想这个二婶真的会做人,她娘在这里端屎端尿,累的直不起腰来,二婶则是把老太太身边的人都打点了一遍,送的那么重的礼,人家谁会念着自己的娘好啊?


    殊不知冯妈妈等下人又是另一种想法,她们背着雅姐儿道:“真是烦死这个大奶奶了,她在这里指手画脚,一点小事就找我们的麻烦。”


    “她不找我们的麻烦,能显摆出自己来么?动不动就在老太太那里告状,说我们做的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脏活累活,全是我们做的,她做了一天,就被那屎盆子薰的干呕。”大丫鬟抱怨。


    这种伺候屎尿还吐痰咳嗽的活计,她们干的辛苦,还差点被骂,有好几个人宁可被再卖一次,也不愿意伺候,就这样那个林氏还挑剔。


    不似二奶奶,好个爽利人,说的话暖人心,给的那是实实在在的,大家干活也有劲儿。


    惜娘把袁老夫人那里的孝心敬到,就在家里收拾起来,一楼东厢房给冬郎住,他马上到了开蒙的年纪了,得单独住着,还要隔出小书房出来。


    不过现下还没有开蒙,他还是住在次间。


    别看冬郎小,他很懂事,和袁瑜一样,惜娘做针线活的时候,会帮着主动缠线,还会带着弟弟玩,完全是天使宝宝来的。


    “冬郎,你爹爹马上要给你请先生来,到时候你就在前院读书。”惜娘笑道。


    冬郎摇头:“娘亲,我不愿意读书,我想天天在家陪你。”


    “那不成,不读书就不识字,不识字不懂道理,就是个野人。我们冬郎生了一张聪明相,如果人家一试探,就知道你不识字,是个草包,那怎么说咱们冬郎呢?”惜娘摊手。


    冬郎乖乖道:“那好吧。”


    见儿子这样懂事,惜娘又喊袁瑜陪他骑射去,冬郎还道::“我要给娘缠线。”


    “不必了,娘这里用不上你,还是跟你爹出去作耍子。”惜娘示意他出去玩儿。


    袁瑜平日少带孩子,但他们夫妻一致认为,孩子不应该成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袁瑜正是因为身体极好,精力旺盛,所以读书也更用功。


    他们父子出门后,惜娘开始劈丝,她打算做些女红,这针黹功夫一不练,就容易手生。


    两个儿子正是好动的年纪,很费鞋,惜娘得多做几双夹棉鞋和厚棉鞋,秋冬穿都可以。山茶和锦儿两个则在旁边纳着鞋底,蔷薇在旁凑趣:“等下个月邵管事送了粮食过来,那新新的糯米可以做些水晶糕。”


    “你先别说做糕,到时候指不定还要送些旁的来,咱们得把吃食都准备的妥妥当当的,缺什么,可别缺了嘴。”惜娘笑道。


    惜娘这里的丫头都有规矩,但规矩之外,却都很活泼,这也源于惜娘不压榨她们,教她们识字写字女红茶道,她身边的丫头,外面都是抢着要的。


    上午做了一上午的针黹,中午看了会话本子,惜娘昏昏欲睡,袁瑜回来都不知道。


    等起身时,她不由得道:“你何时回来的?”


    “早就回来了,冬郎也累了,中午吃了饭就睡了。”袁瑜笑道。


    惜娘道:“你这么长途跋涉的去了辽东一趟,回来之后又拼命读书,我总觉得还要补一补,等我庄子上送了鸡来,我给你天天补。”


    袁瑜往后一躺,只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再说惜娘回来半个月左右,也习惯了老家的生活,竟然发现计氏手底下两个儿媳妇也是不和气,不,应该说计氏的小儿媳孟氏进来,看着老实,也是在中间架桥拨火的。


    姜妈妈还回来道:“二奶奶,我听说五奶奶之前那个儿子,就是被四奶奶弄掉的,所以这次五奶奶生的儿子,二太太亲自养着,就是警告她。”


    “不过是隔房的侄儿,竟然到了这个地步。”二房这一家人都歪。


    惜娘又想着儿子在楼底下住着,就吩咐冬郎:“平日别人给的糖,都别吃,还有别人喊你,你也不要随意出去,知道么?”


    冬郎点头。


    冬郎开始一个人睡,晚上哭的不行,扒拉着门框:“娘亲,儿子不愿意离开您?”


    “我知道,那你今日就试试好不好?娘先去底下陪着你,等你睡了,娘再离开,好不好?”惜娘也舍不得儿子,但越是温室长大的孩子,就越没有防备心。


    晚上等冬郎沐浴了,袁瑜抱着儿子到床上,冬郎穿着鹅黄色绣小黄鸡的寝衣,躺在床上目光炯炯的看着爹娘。


    “你们等我睡着了再走哦。”


    惜娘笑道:“好,娘给你唱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虫儿飞花儿睡……


    冬郎还未说什么,袁瑜便道:“娘子,这歌儿真好听。”


    “那是肯定的。”惜娘又哄了冬郎半天,等他睡着后,才和袁瑜上楼去。


    冬郎房里日后是不打算放丫头子的,就得习惯一个人睡,但现在他还小,做爹娘的还得陪一会儿。


    还要嘱咐在一楼的彩霞:“你听到动静再起来。”


    平日彩霞都是夜里守着,今日她不在房里,心里也惦记冬郎,连忙点头。她知道二奶奶也是为了冬郎好,迟早他要搬到外院去的,将来总要习惯的。


    冬郎本来睡着了,偏深秋风大,那窗户把树叶吹的沙沙作响,有的还打在窗户上,他“啊”了一声,看着窗户上的影子,喃喃道:“是大灰狼。”


    他想拔腿去喊人,可是想起娘说的,他是小男子汉了,不能怕,就默念,念着念着睡着了,早上一睁开眼睛,却看到爹娘都在这里。


    “爹爹,娘亲。”冬郎扑到他们怀里。


    惜娘搂着儿子不放,好生疼惜,袁瑜看着他们母子,心想褚氏似乎从未对自己这般,她都是跟自己说要如何争气,讨爹的喜欢。


    今日邵管事送了四十五两佃租来,又有一筐湖蟹、肥大塘藕六节、红菱两大篮、荸荠两大篮、活草鱼四尾、鳊鱼四尾、鲫鱼一筐、霜烘红柿一筐、板栗半斗、白果半斗、上好糯米两斗、新榨芝麻油一坛、菜油一坛。


    除了这些还有猪杀了一头,杀好了送来的,肥鸡八只,两只鹅。


    至于庄里腌制的咸菜也有四坛。


    惜娘带着丫头们把肉挂在后面廊下腌制,螃蟹拿一些出来给袁瑜招待同年,还有些分给下人,桐月院上下都高兴。


    如今袁家人太多了,惜娘这些吃食除了往老太太那里送一些,几乎都是留着自家吃了,当然也没有林氏的份儿了。


    林氏道:“不就是她有钱呢?我要是有钱,难道不会花钱吗?”


    惜娘哪里管别人怎么议论,她就知晓自己每隔三日吩咐厨房炖鸡汤、鱼汤,袁瑜丢掉的肉养了回来,两个小哥儿包括她自己身体都好多了,她是身形药补不如食补的,这种没有污染的土鸡活鱼就是最好的。


    不过吃了四只鸡,惜娘便让他们吃些清淡的。


    袁瑜还开玩笑:“娘子,这是荤素搭配啊。”


    惜娘正欲说话,就听到外面小丫头子跑了进来,“二爷,二奶奶,老太太她去了。”


    第68章


    袁老夫人的去世,对于府里的人变化不大,她身体弱,并不怎么管事了,但的确是个明白人。家里的寿材寿衣早就准备好了的,大家心里也有准备,惜娘则把钗环首饰全部卸下来,换了一件葱白绫袄这样的素色衣裳,先赶到了袁老夫人处,这里已然哭声一片了。


    袁瑜心想妻子真是料事如神,自己若真是奔赴京中,恐怕科举考不出,白白折腾一趟。他和惜娘不同,平日和家里女眷接触不多,袁老夫人于他而言,就是个熟悉的陌生人,他虽然按礼踊哭,但实际上多半是装样。


    众人哭的肝肠寸断,以雅姐儿为甚。


    薛氏在旁和惜娘道:“二嫂,老太太把体己怕是给了不少给她。”


    不得不说薛氏说的挺准,惜娘也大抵明白,她叹道:“到底大哥没了,老太太顾惜她几分也是应该的。”


    薛氏假意拿着帕子揩脸,一面道:“谁不是这般生养的,她男人虽然没了,可拿的银钱不少,在我们妯娌中是富家翁了。”


    若是以前,惜娘少不得帮林氏说几句话,但是林氏一心想图谋自己的儿子,她自然闭口不言,薛氏见状,心想这何氏平日是个公道人,现下都这般,想必那林氏从公中得了不少银钱。


    在她们妯娌哭灵的时候,计氏和汪太太进去老太太房里挑选入殓寿衣,又吩咐她们妯娌:“你们把灵堂也布置一下,尤其是灵堂内室,到时候本府的诰命都要来,总得要接待的。”


    惜娘则主动道:“二婶,本家亲戚和姻亲,怕是很快就要赶过来了,这布置灵堂,也毋须这么多人,我便下去吩咐人把老太太这里煎药的地方改成茶房,等会儿亲戚们来,也能照料妥当。”


    计氏点头道:“你的茶汤在咱们府上都是出了名的,这事儿就交给你负责吧。”


    惜娘让人从库房把茶炉子、炭还有各色茶叶拿来,又把那杯盏吩咐人重新洗了一遍,厨下让她们备下四色点心,若不够的,就去外面买去。


    她现在已经是举人娘子了,不需要出风头刻意交际谁,能做点所能及的事情,就好。


    袁家本族的人住在附近,最先到的是袁老夫人同辈的妯娌,也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了,惜娘对两个小丫头道:“年纪大的妇人,你们要给人家喝老白茶,用青色的茶盏装。”


    “是。”丫头们领命出去。


    幽兰又吩咐她们:“官宦夫人,你们就上六安茶,年轻些的女眷过来,就上些阳羡茶,要记住了。”


    外面何家的人过来了,何大魁曾经在镇国公府专门处理过几桩丧事,颇有经验,过来之后就和袁老太爷几个商量道:“我看亲家在临洮一时半会是赶不回来的,不如先请些僧道过年念经,逢七做一场就好。那棺材里面放冰盆,不能断,这样下葬的时候人也是干干净净的。”


    袁老太爷点头,却又道:“也不必逢七做,干脆请到府上来,日日念经便是。”


    何大魁道:“如此也好。”说罢,又吩咐袁瑜:“姑爷,你还不快去。”


    把长女嫁到袁家,他从副千户升了千户,长子和小女儿结亲本地的千户,巩固他在卫所的地位,至于小儿子和举人家结亲,将来还能出仕,无论如何,他做爹的也算是别无所求了。


    里间万氏正照看着冬郎和雪倌,见惜娘从灵堂回来就道:“你这两个孩子真的懂事,冬郎还会带弟弟了。”


    “还多谢酿了,这几日帮我照看孩子。”惜娘笑道。


    万氏摆手:“我家里有你嫂子和你妹子在,总不缺人的,倒是你这里,你晚上还要跟着守灵,两个孩子没人照看怎么好?”


    惜娘想大抵这就是家人吧,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总能帮你一把。


    万氏跟惜娘念叨着慈哥的亲事:“我们想送寿姐出门之后,让慈哥儿往后罩房住些日子,把他那几间屋子重新粉刷一下。”


    “转眼我们到松江府都快十年了,女儿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总觉得嫁进来没几年。”惜娘自己都有些唏嘘。


    万氏指了指自己的脸:“你娘我额前生了白发,脸上有了皱眉,可不就过了这么多年么?你呀,比你妹妹有成算,但她福气也好,不需要进府做工,到了年岁,嫁的人家又有世袭的官位。”


    可惜娘道:“娘,如今卫所的兵,常常有逃亡的,日子过的也并不宽裕。屯田被侵占,俸粮经常折钞、折布,到手的现银很少,将来妹妹进门了,可要俭省些才是。”


    这样的话其实是好话,万氏却不爱听:“他们家也还好的。”


    在她看来,大女儿虽然嫁的很好,可是这大宅门步步危机,小女儿虽然嫁的不如大女儿,可也是很相衬的门第。


    惜娘听万氏这么说,也就没有多说了,其实她这次回来,明显察觉到家里比之前要落拓一些。尤其是寿姐,其实是很爱美的,穿的还是两三年前的衣裙。


    也就是说寿姐日后出嫁,娘家很难再给到金钱上的支持,这就需要她自己挣钱。


    但寿姐完全没有赚钱的意思,万氏也是不欲多谈,惜娘也就不好多谈了。晚饭吃了之后,惜娘让万氏带着两个孩子睡下,她则去了灵堂。


    走在路上风大的很,还好惜娘穿上了今年年初做的新皮袄,藕荷色暗花四合如意云纹绫的狐腋披袄内里,用紫貂做了貂鼠卧兔儿和风领,外面罩着孝衣就行。


    薛氏已然早到了,见惜娘又戴了新的貂鼠卧兔儿,就知道她又穿戴了新的皮袄,不由喊了一声:“二嫂。”


    今日是惜娘和薛氏一起守灵,她见薛氏喊她,应了一声,便道:“你来的比我还早呢。”


    “我家两个姐儿很早就睡下了,就想着先过来了。”薛氏怕惜娘看破她的心思,就敷衍过去了。


    袁家算颇为殷实人家,但要花五六十两给儿媳妇做一件皮袄,那不可能。


    在这个时代皮袄就类比爱马仕,惜娘之前有些皮袄到底旧了些,还好这几年置办了三件,穿着暖和,会客平日都能穿。


    本来是惜娘和小汪氏一处,但小汪氏身体不好,熬了两晚,脸色蜡黄,喘不过气来。惜娘虽然熬夜也是有些难受,但白日喝些参汤,滋补一下身体倒好了。


    不过,再熬一日,就换顾氏和孟氏来,惜娘也能休息三日了。


    她们所谓的守灵,就是灵堂前的香不能断绝,一定要看着让丫头们上香点烛火。


    薛氏爱和惜娘比,见惜娘在内室的榻上歪着,就打探起南京的事情来:“二嫂,我听大嫂说你们在南京那边贩了些绸缎卖?”


    正所谓财不露白,惜娘就打了个哈哈:“哦,这事儿啊,是我的陪嫁丫头嫁了出去,他俩口子闲着无事,孩子又快出生,缺钱用呢。就找我兑了些钱,贩了几匹布,我就得了些利钱。”


    薛氏却放低了姿态:“那肯定是大嫂看错了,她这个人怎么不弄清楚就乱说话呢?”


    “她平常在南京都是足不出户的,或许听人家乱说的,也没有查证吧。”惜娘抿唇一笑,她觉得跟薛氏相处太累了。


    薛氏却没有打住这个话题,而是道:“二嫂,你说大嫂足不出户,我看不见得,昨儿我看她偷偷摸摸往宁音阁去了。”


    宁音阁是戏台子,如今做了祭坛做法事,那些僧道日夜在那里诵经祈福。


    惜娘皱眉:“四弟妹,这话可不能乱说。”


    薛氏冷笑:“我可没乱说。”


    再说林氏那里,正和雅姐儿哭诉道:“真是没想到你舅母在我们去南京后,被赶出了袁家就生了重病,喜姐被卖进人家做妾,就是你表兄也做了道士。说是道士,指不定是娈童——”


    她说的这里,看到面前女儿还小,都没有继续说。


    雅姐儿却很冷静:“娘,您真的要帮表兄,就去求祖母,让她帮忙把表兄安排到铺子里帮忙,或者咱们帮衬一二。”


    “你祖母?她只会嫌弃我们亲戚穷酸。”林氏摇头,她做了汪太太这么多年媳妇,太明白她是什么人了。


    雅姐儿就道:“如此我去找三叔说,三叔为人比二叔要敦厚许多,让他帮忙不就成了么?”


    林氏还未曾想到这一层:“还能如此么?”


    “娘,为何不能?继母祖母把三叔养在膝下,那就相当于是我爹的亲弟弟,他和咱们才是一家人。”雅姐儿道。


    这事儿按照雅姐儿的法子还真的办成了,袁宙和那位道长说了之后,又跟袁老太爷说了,在袁家铺子里做了个伙计。


    自然这是后话,惜娘晚上熬了一宿,白日回去时,先睡了半天,才和袁瑜说起此事。


    “这个薛氏说话总是这般,我想大嫂这个人虽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可这方面操守还是不错的。她这是寻思把我当枪使呢?”惜娘才不会傻乎乎的去对付林氏,她压根无法撼动她任何事情。


    袁瑜道:“阿姊,你的定力很够,我知道大嫂是去做什么的,她是去看她侄儿的。”


    “你怎么知道?”惜娘不解的看向他。


    袁瑜笑而不语。


    二房的三个儿子现在管着袁家的十间铺子,里面这些铺子里安插了多少人,平日里做了多少手脚这都无从得知,他当然得盯梢各处了。


    阿姊是个很奇怪的人,她虽然喜欢攒钱,可是对家族的产业的争夺没什么意思,甚至觉得分多少算多少。


    他就不同了,该他的,他一定会争的,不可能让别人讨好。


    所以说他和阿姊是天生一对。


    袁克用和计氏夫妻也是这般想的,老太太这么一去,老太爷也是迟早的事情,老大一家子父子三人迟早都要做官,他们怎么争得过。老太爷素来偏心,家里原本不过两三间铺子,能够做大赚钱,都是他们父子几人的努力,将来分家,却要平分,凭什么呢?


    “有一间典当铺的朝奉颇有眼力,到时候让他出来,在咱们的典当铺里,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他已经想好了,这十间公中的铺子,把两三间尤其赚钱的破出来,挪到计氏的嫁妆里,这样即便是别人知道,也说不出话来。


    如此一来,也不必和大房撕破脸,到底大房是做官的人家,便是下一辈的袁瑜已经中举了,未来可能还中进士。


    做生意若是没有靠山,那就是丫头抱着金元宝走闹市。


    他们越是做的隐蔽,面上就越是波澜不惊,袁老夫人三七时,天大寒,还下了冻雨,手伸出来都冻的无法蜷缩,绵袄子根本没法穿上。


    原本惜娘等人晚上穿裘袄,白日倒是没那么冷,现下被这番风雪困住,身上忍不住冷起来了,各自打发人去皮袄来。


    不一会儿,个人都送了来,只小汪氏和惜娘还有顾氏是貂鼠袄儿,林氏是羊皮袄儿,孟氏是银鼠袄儿,唯独薛氏仍旧是一件披袄。


    本来薛氏有一件银鼠和灰鼠拼接成的皮袄,是她刚过门不久时,袁宵帮她做的,可后来这件袄儿被火盆里的火星子溅了一身,就没穿了。


    此时大家各自穿上便罢了,偏和薛氏关系不错的孟氏道:“四嫂,你这袄儿太薄了,我寻思得拿一件皮袄来。”


    “往年没这么冷,今年让你四哥帮我去外面做一身便是。”薛氏故作不在意。


    孟氏却道:“这怎么成,今日人来的不少,那冷风浸入骨头里了。”


    闻言惜娘听到跟没听到一样的,这一看就是谁开口说给薛氏,到时候反而被薛氏记恨上。薛氏的为人,从她进门,惜娘就有所了解了。


    没想到此时,却是小汪氏跳出来了:“金钿,我那里还有一件前年刚做的银鼠袄儿,拿过来给四奶奶吧。”


    薛氏还推辞不要,小汪氏笑道:“一家人客气什么。”


    等那袄儿送过来,薛氏穿在身上,一股暖意袭来,她再也没有多说什么了。不过,回去倒是向袁宵哭诉一份:“大家都有,偏我没有,什么意思?人家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如今倒我一个人成了那贫家丫头了。”


    袁宵被她闹的没法,就找计氏要钱给她做袄儿,计氏本来就厌恶薛氏戕害子嗣,见她要这要那的,不免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难道你不知道。若咱们一下拿出这么些钱来,那起子人还不知道嚼什么舌,以为我和你爹贪墨了许多。”


    “那也不能看着她受冻啊,到底她也是儿子的正妻。”袁宵也是怕人家说自己寒酸。


    计氏便把她一件灰蓝色暗纹绫的羊羔皮和厚灰青色毡斗篷,让袁宵拿了过去。


    薛氏很不满意,但也无可奈何。


    二房忙着转移财产,长房三个媳妇倒是三七忙活完,就在家里休息,万氏已经家去了,如今冬郎带着弟弟在房里玩,不需要袁瑜和惜娘操心。


    惜娘便喝了一碗人参汤,躺在榻上歇息。


    袁瑜从外进来,靠在惜娘耳边道:“我看二房进进出出的,怕是在做什么事情。”


    惜娘瞬间睁开眼睛:“这不必想,二房如此操持着丧事,管着铺子,除了往自己荷包里捞钱,还有什么?”


    “娘子真是神机妙算。”袁瑜道。


    惜娘则看向他道:“相公,其实这事儿左右是轮不到咱们身上来的,二老爷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老太爷嫡亲的儿子,老太爷不好看着他受穷。若公爹有法子争,将来咱们再说,如今悉听尊便了。”


    一语道破天机,袁瑜还未想到这一层,他只想到二房贪了,将来分给他们的手,可话说回来,他就是贪,那也是贪的老太爷的东西,要争也是袁克绍回来再争,他现在争,将来分到他头上的不知道有多少,岂不是给他人作嫁衣裳?


    “娘子,还是你看的长远。”袁瑜微微叹了口气。


    惜娘笑道:“我不是看的长远,而是以我对老太爷这般的了解预测一二罢了。这丧礼的事情颇费人心神,你还是要好生读书,若是中了进士,将来自然有我们的一番天地。”


    就冲二房那几个儿媳妇,就知道二房歪人多,不是兴旺之家。大房虽然也有汪太太和林氏,但这两个人都是小虾米,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也没有那么多鬼魅伎俩。


    那些僧道住在家中,到底人多口杂,然而袁克绍一日不回来,也不好就把袁老夫人放在此处,只能继续让人念百日的经文。


    忽忽过了月余,袁老夫人的女儿金姑太太携着丈夫儿子媳妇一并过来了,这位姑母和袁克绍袁克用一样,中年发福,生的圆胖,说话斯文,却自有一股威严在这里。


    但她说话有个口癖,不知道是不是反驳性人格,每次说什么的开头都是“不是,你听我说……”


    汪太太安排她住下来,她和金姑太太的姑嫂关系也处的非常一般,她的性格就是爱宣泄,几乎和大部分的人都处不好,可是金姑太太很疼袁宥,二人就着袁宥的话题倒是说了许多话。


    “宥哥儿也就留下雅姐儿这么一点骨血,嫂子你可要看顾好才是。”


    汪太太用一张青色绢帕拭泪:“宥哥儿媳妇有意过继瑜哥儿的儿子,毕竟,瑜哥儿有两个儿子,可你知道的,瑜哥儿的娘与我不睦已久,更别提瑜哥儿媳妇也是个厉害人,这话就不提了。”


    金姑太太本来就想逞威风,听了这事儿,心中便如那得了号令的将军似的,也有排山倒海之势头。


    在那灵堂里,她观察了一下惜娘,见她待人说话说不出的和气,心里有数,就唤了人过来。


    惜娘以为她有事,就快步走了过去,还福了一身问道:“姑母可是有事儿?”


    金姑太太也不免客套几句,什么费心之类,到最后话锋一转道:“到底我母亲还是有福气的,膝下有两个儿子摔盆,你公爹也在路上了,你二叔更是每日哭的肝肠寸断。可那些孤儿寡母如何是好呢?”


    “就比方你大嫂那里,我看着都心疼。”


    惜娘有个本领,凡人说一两句,她大抵能猜出来意,没想到金姑太太旧事重提,知道又是过继的事情,她不妨今日也懒得忍了:“姑太太,大嫂的确可怜,这么久我只见她穿一件羊皮袄儿,穿的面前歇胸都旧旧的了。您若心疼她,饶几件袄儿过去便是了。”


    金姑太太不懂其中意思,她看向惜娘:“这叫怎么说的?你们家难道照管衣裳的人都没有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就是听姑太太一直说大嫂可怜才这般说的。”惜娘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


    那金姑太太道:“衣裳这些我不管,但你们总得替你大哥留个后吧?”


    惜娘却定定的看着她:“这话是大嫂跟您说的吗?”


    “你甭管谁说的,就当是我问你的,你如今两个儿子,你们还年轻,过继一个儿子给你大嫂不是挺好吗?两全其美的事情。”金姑太太不觉得哪里不好。


    惜娘也把话说开了:“我敬您是长辈,这些天安置床铺,也算对得起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却没想到您竟然想要分离我们骨肉?我告诉你,无论是谁,都休想抱走我的儿子。谁要是觉得我好欺负的,就尽管放马过来,缺德的东西。”


    说到最后,惜娘声音已经有些怨毒了,狠狠的盯着金姑太太。


    金姑太太被吓了一跳,立马起身斥责:“好你个不贤良的媳妇子,你竟然如此不尊敬长辈,我跟你婆婆说起。”


    “你说去啊,反正又不是我打杀了小妾,要娘家帮着周全,也不是我的儿子出去赌博,被关进牢里求娘家救人。做长辈的,又不是拍花子,上嘴唇挨天,下嘴唇挨地,就想要人家十月怀胎的儿子?真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惜娘越嚷嚷越大声。


    众人都过来拉开,其中也有林氏在,惜娘盯着她道:“大嫂,是不是你让姑太太跟我说,要把我的儿子抱走?”


    林氏是真的冤枉,自从女儿劝过她之后,她就没想了,此时更是连忙摇头:“没有啊,我话都没跟姑太太说几句。”


    惜娘上前道:“姑太太,大嫂都没说,您方才又打着大嫂的旗号做什么?”


    金姑太太跺跺脚:“是你婆婆说的。”


    惜娘心里有数,嘴上道:“我婆婆已经抱了任姨娘的儿子过继到了膝下,怎么可能还要过继我的儿子给大嫂呢?这很说不过去。”


    是啊,她自己儿子死了,把小妾儿子当自己的,显然这已然是一重过继了,甚至她还想将来把任姨娘提脚卖出去。


    现下又指挥林氏过继儿子,另立大宗,这不是两面手法吗?


    金姑太太听了立马觉得自己被汪太太坑了,又闹着找汪太太,惜娘眯了眯眼:“我相公本来从出生就是遭太太身边的乳母换了,这么十几年才换回来,且不说此事大家揭过算了,我实在是不信太太又要抱人家的孩子?”


    这换子件事情平日仿佛没人再提起了,也因为如此,让汪氏自己也忘记了,竟然四处上蹿下跳。


    如今给你脸你不要脸,就别怪大家索性撕破脸了!


    第69章


    惜娘这么吵了一出,汪太太听说了又羞又恼,指着外面,不可置信道:“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对自己的婆婆如此——”


    龙妈妈这次却没有附和她,因为她已经看出些许不同了,毕竟主仆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忙道:“太太,以前她还是个一文不名的小媳妇,高声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甚至管家也是对您敬重万分。可现下她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了,二爷又中举了,娘家爹靠着咱家,从副千户升了正千户,她自然不一样了。”


    “平生我最见不得的就是小人得志,这种小人得志真是猖狂,当年审哥儿被换回去了,这桩亲事她却还死乞白赖的还要呢。”汪太太嘴里念叨了好几句小人得志。


    待她起身又摔了几个宣德盅,几个釉彩盏子,发泄完了,才失魂似的坐下来了。


    外面雅姐儿拉着林氏回去了,林氏很悲哀的意识到婆婆是拔了牙的老虎,二弟妹平日不怎地发火,说话也是文雅好听,但她十分厉害,不好相与,当众揭短婆母,把金家姑母也气回家了,可见一斑。


    雅姐儿也告诫自己母亲:“娘,表兄的事情,三叔今日说已经处理好了,将来等女儿长大了,女儿就是您的依靠,何必指望外人呢?您看三叔在祖母膝下养着,表面上和任姨太不怎么往来,可任姨太一个不受宠的姨太太,穿的戴的比旁人好多了,还不是三叔接济的。可见亲的就是亲的,心里还记挂着的。”


    说罢,她扶着林氏坐在榻上,蹲在她前面语重心长的说道:“娘,退一万步说,二婶人很好,她体恤您,把儿子过继给了您。可过继的这个孩子他就真心愿意么?二叔年纪轻轻中举,等守孝之后,中进士唾手可得,这个孩子跟着您孤儿寡母,看着自己的亲兄弟是官宦公子哥,他心里只会怨咱这个穷家怎么要了他回来?到时候您如何自处。”


    林氏喃喃道:“这样么……”


    “我知道您和祖母不同,觉得过继了孩子,就真的当自己亲生的看待,将来分的家产也给他。您是一片好心,但这片好心若是给那些无家可归的族亲,或者家贫的族亲很好,他们或许还感激涕零,可二叔二婶不需要啊,人贵有自知之明。”雅姐儿算是给林氏指了一条方向。


    林氏也想通了:“也是,我也不是只能过继你二叔的儿子,袁家族人的孩子多的是,是我想左了。”


    “不是您想左了,是祖母唆使的,她老人家自己过的不痛快,所以到处折腾。您想啊,她都能够换了人家的儿子,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巴不得利用您得罪所有人呢。”雅姐儿对汪太太没什么好感。


    林氏彻底被女儿劝服,她听雅姐儿的话,亲自去惜娘那里道歉,又说了自己的来意。


    惜娘握住她的手道:“我知道大嫂也是有苦衷,大哥一去,您也不容易,大家把误会说开了也好。”


    不管怎么说林氏没有使阴招,没有做什么大坏事,此时,她不能和所有人都闹翻。


    林氏见惜娘这般,心里也开怀了。


    对付汪太太当然要等颜玉光回来,毕竟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敌人。再有,儿媳妇就是再有道理,只要和婆母意见相左,都是不对,惜娘自然很委屈,但委屈也无济于事,她早就意识到了,无意义的情绪宣泄,只会让自己无能狂怒。


    袁瑜安慰她:“阿姊,你没事儿吧?要不要我——”


    “不必,计氏不是我们直属长辈,被发现了,尚且说的过去,但你如今是举人了,前途还要不要?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可不是。”其实对于汪太太这种人,只要别人比她过的好,那才是最让她痛苦的。


    袁瑜点头。


    过了月余,颜玉光先押着箱笼和袁克绍的两个通房先回来,惜娘连忙过去伺候,又左右看了看:“娘,卓姨娘呢?”


    “她和人私奔了,记得这个人不许说了。”颜玉光低声道。


    惜娘讶异,又扶着颜玉光进来内室,她的房间惜娘都一直打扫,一点霉味也没有,东西也都收拾的很齐整。


    推开的窗户她收拢起来,又让人添了炭盆,上了茶水,屏退下人,与颜玉光说起汪太太的事情。


    “大嫂和我说了,上次也是她和大嫂说过继我们的儿子,娘,您说这人怎么这么坏呢?儿媳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惜娘抹泪。


    颜玉光本来知晓儿子中举了很高兴,结果听到这件事情,不由得想的更多了,这个汪氏一次又一次的不消停,将来儿子若是中了进士,她不知道怎么作妖呢。


    “此事我知晓了。”颜玉光抿唇。


    惜娘看着她道:“您刚回来,我只告诉您一个明白。”


    “金姑太太平日拿了我不少好处,如今竟然掉转枪头。”颜玉光想自己的钱真是喂了狗。


    惜娘道:“世人畏威不畏德罢了。”


    颜玉光拍了拍惜娘的肩膀:“不打紧,你父亲这次的箱笼都押在我这里,等我稍稍整理一下,到时候我有情事,再和你们夫妻商量。”


    见颜玉光心里有数,惜娘又吩咐厨房炖了人参鸡汤送过来,让她好生休息。汪太太当然更生气了,毕竟这些箱笼可是袁克绍为官一二十年攒下的体己,竟然全部都放在颜玉光那里,他们的眼里全然没有自己这个人。


    汪太太倒是派龙妈妈去颜玉光那里讨要,颜玉光说的也好听:“这是大老爷先让放在我这里,等他回来后,再作区处。”


    这又把汪太太气个个倒仰,只等袁克绍进门告状,袁克绍衣裳来不及换就先跑去灵堂哭了个惊天动地,还哭的晕厥过去了。


    等醒来之后,汪太太立马告状:“那箱笼我让颜姨娘拿过来,她偏不给。”


    “是我让她先放着的,搬来搬去的惹人生疑。”袁克绍道。


    汪太太有气发不出来,“你就宠着她吧。”


    “什么叫我宠着她,不是你不跟着去临洮府吗?”去西北吃沙子的时候,生怕沾到她身上,如今看到好处就想拿。


    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情,他还想呢?


    袁克绍用帕子擦了擦脸,问起她来:“家里怎么样了?老太太这么一去,她的体己呢?”


    汪太太堂皇:“这我哪里知道。”


    袁克绍暗道无用,一语未了,见儿子媳妇们鱼贯而入,又都磕头行礼。他按着太阳穴看着众人,打头的是袁瑜,即便一身孝服,仍旧显露出卓尔不群来,袁宙也不错,但他言语不多,看起来沉闷。


    况且,在他心里任姨娘不过女婢出身,怎么和颜玉光相提并论?


    “听说你中了举,还是南直隶亚元,倒是比为父强啊。若将来能够在京中考得二甲,入翰林,总比为父这种外放的强。”袁克绍也是难得真情流露。


    袁瑜忙谦逊道:“这都是父亲的功劳,若不是父亲为了请贾先生,儿子焉能有今日?再过二三年又是大比之年,还请老爷教我。”


    “好。”袁克绍捏须而笑很是欣慰。


    袁克绍这个人做人非常官僚,但他在科举上的确非常有见解,此番已经想好要为袁瑜请一位大儒了。


    惜娘跟过来点了个卯,就带着冬郎和雪倌回房了,那袁克绍又带着两个儿子给袁老太爷行礼。袁克绍见到老太爷扑通一下就跪下去了,又哭诉自己不孝,袁老太爷这把年纪,见到久不回来的大儿子也是心酸。


    他又拉着二老爷嘴里说的很亲热,哥俩好的都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这样欢聚一堂的时候,袁克绍却话锋一转:“二弟,我们都是自家人,该说的我还是得说。”


    袁克用一惊:“大哥,出什么事情了?”难不成是自己转移钱财的事情被发现了。


    袁克绍却道:“你别紧张,这不是你的事情,却是你管教疏漏。我经过丽春院时看到宵哥儿从里面出来,这叫什么事儿啊?还在丧期竟然进入风月场所,将来这一家子读书人,都要被他带累了,就是他自己家孝期间往那秦楼楚馆钻,他的名声还要不要?”


    袁克用暗道不好,他是想金蝉脱壳,把公家的铺子出手,换成自家的,谈事情当然得到这些地方谈,避人耳目,不曾想被袁克绍抓了现形。


    有袁老太爷在这儿看着,袁克用当即暴跳如雷:“把四少爷给我喊过来,我要动用家法。”


    袁克绍这个时候冷眼旁观,等袁克用亲自拿板子把人打的快半死的时候,他才道:“二弟,你这个脾气怎么还是不改呢?我也没有让你这么重打他,万一把孩子打坏了怎么办?最重要的是让孩子懂道理才是。”


    ……


    “这么说来公爹算是个厉害人。”惜娘道。


    袁瑜笑道:“何止是厉害,是把这些人拿在手里玩弄,以前二叔二婶占上峰,是因为我爹在当官,志不在此。”


    惜娘则道:“我看聪明人喜欢憨一些的,你娘性情淳朴,为人和善,所以公公也更信任她一些。”其实说起来汪太太也是什么都表面在脸上,袁克绍本人却是个滴水不漏的人。


    她完全没想到她这话倒是说到袁瑜心里去了,在袁瑜这里,他自己是机灵聪明的,而阿姊有些憨憨的,所以他也很离不开阿姊呢。


    再说袁宵被亲爹打了一顿,虽然也是苦肉计,但也是疼的他龇牙咧嘴,根本没法子下床。


    计氏哭着来看儿子:“怎么你也不小心些,偏偏被他看到了。”


    袁宵摇头:“儿子还乔装了一番。”


    这便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计氏叹道:“从小因为你大伯父会读书,家里的人都偏爱你大伯父。那汪氏无才无德,还犯了那么大的错,可老太爷还把她供着,还不是怕打了老鼠伤了玉瓶。”


    现下大房的孩子都会读书,老大字字句句不提分家,其实一直在暗示他们家是读书人,受二房影响,分家怕是大势所趋。


    袁宵却道:“娘,我看祖父未必这般想的,正所谓父母在不分家,祖父何等人,他虽然偏爱大伯,却也照拂咱们家啊。”


    计氏不指望了:“但愿如此吧。”


    大老爷回来之后,袁老夫人就准备出殡,惜娘的小轿子已经换成四人抬的花梨木轿子,这还是袁瑜为惜娘拿他得的布政使的奖赏做的,一顶这样的轿子也要五十五两。


    现在还真的派上用场,尤其是冬天,两个儿子和惜娘同乘一顶轿子正好了。


    “等会儿一定要把帽子戴好,不能着了风寒,知道吗?”惜娘重新把孩子的帽子系严实了。


    冬郎这些日子都是自己睡觉,的确独立了不少,还帮弟弟把帽子系上,雪倌搂着哥哥的胳膊不放。


    大抵因为这两个孩子平日比较康健,平日还在外面打雪仗,所以虽然担心他们受冻,但是想着穿暖和就好了。小汪氏却很担心自己的儿子,女儿倒好,儿子身体素来有些弱,但殊不知她自己身体就不是很好。


    那样寒浸浸的风,灌在身上,冷的人头皮发麻。


    大房这边如此,二房也是一样,薛氏的双胞胎女儿,顾氏的儿子,都偏弱。


    回去之后,惜娘顾不得说别的,连忙让蔷薇去煮一大壶姜汤来,连袁瑜这样自称铜墙铁壁的人也被她灌了一碗姜汤。


    两个儿子都被惜娘安排到床上暖和,喝完就睡着了,等他们醒过来,怕他们肠胃太弱,只给喝了熬的烂烂的梗米粥。


    小汪氏那边也是如此,但孩子们无事,她自己倒是高热起来。


    惜娘打发人去探望了一遭,回来又和袁瑜道:“其实我觉得三弟妹身体差是一回事,但她那股心气没了。”


    其实小汪氏的处境比她好多了,生孩子也没人害她,汪太太是她姑母,糟心的事情少了许多,可惜娘觉得她似乎很消沉。


    袁瑜却知晓:“她要的是体面,说白了,就是只能同甘无法共苦,但人之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哪能事事顺利的,便是你我二人,在波谲云诡的世道,也未必时时得意。”


    “体面?她现在还不够体面吗?”袁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府邸,但小汪氏靠着汪太太常常主持宴席,在南京她去的地方也比自己多,和现如今她娘家相比,可是好十倍不止。


    袁瑜看了惜娘一眼:“她要的是最好的体面,就比方如今袁家的举人娘子是她。”


    惜娘愕然。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和那些年纪轻轻就是进士夫人的人比又算不得什么了?”惜娘不理解。


    “正因为袁宙现在无法实现她的理想,让她很沮丧。”自从跟贾先生身边,他学会观察人性。


    小汪氏的体面都要从别人身上找,而阿姊不同,即便他不再身边,阿姊也照样活的很好,刚进门时,明明阿姊是三个妯娌中唯一的官家女,汪太太却越过她,让小汪氏管家,她也毫无怨言。


    人总争一时的长短,在低谷时,就开始意志消沉,不是成大事的样子。


    这个年因为都在丧期内,并没有怎么热闹,甚至有些刻意的冷清。惜娘和袁瑜的心思也不在过年上,冬郎要读书了,这个孩子在惜娘的教导下描红读书,但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眼中自然是最好的,可真实水平到底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还好,开春之后,冬郎不说书读的如何,但是人规矩多了,完全脱离了一个小孩子的样子,回家后,还会刷刷刷的写功课。


    “娘,等会儿我功课写完,教弟弟描红吧?”冬郎道。


    “等会儿你得先吃饭才行。”惜娘笑道。


    孩子吃饱睡好长身体这也很重要,没有一幅强健的体魄,即便能进考场,怕是出来半条命都没了,再者,古代可不像现在的世道这么清平,有上任官员被盗匪所杀的,有商人被水匪劫夺财货还抛尸的。


    到了清明时,外面春暖花开,袁家一行人又出去祭扫袁老夫人的新坟,众人哭了一番,都在左近的庄子休息。


    外面说有新来的守备夫人送了四色礼,还送了请柬来,汪太太见这几色礼都用青色织银绢抱着,暗道此人有规矩,就请人过来相见。


    这位守备夫人来的很快,脚步很轻,没戴鬏髻,头发梳着高髻,那髻中间有一条赤金梅花花钿,侧边插着镶着南珠的步摇,惜娘看清楚她的相貌时,心中一惊,这不是高柳娘吗?


    做丫头的头一个要学会记人,否则称呼错了,就会出大纰漏。


    当年她被镇国公府送回老家后,就杳无音信了,没想到摇身一变成了守备夫人。她想高柳娘会认出她来吗?或许会告诉大家她之前在镇国公府做过丫鬟么?


    不,应当不会,人十几岁的相貌和二十几岁变化虽然不大,但是穿着打扮口音完全不同,惜娘想自己得表现镇定一些。


    除非你成功了,以前种种便是你的功勋,若没有成功,便是人家的话柄。


    惜娘深谙这个世道的规则,所以表现得非常谨慎。


    高柳娘也的确没有认出惜娘,即便她觉得眼熟,也不会认为镇国公府的家生子会嫁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松江府本地大族。


    “初来乍到,听说贵府也在这里,承蒙相见,日后诸位可要多往来才是。”高柳娘道。


    汪太太含笑:“我们家里新丧,此番还在孝中,等出孝了,定当请夫人过府相聚。”


    高柳娘也得体的回了几句,方才离开。


    薛氏嘴快,等高柳娘走远了,不由问道:“怎地以前那个守备被调走了?又换了个新的来。”


    “承平日久,卫所糜烂,积弊甚多,我听说是六皇子提出卫所论调制度,如果未猜错,应该是轮调到这里的。”惜娘道。


    这大概是她去南京最大的收获了,那些官夫人们聚在一起有时候会说这些,有的官员官做的大,还多亏了家里的夫人呢。


    薛氏根本不知道这些,跟听天书似的,倒是顾氏家里做着京官,同惜娘道:“二嫂,您说这倭患不会还有吧?”


    惜娘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再说那高柳娘也的确有福气,当年被人卖给商人做外室,认了商人做哥哥,嫁给了一位千户做续弦,这么些年,千户升为守备,前头的女儿已经出阁,如今守备府的嫡出的一双儿女是她生的,也因为是她生的,所以苦尽甘来了。


    高柳娘身边有个丫头是镇国公府的人,是二喜的亲姐姐,因为二喜当时在六少爷那里犯事了,她厨房的差事没了,还陪着高柳娘回乡。


    她不由得道:“夫人,我看那位袁二奶奶有些面熟,尤其是她那对耳朵——”


    “有点像一个人。”高柳娘也有印象。


    “我忘记那个人的名字了。”


    高柳娘笑道:“我们从未来过松江府,这天下间相似的人何其之多,就莫要他想了。”


    在高柳娘看来,人生还是莫寻烦恼的好,有时候想太多了,未必是好事。


    在《福妾攻略》这本书里高柳娘靠美貌能生善良,赢得了三皇子的喜爱,钟闰之也自认为自己是一条咸鱼,前世她就不爱上班,爱躺平,反正自己家世也好。


    可在三皇子府里这么些年,她才发现做妾的其实得争的,隔壁受宠的蓝侧妃,生的楚楚可怜,说话善解人意,她生辰时,三皇子不仅给她蓝侧妃的女儿许了一门绝佳的亲事,还给她的生辰礼额外多了几件贵重东西。


    甚至钟闰之觉得三皇子其实是享受女人们为他争风吃醋的,有时候相安无事的时候,他还故意来个厚此薄彼。


    伺候的下人见她不受宠,竟然也欺负起她来,虽然不至于明目张胆,但是暗戳戳做许多恶心事儿,比方她养的猫儿,就故意被那些丫头婆子怠慢的跑丢了,她养的狗儿,被人暗地里抽的鞭子,她倒是想去告状,但是若三皇子不到后院,不来她这里,她连告状的机会都没有。


    表姐见她不受宠,背地里和下人议论说她是个木头美人,倒是扶植了一个王府属官的女儿,那姑娘相貌平平,却很机灵,对表姐毕恭毕敬,简直把自己当丫鬟一般。


    钟闰之却做不到那个地步,她知道表姐其实也抱怨过三皇子有些刻薄,可抱怨归抱怨,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还得伺候好他。


    快了,再过三年,三皇子就要登基了,她这个王府侧妃怎么都要封一个妃位。


    不过,她的机会来了,三皇子得了一场会传染的病,曾经他最宠爱的蓝侧妃等人都不愿意上前,钟闰之却主动请缨。


    若她能把三皇子照顾妥当,兴许能为女儿和她得一个好前程。


    第70章


    本年六月,寿姐出阁,可惜惜娘在孝中,不能回去,便只打发人送了一份礼回去。寿姐在闺中待的不是很开心,嫂子秦氏生了三子一女,孩子太多了,她在家要时常带侄儿侄女,钗环首饰,四季衣裳还有家具,都是置办最普通的,如此都花了一百多两。


    她也想置办几亩田,爹爹劝说这点钱置办不了几亩田,反倒把手里的现钱都用了,但寿姐想姐姐也有一百亩田,平日每次打发人送东西来,都是出自庄子上的,自己将来嫁了人,有些田地,也能自主些。


    因为她坚持,她爹就准备了三十亩地,差不多把嫁妆花干净了。


    还好陈家拿来的一百五十两的聘礼,爹拿了五十两置办酒席打赏,又从中拿了二十两作为给男方家的回礼,剩下的八十两全部给她压箱底。


    “寿姐,今时不同往日,你姐姐出阁的时候,有一多半的嫁妆都是她自己攒的,袁家你也去过,虽然你爹总说那里边复杂,但袁家是真的富贵异常。你嫁的陈家,门户和咱们家差不多,进门后,财不露白,别被人家哄着就把钱拿出来了,压箱底的钱是在最紧急的关头才拿出来的。”何大魁也是谆谆叮嘱。


    寿姐点头:“爹,女儿省得了。”


    “你是爹的小女儿,从小没受过什么苦,性子太过直率,在家做女儿和做媳妇,是不一样的。陈姑爷能干,听说这一百五十两聘礼是他本人当指挥使亲兵数十年赚下的,可见他是个能吃苦的人。但他是做大哥的,底下还有弟弟妹妹,爹娘又无用,恐怕陈家都要靠他,那么到时候你做大嫂的如何行事,就要看你的手段了。”何大魁也是好不容易有空才过来说话。


    马上潮汛一起,他就要出去巡海了,想多吩咐几句,到时候闺女就是人家家里的人了。


    寿姐听她爹说的那么郑重,有些后悔:“女儿应该早些向姐姐请教的。”


    何大魁安慰女儿:“无论如何,陈姑爷是个脾气好,又热心厚道的人,你好好跟他过日子,总不会差。”


    但要有多好,就很难了。


    很快寿姐就嫁过去了,如爹所说相公的确是个热心人,陈家的亲戚朋友,甚至不知道是哪里的远亲,只要知会一声,他都会帮忙。


    更别说对她了,也很不错,要买什么衣裳就买什么衣裳。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样也不是很好,小姑子要出嫁,陈家二老拿不出一份像样的嫁妆,就赊账,家里酒席的菜钱就是让相公出的。


    原本进门时婆婆给的那对银鎏金的镯子,说是给小姑充门面,结果拿去就再也没提过还了。


    原先在娘家的时候,娘家也算不得多富贵,可是爹娘没缺过嘴,娘仔细能干,会做各色茶点,每顿三菜一汤还觉得俭省,可那四样菜都是精心烹饪的,还有娘腌制的咸鸭蛋和可口的酱菜,陈家却吃的粗糙的很。


    寿姐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过过普通日子,陈家其实就是最普通千户的现状,和袁家根本没法比。


    也难怪姐姐嫁到袁家甘之如饴的。


    可陈家也并非一无是处,人丁少,婆婆除了爱哭穷外,旁的都还好,甚至因为相公能干,她也被众星捧月。


    寿姐的事情暂且不表,惜娘让袁瑜请人在廊下搭了一架秋千,院子中间则是做了木滑梯,又专门让人把钉子磨平,角包上,给冬郎和雪倌兄弟俩玩。


    雪倌年纪小,虽然也玩,但更爱黏着爹娘,冬郎却很喜欢滑滑梯,每次回来,写完功课,就在那里玩到天黑,就是费裤子,裤子磨破了好几条。


    气的惜娘道:“日后你玩滑梯,只能穿最破的裤子,知道不?”


    冬郎吐吐舌头。


    因为有惜娘给冬郎打的底子,冬郎开蒙学的很快,进度很快,袁瑜私下和惜娘说:“冬郎读书比我更专注,是个好苗子,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这样的话就难说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对了,我让你把三千两都倾成金锭,你倾了没有?”惜娘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来了倭寇,都是散钱太过笨重,不如倾成九个金铤,装到一个箱笼里就成。


    袁瑜点头:“倾了,等会儿我让人运回来。咱们手里还有几百两放在外面开销便好,也尽够了。”


    闻言,惜娘又去西次间,看了看自己的首饰,把闺中的放在一起,那些普通的薄胎钗子则全部放进一个盒子里。


    多年的忧患意识,让她不敢轻忽。


    六七月份雨水多,起先是绵绵细雨,后来是骤然降下暴雨,冬郎看着遮着油布的木滑梯,看了半天。


    “今日书读的怎么样啊?”惜娘拿了干手巾帮他擦着肩膀上的水汽。


    冬郎提起读书倒是很精神了:“先生说我能举一反三,说我学的很不错呢。”


    “这就好,这就好。”惜娘帮儿子理了理衣裳:“只有读书,才能有功名,这是你的功名,旁人都拿不走。”


    冬郎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儿子知晓了。”


    晚饭,惜娘把儿子送去颜玉光那里吃饭,她现在不好过去了,因为袁克绍常常在颜玉光那里用饭,当然,袁克绍也有别的妾,晚上不能一处安寝,白日倒是总陪着她。


    颜玉光见到两个孙子就很开心,袁克绍把冬郎喊去考较学问,颜玉光则搂着雪倌说话。偏这个时候,颜玉光忍不住垂泪,袁克绍见状有异,只问起:“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还哭起来了。”


    “我是想这俩个孙子都好,若是过继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活了。”颜玉光一直隐忍不发,她并非是忘记了惜娘跟她说的事情,而是找准机会。


    人和人之间,有了感情才会得到更多偏爱,冬郎现下能坐在祖父膝盖上撒娇,可见感情多好。


    相比林氏汪太太那一群人,就差的远了。


    袁克绍道:“没人要过继,你就别杞人忧天了。”


    “您如今还在,她自然不敢怎么样了,就怕将来难说了。我到底名不正言不顺,瑜哥儿夫妻碍着孝道,再不情愿,也要如此。”颜玉光以前嘴里不说任何人的闲话,今日却如此消沉。


    实际上颜玉光说的也没错,汪太太并不是什么好人,将来一旦她掌权,靠着孝道就能拿捏惜娘俩口子。


    袁克绍心知肚明,但汪氏毕竟是他嫡妻,他只能努力平衡双方,否则祸起萧墙。所以,他只承诺:“日后,我会和汪氏说的。”


    颜玉光抿抿唇,识趣的不再说了,这个丈夫到底是靠不住的。


    惜娘陪嫁的那个双人抬的暖轿已经不怎么用了,毕竟放了好几年,上了潮,一股气味。她只得吩咐送人算了,送给同辈的人,人家还以为自己小看了她,送给紫薇最好。


    “我如今换了顶大轿子,这小轿子久久不用,上了潮,放着也是白放,还不如给你们。将来你自个儿出门,雇两个轿夫也便宜,免得总租驴子,有些驴子气味难闻,还难骑。”惜娘道。


    紫薇收下连忙谢过,回去让董源洗刷了一遍,只不过一直下雨,很难晒干,轿子总有一股阴干的味道。


    董源也是埋怨:“若今年气候好,指不定咱们还能帮着二奶奶贩些布买,否则一点儿外水也没有。”


    去年老太太过世,谁也没那个心思做生意,今年又下这样的暴雨,眼看就要立秋了,恐怕绸子出产业不好。


    紫薇就道:“等姑爷将来高中了,咱们就都好了。”


    董源望着下的雨:“你看这雨势愈发大了,快把门窗都关上,隔壁老胡家院子里刚种的小树苗,几乎都吹倒了。”


    袁家花园子里的一些花和树苗也都被摧残的零落成泥,枝叶凋败,连素来爱钻营的二房都被箍在房里不敢动弹。


    袁克用夫妻二人,儿子虽然被责打了一番,但是两间值钱的铺子已经收归在计氏的私产里,一间典当铺,本钱三千两,另外一间绸缎庄,五千两的本钱,夫妻二人在府里钻营,总算是揽到手里一万两的铺子。


    自然,袁克用平日和儿子们也会在铺子里昧下一些钱,不多,但极少成多,也有两三千两,将来等到分家,还能分一半的铺子,一半的田地,夫妇二人简直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计氏道:“你是料定大哥要分家了?”


    “绝对是的,大哥这个人面上不显露,心里盘算多,老太爷年事已高,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头读书,并不懂里面的弯弯道道,他打袁宵就是给我一个下马威,告诉我们,咱们做的事情,他都知道。”袁克用太了解袁克绍了。


    兄弟二人本来曾经关系也是很好的,可袁克绍怎么也不该娶颜玉光。


    比起二房这对爹娘,薛氏更欢喜,家里开着典当铺,袁宵看到人家当的一件狐裘,有七八成新,当了十七两银子,就拿了回来给薛氏。


    “算你还有良心。”薛氏笑道。


    袁宵道:“总不能让你在妯娌们面前丢脸了。”


    “其实现在虽然没有分家,但各家各户用自己的体己,谁又说什么?二哥去年给二嫂买了一顶四人抬的轿子,说是她陪嫁的轿子太小了,这几日我的丫头去二嫂那里拿些珠线回来,说二嫂让二哥帮着买了一辆大马车。”薛氏笑道。


    袁宵皱眉:“二嫂买马车做什么?”


    “你们男人家在外面,不知道如今家里的情况,家里现下一共三辆马车,两辆是太太们坐的,一辆拉货的。以前人少还能铺开,如今家里我们这一辈的妯娌六个人,还有太太小姐少爷们,肯定是不够用的。”薛氏便道。


    袁宵道:“也是,二嫂毕竟是举人娘子,常常要出去应酬,平日短些的路途坐轿子,若是去远些的地方,总得坐马车去,家里来的人多,还能送送她娘家人。”


    薛氏努嘴:“是啊,二嫂家里从副千户升了千户,还不是靠着咱们家。”


    “是啊。”袁宵附和了几句。


    惜娘花了二十六两买了轿厢,她着人立马去收拾了一番,她们现在手里宽绰了,自然许多物件得置办上。


    伴随着雨声,惜娘睡的迷迷糊糊之间,听着外面敲锣打鼓的,说是大雨冲破了城墙,来不及修缮,有一股倭寇就往外面冲过来了。


    袁瑜一下就从床上弹起来,穿着衣裳去外面看,惜娘则是让人把孩子抱过来,自己则开始收拾细软。


    她到古代还没亲身经历过战乱,更何况以前听爹说倭寇过来都是进不来城里的,这大雨下的滑坡了,把城墙也冲垮了。


    “阿姊,那些倭寇进来之后拼烧杀抢掠,东仓还在放火,老太爷说要快,我们家在嘉善有一座老宅,那里城墙高,老宅也有地窖能躲,快点,我去接娘过来。”袁瑜道。


    这个时候都是看亲儿子的了,袁瑜跑去袁瑜那里,让她用包袱把金银细软装好,带到前院,和惜娘还有两个孩子一起上了马车,平日女眷们多坐轿子,现下马车却不够了。


    老太爷骑着马道:“已经来不及了,大家挤一挤吧,赶紧的,马上倭寇就要过来了。”


    袁克绍也催促道:“不能带的就别带了,咱们要快些走。”


    惜娘坐在还微微有油漆味道的马车里,对颜玉光道:“娘,您放心,相公他武艺很好,能保我们周全的。”


    颜玉光笑着点头:“我相信的。”


    现在她知道谁才是最可信的人,指了指一个匣子,小声道:“那里面有两百颗西洋胡珠,六个银丝锭,你要记住了,若我出了意外,这些东西你们就带着身上。”


    惜娘摇头:“您放心,我们肯定没事儿的,莫说卫所我父亲等人都把守着,不过是被这些人寻到了空隙,钻进来了。”


    再说汪太太带着小汪氏还有两个孩子一辆马车,任姨娘也被袁宙送上来,林氏母女好不容易挤上来了,只能和马夫挤在一起,马车就极其慢了。二房倒是精明,早把就近的货车骡车都从铺子里赶着来,计氏带着儿媳孙子们都安安稳稳的坐着。


    汪太太因为马车走的慢,本来就生气,偏车子还陷在泥坑里了。


    袁克绍一看,便冷静分析:“得下来几个人,若不然这马车走不了。”


    可下来谁呢?汪太太不由得对任姨娘道:“你去颜姨娘那马车上挤一挤吧。”


    任姨娘哭道:“她们怎么会要我上马车?”


    颜玉光的马车早就往前面走了,袁瑜主动提出保护老太爷和自己妻儿孩子母亲,人家用的都不是袁家的马车。


    几人在这里吵闹着,又有一群人过来了,若是清平世界,这些坏人自然不敢随意出来,现在倭乱,有些本来不怀好意的人扮成了倭寇样,黑压压的一片冲着人群过来。


    袁瑜便作两手准备,一面和袁克绍和袁克用商量:“我们不妨拿些钱出来打发了他们,这群人说的并不是倭语,恐怕就是附近的恶霸,熟悉路程,咱们妇孺太多。”


    一面又时刻准备带着颜玉光和惜娘还有两个儿子突围出去。


    袁克绍也朗声对头领道:“这位当家的,我们是去投亲,也知晓你们不容易,我们各自凑一份钱,给兄弟们吃酒。”


    颜玉光听到外面的话,有些心惊,惜娘则指了指头上的钗子,小声道:“娘,别急,咱们送几件首饰盒散碎银子去就得了。”


    “好。”颜玉光吓死了。


    惜娘却很相信袁瑜,他十几岁南下去杭州专门学武打过倭寇,这么多年每日练剑,不会让人失望的。


    比起惜娘她们,计氏则拿了二两银子出来,薛氏还躲在马车里道:“我听说二哥擅长武艺吗?到时候让他去打那些人不就成了。”


    顾氏和孟氏对视一眼,也是都拿了二两银子出来。


    袁克绍把大房这边搜罗了一遍,惜娘拿了一根银鎏金的簪子,几两碎银子,颜玉光拿了一对珠花,汪太太压根不拿出来,还是小汪氏拔了根簪子下来。


    那贼寇见了,直接用手挥去,“这么点,塞牙缝啊,你们拿两千两来,我就放你们过去。”


    袁克绍连忙道:“我们跑路出来的,干粮都没带,哪里还会有这么多钱,就是把我们卖了也没这么多钱啊?”


    “没钱,没钱就怪不得我们了。”那贼寇让人把马车团团围住。


    那薛氏都吓了一跳:“二哥怎么不和他们拼杀啊?”


    袁瑜当然不会这么傻,他还要考科举的人,袁家这些人,除了母亲妻儿,顶多一个老太爷对他还成,旁的人他凭什么为了他们拼杀?尤其是二房屡次加害妻子,汪太太和林氏要抢他的儿子。


    这些人还要他卖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袁克绍则对袁克用道:“二弟,你平日掌管十家铺子,我们这些人都是没沾过手的,你就把钱拿出来吧?”


    计氏暗道不好,祸水东引了。


    袁老太爷也从马车里探出头对袁克用道:“老二,莫惜钱,把钱拿出来吧。”


    袁克用无奈,只能从靴腋拿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出来,对那贼首道:“我们真的只有二百两了。”


    贼首拿了过来,看了看后面似乎还有人来,他见好就收,就让人退了出去。


    经过这么惊魂未定的一着,她们的马车跑的飞快,这次又遇到了一群人,袁瑜想方才那群人还有分寸,目前这群人,翻开马车帘,对女眷们不怀好意。


    他们这里寡不敌众,硬是要拿三千两银子出来,都不愿意给,袁瑜径直射杀前面挡路的两个人,见车夫不顶用,则自己亲自赶车。


    袁克绍见袁瑜赶车赶的飞快,他也紧随其后,至于后面的人,谁都管不了了。


    惜娘方才见那群人掀开帘子,看着自己和婆母的眼神都十分龌龊,本来她心掉到嗓子眼了,没想到突出重围,竟然逃出来了。


    颜玉光搂着两个孙儿,对惜娘道:“他们其他人呢?”


    “只能用钱换命了,二房管着田亩铺子这么些年,手底不缺钱。”惜娘道。


    “大太太那里呢?”


    “她,那我就不知道了。”惜娘想刚刚汪太太还要把任姨娘赶下车,如今她自己和任姨娘也没什么区别了。


    袁瑜驾车驾的飞快,他自己一个人脱身容易,但是妻儿弱小,唯恐落入人家手中。


    晚上,袁瑜也驰骋在管道上,惜娘还好打包了点心,分给大家吃。


    颜玉光只吃了两块,惜娘则掀开帘子喂着袁瑜:“相公,你吃点才有力气赶路。”


    她房里一般都会放一盒点心,一些零嘴,平日袁瑜还总说放着放着都坏了,现下不管怎么说点心管饱。


    马车疾驰,总算在第二日的夜里,到了嘉善的宅子,那宅子只留个一户人家看守,颜玉光和惜娘纷纷松了一口气。


    袁克绍和袁瑜又向本地大户借了二十个弓弩手,回去救汪太太一行人。


    这次出来只带了幽兰、蔷薇两个丫头,她们缩在轿厢里,如今被惜娘指派着烧热水,请大夫给袁老太爷看病。


    董源帮着袁老太爷驾车,顺道把紫薇孩子们也一处接来了,至于其余的丫鬟,惜娘也只能让她们在袁家地窖里躲着,毕竟那里面还有食物,她还给了她们一人五两银子。


    她也只能这样了,遇到了这样的祸事,能自保已然很不错了。


    过了一日,袁瑜才送着大家回来,只是何家众人损失不小,汪太太和小汪氏凑了一千两,二房袁克用拿了一千两出来,但那群贼子准备撕票,是惜娘的哥哥何松怕妹子遭难,本来准备接妹妹妹夫回去,没想到遇到这一行人,他们正把汪太太踹下马车,袁克用也是被劈了一刀,明显是得了两千两,还嫌不足准备灭口。


    何松虽然把那伙人赶走了,但汪太太摔下马车,还被马踩了右脚跟上,直接粉碎性骨折,袁克用则是隔壁被划了一刀,计氏藏钱被人重重打了几巴掌,差点耳鸣。


    甚至小汪氏和薛氏差点受辱,一群人惶惶不安的到了嘉善,但总算都把命保住了。


    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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