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嫁出去之后,就归宁回来了一次,几乎都没有再回来过,但她时隔三个月再回来,却已经帮五少爷寻了一门亲事。
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嫁到乐郡王府之后,总惦记着弟弟的亲事,她是完全不指望家里的。
大伯父和大伯母他们还有自己的儿女操心,至于老太太那里,她老人家年迈,尚且自顾不暇,二房就更不必指望了,就只能指望她自己了。
她寻到一户人家,是乐郡王妃的外甥女,平阳顾家的女儿,顾家这女儿今年十八岁,年岁上虽然大了一些,但是其父在朝中做着四品官,姑娘嫁妆不说上万贯,也有三五千贯,算是很不错的了。
最重要的是,人才不错,相貌虽然没有高柳娘、钟闰之那般出色,但也算是白皙秀丽。
所以,她是先下手为强。
五少爷本来在姐姐出阁之后,就是三不管的人了,平日还总是很落寞,现下要定亲了,还是很开怀的。
那顾姑娘年纪不小了,定亲了就很快要成亲,只有成亲了,五少爷才不能形单影只。
惜娘和庆儿正一道去花园里采花,六月茉莉、栀子、木香、月季、蔷薇开的正好,她们拿了篮子采摘好,准备回程的时候,见到五少爷,她们都一齐走上前给他道喜。
五少爷很是腼腆,还有些不自在:“不是什么大事。”
惜娘和庆儿见状,嘻嘻哈哈的离开了。
院子里柳儿正顶着一盆水跪在中间,惜娘把花篮放好,连忙走过去道:“现下烈日炎炎,天气这样热,怎地又跪下了?”
“我失手跌了一个宣窑纯白卧足小茶盅,所以被罚了。”柳儿很委屈。
惜娘叹了一口气:“我等会儿要去茶房窨茶,也会做些冰饮子,你跪完了,就过来找我,知道么?”
柳儿又高兴了。
惜娘则进去了房里,她想珊瑚自己不也摔了个永乐釉里红压手杯,六少爷都没当回事儿,现在却罚柳儿这般,但柳儿有错,她也不能随意讲人情。
她先处理的是蜀葵,蜀葵并不来不窨茶,只用来煮花水兑茶调色,遇酸呈柔粉、遇碱变紫。除了给花染色,还能给纸染色,六少爷于读书上并不怎么好学,可是在别的方面却很擅长。
惜娘就先把蜀葵花瓣带露用石杵捣烂,挤出原汁,滤去花渣,再加入少量云母粉和明矾调和,再放在大盆子里,把白鹿纸放上去,挂在书房的廊下竹架子下阴晒干,到时候就是极为可人的绿色。
她把这些做完,方才去茶房继续忙活,到了中午匆匆吃完饭,见柳儿还跪着,不由得对璎珞道:“这毒日头底下,若是把人跪个好歹怎么办?”
“既是我在教人,那就不容你置喙,她不小心把那么贵重的盏子摔了,你若轻饶过她,将来不知道她又要摔什么?”璎珞似乎觉得作践柳儿是树立自己的权威,所以一定咬死了这个罪。
她不发话,柳儿不敢回来,惜娘只好端了些茶水,拿了几块点心给她。
璎珞冷笑一声,施施然去睡午觉了。
可怜的柳儿跪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准许起身,惜娘帮她拿了膏子敷膝盖,又留了一碗饭给她:“今日还有鸡子,你多吃些,我给你调些饮子来。”
柳儿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吃饱饭,还喝了一盏饮子,又没心没肺的了。
这事儿就是璎珞故意要闹大的,她甚至很有耐心,等柳儿犯错,让别人都没办法求情。
到了次日,六少爷不用上学,见惜娘把纸染好,很高兴,又道:“你今日就裁纸、打格、制信笺、做封筒,我打算写几个请柬,请人过来作耍。”
裁纸惜娘做老了的,一般书信往来都是裁宽四寸八,长八寸,古代工业化不发达,什么都得自己动手。
她先裁了纸,再打格子,格子是用竹尺打下去的,那松烟墨调的稀稀的,往纸上一印,每行宽七分,行间距三分。
封筒的纸张要选厚一些的,桑皮纸或者鹿皮纸都可。
这些都裁好放在黄花梨嵌螺钿拜匣里,她拿去六少爷看了,六少爷称赞了一声:“极好,就放在书房,到时候我来取用。”
“是。”惜娘道。
惜娘会做的这些,别的丫头一般不会,但她也会非常认真的学。因为只有这样,才会有动力,否则,日复一日的劳作,可能还得不到应有的报酬,人就会很郁闷。
这里到处都不平等,没什么人权,一般只要不弄出人命来,都不算大事,也怪道何俏要做妾,妾到底是半个主子,不能随意打骂。
六少爷在惜娘把纸张裁好打了格子后,就在书房写请柬,写了让人带出去。还有一份是送往公主府的,柳儿的膝盖疼,惜娘便自告奋勇的过去送了来,从公主府回来,见五少爷身边的两个丫头玲珑、翠屏都背着包袱,她连忙上前问缘由。
玲珑心直口快,更兼快要出去了,就说了实话:“五少爷就要娶妻了,咱们国公府有规矩,少爷们成亲前只能两个丫头,其余的都要出去。如今五少爷的婚期定了,就在今年,咱们这里一共五个丫头,我们俩个就先回去配人,等五少爷成亲后,再让人出去。”
“原来如此,唉,这么说来,我们六少爷也快了。”惜娘道。
六少爷若是要许亲了,身边就不会留太多丫鬟,惜娘当然是想出去的,可是出去之时,她也得让这个璎珞一齐出去。
还有,她终究和这两个丫头不同,她很有主见,爹娘也愿意求恩典,如今她因为茶艺女红在主子们跟前有些体面。
回到院子里,柳儿正吃着果子,说是璎珞给的,似乎忘记之前那些伤疤,惜娘又觉得很荒唐。
再说钟闰之那边,因为她素来苦夏,到底这古代没有空调,她也颇为难耐,但是她也自得其中,用冰鉴做沙冰吃,只可惜挫冰把手弄到了,她自嘲自己穿越之后,也成了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
古代的环境和现代完全不同的,现代人可能看到贵族有好几个丫鬟,觉得不适,但真正身处其中,才知道丫鬟完全当工具使用的。
浆洗丫头可以替代洗衣机的功能,厨娘可以替代外面,烧水端水的丫头可以替代卫浴,擅长女红的丫头代替网购衣服,这随随便便都得好几个人。
她的生存环境其实已经超过许多人,夏天屋子里有冰,不必动弹,也难怪何俏怎么样都要做人家小妾的?她常常忘记外面的那些殷实的人家,过的还不如国公府低等的下人。
到了古代,为了生存,真是什么样子都可以。
她等丫头们上了冰盏子来,吃了一盏,才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这世上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惜娘则在茶房做冰盏子,一共要做两盏来,她先用铜凿把冰块碾成细密冰屑,把整个盏子压的密密实实的,又在上面分别淋上茉莉蜜和蜀葵蜜,惜娘到底是从现代来的,还放了樱桃缀在上面,做好才放在托盘上,送到上房去。
六少爷选了一盏茉莉花的,另一盏则对璎珞道:“你也是苦夏之人,这蜀葵蜜的颜色又好看,你吃了吧。”
璎珞笑吟吟的过来坐下吃。
惜娘没什么反应,只问六少爷:“不知这冰盏子做的怎么样?”
“还成。”六少爷说起一事“我在颍川侯常吃浮花冰盏,虽说别处也吃过,但他家也不知晓如何做的,格外好吃。”
惜娘记在心中,又去找钱嬷嬷问,钱嬷嬷听了挠挠头:“这都是我们早年做的花样,如今你这么一问我,我倒是不知晓了。”
“那便罢了,我不过随口一问。”惜娘想这个浮花冰盏是什么呢?钱嬷嬷既然不知晓,她也可以去问问旁人。
正好回来的途中遇到了徐玉照,惜娘知晓她是个喜欢宴请的,平日里多往国公府、公主府两府奉承,现下惜娘上前请安,见徐玉照心情不错,就说了自己的请求。
“我们爷说是去外面吃了浮花冰盏,回来与我们说,偏偏我找不到会做的人?正苦思冥想之际,不曾想遇到了孙大奶奶。”惜娘道。
也不是她瞧不起徐玉照,徐家三房本来就是商贾出身,算是旁支了,甚至三房的人连国公府的有头有脸的下人都要讨好,徐玉照对惜娘她们这些六少爷的身边人颇为讨好。
如今惜娘兀自苦恼,她多精明的人,一听可以取悦六少爷,忙道:“这有何难?我那里倒是有个厨娘颇擅长这些,让她教你就是。”
“既事人家擅长的,我怎好窃取?如此怕是不妥吧。”惜娘先辞了一番。
徐玉照笑道:“既为我家家奴,一切都是我家的,又有什么相干。”
惜娘福了一身:“那奴婢先谢过您了。”
她只去学了两个时辰,就已经能听懂了,其实方法都是那样,全然凭借自己的手法。这个浮花冰盏,重点在大小碗,大碗装浅浅一碗底的水,用小碗浮在上面,再用系带固定好,周边插花,放入冰鉴中,等凝固了后,再在中间放清茶。
她学会了之后没有贸然做给六少爷吃,而是在六少爷的书房里找出一本《东京梦华录》,看到了蜜浮酥奈花做法,她便结合了一下。
冰碗底插上茉莉花,中间置以清茶,上面飘着茉莉花形状的奶油,她呈上来的时候,六少爷吃了颇为兴奋:“我看你的手艺,比颍川侯府的人还好。”
“您实在是过奖了。”她不过是因为来自现代,所以见的多了罢了,什么奶盖茶,各种花茶,大同小异。
不过,她建言道:“做这个蜜浮酥奈花实在是耗费功夫,如此也不过得了几盏,这还是大太太那里的小厨房的人给的牛乳,奴婢想不如让人送一盏过去。”说完又笑看着璎珞:“美人配美茶,劳烦你走一趟吧。”
现下的璎珞出发的愈发好了,寻常又不做小事,九成的活计都推给别人,养的自己细皮嫩肉。
有时候琳琅和她还要一处为六少爷做针线,璎珞都是早早睡下,要不就寻人玩闹,琳琅的眼睛因为常年夜灯下做针线,眉心都有纵纹了,惜娘则因为常年奉茶,偶尔会咳嗽几声,尤其是冬天,吸一口冷气就咳嗽起来。
既然大太太有意为六少爷定亲,肯定会考察起六少爷身边的人,甚至会多方打听,而璎珞是公主府的人不说,与本府下人结怨甚多,恐怕难以待在此处。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生的过于娇媚,几乎从不往大太太那里去,惜娘原本也一直没和她为难,但她越来越过分了。
璎珞则撒娇要赖过去:“这日头太毒了——”
“你也该走一趟了,每次都是琳琅和我回话,上回我们俩得了赏赐你还说,如今好机会让给你了,你可别说旁的。”惜娘步步紧逼。
六少爷也笑道:“是啊,你就走一趟吧。”
惜娘道:“太太还问起你了,若是你不去,别是对太太有什么意见吧?”
璎珞这才缓步挪脚过去,大太太那里听说是六少爷特地差人送的,连忙让人进来回话,但见那璎珞一身桃红纱衫,焦布比甲,头上梳着堕马髻,戴着七八样首饰,唇色如樱,在黄昏下,美貌动人。
璎珞本来送到门口就打算开溜,没想到大太太让她回话,她则尽量大方一些,哪里知道大太太看到她了,就眯了眯眼,淡淡的问道:“如今你们院中是怎么安排的?”
“现下是琳琅和珊瑚两个人值夜,平日也多是她们伺候,奴婢只帮着做些女红,侍奉茶道而已。”璎珞赶紧把自己摘干净了。
大太太听了松了一口气,先让她下去。
但惜娘早已和柳儿说了,让她祖母往大太太那里走动,果然隔日大太太去老夫人那里请安,问柳儿祖母老太太的身体,二人交谈起来,柳儿祖母不免笑道:“我听说六郎君很有孝心,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总是头一个想到您。”
大太太道:“前儿做了新鲜花样,让丫头送了过来。”
柳儿祖母不经意提起六少爷的丫头:“六少爷的丫头里,琳琅头一个,周全稳重,原先在老太太这里伺候六少爷,就是极其勤勉的,再就是珊瑚,平日做女红做的脖子发酸,制茶制的染了咳疾,她们俩倒是很好。”
大太太突然想起璎珞,就问道:“那个珊瑚呢?”
柳儿祖母道:“她,她平素都睡到日晒三竿,唯一可取之处便是脸了,在六少爷身边那叫一个狐假虎威,底下丫头们不胜烦扰。”
“还有这事儿?”大太太皱眉。
柳儿祖母心想此时不嘴,何时再下,故而道:“说起来那边奇少爷,身边的丫头都不过清秀而已,怎地把这样的美人送到六少爷这里?”
大太太也不可能信一个老婆子的话,自然也会打听一番,偏偏璎珞还是和六少爷亲密无间,她是愈发要攀着六少爷的,否则到时候别人对她有意见,只要六少爷对她好,她就没事。
再说惜娘忙完这一阵子,就回去休息了一日,家里的小弟弟已经三岁了,他性情沉静,惜娘教他读书,他会读几个字,平日不大说话。
小寿姐就叽叽喳喳的,拿着小木棍,还要去树上打果子,何大魁直接把小女儿抗在肩膀上,让她打。
何大魁现在任门房总管,时间也清闲许多了,他对惜娘道:“爹爹呀,给你相中了两个好男儿,一个是东街绸缎行的老二,他家铺子本钱也有好几千两,算是个殷实人家了,还有一位则是个房县云地主的儿子,他家一共二百亩地,两个儿子都读书。”
惜娘难得脸一红:“爹,您说什么呢?”
“五少爷的亲事就在今年年底,侧门进进出出的工匠我们知道,是专门给三房粉刷屋子用的,既然五少爷好事将近,六少爷难不成也不是么?就这一二年,我再观察一下,若她们真的有诚意就好。”何大魁觉得疼宠儿女,不是说成日宠溺溺爱,最重要的是给儿女一份好前程。
他长女尤其出色,私下攒了若干嫁妆,又有他这个总管身份,嫁那些王孙公子自然不成,可是普通商户小地主绰绰有余。
儿女们只要有本事的,他都会托举一程。
惜娘听了也很是向往,无论如何,将来她会有自己的生活,该过节的时候过节,该休息就能休息,而不是完全把自己当工具人。
她信任何大魁的眼光,就比方他当时贸然做了外院总管,觉得底下人蠢蠢欲动,非常明智的弃了,一直耕耘门房,如今因为三皇子为皇长子,镇国公府又有一批人马。
这个时候何大魁就非常克制,除了分润之后,其余的钱是一文不收,他现在已经攒下四百两,作为两个女儿的嫁妆。
两个儿子的聘礼则两百两还未曾攒下,他还得继续干,还好现下在门房做惯了,他游刃有余,多余功夫还能够在家习武,这些日子他从未有一日懈怠。
惜娘盼着六少爷快些定亲,等他定了亲,爹就能求自己出去了。
万氏也为女儿高兴:“你爹说等你一脱籍出来,就把亲事办了。还说你大伯父大伯母二人就知道抱怨时运不济,可又不真的帮女儿定下亲事,找的那些人,比你爹年纪还大,要不就是那等贫困无能的,那样的人豆娘怎么肯嫁?”
惜娘道:“是啊,分明给豆娘姐姐找的人一般,却还要说人家不肯嫁。”转念她又提起璎珞:“不知道这个璎珞如何?”
万氏没想到女儿竟然有这样算计人心的本事,她道:“我倒是觉得她下场不好,本来琳琅最该被针对的,她倒也难得,一碗碗的避子药灌下去,又有六少爷宠爱。可璎珞却四处结怨,这也怪不得别人了。”
“是啊,我们院子里那些小丫头才惨,就连我,若非我谨慎,也被她害了好几次了,还常常让我们帮她做活。”惜娘一点儿也不同情璎珞,大家都是做丫头的,你只把你自己当然,对别人倾轧,难道别人就比你卑微吗?
万氏则弄了些丝线来,惜娘和她一起缕丝线,她现在的手艺已经远超于万氏了,这也多亏林嬷嬷,她熟稔地劈丝线,又拿了花样子来绣,但只绣了一会儿就打着哈欠要睡。
“儿啊,去歇息一会儿啊。”万氏道。
惜娘就在万氏一旁的榻上躺着,眼睛闭着,说了一会儿话,竟然就睡了。
万氏出去外面和何大魁说话:“惜娘同我说做一盏饮子,耗费了两日的功夫,身上脖子上都长的痱子粉。”
“这有什么办法呢?”何大魁想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女儿现下的手艺比外头那些茶楼的都好,还会窨茶,这可不是一日之功。
万氏道:“这府里也是九重天啊,亏得女儿勉力维持,六少爷身边已然算是不错的,都是如此。”
何大魁道:“为人奴婢就是这样的,国公府已然算是心慈了,你不知道隔壁公主府,那位奇少爷的一个婢子,被毒打的浑身没一块好肉,用草席裹了丢了出去。”
“永嘉公主的手段还真是……”万氏庆幸她家女儿不是在徐士奇身边伺候。
何大魁道:“再过两三个月就要秋收了,我让松儿去乡下看着,粮食也要细着吃,今年年成好,得多攒一些,荒年就不用担心了。”
夫妇二人商量了一些家事,万氏笑道:“你为女儿相准的那两个人,怎么现下才透露出来?”
“事以密成,况且,如今只是我觉着好,还得多看看。”何大魁也知道人心易变。
万氏看着丈夫道:“看着惜娘这样辛苦,我想起这寿姐,她被我们娇宠长大,日后进府,岂不是受苦?我真是舍不得。”
何大魁知晓长女素来聪慧过人,与人却总有一丝距离,小女儿却是娇憨可人,又生在何家最好的时候,家里还有婢子服侍,这样的小女儿怎么进府卑躬屈膝的伺候人?
第32章
今日吃的是烤肉,惜娘除了小时候在陋巷玩耍,进府之后,回家一趟已然不容易,她也想吃些可口的菜。
如今掌勺的是小玉兰,她跟着万氏学下厨,颇得一手,惜娘就在灶膛帮忙,用火钳把中间拨空,火烧的很旺。
惜娘不由道:“我给你两方帕子,你怎地不用那些包头?”
“小姐,你那帕子太过名贵,我不好用的。”小玉兰在何家已经很好了,每日只做饭洗衣扫扫地,劈柴都不必她来,前年荒年的时候,何家还给了她家一些粮食,让她家平安度过了灾年。
更别提家里的大小姐在府中做事,脾气虽然未必很好,可是出手一等一的大方,上次回来就赏了她一套棉衣,水红薄绸长绵袄,袖口还绣着红梅,外边是青缎棉比甲,一条豆青加厚马面裙,甚至还有一件青绸绵披袄。
那样厚实好看的衣裳,小玉兰得了,高兴了一个月,甚至大小姐过年还给了她二十个钱,所以她愿意为她多做事。
惜娘听小玉兰这么说,就笑道:“既然是给人用的,你用就罢了,我那里还有一条白绸汗巾忘记带出来了,等下次回来再给你。”
小玉兰讪讪的:“您已经待我很好了。”
惜娘自己就是做丫头的,当然知道丫头们心里所想,不必太过宽厚,但是必须得大方些,她趁着放柴火到灶里,就问起小玉兰:“我不在家里的时候,可有什么事儿?”
小玉兰则是如吐出豆子一般的说了出来:“太太给慈哥儿,寿姐都裁了新衣裳,怕照顾不好寿姐,又请了那个魏老妪过来照看。寿姐嘴可刁了,每日早上要吃两个荷包蛋儿,后来还要蒸蛋,上面放肉沫儿,每隔三五日,就要吃红烧排骨。”
“她不挑食就好。”惜娘倒是没什么感觉,所谓父女母女之情,都是相处出来的,她和爹娘感情已经算是不错了,而小妹年纪还小,以前爹娘贫困,如今家庭条件还不错,当然不愿意亏待了弟弟妹妹。
不过,小玉兰小声道:“太太这些日子总说进府做事太过辛苦,不愿意让寿姐进府呢。”
惜娘心里却有些不平衡,自己费心巴力的,弟弟妹妹却无忧无虑?真是同人不同命。这种嫉妒,就好似,她们苦苦辛劳,能够得一些,璎珞却坐在那里,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一切。
前世她们就面临一个问题,人是嫁的好,还是学的好,底下出乎意料都觉得嫁得好更好,前世的何惜惜不以为然,甚至还觉得学的好,指不定嫁的更好。
可现下在古代,对女子的要求很高,即便身份再高贵,要遵循三从四德,帮着丈夫管理内事,打理家业,伺候起居。对男子的要求却很低,男子们可以左拥右抱,堂而皇之的纳美妾,等这些妾老了,抛诸于脑后。
就像六少爷,他和琳琅有了肌肤之亲,但是也照常喜欢璎珞之美,和她调笑玩乐,作为一个院子的主人,赏罚不分明,若非自己使计,恐怕一直要受璎珞奴役。
家里情况更复杂,她待爹娘至孝,父母都让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妹妹却未必要吃苦。
转瞬之间,惜娘又笑道,自己若是不尝遍人生酸甜,怎地有这一身的本事呢?况且父亲也是一直记挂自己的亲事。
什么公平不公平,有的人天生还含着金汤匙生的呢?
这么一想,她倒是平静了,将来就是妹妹真的比她命好,她也不羡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中午用完饭,惜娘又回房休息,只有在家才能这么四仰八叉的睡觉。
现下妹妹还住在厢房,怕是不久,可能和自己一起住后院了,趁着现下她能独享就独享几日吧。
只不过午觉还未睡好,府里却有人喊她回去,惜娘急忙穿上衣裳,头发绑好了,看着胡嬷嬷道:“怎么了?火急火燎的让我回去。”
她走的时候把柜子里的东西,贵重的拿回来了,又把柜子锁上了,不是有人栽赃吧?
却听胡嬷嬷道:“太太有根凤簪,在璎珞的柜子里找到了,正寻人问呢。”
原来是璎珞,惜娘松了一口气,回到府里,就先被请去了大太太那里,大太太见到惜娘,屏退众人,就先问她:“这璎珞平日手脚可有不干净之处?”
惜娘摇头:“她哪里需要偷窃呢,她看上什么,六少爷就给她了。”
大太太这般问她,是要她作伪证去定璎珞的罪,可将来若是六少爷有权了,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害死他心爱的丫鬟呢?惜娘当然不会傻乎乎的作伪证,而是选择说实话。
她又添了一句:“就像我那日好容易做出来的两盏冰盏子,原本这些冰只有主子可以享用,璎珞想喝,六少爷就给她了,她在我们院子里过的跟二主子似的,怎么可能会想偷窃?”
大太太一拍桌子,更生气了,惜娘赶紧跪下。
“岂有此理,除此之外还有何事?”大太太恨声道。
惜娘不敢迟疑:“旁的比如打骂小丫头,把活计推给我们其他人做倒也罢了,因为六少爷不愿意御马,她让六少爷装病。”
大太太知晓惜娘回家休息,今日故意让她过来,就是避免她和府中其他人串通。
本来惜娘和璎珞就有些仇怨,如今她说的完全没有虚言,也就不再隐瞒。大太太听完,就对她道:“我许你在家多待两日,其余的事情你就不必管了。”
“奴婢谢过太太。”惜娘想大太太不想人家知晓她的耳目是谁,所以先让自己在家待着。
惜娘先悄悄回家了。
过了两日,再回院子的时候,柳儿见了惜娘,忙笑着跑过来:“珊瑚姐姐,你怎么回家好几日了?”
“家里有些事情,待的久了,怎么样了?看你满面喜色,难不成有事发生。”惜娘歪着头问。
柳儿拍手称庆:“咱们院子里那个祸害总算是走了,当年她是公主敬献来的,太太直接让人牙子领她走了。”
“人牙子?不回公主府吗?”惜娘道。
柳儿大大咧咧的:“公主府哪里管她,再说了,她早就是咱们府上的奴婢,该怎么处置,还不是大太太处置。也怪她,连六凤簪都敢偷,胆子也太大了。”
“是啊。”惜娘嘴上附和着,实际上知晓恐怕璎珞意识到自己地位不保,所以靠着索取来确定自己心里的地位,但是她不知道大太太已经盯上她了。
惜娘走到上房,琳琅放下针线,就笑道:“太太问我说这里要派个什么丫头来?我说派个懂女红的来,到时候咱们俩就轻松了。”
“阿弥陀佛,这可太好了。”惜娘双手合十,祈祷着。
璎珞这么一走,庆儿搬过来和她一起住,庆儿正和惜娘道:“这六凤簪的事情,姐姐你觉得是何人所说啊?”
惜娘摇头:“我并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在大太太面前说的是实话,并非假话。
“会是琳琅吗?”庆儿道。
惜娘不知道,但觉得不太可能,琳琅早就站稳脚跟了,大太太几乎只找琳琅单独回话,她身上穿的织金缕银的衣裳,还有几件贵重的皮袄,足以看的出主子们对她的厚爱。
其实最有可能得就是银翠,银翠和璎珞交好,最知晓璎珞要了什么东西,且银翠可是大太太的人。
这些罗生门的事情,惜娘就不管了,因为很快,一个新的丫头过来了,充三等丫头,名字叫冬珠,人小小巧巧的,不大与人说话,不过她针线活计不错。
现下院子里三个针线好的一起,着实是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而璎珞因为不许带行李出去,和之前那个琇云差不多,她的那些簪环首饰被琳琅作主分给她们了,惜娘得的是妆花纱罗夏衫一套、细绢交领长袄两件、兔皮里绵袄一件,再有赤金小簪一件、金耳坠一对还有些零碎首饰。
这也是琳琅笼络下面人的一等法子,惜娘则始终不去值夜,只推说自己实在是晚上睡着了很难惊醒,银翠得以值夜。
有一些昂贵的应该是她不在的时候已经被分走了,但惜娘也不追根究底了,就放在自己的柜子里锁上,没有任何言语。
庆儿却还在想璎珞:“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璎珞的日子当然很难熬,她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吃的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也是珍馐玉味,和六少爷吃的是一样的,在人牙子这里却是吃的那种快馊了的馒头,一样菜里还有沙子,实在是难以下咽。
平日她要吃茶,都是吃的上等茶叶,苦茶子是一点都吃不下去,甚至闻到作呕。
最无语的是这人牙子家里还有老鼠跑来跑去,床铺上还有跳蚤,但她现在可没有小丫头使唤了,虽然相貌不错,被人牙子认为奇货可居,可这里的条件差的太远了。
璎珞忍不住流下泪来,不知道她得罪了身边的哪些小人,竟然被她们暗算了?
而自己的路又往何方呢?
比起璎珞这般,惜娘她们一切如常,镇国公府也一切如常,甚至还买了一班乐伎回来。惜娘她们还凑热闹的去看了一眼,那些女子各个生的虽然并非国色天香,都身段柔软,很是可人。
平日府里下人除了劳作之外,生活很乏味,这些乐伎们的到来,带了一些乐趣。
俗话说乐极生悲,钟闰之的父亲却过世了,她要回去奔丧,老太太特地让世子和六少爷陪同她回去奔丧,这么一来倒是把大太太的整盘计划都打乱了。
“原本打算八月十五中秋节,让她过去那边府上的,不曾想她现在要回去奔丧了,只是六郎不能跟着?”大太太和镇国公道。
镇国公不由道:“可老太太那里不好交代啊——”
“你忘记了,我兄长五十大寿,原本就一直说想见见六郎,不如让六郎去福建给他舅父庆寿。”大太太已经想好了,老太太那里虽然也要顾忌,可是她们是万万不能让钟闰之和自己儿子在一起的。
镇国公捏须而笑:“这倒是可以。”
钟闰之并不知道大太太和三皇子妃的盘算,她也没想到父亲这么年轻就过身了,一时心绪凄迷,她穿越到古代之后,这个父亲把她视作掌上明珠,如今父亲一去,她愈发没了任何仰仗。
但是看起来老太太还是一心想撮合她和六表兄,正想着的时候,见丫头过来道:“姑娘,六少爷不跟咱们一道过去了,国公爷说让六少爷去福建给他娘舅祝寿。”
“原来如此啊。”钟闰之夜不喜欢这位六表兄,喜欢璎珞却又没办法护着那丫头,导致人被大舅母卖了出去。
再说六少爷这边要出行,除却外面的管家长随小厮之外,院子里特地选了几个仆妇并琳琅、惜娘、银翠一道过去。
新来的冬珠和几个小丫头一起留下来看院子。
惜娘没想到她们也要跟着去,说起来还有些兴奋呢,毕竟头一次出远门呢,还是去福建那么远得地方。
连琳琅这么稳重的人,也对惜娘道:“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原本以为少爷出门只带着小厮呢,没想到还带我们过去。”惜娘是真的没想到。
琳琅笑道:“外头那几个小子,笨手笨脚的,怎么比咱们。”
惜娘颔首。
福建气候很湿热,从非常干燥的地方过去,肯定很不适应,所以衣裳药物都得带一些。大太太那里怕她们打扮的太过简素,丢了镇国公府的脸,特地一人又赏了两套衣裳首饰。
衣裳是太太的,她们各人身量不一,还得改的合适一些,还有首饰可是极为丰厚,仅仅惜娘本人就得了实心小金簪四支、细金素圈戒指四枚、金珠耳坠三对。
庆儿见到太太赏赐的衣物,很是羡慕,一套是月白暗花实地纱交领长袄配着玉色暗花纱马面裙,另一套则是浅藕荷杭罗圆领短衫配着豆青罗衬裙,都是素净但上好的料子,外面还贴心的给了玉色绸薄披袄。
“珊瑚姐姐,真是羡慕你。”庆儿笑道。
惜娘看了她一眼:“虽说得了这么些赏赐,可是舟车劳顿,我听说有人坐船还会晕船,不知道我会不会晕船呢?”
惜娘这么一说,庆儿也觉得去这么久,还要憋在船上,到底不如在府里好,便不再说这些话。
同行都是冤家,现在没有了璎珞这个敌人,各自内部又有竞争,惜娘当然小心为上。
其实国公府虽然有不人性的一面,但是也有很好的一面,至少她们得的赏赐不少,惜娘托福,这几年攒下了快七百两的体己,若是再能攒下一百两,加上她爹许诺给她的二百两嫁妆,那她就有一千两了。
一千两便是她努力的目标,即便不嫁人,也不会跟豆娘一样,还要靠做针线维持生计。
为了自己的最后一百两,她都得努力,早上起来便把茶叶那些都用锡罐装好,突然她又想起个问题,那些河水怎么过滤呢?
她问六少爷,六少爷“噗嗤”一笑:“好端端的,你还问我?”
惜娘只好翻看陆羽的《茶经》,没想到还真的翻到了,这上面说的“滤水囊”,这是个好东西,书上记载说佛教僧尼用于过滤生水中虫类的用具。
她只得找一些出过门的老嬷嬷们去问,还真的让她问到了,说是库房有,惜娘又去找世子夫人开了库房,倒是拿了一套出来,是生铜圈漉水囊。
那老嬷嬷道:“你们茶房的水都是外头的泉水运过来的,或者咱们井里打的,这些东西都闲置了。”
惜娘吐吐舌头。
不过她回来看这些东西,内里的内囊旧了,她就自己做,先找琳琅拿了碧缣,先用米汤浆煮一遍,再裁一尺二寸双层的囊袋,袋子系在捆在铜圈外缘,袋口就镶嵌青色料器的珠子,间或缝一些红色的玛瑙,最后裁了绿油绢做收纳。
她做好之后拿给六少爷看,六少爷少不得赞她心思灵巧。
惜娘前世好歹也是学过自然科学的,水缸里怎么过滤水,她倒是知晓,带几块明矾就好,可以去除浊度、色度、藻类和部分细菌等杂质。
要不然得了血吸虫就完蛋了,琳琅听说了赶紧开了钱让小厮们去买。
这是公家要用的,从公家支出,她自己则找到堂兄何柏,让他买一些止泻散寒草药包来,否则自己生病了,可没人管。
她自己还做艾草包、薄荷囊驱蚊,还有自己的铺盖,薄纱帐、细竹席、薄绢夏被、小布枕,单独一卷收纳。
如此这般,她一拍脑袋,月事带忘记了,她又通宵达旦把自己的月事袋做了一匣子,几乎有四十个之多,攒下的布料几乎都做了这个。
此番准备好之后,惜娘等人陪着六少爷告别国公爷和大太太,坐着马车上船。
国公府一共准备了六艘船,有装寿礼的,有装护卫的,有装仆妇小厮的,还有装器具的,还有六少爷单独一艘船。
惜娘和琳琅二人跟着六少爷上到一艘船上,六少爷的船当然是最好的,乃是一艘朱漆楼阁楼船,长四丈余、宽八尺,分三层舱室,最底下一层比较潮湿的是她们丫头住,二层光线最好光线最好的则是六少爷住,第三层摆着书桌,半卷纱帘,还可以眺望江景。
从通州口岸出发之后,惜娘就开始在二层舱房烹茶,这时候还是家里带的泉水,怕六少爷晕船,她用陈皮、姜片、红枣煮下一壶茶。
六少爷看着他道:“你也不歇一会儿,这么忙忙碌碌的?”
“这会子先熬了出来,等会儿若是晕船了再煮,可就来不及了。”惜娘笑道,又想六少爷固然因为璎珞的离去消沉了几日,但并不很受影响。
这一壶煮了之后,她又用干紫苏叶、蜜渍青梅、甘草熬煮了一壶。
没想到六少爷没什么大事,琳琅却开始犯恶心了,头还晕,惜娘连忙倒了一盏茶给她,琳琅吃了一杯,些微压了些恶心,又把杯子递给惜娘:“好妹子,这青梅的味道闻着好,劳烦你再帮我倒一杯来。”
就冲这位直属领导天天值晚班,惜娘不需要熬夜,她都对琳琅不错,连忙帮她倒了一杯茶,又拿了一碟青脆梅给她,琳琅吃了才好了许多。
惜娘看着六少爷一笑:“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么?”
六少爷赞了一声:“你总是想的很周到。”
“这就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总比出事了再来强。”惜娘笑道。
因为晕船,琳琅多半在休息,便是惜娘和银翠在一处伺候,还好六少爷吃完饭,就去上面看书,惜娘就在次间靠着休息。
睡醒之后,她头有点疼,就下到船舱走走。
专门有仆妇在另一条船上做饭,做好了再送过来,此时已经快傍晚了,邻船炊烟袅袅,还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这个时候她才有些闲暇的功夫,欣赏这江上风光,人间烟火。
船行了半个月,到了山东济宁府,遇到闸口拥堵会停半日,同时管事也会采买些菜蔬、果品、泉水来。
济宁府算是大府,这里的渡口行人如织,船如雨梭,六少爷遇到了熟人,正是赏给惜娘两块金饼的颍川侯公子贺瑜。
这位贺公子是偷偷溜出来的,他就带了两个小厮出门,准备去杭州府拜师。
不巧出师未捷身先死,在船上因为饮了不洁的水,忍到现在,在济宁府就医。
六少爷道:“你要找何人去学?直接派人出来就成了,何必自己偷溜出来。”
贺瑜有些虚弱的道:“那人在杭州做守备,怎地会上京?你不必管我。”
六少爷道:“这怎么好?我正好要去福建给我母舅祝寿,你搬过来与我一起住,我的婢子烹茶所用之水甚洁。”
贺瑜还要坚持,但他到底也不过十二岁的小小少年,深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也真怕自己死在路上,遂应承下来。
第33章
“珊瑚,贺公子就劳动你伺候了,务必让他身体快些好起来。”六少爷吩咐。
惜娘应是。
这位贺二公子年纪不大,比她还小三岁呢,十二岁就出来拜师学艺,不像是那样莽撞跑出来的。
惜娘给他铺了床铺,又拿了几样摆件过来,在次间烹茶,她方才问了这位贺公子,听说他吃了止泻药后还有些肚子发凉、浑身发虚、出冷汗,所以,她切了几片薄薄的生姜又加上炮制好的甘草,给他煮了半壶茶来。
“贺公子,这茶汤有些姜片的辣,但是对身体极好,您先喝一杯吧。”惜娘奉了茶过来。
贺瑜倒是不矫情,自己坐起来慢慢喝着,他瞧了惜娘一眼,不由问起:“去年我是不是问过你有关蛇的事情?”
惜娘笑道:“贺公子好记性,您问的正是奴婢。”
以前那位贺公子衣裳纹饰繁复,头饰精美,看起来尤其漂亮,现在仅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头发散着,倒似个小少年。
贺瑜便笑了,打量了惜娘一眼,见这个丫头梳着双环髻,头上簪着几样金首饰,身上着月白生纱罗衫子,下面配一条纱褶裙,手上戴两个素圈戒指,笑容可亲,便继续啜饮了杯中之物,喝完果不其然觉得肚子暖和许多。
惜娘见他喝完了,又道:“您现在要不要休息会儿,我伺候您睡下来?”
“我还不困呢,不如咱们说说话吧。”贺瑜的两个小厮去了另一条船上,他也无趣的紧。
惜娘也很放松,说白了,只要不是熊孩子,都好对付。她也好奇呢,不由问道:“您这样出来,家里人可不是担心坏了么?”
贺瑜笑道:“那又怎么样呢?我总不能一直都在京城吧,将来总是要出来行军打仗吧,我们家里武勋起家,我父亲本就是庶支袭爵,现下年纪大了,家兄又犯了事,我若不立起来,将来如之奈何?”
没想到颍川侯嫡子会和自己一个小丫鬟说这些,惜娘到了古代深刻理解到所谓阶级差异,许多人甚至对伺候自己几年的丫头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甚至别说古代了,就是现代也是交浅言深,惜娘听他这么说,很是佩服:“我看您虽无弱冠,堪比甘罗之智,日后必定能成就一番伟业。”
“那就借你吉言了,你呢?”贺瑜歪着头问。
惜娘笑道:“奴婢是公府家生子,自当好好伺候六少爷了。”
“那么说你是徐六哥的房里人了?”贺瑜眨了眨眼睛。
惜娘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将来年岁大了,肯定是要出去的,若是能放籍就最好了,若是不能,也不会再在六少爷身边伺候。”
贺瑜不解:“为何啊?”他身边的丫头好多都不愿意出去呢。
“因为奴婢蒲柳之姿,且性情并非十分恭顺,也不擅长结交,少爷身边有许多比我好的,我志不在此。”惜娘说完就后悔了,这孩子先是故意说自己是不是房里人,然后激自己把底都掉出来了。
这个孩子,成精了!
贺瑜倒没有因为惜娘不是六少爷房里人就低看一眼,反而道:“我看姐姐你熟谙药性,人也妥帖,不同于常人。”
“贺公子过誉了。”惜娘摇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贺瑜也似乎有些疲累,一会儿睡着了,等傍晚醒来时,他见江上云霞密布,一时竟然怔了。惜娘提了饭上来,喊着他道:“我特地吩咐他们做的清淡一些,您饿了吧?”
他当然肚子饿了,毕竟腹泻了许久,就微微点点。
桌上是炒的山药片、冬瓜丸子汤、干莲子蒸肉、清蒸鲫鱼,再配上两碟酱菜,惜娘一一放桌上,又开始摆碗筷。
“您呢,先喝米汤,这米汤对肠胃最好了,之后再用饭。”
贺瑜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并不娇气,这让惜娘陡生好感,她最不喜欢要求多,漠视别人,还不听劝的人。
贺瑜埋头吃饭,吃完饭后,惜娘端了茶给他漱口,又把饭桌撤走,把桌子地上打扫的干干净净,贺瑜便在一旁看书,没想到过了半个时辰,她还端药上来。
他发现惜娘话并不多,但是对自己照顾的非常细心,等天晚时,他在看书,她就不打搅,自己在次间做女红打络子做荷包。
等她做好了香包,还拿给自己。
“这是给我的呀?”贺瑜有些兴奋。
惜娘点头:“是啊,这是防秽虫的,江上水汽大,蚊虫多,白日开窗透气,那些蚊虫最容易进来了。”
“多谢你了。”贺瑜觉得她比自家的丫头还负责任,还不烦人,说起来他又要打赏。
惜娘忙道:“您本来就是自个儿单独出来的,这钱还要留着自个儿花销,这世道什么都得花钱,还是仔细些用,我有体己的。”
“这……”贺瑜觉得自己应该打赏,这些人情世故他还是懂的。
惜娘莞尔:“上回您已经给我赏过两块金饼了啊!出门在外,钱就是人的胆,您日后别那么大方打赏了,钱多还没有日子多呢。”
贺瑜听了很过意不去。
惜娘又下去让仆妇们提了水上来,她则把衣裳清理好放屋子里,自己先关门出去了。
晚上惜娘到了自己舱房睡觉,这个时候,静谧的夜晚,才是属于自己的。她和琳琅住在一起,琳琅这几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可是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她问起惜娘:“你怎么样啊?那位贺公子好伺候吗?”
“还挺好伺候的。”她们这些人最怕遇到蛮不讲理的主子。
琳琅在帐子里道:“那就好好伺候,指不定那位小公子一高兴,把你要了去。”
惜娘翻了个身:“我一家都在公府,可不愿意去人家那里。”
琳琅却很认真道:“你也别恼,我说的是认真的,颍川侯府的长子参与谋反,贺二公子容貌俊美,又是嫡出,日后你前程大好,肯定比你那姐姐强呢。”
“可我还是想将来到了年纪就出去。”惜娘知道琳琅看似不争,实则非常有上进心,此番也是为了自己好……
“你也太固执了。”琳琅感叹,她倒不是有多为惜娘打算,只是觉得外头不比府里好。
惜娘也知道外头未必有府里好,可她也想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若能走出去看一看,也不枉此生。
国公府就像海上钢琴师上的那位主角,坚决拒绝踏上陆地,最后随着船沉,也沉在海底。国公府当然不至于沉船,可是她总觉得她不能故步自封,即便失败了,那也是她自己选择的。
人生要勇于去突破自己,至少要自己选择一次。
早上起来,几个仆妇送了热水来,惜娘先在水里加了些薄荷露洗了脸,又给贺瑜调了薄荷叶少量、淡竹叶的洗面水,拿了牙粉、牙刷子,各种裁好的帕子上去。
待他洗完脸,惜娘又拿了一盒荷叶绿豆面脂给他,又笑道:“这是我自个儿做的,船上这些东西不多,还望您千万别嫌弃。”
惜娘平日会调一些自己用,用绿豆衣粉、干荷叶细粉,少量炼熟清猪油调和,添一点点白檀提淡香,既轻薄又控油,她自己用着倒比府上的茉莉膏子用的好。
贺瑜哪里会嫌弃,他直接就用了惜娘的面脂,觉得很轻薄,不似别的一股过于香的香味,他咧嘴一笑:“这东西好。”
“您不嫌弃就好。”惜娘笑。
等他洗漱了,惜娘帮他梳头,又提了早膳过来,贺瑜被照顾的无微不至。
他终究还不是个大孩子,晚上的时候也会想家,就和惜娘说话,惜娘就道:“既然决定出来了,就别想那些了,我九岁就离开爹娘进府了,一年回一趟家都不容易呢。”
贺瑜恍然:“原来你也是这般,那你有弟弟妹妹吗?”
“我进府后,我娘就生了弟弟和妹妹。”
“是不是就对你没有之前那么好了?”贺瑜追问。
惜娘笑着否认。
贺瑜自顾自道:“我娘自从生了弟弟,对我总没有以前那么好了,做大人的,很难一碗水端平的。但是我们也快成大人了,我们自己疼自己就好。”
没想到他小小的人,倒是有这番见解,惜娘笑道:“还劳动少爷您安慰我。”
贺瑜笑说:“这也没什么。”说完,他又压低声音,好奇的问她:“日后你真的要脱籍出去啊?”
“我们府上的丫头到了年纪,有的会求着放出去的。”惜娘道。
二人闲聊了几句,惜娘见他在看《昭明文选》,不由得道:“贺公子如今都能读文选了,果真是聪慧过人。”
“哦,你也识字?”贺瑜眼睛一亮。
惜娘笑道:“我爹让我跟秀才学记账,日后不被人家哄骗钱财,我学算术的时候,也认得几个字,但不多。”
人家这样说肯定是谦虚,贺瑜又重新打量她,倒是重新和她说自己心里话:“我在读书上天分其实比学武要更强,只不过我们这样的人家,又不要考科举,不必那般钻研罢了。”
惜娘咋舌,又道:“我弟弟才三岁,将来要是能如您一样,这样的天资聪慧,我就放心了。”
“说起来,我弟弟也三岁呢。”贺瑜觉得很巧。
本来以为贺瑜就是那种潮人,不太好亲近的,但自从六少爷派她过来照顾贺瑜,她甚至觉得这位贺公子人还不错,虽然萍水相逢,惜娘也提醒道:“贺公子,你既不是申生,也不是重耳,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妨还是承欢父母膝下的好。”
“什么意思?”贺瑜眯起眼睛。
惜娘叹了一口气,想起古代随便一个破伤风,一场风寒都要了人命,这样漂亮标致,将来很有可能承袭爵位的少爷,就这样夭折在路上。
所以,她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贺瑜听了若有所思,他在家里见过这位将军上门拜访过他爹,只不过很快人家到杭州赴任,他就一时兴起想出来。
顺便还想出来游览一二,只是没想到如此不济。
可他道:“你不知道那位杭州的将军,用兵如神,我观此人比那些名气大的人还要真材实料,所以能跟在身边学,我是愿意的。”
惜娘见他小小年纪志气非常,久笑道:“既然如此,到时候我送您些东西,至少身体上要好些的。”
说罢次日拿了两块明矾过来,还教他:“住的地方要有井水才好,若是水太浑浊,就得加些明矾。等会儿我再做个简单的漉水囊,教您怎么用,出门在外,什么都得靠自己了。”
不说别的,就为了那两块金饼,惜娘也得好好帮帮他,无他,因为他们同是上进的人。
二人正说着,惜娘听到脚步声,马上打了个手势,贺瑜竟然这么快看懂了,到了榻上看书,惜娘则站起来倒茶。
原来是六少爷过来了,六少爷当然是来探病的,贺瑜感激连连,六少爷吩咐惜娘好生照顾,方才下舱。
惜娘则麻利的帮他做了个细葛漉水囊,又找六少爷说起贺瑜带的换洗衣裳少,得到六少爷许可,管事那边送了几匹布来,惜娘帮着做了几件短汗衫、短罗衫,缝了细罗袜、青布软底布鞋,又拿了六少爷的一件夹布披风改了一下。
除却这些,她还在船家人那里弄了些旧棉絮,她前世可是护士,知道的也就是自己本分的,比如可以用旧棉絮做止血棉。
她把棉絮撕松散,放入大锅,倒入浓淘米水,小火慢煮一炷香,煮好了之后捞出来,再用温水淘洗,洗到水清了,再放入煮艾叶的锅里,捞起来后放通风阴凉处慢慢干透。
等这些棉絮干了,先撕成一小团,放入罐子里,贴上止血棉三个字,她拿了一盒金疮药来:“如果受伤了,要先止血,就用这个止血棉,很好用的。”
贺瑜见惜娘虽然不怎么言语,但是一件件都悄悄为他置办,他很是感动:“将来我定然要报答阿姊。”
惜娘摆手,他们俩身份悬殊太大,如果她将来嫁给她爹说的那两户人家,日后爹就可以为自己作主,也求不到颍川侯那里。
还有见识到人家最落魄的一面,还大喇喇上门,揭开人家的伤疤,将来恐怕自己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贺瑜见惜娘是真的完全不计较报仇,帮自己还缝了几样茶包,拟了单子给他:“杭州气候不比京城,很是湿热,晚上白天都很热,所以这样的短汗衫子少不了的,外头虽然也有卖的,到底比不上咱们自个儿做的这么合身。我是一口气给您做了三套换洗,素帕子缝了一沓,止血棉和金疮药我跟您提前说过的,哦,对了,还有两件披风,都是我们少爷让人找出来的,等深秋时披着正好。”
“您到了杭州府,若是安定下来,还是写封信回去,让家里人送些衣物钱财来,这般到时候日子就好过了。”
平日贺瑜最烦别人絮叨了,现下也不知道怎地,却有一丝温暖。
就连汗衫,他平日从不穿这么土的衣裳,可今晚试了一下,却很舒服,很透气。
到了杭州府,六少爷亲自着管事送贺瑜一行过去,贺瑜笑着和六少爷道谢,又看着惜娘道:“这些日子多劳珊瑚姐姐伺候了。”
惜娘屈膝:“您也太客气了些。”
贺瑜笑着颔首,心中怀揣着对军中的梦,大步流星的去了。
惜娘想自己若是个男子汉,也这样仗剑走天涯倒好。
送完贺瑜,惜娘也好生歇息几日,这也是六少爷的体恤之情,毕竟照顾病人置办行李都不容易,惜娘则上去拿了贺少爷送给她的一本书,正打开看,却见里面夹了两张银票,两张都是十两面额的。
惜娘想贺瑜偷跑出来的,估计没带多少钱,饶是这样,竟然还给了自己二十两,那么这样一算,她还要攒八十两就够了。
这样离目标更近一步了,惜娘拿着银票,塞进自己的荷包里。
从杭州府到福建还要一个多月,惜娘她们问起老嬷嬷们:“六少爷的母舅家苏家怎么样呢?”
有个老嬷嬷是苏氏的乳母,也快七十的人了,不由道:“太太娘家的哥哥已经是福建巡抚了,舅太太膝下生了一子二女,长子娶的是东平侯的女儿,长女嫁到泉州去了,就一个女儿,比咱们六少爷小两岁,闺名叫什么幼琼的。”
惜娘暗自想大太太似乎不太同意钟姑娘做六少爷的妻子,那么会中意这位苏姑娘么?
转眼月余,就到了福州,福建巡抚作为六少爷母舅,排场给的足足的,亲兵旗队站了四列,码头入口还设了香案,备清茶、净手铜盆,专为少爷登岸净手所用。
她想难怪大太太要给她们衣裳首饰的,这样的场面穿的太寒酸了,也的确不好。惜娘今日着月白暗花实地纱交领长袄配着玉色暗花纱马面裙,头上戴着银丝流苏冠,头上插着赤金簪子,跟在六少爷身边。
打头的是六少爷嫡亲表兄苏旷,他约莫二十四五上下,着一身宽阔的湖蓝暗折枝玉兰纱道袍,头上戴着闽地特产细竹凉巾,虽然算不得容貌俊美,但也是贵气逼人。
“六郎。”苏旷上来相迎。
六少爷笑着上前说话,表兄弟二人倒是很亲热。
惜娘等人坐在后面的马车里,跟着一起到了苏家的府邸,苏家没有住在衙门,而是别居在一处,那院子则是典型的闽式白墙马鞍风火墙,天井回廊很多,很是透气,这和京城的建筑很不同。
惜娘和琳琅一起陪着六少爷进了内院,先去拜见了苏太太,六少爷磕头之后,被苏太太拉在身边说话,果真是百般怜爱。
站在苏太太旁边的是个年轻的妇人,打扮得很是清雅,额前不抹浓妆,仅贴一小片茉莉香花钿,这位听苏太太介绍,正是方才来接六少爷的苏旷之妻。
但是福建是真的热,是那种透不过气来的热,惜娘等她们寒暄之后,苏太太把六少爷安排在内院住下,这里是单独的一个院子,内里摆设精巧。惜娘等几个小厮们把行李床铺送来后,就和琳琅忙活起来。
她们忙活完了之后,就坐下来歇息了一会儿,等晚饭时,一行人梳洗过后,又陪着六少爷过去。
惜娘方才太热,吃了凉水,肚子有点疼,但不管再怎么疼,还是先以六少爷的事情为主。
做丫头的就是这样,什么事情不能以自己为主,就像琳琅也是一样,再怎么晕船,也顶多睡一晚上,只要有人来,就得起来侍奉。
苏家准备的很周到,有一半是福建当地的名菜,估计是怕六少爷吃不习惯,还做了一半京菜,六少爷胃口不是很好,但也耐着性子吃。
惜娘对苏家并不是很感兴趣,对于她而言,她是不准备留在六少爷身边的,大抵也就这两三年就出去了,所以即便苏小姐是未来主母,她也没太大的感觉……
自然,苏幼琼生的颇为秀丽,也没有到貌若天仙的程度,但她作为巡抚的掌上明珠,嫁给六少爷,那真是门当户对,亲上加亲。
晚宴过后,惜娘等人便歇下了。
苏太太却招了女儿过来:“你这位六表兄少接触才好。”
“啊?”苏幼琼有些惊慌,她家其实和勋贵也常常接触,她嫂子就是侯府的人,可东平侯府已经从武勋转文勋,子弟多读书,很简朴低调。
镇国公府的人又不同,六表兄何等气派,就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都头上戴着冠子,插着金钗银博髻,遍身绫罗,举止容貌不俗,比官家小姐还要不凡。
见女儿怔愣,苏太太却道:“镇国公府已经被绑到三皇子那边了,三皇子虽然为长子,可并非嫡出,皇上年迈,宠爱幼子,比起三皇子来,夸四皇子才德兼备,喜六皇子武德充沛,那么咱们何必和镇国公府一起呢?即便三皇子日后胜出,你姑母也是咱们苏家人啊,何必再把你绑在一起。”
第34章
苏巡抚的寿日是在三日之后,六少爷自有表兄苏旷陪着出去玩耍,惜娘她们这些丫头不便跟着出去,遂留在苏巡抚家中。
苏家的规矩就没有国公府那般严,所有男仆是不能随意进入二门的,但现在在外面,六少爷带了几个长随小厮出去,留下两个小厮,过来这里闲磕牙。
这两个小厮一个叫长庚,一个叫长生,年纪都不大。
琳琅对惜娘道:“把那碟酸枣糕端来。”
这琳琅素来对底下之人很会笼络,惜娘是因为有堂兄在前面,回去打听一番,她却没兄弟姊妹,还能够靠自己的手段,这也值得惜娘学习。
惜娘端了酸枣糕后,又用白瓷杯装了两杯茶给他们,长庚笑嘻嘻的还好,长生却满脸通红,站起来结结巴巴的道谢。
惜娘起身:“不必谢我,是琳琅姐姐拿过来的。”
长生低下头,只是不说话,看着眼前十五岁的少女,肌肤如玉,吹弹可破,一袭乌发半垂在曲线起伏的身上,胸前鼓鼓的,转过身去,那翘起的圆臀,腰却不盈一握,都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他是账房总管胡会的内侄,若他去求一下叔父,兴许到时候能娶到珊瑚。这一路上,他便发现这珊瑚异常能干,毫不客气的说他比琳琅还有才干,只是她很低调,不爱出头。
惜娘哪里知道长生想这么多,她也很苦恼,尤其是看到胸前玉乳高耸,不由想起前世她乡下长大,很馋城市里的堂妹喝的那种玻璃瓶装的牛奶,甚至一度成了自己的执念。
所以她到了府里之后,因为常常管着茶房,时常能吃到牛乳豆浆,但这也造成一个影响,胸部变大了很多。
还好衣裳都比较宽大,她就没有计较了。
六少爷晚上吃了酒回来的,惜娘见他吃的醉醉的,连忙端了沆瀣浆来,还笑着对琳琅道:“看吧,我说的对吧,肯定吃醉了回来的,还好我去找苏大奶奶那里要了些青皮甘蔗、白萝卜,这下派上用场了。”
琳琅服侍六少爷吃下解酒汤,六少爷舒服多了,就靠在那圈椅上和她们说话。
“怪道人家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福建的风俗和我们京城迥异非常,只不过这里太潮湿了,我有些不习惯。”
惜娘笑道:“奴婢看这里墙薄而窗多,廊庑连绵一片,随处设敞廊、凉阁,方便纳凉避雨,可见这个地方肯定雨水多,天气热,我们北人不习惯也很正常。”
“唔,你观察的够仔细的。诶,今日我不在家,你们去哪儿玩了?可是去表妹那里耍了。”六少爷问起。
琳琅和惜娘对视一眼,都很无奈。
惜娘解释道:“咱们是来做客的,哪里能四处跑,更何况,今日都没见过苏小姐。”
六少爷并不算十分糊涂,娘当时让他到福建来,恐怕也是有那么些意思,但表妹似乎很冷淡,舅母她们也没有着人来打听,可见他们对这桩亲事不大中意。
他也就不多留了,故而,他对琳琅和惜娘道:“等舅父祝寿完了,咱们就立马回去,否则,运河结冰就不好了。”
惜娘和琳琅面面相觑。
再说何大魁这边,他正在胡总管家吃酒,胡总管正在抱怨:“现下家里这些银钱哪里够用,三姑娘的嫁妆一万两,五少爷的聘礼又从账上支走了几千两,这四姑娘明年春天出阁,又是一万两,家里还要养乐伎维持那旧日的架子,倒是排揎我们去弄钱?”
何大魁却心里一动,旋即附和道:“是啊,要我说人俭省些就好了,咱们的下人也太多了些。”
在一旁的二总管章顺道:“怎么俭省?排场还要啊?”
何大魁就道:“那些家里穷苦的,在府中做事再好不过了,可有些人家也颇有恒产,也不愁生计,不如放几房人出来,这么算来一年也是节省一笔银钱啊,虽说算不得很多,几百两银子哪里弄去。”
五房人也有差不多好几十口人,这些人一人一年省十两,几十口可能上百两是有的。
章顺却是听到心里去了,是啊,这倒是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次日就去了世子那里,说了这个想法:“现下家中比不得以前,几个小姐姑娘们的婚嫁就破费好几万两,依照小人的想法,不生些俭省的法子,日后如何是好?子又有子,子又有孙,人口冗杂,将来到世子这里还有什么?”
世子却道:“这有什么办法呢?家里哪一处能随便动。”
章顺顺理成章的说起家中人口来:“这许多人家他们各自有营生,很不必再进府来,点个卯就走,不如让这些人出去,如此一来,也省了不少。”
世子也是心里一动,然而国公府和大太太都不同意。
大太太道:“这些人统共也耗费不了多少银钱,可是一旦放人出去,人家以为咱们家出什么事儿了?”
什么事儿没有随便放这么多人出去,外面不知情的人以为是家业凋敝了。
这条路走不通,何大魁也很郁闷,他本来已经不怎么吃酒的,都弄了一杯酒小酌。万氏让小玉兰炒了两道下酒菜来,陪坐一旁。
“你这是怎么了?”
何大魁长叹一声:“本来我出了个好主意,指望这次世子能说动国公爷,把我们一家放出去。你不知道我都打算好了,等脱籍了,我就去做点小生意,横竖如今在门房,和附近的商户也熟悉,就在我们门脸做生意都可以,偏偏不成。”
万氏道:“慈哥儿和寿姐儿只能和她哥哥姐姐一样了。”
原本万氏不觉得做奴婢有什么不好,当初甚至严格要求女儿,可后来生活条件好了之后,她自个儿不说养尊处优,但要再弯下腰做事都难,更何况是慈哥儿和寿姐,尤其是小寿姐,那样娇气的孩子如何进去伺候人?
她可不似她姐姐惜娘那样能吃苦的,就怕进去被主人责罚。
何大魁则道:“罢了,我再找机会吧。”
万氏想也只能这般了,她又道:“我昨儿听说俏姐有了身子,那庄上送了一篓鸡蛋来,我正好送过去。”
何大魁点头,又对她道:“这些年我看三弟妹还是那样,三弟却长进很多,也不似以往,虽然不指望他帮什么忙,但人情往来一应正常就好,我慈哥儿今年生辰,他还送了一对银花来了呢。”
万氏只得送了过去。
那孙兰香见一篓鸡蛋,欢喜的很,迎了她进来,嘴里还道:“怎地这般客气了?”
万氏笑问何俏的身子:“既然有了身孕,就擅自保养,若是生个哥儿,也算是保了你家一世的富贵了。”
孙兰香又说了许多狂言狂语,万氏笑而不语,出来后心想,何俏就一个姨娘,这三房活似做了国舅爷似的。
再说孙兰香把那鸡蛋提进府里去,也不说是万氏给的,就各种颠三倒四说了起来,何俏和她娘素来无话,就笑道:“您的心意我收到了。”
无论如何,娘家人在身边还是好的。
孙兰香来了一会儿就走了,何俏抚着肚子,心中很满足。
外头太太的娘家人到了,又要她过去陪客,她只得过去,还陪了几杯水酒,等回到房里漱了口,方才觉得好些。
她年轻就有了身孕,自然得小心些,癸水三个月未来,心里就有数了,偏被姚姨娘捅出来了,以前她和姚姨娘是同盟,日后随着她恩宠日盛,恐怕二人终究要分道扬镳。
桌上摆着青州的蜜饯棠球,杭州咸木樨,陕西的琐锁葡萄三样,这些东西以前她都要等钟闰之不吃了,才能分一两口,现在却摆在桌上,吃不吃全凭她的心情。
所以,她想她的选择是对的,若能生下哥儿最好不过,若生个女儿,也是很好,三姑娘父母双亡,还能嫁到郡王府呢,便是五姑娘,日后也要嫁侯府。
真不知日后,她肚子里的这孩儿又是怎生一番好前程?
再说惜娘等人陪着六少爷过来拜寿结束之后,就启程返回京城,苏家准备了许多礼物,苏太太又把琳琅和惜娘几个喊过去,让她们好生服侍。
也有地方官员送的礼,都由管家放了一条船来。
这次返程怕运河结冰,极少休息,在腊月初总算是赶到了家里,且不说她们回去之后,太太让她们家去歇息一日。
惜娘又拿了个包袱回家,把分到的什么香橼脯、酸枣糕都拿了回来,万氏见女儿鬓边簪了一朵芍药,愈发显得面容姣好,再见她隆胸纤腰,盛臀修腿,是个好女。
“以前你身形清瘦,虽是讨喜,但是总显得头大身子窄,如今这般算是很好了。”
惜娘笑道:“女儿还烦恼呢。”古代可没有各种承托内衣,主腰她还得固定,着实不大好。
母女二人叙一叙离愁别绪,万氏说起何大魁脱籍失败的事情,惜娘便道:“日后只能走军功这一条了,说起来我路上还遇到了颍川侯嫡次子,人家年纪那么小,还专门要去杭州历练一番。”
万氏本来想以为惜娘会唉声叹气的,没想到她的办法很多,立马让她爹走军功的老路子,甚至这样轻描淡写:“女儿啊,上战场可是有危险的。”
“那就没办法了,要脱籍可算不得容易。”做丫头的横竖嫁出去的,还容易一些,但是一房人要脱籍,脱籍之后,还得有地位,只能这般了。
万氏唉声叹气。
何大魁进来听到女儿这番话,坐下来道:“是啊,有舍必有得,拼一把,若是不成,那是没这个命,但若是成了,咱们一家就和以往不同了。”
惜娘又讲了她一路照看贺瑜的事情,又说去福建的事情,“福建深受倭患,当地老百姓的日子也是很不好过,那巡抚府上还有不少丫头是疍家女子。”
何大魁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京城,听女儿说起福建风俗,还很是好奇,万氏也问:“什么叫疍家女子?”
“她们也叫‘水上人’,就是在船上生活,不似我们汉人都有自己的房子。”惜娘出去了一趟,也觉得自己眼界开阔了很多。
何大魁更是心生向往,他其实是个很喜欢稳定的人,可是为人奴婢哪里来稳定一说,妻子是过习惯了好日子,早就忘记了府里不少污糟事。但他很清楚,等他年岁愈发大了,没了心气,从门房这个位置下来,何松为人老实,不是擅长变通的,小儿子和小女儿都娇生惯养的,怎么做奴才?
似惜娘这样,主人吩咐什么,她就尽力完成,未必算极其拔尖,但是不出错,这就是大本事,人家甚至让别府勋贵夸奖。
惜娘又去自己院子,把东西都放进箱子里装好,她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又想起六少爷回程答应她的事情,到时候他会求大太太放她出去。
这可太好了!也不枉费自己一路辛勤。
但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正躺了一会儿,见万氏带着慈哥儿和寿姐过来,惜娘用手招呼他们过来,寿姐马上窝到姐姐怀里,小孩子身上本来就软和,惜娘搂着她道:“等会儿姐姐搂着你睡好不好?”
寿姐转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小手摸着姐姐肚子上的肉肉,笑嘻嘻的道:“姐姐的肉真软。”
惜娘戳了她额头一下子:“你这个丫头,作怪的很。”
万氏半是埋怨半是炫耀:“你别看她这个样子,不吃亏呢,隔壁有丫头子哄她的吃食,她宁可不和人家玩,也不给。”
“我们小寿姐真厉害。”惜娘笑道。
慈哥儿现在话也多了一些,只等后年就开蒙,他乖巧的倒似个小姑娘似的。
在家歇息了一日,这一日正好何大魁也休沐,就自己赶车,带她们到街上去。腊月、正月庙会最多,以白塔寺最热闹不过了,为了防止寒冬冻人,庙外沿街搭暖棚摊位。
惜娘穿了一身兔皮里绵袄,底下穿着棉裙,头上戴着暖帽,手里还踹了个汤婆子,从马车上下来,就和万氏一起逛。
万氏其实也很少出来,她家里两个小孩子,总是走不开,如今有惜娘一处,母女俩倒是逛的很起劲。
现下已经到了年底,这里都开始卖上年货了,这里卖的都是一些北方的酥点,还有什么糖瓜、冻柿子,也有人女人平日簪的绒花、银头花,这些固然没有国公府的精致,但是那绒花也很别致,都是些十分喜气的。
惜娘平日倒是没个用钱的地方,今日见这绒花有单朵的,也有两三朵亦或者是三五多一簇的,样式也是各种各样的,什么玉兔小绒鸟、喜鹊登梅、福字样式的,这些都很便宜,不过八文到十五文,惜娘买了好几枝,还帮万氏和小寿姐买了。
再有旁边那稍微高档些的,有半掌大簇腊梅、单只石榴、小型佛手桃,惜娘就买了石榴和佛手桃。
寿姐最爱美了,惜娘送给她的单簇腊梅花儿的绒花,她当即要张妈戴上。
惜娘见她如此,在一旁偷笑,又到了另一家卖耳坠子铺,给自己买了一对葫芦形的耳坠子。前面则是一家面馆,是一个松江人开的,很是热闹。
“咱们一年到头,也难得出来,就在外面吃了回家吧。”若要她一个个征求她们的意见,又扭捏到不知何时。
寿姐第一个同意姐姐,万氏和何大魁方才进去,她们在内间一张八仙桌上坐下,惜娘指着那水牌念了一遍:“有腰花面、焖肉面、、大肉面、鳝丝面、阳春面、雪菜面,你们看你们要哪个?都别客气,我请呢。”
出去一趟,回来那几个月的月钱还没领呢,她现在算是全家最能赚钱的人了,他爹现下要以身作则,又怕被人抓到把柄,一年不过七八十两。
万氏心疼女儿,就道:“我吃雪菜面就好。”
“那雪菜面天天家里就有吃的,在外面吃个什么意思,罢了,我直接点吧,一碗鳝丝面我吃,一碗大肉面给爹爹,还有一碗腰花面给娘娘,至于寿姐和慈哥儿,他们太小了,我和娘挑些出来就是。张妈平日在咱们家也辛苦了,我做主点一碗腰花面,等会儿咱们回去的时候,帮看家的小玉兰带一碗大肉面。”惜娘直接吩咐小二。
这些也不过一钱银子,大家却吃的很好,张妈觉得主家心善。
何大魁看到那大肉面,不由得食指大动,那把子肉比碗还大,油亮的很,肥而不腻的卤肉吃下去,胃便十分满足,他道:“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个好地方,下次我们再来。”
万氏把自己碗里的腰花夹了一筷子给何大魁,又夹了一筷子给惜娘,不由道:“还是年轻人知道的多,咱们惜娘一出来,什么都红红火火的。”
惜娘吃着鳝丝面,觉得很满足,她尤其是爱吃鳝丝面,一大碗面还能无限续面,她们一家子走出来的时候,都是扶墙出来的。
连何大魁素来吃饭吃三碗的,都忍不住说吃撑了。
傍晚天黑时,惜娘把食盒递给小玉兰:“我们在外头吃了面,特地帮你也带了一份,还有一对绒花,等会儿你来我房里拿,别忘记了啊。”
万氏也添了一句:“这可都是小姐费钱买的,原本有那阳春雪菜面,你们小姐舍不得你们吃呢。”
惜娘想她在家里的时候,家里人也是跟自己很亲近的,看来即便是有血缘关系,也得经营。
晚上,小玉兰端了热水给惜娘沐浴,惜娘就把绒花给她,小玉兰欢欢喜喜的走了,晚上她把炕烧热了,睡在上面,把绒花放在怀里。
惜娘次日一早就回到府上了,笑脸还没放下来,就见琳琅抱怨道:“出事儿了。”
“出何事了?”惜娘大惊。
琳琅便道:“平南侯府的冯公子摔了腿。”
这位冯公子可是五姑娘的未婚夫,惜娘想这样的武勋家中,身体有残缺,那几乎就是断了往上走的路,这怎么得了?
“那可怎么办?”惜娘的言下之意是退亲。
琳琅看了惜娘一眼,叹了口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
那钟闰之刚和世子回家没多久,六少爷就回来了,二人前后脚,都在老太太这里说话,只是话还未说,就听到冯家的事情。
钟闰之“啊”了一声,书里五姑娘极其少着笔墨,但是她其实是没等到出嫁,镇国公府就被削爵了。
这辈子没有高柳娘在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样的事情?
五姑娘年方十二(虚岁),今年也不过十一岁,她的性情没有同样是庶女的二小姐讨喜,在下人中人缘也一般。
涂姨娘正拿着帕子哭:“你说这怎么是好,刚定亲,就出了这事儿。平日我从未做过亏心事,怎生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她这么大年纪的人,却对着五姑娘一个小女孩这样哭,五姑娘站起来就要走。
那涂姨娘终究疼爱女儿,拉着她坐下,母女二人相对流泪。
不管涂姨娘母女如何烦恼,新妇五奶奶进门了,这五少奶奶顾氏并不算十分貌美,但是却稳重知礼,徐老夫人对她很喜欢,赏赐了不少好东西,便是几位伯母也都赏了缎子首饰。
五少爷欢欢喜喜的,钟闰之在旁看,不禁想少年的喜欢不值一提,高柳娘如何怕是早已成了过去。
春寒料峭,六少爷从外面回来,却发了一身汗,惜娘让庆儿封了姜枣茶过来,又把琳琅给六少爷褪下的大衣裳拿到旁边打雪粒子。
六少爷吃了两口茶,方才缓过神来:“冯老四的腿怕是真的成不了了,我们今日去看他,他的脸也是阴沉沉的,我们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原先贺二郎在的时候,他年纪虽然小,却因为和平南侯府有些姻亲关系,走的亲近能劝一些,如今贺瑜去了杭州,都没个劝的人。”
琳琅多嘴问了一句:“那边还说让咱们家五小姐过去冲喜,别是混说吧?”
不曾想六少爷却重重点头,惜娘等人都十分同情。
冯家想让五姑娘嫁过去冲喜,等日后长大了再圆房,涂姨娘自然不肯,她倒是出了个主意,牵连到惜娘身上:“不如咱们先送个妾过去,帮忙照看一二,我记得上回不也是咱们家有个丫头救了他么?这姻缘就落在她身上了。”
第35章
涂姨娘让她身边的丫头子春兰调查了一下惜娘,打听了半天那春兰道:“这个珊瑚是六少爷身边的二等丫头,今年年底已然拿一等丫头的份例了。她爹是门房总管何大魁,她哥子在国公爷身边做亲兵。”
“这么说来,她一家子都在咱们这儿了,如此一来,倒是好办了。”如果是二房的,那还得找二太太去,至于六少爷那里,不过一个丫鬟而已,哪里有自己妹妹的命重要。
春兰不由道:“这事儿是要和大太太说吗?”
“那你错了,大太太怕是没那么好说话,还是我先说通那珊瑚,她若是愿意,大太太又能说什么呢?”涂姨娘打算的很好,她说干就干,让春兰喊惜娘过来,自己又拿了一百两雪丝银锭出来,想了想,又拿了一百两出来。
她思忖那珊瑚的爹大小是个总管,她自个儿又是大丫头子,想必平日赏赐不少,自己得多那些东西出来,才能打动人心。
除了银钱,又有一幅赤金头面,蜜蜡手镯,银鎏金的掩髻,再有云锦、妆花缎、杭绸各两匹。
再说惜娘多么聪明的人,看到涂姨娘身边的春兰过来找她,眼皮子就跳了跳。
国公府不会随便送女儿去冲喜,那么折中很有可能就是送几个美婢过去伺候,自己曾经救过平南侯府,当年平南侯夫人还送过谢礼,冯四公子对她恐怕抵触情绪也不会那么强烈。
这只是她的猜测,现在看到春兰,她心凉了半截。
偏偏这个时候六少爷不在府里,出去会客去了,琳琅几个都只是同事关系,她就怕自己不说还好,一旦说了,反而被落井下石。
也不是说她们不好,而是六少爷这里活计不多赏赐多,他马上也要定亲了,这里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惜娘可不希望自己出去的时候,是以奴籍的方式出去的。
那么还不如好好闹将一场,她们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不缺的就是闹,前世她就上访过好几次,根本也不怕这些。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涂姨娘喊我有事儿吗?好,我解下这罩衣就过去。”惜娘淡淡的道。
春兰见她也不怎么问,就跟着自己出来,还陪笑道:“你们平日这会子忙吗?”
“不是很忙。”惜娘说了一句,又看向春兰道:“涂姨娘难道是为了冲喜的事情么?”
春兰心一惊,怕她跑了,连忙安抚道:“这说什么话,我们都没听过呢。”
惜娘笑了。
涂姨娘的院子在点翠居,这里满院种的鲜花,只有一棵绿树在其中,点翠这个名字倒是恰如其分。
都说涂姨娘受宠,惜娘碍于身份关系,几乎从未来过这里,现下看来,涂姨娘当真是个受宠的。如今正是春天,门内两侧种满垂丝海棠与粉白木槿,小径铺着花砖,甬道尽头立一架蔷薇架。
春兰领着她到了明间来,这里花梨条案熏着淡沉水香,多宝格里摆满琉璃瓶、玉如意,不似大太太那般堆着制式沉重的紫檀木,却处处透着娇贵灵透。
涂姨娘一身豆沙红妆花缎窄袖袄,头上没戴鬏髻,梳着一窝丝,只用一支赤金点翠迎春花的簪子固定发髻,耳上缀着耳坠是一整串东珠坠子,腕间戴双股绞丝金手镯,手上几个马镫戒指。
惜娘连忙跪下来行礼:“奴婢珊瑚给姨娘问安。”
“安,安,快起来。”涂姨娘亲自扶着惜娘起来。
惜娘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涂姨娘到玫瑰圈椅上坐下,屏退众人,才对惜娘道:“上回我们这里的春兰借了你的花样子,我看了着实很喜欢,今日来也是找你画几个花样子。”
然而讨个花样子,下人去吩咐一声就行,何必亲自喊过来。
是以,惜娘并不想和她虚与委蛇,就开门见山:“姨娘,有什么事情,尽量吩咐我吧。”
涂姨娘以前也是见过惜娘的,那时候总觉得她骨架子大,却又干瘦,脸生的讨喜,却总是粗粗笨笨的,现在见她肌骨匀称,露出来的皮肤,白皙嫩滑的如羊脂白玉般,即便一身豆青色的素褙子,都显得她十分齐整。
所以,她拉着惜娘的手道:“好个标致人儿,你过来,揭开那红布看看。”
惜娘走过去,揭开一看,都是银子缎子首饰那些,她疑惑的看着涂姨娘:“您这是……”
涂姨娘这才进入戏肉:“我听说你爹本来已经是外院总管,可是被人排挤,还是只做了个门房总管,说起来也是不值得。还有你哥哥,我倒是可以跟国公爷推荐,让他脱了奴籍,栽培他入军中。”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您这又是银子,又是许好处的,不知所谓何事?”惜娘莞尔。
涂姨娘这才道:“好孩子,这可怎么办呢?五姑娘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吧,她想让五姑娘嫁过去,可是呢,五姑娘年纪还小,所以她记起你曾经救过她儿子,所以想让你过去那边伺候。”
这个涂姨娘也很没活造话说,惜娘根本不进她的套子,不免道:“不可能吧,既然我救了她儿子,我也算得上救命恩人了?怎么可能恩将仇报呢?姨娘,您不会是弄错了吧。”
涂姨娘见她脸上一点惶恐都没有,很是纳罕,又极力辩解:“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亏待你的,你的家人——”
“姨娘,既然您找我来,是问我的意见,那么我的意见就是不同意。我父亲为了救下世子,胳膊被人扎的流血,我为了怕六少爷有一个照顾朋友不周的缘故,才救下冯公子,我们一家算是对镇国公府很是忠心了,更别提去岁一路上都是我精心照顾六少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功,这世上没的说这般行事的。”惜娘直直的看着她。
涂姨娘又打苦情牌:“其实也就是要你过去照顾一趟的,不费什么力,你总不能看着五姑娘才留头没多久就这样过去吧?你也体谅一下我这一片心啊。”
惜娘道:“正因为我知道您这段日子不好过,所以您让我来,我猜到七八分,也过来了。可我也是爹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六少爷已然许诺过我了,上回方姨娘想要人,都被驳了回去,我是怕您不知道我们的事情,特地来解释一番。”
见惜娘油盐不进,涂姨娘一拍桌子:“都与你说了,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这已经是定下来的事情了。你若不答应,你父兄被打死也不为过?”
“什么?你敢随意打死人。”惜娘直接开怼:“昔日北宋宰相陈执中,被赵抃上疏弹劾家中女奴迎儿无故惨死,请求查验,陈执中也被下狱,宰相都如此,你竟然说要杀我全家。”
“我可告诉你,我生平最敬畏之人就是伍子胥,他因父兄被昏庸无道的楚平王害死,奔向吴国,最后助吴国夺取楚国,把死透了的楚平王尸体挖出来鞭尸三日方才罢休,就连楚国,若非申包胥哭秦廷,也是差点亡国,如今,你不过是姨娘,竟然要绞丝我家,既然如此,我们同归于尽?”
惜娘上前一步,那涂姨娘一双金莲翘起,吓的跌坐在椅子上,指着惜娘道:“你,你,你,大逆不道——”
“我听说锦衣卫遍布整个京城,你如今既然要弄死我,我焉有活路,大不了,大家一起死。”惜娘从头上拿出簪子,低声道。
涂姨娘立马要喊人,却见簪子抵在她的喉咙上,她忙道:“有话好好说啊。”
“姨娘,我也想好好说的,可惜你不肯啊。你现在如果肯好好说话,咱们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否则,这个当口你我二人有事,我倒是罢了,大太太和六少爷都许诺过我的,可你呢?一旦你有事,五姑娘怎么办?”惜娘看着她。
涂姨娘含泪点头,惜娘才放下簪子,怕她颠倒黑白,不由得道:“姨娘,我家几代家生子,也未必没有你的把柄,你可别打量要害我。我体谅你一片慈母之心,这事儿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涂姨娘早就被吓傻了,她虽然早年是个唱的,但是进门之后早就不一样了,这个宅子里,就像惜娘说的,她若是真的有事,五姑娘算是完蛋了。
惜娘打开门,走了出去,看向春兰道:“你家姨娘跟我要花样子,可有一种花样子太过繁复,我得回去画了再送来。”
“是。”春兰笑着应下。
只不过进去时,见涂姨娘这里一股尿骚味,吓了一跳,涂姨娘现在还没有惩罚丫头,赶走丫头的权力,她对春兰道:“你日后给我好生盯着那珊瑚。”
日后迟早把她打的皮开肉绽才是。
惜娘却不傻,知道涂姨娘不会放过她,回去写了一封信让堂兄何柏带回去给何大魁,又在茶房转了几圈,想了想,就到了那柜子底下,看到醉心花。
这花又叫曼陀罗花,是她在临清的时候买的,这花原本用于药物上是极好的,可以止咳化痰,但毒性主要来自所含的莨菪碱、东莨菪碱等生物碱,通过消化道、皮肤接触或呼吸道吸收引发中毒。
不,不成,这药到底过于害人了。
惜娘想了想,定下一道计策。
再说何大魁那边接到女儿的信,信上说让他们稍安勿躁,知道这件事情就好,可何大魁怎么可能放任女儿冲喜,他在门房信息本就多,尤其是平南侯府的人过来送节礼打听一番,他也称赞五姑娘如何好,如何有福气,天生福气相。
我是奴才又如何,我女儿在家的时候,我们也是很疼爱的。
你让我女儿冲喜,我还偏四处宣扬你女儿。
惜娘不能指望家里人,因为何大魁在外院,外院的人管不到内院的事情,她得早些行动,故而,一大早送完六少爷出门,她就去了大太太的茶房,正好见着素心。
“珊瑚姐姐,你怎么有空来了?”
“本来想找你一起去摘花的,怎地见你愁眉不展的?”
素心抱怨:“还不是涂姨娘,哭哭啼啼的求着大太太,我去给她上茶,她还摔了茶盏。”
“那可怎么办啊?你得让她去去火才是,否则,她女儿一日不好,你们都得被排揎。”惜娘摇头。
素心知晓惜娘在茶道上非常有造诣,就不耻下问:“那喝些高山茶如何?”
惜娘否决了:“我看不如喝些浓岩茶,那还是舅太太给的呢,她有一种熟果香,滋味醇厚,喝了之后啊,口齿噙香。”
素心笑道:“我们这里正好有。”
“那可太好了,还有苦艾应该也是可以的,她这么天天着急上火,若是发作在你们身上也不好,还是快些弄些茶汤,一定要让她下火才是。”惜娘嘱咐。
涂姨娘被惜娘恐吓了一番,可心里还是为了五姑娘着急上火,国公爷又何尝不是?但平南侯如今跟他一条蚂蚱上的人,他们都为三皇子效力,若是彼此内讧也不好。
就先来一个拖字诀,这许多事情嘛,拖着拖着可就没了。
涂姨娘却如惊弓之鸟,她吃茶之后,不由得睡不着,一个好人如果成宿成宿的睡不着都有问题,更何况是一个本来就焦急的人。
对于五姑娘的事情,钟闰之还过来和六少爷商议:“真不知道这事儿怎么办才好?五丫头要是就这么出阁了,那——”
“不会的,大人们会想法子的。”六少爷觉得这事儿肯定可以解决。
只不过平南侯夫人实在是太过疼爱儿子,所以一心想让五姑娘嫁过去,但平南侯到底顾忌镇国公府,还是不会做太过分。
钟闰之想六表兄真是靠不住,自己的妹妹都被人家要求去冲喜,还说什么大人作主。
惜娘正好奉茶来,如今泡茶已经都是小丫头们做,她奉茶就成,无论如何自己的身体还是最重要的,今年春天,府里还没有做衣裳,她总觉得地主家怕也是没有余粮了。
一个家族是不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身在其中的人,都并非毫无所觉。
钟闰之吃了一盅茶,再看到惜娘,心道涂姨娘不是说找她冲喜去的,还喊她过去了,怎么现在根本没有动静了?
这么看起来,她的运气还真好。
“表姑娘看着我做什么?”惜娘愣了一下。
钟闰之笑了笑:“我无事,你如今变美了许多。”
十八无丑妇,尤其是姑娘家只要皮肤好一点,白一点,身材匀称一点,都不算差了,惜娘摇头:“您就别打趣我们了。”
几人在这里闲聊了几句,大太太身边的素梅过来道:“六少爷,大太太那边说刘皇亲家的人来了,请您出去见一面。”
这个刘皇亲是刘皇贵妃的家人,皇帝后宫虽然也有继后,但是宠妃绝对是刘皇贵妃,刘家恩荫授职人数也远远多于继后家族。
刘皇贵妃的哥哥如今任正二品都指挥使一职,身份显赫,自然不得不见。
偏琳琅今日家去了,惜娘就去内里找出一身衣裳来,让六少爷换上,重新又戴了冠子,挂了宫绦玉环,方才送她出去。
这个时候钟闰之早已离开了,惜娘想六少爷的亲事不知道会不会在刘家身上呢?
如果三皇子妃没有儿子倒好了,镇国公府顺其自然,但三皇子妃有了儿子,一旦三皇子践祚,国公府马上会升为国舅爷府,至少又可以延续几代富贵了。
还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当然,镇国公府也不是真傻,就譬如,刘皇贵妃十分受宠,刘家子弟遍布朝堂,日后镇国公府有事,他们也能帮忙转圜一二。
“柳儿,你跑这个快作甚?”惜娘正在思考时,见柳儿从外面急匆匆的跑过来。
柳儿道:“冬珠姐姐被太太那里要过去了。”
“原来是这事儿啊。”惜娘和冬珠关系一般,她来了不久,惜娘她们就随着六少爷去福建了,后来回来之后,也没相处多久,她被喊去大太太房里伺候。
这也不意外,六少爷这里被琳琅把持,下面还有银翠庆儿,她要挤上来,可不容易。
柳儿小声道:“你们那时候往福建去了,她也不知道怎么攀附上了大太太。”
“好了,别说了,人各有志,咱们这里总会再来一个人的,或者是把你们提拔上来,也未尝不可。”惜娘笑道。
她现在密切关注的是涂姨娘的情况,果然,涂姨娘已经连着好几日失眠,眼睛赤红,头痛不已。人身上一疼,就会忽略许多事情,惜娘这边到底不同院子,她现在还应付不了。
素心管着茶房,平日事情繁忙,她还要动点手脚,把茶偷换一些带回家去卖,这样捞点油水,每到月底的时候,还会来她这里饶一些过去。
六少爷这里访客不多,吃茶也不多,所以茶叶总有富余的。
到时候这个浓岩茶还给她备上才是。
再说六少爷在前面见刘皇亲的时候,涂姨娘恨声道:“我就说太太根本没把我们五姑娘的事情放在心上,到底不是她生的。”
春兰端了温水过来道:“那可怎么办呢?”
涂姨娘道:“也没关系,若是真如国公爷所说,这事儿拖着拖着让平南侯府改变心意倒好,若是不能,咳咳,先把珊瑚拿下,这个贱婢竟敢威胁于我,我定然要把她逐出去,卖到那私窠子才好。”
反正她要栽赃一个下人很容易,对付一个下人也不在话下。
只不过现下头一个她身体不适,其次也似珊瑚说的,这时候大家注意力都在五姑娘这里,被有心人盯着,就不好了。
但不出一个月,这个事儿,她肯定要办的。
春兰也是半真半假道:“奴婢也是想不通,您准备了那么多的银钱给她,她还不知足呢。”
“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一个奴婢,竟然敢威胁于我。若非她在大太太那里有些体面,暂时我不好动手,我哪里会放过她。”涂姨娘抿唇。
六少爷从外面回来,换了身常服,又去内室休息,他之前倒是拉过惜娘的手,但惜娘属于正经人,和他说将来想放良籍,六少爷爽快的答应了。
“少爷,今日那刘皇亲如何啊?”惜娘问起。
六少爷道:“怪索然无味的。”
“现下要找有意思的事情可难了。”惜娘笑道。
隔日琳琅回来了,听说冬珠被大太太那里要去,叹了口气:“咱们这里好不容易来了个针线活不错的,现下又走了,不知道大太太如何安排的?”
惜娘笑道:“先这么混着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大太太那边也有事情要忙,她和刘皇亲家换了庚帖,正托人合八字,这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合好,况且事情繁杂,是真的忙碌不已。
还好有个冬珠,年纪不大,人倒是忠心机灵,帮了自己不少忙。
“涂姨娘怎么了?”大太太在吃饭,看着打着帘子的涂姨娘虽然打扮还是一如既往,但总感觉精神不好。
涂姨娘笑着摇头,等大太太吃完饭,又期期艾艾的留下来,问起五姑娘的事情。
“此事你不必管,将来自有区处。”大太太心生鄙夷,当时是涂姨娘跟疯了似的催着要定亲,如今嫌弃人家腿瘸又恨不得退亲。
涂姨娘只好回去了。
素心又去惜娘那里要了茶,还道:“我看她吃了这个茶,的确清心寡欲多了,极少找我们的麻烦。”
惜娘心想这个茶吃了容易失眠,涂姨娘怕是吃了,晚上难睡着,白日要补眠,也就没那个功夫了。
那涂姨娘又是个爱洁的,晚上睡不着觉,头发油的快,身上黏糊,她是觉得要沐浴的,三两下怕就得了风寒咳嗽。
而咳嗽常常开防葵,防葵少,而狼毒多,几乎各家都以狼毒充防葵,若没喝一月浓茶,少量制狼毒只会难受、轻度狂乱,不会出大问题。
若长期浓岩茶打底,毒性翻倍不说,疯癫症状格外严重,肺胃若彻底受损,将来缠绵久病。
就在这个月月末,惜娘瞅着功夫回家了一趟,回来时,便听说涂姨娘因为发了狂症,痰迷神志,疯疯癫癫的,已经被送到别庄休养去了。
惜娘没有大喜过望,而是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她站在门口,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36章
冬珠离开之后,又来了个忍冬,这个忍冬生的一脸倔强,也有几分俏丽,脾气却是很暴,那银翠从来都有些媚上欺下,旁的人忍让一番就罢了,初来乍到,都不愿意多生事。
忍冬却直接明火执仗的和银翠对着干起来,琳琅怕出事,便只好把忍冬和庆儿调换一下,忍冬和惜娘一个屋子。
本以为会迎来一个不那么好相处的邻居,不曾想忍冬话虽然不多,却是个你给一分,她报答两分的人,除此之外,她的针线也不错。
惜娘和海棠说起旧事,海棠却同她道:“你还记得那个被马鞭打走的白芷吗?”
“记得啊,她可惨了。”惜娘想起人光着身子被马鞭打,不仅仅是身上被打的伤,还有那种心里的屈辱,不是谁都能做得了的。
海棠就道:“这个忍冬就是白芷的亲妹妹,我们大奶奶听说白芷被打了回去后,先是被退了亲,后来不知怎么人得了时疫就去了,相契合后悔不迭,听说六少爷这里有个缺,就让她亲妹子进来了。”
惜娘想了想:“该不会她是来报仇的吧?”
海棠跟听天书似的:“那怎么可能,你是戏折子看多了,她爹帮大奶奶管着田庄,一年到头都不在家,她娘这一二年得了病,就指望她工钱养家。我告诉你,她在你们这里拿三五百文,大奶奶那里还另外补一份给她。”
“那的确不错。”她都是现在才拿一等丫头的份例呢。
旁不干的人,惜娘不提,又问起海棠:“你现下如何了?姐儿还乖不乖。”
海棠笑道:“乖的很,说起来还多亏你告诉我防葵和狼毒的区别,否则姐儿吃了又是不好。”
“我也是听说涂姨娘因为这个的缘故弄成那样的,所以少不得提醒你几句。”惜娘道。
海棠则道:“涂姨娘我恐怕命不久矣,本来就病成那个样子,又被挪出去了,谁还管她?就是大太太,也是很不喜欢她的。”
下面的人最会看上面人的脸色,国公爷近来新收了两个小妾,都是姿容绝佳的,世人只听新人笑,哪里会听旧人哭呢?
海棠现在年纪也大了,有女万事足,几乎是不争宠的,她是碰到惜娘了,如今又管家,所以跟惜娘提一嘴。
现下她帮着孙德芳管事,也很忙,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惜娘则回到太白院里,坐了好一会儿,又见六少爷让她送一碟子杏仁酥给老太太那里:“这杏仁酥是用咱们院子里的杏子做的,也让老太太尝尝。”
对于这个六少爷,惜娘也已经习惯了,他是薛定谔的孝心,惜娘就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再道:“六少爷自个儿还没吃呢,就让奴婢赶紧送过来老太太这里,还请老太太赏脸吃一些才好。”
徐老夫人身边的下人又是各种吹捧六少爷有孝心,往往这个时候徐老夫人还会赏赐一番,果不其然,徐老夫人赏了半匹素绸,二钱银子,还有一对银镶米珠小花钗。
惜娘跪下来磕了头,打算出去,没想到碰到钟闰之了,钟闰之请她过去坐一会儿,惜娘也不好推辞,就过去了。
钟闰之打量了她一番,心想惜娘也真会苟着,就这样把璎珞挤走,她这里有个丫头春来,原来是涂姨娘的丫头,因为涂姨娘得了病,在钟闰之看来应该是得了癫痫,春兰求了人,留在府上伺候,正好她这里出缺,就到了这里来。
这春兰似乎是听她提起惜娘,就说了许多事情,涂姨娘原本是打算让惜娘代替五姑娘冲喜的,只是没想到惜娘和涂姨娘吵了一架,涂姨娘原本打算对付惜娘,没想到一个月就自己得了病。
钟闰之想她还真是运气很好,她才是锦鲤体质吧,纯粹躺赢。
但嘴上却道:“你们去了福建那么久?路上可发生什么事儿。”
惜娘心想这个问题钟闰之不是问过六少爷吗?她还听到了的,现在又问,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复述一遍,还好这位表姑娘最后赏赐给自己一对雕花木梳和一把银梳篦,惜娘才觉得满足。
这一趟所获颇丰,她便把东西收好,又去六少爷那里覆命。
六少爷则让惜娘帮忙做几色花笺,之前惜娘只会一种,结果上个月怕涂姨娘对付自己,她就赖在书房,学会了好几种染色。
这六少爷见了大喜,裁了送了不少人。
写诗词用松花黄笺最多,所以惜娘要先调色,她让忍冬用干槐米半斤,三碗冷水煎成汁水,再加明矾五钱、云母粉拌匀。那种做旧的古色笺,则是用黄柏捶碎煮成浓汁,再加橡斗汁,少量兑一点苏木汁调暗,等干了之后完全是旧书的质地。
桃红、靛蓝就简单了,前者直接用胭脂饼,后者用蓼蓝叶煮靛汁。
忍冬在旁问道:“这样就成了吗?”
“哪有这么快,还早着呢。”到时候为了防止字晕染,到时候还要刷一层皂角水。
忍冬一脸谄媚:“珊瑚姐姐,您懂的真多。”
惜娘看了她一眼道:“都是少爷教的好。”其实原因是她识字,那些配方一看就懂了,不识字就麻烦了,要记这些都记半天,甚至这会子记下,日后指不定忘记了。
忍冬则想自己跟着的这位姐姐,倒是和别的姐姐不同,书房那些很繁复的书籍,她都知道在哪里,染色笺,或者是女红、茶艺都非常拔尖。
论起能干的程度,其实比琳琅厉害多了。
但琳琅很会团结人心,她却多半只管她自己,不耐烦管别人的事情,可人又颇为大方,所以她有一帮关系不错的人,但同时,又不是那种维持大局。
惜娘本来就不是要维持大局的人,她现在只是二把手不提,便是前世,她也觉得自己最适合当二把手。
再说何大魁那边听说涂姨娘被送走了,还是何松等亲兵送过去的,他就吩咐了一番,何松自然知晓如何做。
“惜娘真是算无遗策。”何大魁现在说起来都心惊。
万氏则想自己当时被送出来配小厮,如果不是自己运气好。又何如呢?女儿平日看起来不怎么喊打喊杀,可是出手击毙,但也的确大快人心。
不过,万氏也担心:“有没有人发现呢?”
“这话就胡说了,这怎么发现,浓茶是茶房的人做的,那药是采买的人买的,和惜娘一点关系都没有。”何大魁从女儿身上看到了很多可能性。
正常的人可能哭哭啼啼,早就吓的不行,可是惜娘却知道怎么反制,对这些主子也没有太多敬畏之心。
一击就中!
万氏看向正在外面跑着的寿姐道:“我希望寿姐能跟她姐姐一样就好了。”
“如果脱籍了,寿姐就好了,但若是不脱籍,寿姐还是得进府的,你也别太过娇宠她,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何大魁吩咐。
万氏点头:“知晓了。”
可现在何家条件好了,生活本来就一应好了许多,慈哥儿爱吃蘑菇,家里可以时常吃,寿姐爱吃糖球,也是家里能备下。
寿姐人小,操心不少:“娘,俏姐是不是要生小侄儿了?”
万氏忍俊不禁:“一个三岁小娃,天天操心大人的事儿。”
何俏的确生了,她生下了一个女儿,惜娘当晚裁了一套绸子衣裳,洗三的时候去产房拿了过去。
“还是你手艺好。”何俏笑道。
惜娘道:“你这下也算是熬出来了。”
何俏摇头:“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惜娘又去看了看孩子,她本来想说姨母来看你了,但还是把话吞进去了,毕竟这孩子目前是二房的小姐,按照身份是主子,她也不拿大。
何俏则道:“你这样就挺好,我娘都说不好她的,一口一个外婆,若是外人听了岂不是笑话?”
“她私下喊喊也没什么。”惜娘笑道,私下都不让喊,这未免也太过不近人情。
何俏却发火了:“她的外婆是欧阳家的,哪里和何家有什么关系,你恁个伶俐人,难道还不懂这些吗?”
惜娘看了她一眼,遂道:“知道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何俏知道自己这番话也得罪惜娘了,但她也不后悔,不早些把关系厘清,日后不知道会怎么样?
再有钟闰之没有过来,何俏是她奴婢,现在却做了二舅舅的姨娘,怎么看也觉得很怪异。
何俏倒也不在意钟闰之了,不过对她在孝中,依旧不说亲,觉得很奇怪,还想自己还好没有跟着钟闰之混,否则将来不知道蹉跎到何时?
钟闰之现在的孝中,如果有爹娘在,倒是可以私下议亲,出孝之后成婚,可现在没个体贴人为她打算,她的事情就耽搁下来。
与之相反,六少爷的亲事却定下来了,那刘家很满意六少爷,至于六少爷是什么想法,那谁也不知道了?
六少爷便和大太太说了自己的想法:“儿子等定亲后,把珊瑚她们放良籍。”
大太太闻言正欲答应,但道:“这也不忙,你们院子里的琳琅一个人看管不过来,珊瑚是个用心的,不妨等明年你成婚前,再放她出去。”
六少爷回来告诉了惜娘,惜娘算了算,明年自己十七岁,倒也很好。
这个消息传到家里,何大魁高兴万分。
六少爷这边说是打算定亲,但是这途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大太太操心,期间还夹杂着五姑娘的事情,大太太本想着让个中间人出来,她们出钱送两个符合冯四公子心意的女子过去,可涂姨娘过世了,这个理由来的太好了。
涂姨娘这么一去,即便她不是正妻,那也是五姑娘的生母,五姑娘就应当守孝。
涂姨娘私房颇丰,大太太挑了一些给五姑娘做纪念,其余的都收入库房。这一笔私房是涂姨娘私下积攒,也有三五千两之多,大太太便拿了些出来给孙德芳,让她给下人做些衣裳:“家里去年就没做衣裳,今年可不能再这般了。”
“太太,可是账上银钱不多了,还有四姑娘的亲事——”孙德芳也是着急。
大太太想了想,就道:“四姑娘是二房的人,亲事该由他们负责才是。”
孙德芳有些讶异,大太太却想老二坐收鱼盐之利,那么多钱,却天天吃公家的喝公家的,几个儿子女儿恨不得把便宜占光才好。
那边国公爷就跟二老爷说了:“这公中实在是支绌不开,开支也太大了,四代同堂,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若非是跟你是亲兄弟,我是真的不愿意说这些。”
二老爷当然也不愿意跟国公爷闹翻,说实在的,他们家也是儿子女儿一堆,三少爷成婚,四少爷成婚,都是公中开支的,去岁刚刚嫁了三姑娘,五少爷成婚,他遂道:“这些嫁妆也不必哥哥说,我自个儿早已备下了,哥哥若是这般说,那就太见外了。”
国公爷大喜。
大太太见状也是松了口气,家里下人又裁了新衣裳,惜娘得了一身柳芽青杭绸暗绣折枝兰
窄袖夹衫,薄青绸掐牙比甲,月白绫罗浅绣水仙的马面裙,一件藕荷色披风。
再有一套是夏天穿的,浅碧软罗短衫配着素纱比甲,底下配一条玉色纱裙。
那涂姨娘箱笼里的衣裳,大太太让孙德芳处理,海棠便提议道:“那皮毛的大奶奶留下,旁不干的不如赏给几个大丫头,也是她们的体面。”
孙德芳管家不如小程氏,讨好了下人,又被大太太说,她真是顺了姑意逆了嫂意,如今难得严厉一些,底下人心思浮动,便听从了海棠的建议。
这些当然由海棠分,海棠现在算是彻底投靠孙德芳了,海棠和惜娘又很好,悄悄的把那石青暗花绸夹棉披风、藕荷色绉纱披风、灰青绫披风,还有浅碧、玉色、牙白、藕荷四身杭纱单衫纱裙,再有白绫抹胸、绫绸衬裙、细绫中衣、绫绸膝裤七八件,还有点漳绒碎料装了一箱子都要给惜娘。
这些也不是那织金妆花的,九成新左右,若是熨烫一下,再熏香就更好了,惜娘得了也很欢喜。
但她对海棠也很不好意思:“这怎么好,偏你这么些东西?”
“快别说了,且不说你给了多少茶给我,就你提醒我防葵和狼毒的区别,少让姐儿受罪,我也合该感谢你。再说了,我也不过是做顺手人情罢了。”海棠不以为意。
当年她帮着小程氏管家,就攒下一份私房来,如今帮着孙德芳管家,底下人常常孝敬,她的日子实在是比惜娘她们这些丫头要好过的多。
惜娘只好收下,又觉得自己很假,明明就很喜欢这些东西嘛!
她对涂姨娘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如果她不反击,那么今天死的人就是她了,这箱子衣裳也不过六七两银子,平日自己穿就好。
但是现下不过是春日,有些夹棉的倒是可以放着带回家去。
再说惜娘上回帮着六少爷做色笺,有些剩余的染料就染了丝线,单色一般染五种颜色算多,两种汁液混合,可以染成十几种甚至二十种。
为什么说国公府里的绣娘比外面的绣娘绣工精致,一来就是有这些名贵的染料,可以染多种颜色,还有就是外面的绣样也很呆板,多是木板雕刻的,多是千篇一律的缠枝牡丹、福禄寿、龙凤、戏文人物,大部分大红大绿的,配色也很俗气。
她们府里名画多,林嬷嬷那里的底稿很多都是宋元工笔花鸟、山水册页、文人小品,甚至六少爷的书房也珍藏许多名画。
现下惜娘打算给六少爷做两套衣裳,毕竟要定亲的人了,穿着更应该不同,她用染烟紫、浅碧、秋香三色丝线,戗针分层晕染,细描幽兰细竹,左右袖口绣小幅折枝水仙,这些刺绣不会占据衣裳太多地方,但是和料子浑然一体。
琳琅笑道:“你既然在做了,我就歇息会儿。”
“你到榻上歪歪,我在这儿看着,等会儿六少爷回来,我来伺候就好。”惜娘道。
琳琅颔首,她已经知道惜娘已经请求出去了,日后大家不在一个锅里吃饭,当然就不会太过防着了。
其实惜娘算不得一流的绣娘,但是她衣裳永远能够保持水准以上,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
稳远比忽高忽低的好。
这几日她就一直在做针线,外面的事情没怎么管,从裁到缝到绣,每一个步骤都得精致,最后都得熨烫整齐,这是她在现代这么做的。
以前她很羡慕一个同事,穿的衣服特别有质感,后来人家才告诉她,那是因为用挂烫机熨过的缘故,二十几块钱的短袖衫都看起来平平整整。
“六少爷,您试试,若是哪里太大,我再改。”惜娘笑道。
六少爷穿上后,在穿衣镜看了看,觉得自己愈发出尘,不免对惜娘道:“这身衣裳做的倒是极好。”
“您喜欢就好。”人家六少爷为了她脱籍,亲自跟大太太说,不管这件事情于六少爷而言可能属于小事,但是对她是天大的好事,她当然要投桃报李。
这衣裳六少爷穿出去给大太太请安,大太太一听说是惜娘的手艺,夸赞了两句:“她倒真是个细心的孩子。”
六少爷笑道:“珊瑚素来仔细。”
当然,六少爷这边准备定亲,永嘉公主那边却是徐士奇却是切实要成婚了,她家里办亲事排场大,帮忙的人不少,什么徐玉照、孙德芳都帮着协助。
公主府那边也聚集了一班绣娘,大多还是从内廷退下来的,也就是宫廷绣女,大太太想着自家儿子马上要娶的也是皇亲,遂找三皇子妃也借了两位宫廷绣女过来。
惜娘这边跟着六少爷请安的时候,也跟大太太请求道:“六少爷许诺放良,对奴婢恩宠如山,所以奴婢也想尽些绵薄之力,不知道能不能和两位姑姑一起做,这样三个人也快一些。”
若是能跟着偷师是好事,即便不能偷师,她现在既然是已经要出去的人,人走茶凉,很多太白院内部的事情,都应该主动避开才是。
大太太笑道:“你有这份心很好,只是不耽误平日伺候。”
惜娘遂白日伺候六少爷出门之后,主动去找那两位姑姑习做女红,还道:“大太太怕你们忙不过来,若是些许小件,您二位自当吩咐就是。”
一位叫方姑姑脸上带些笑影,就道:“我想做个绣屏,正面绣大红牡丹,背面绣墨竹,所以布要套染。”
惜娘摇头道:“我只会单面染色,不会套染。”
那方姑姑就教了她一遍,原来宫里不似府里只刷一层明矾,而是用宫廷专用明矾、皂角、白芨三层打底,这样正反晕色不串染。
惜娘先拿一小块布试验了一下,后来重复两三次,期间又请教几次,才把一块绫染好。
她把绫染会了后,就拿笔记下来,但那些绣娘劈六十四丝,她就不学了,三十六丝她都已经非常满意了。
再有宫里的绣娘擅长绣专绣蟒、锦鸡、鸾凤、八宝,而送给新娘的绣服是要绣四爪蟒纹,蟒纹要用刻鳞针,绣出来的蟒凹凸立体,惜娘也不能盯的太过明显,只是时常借着送水,或者好奇看一看。
很快,她就有机会学了,因为那蟒服要做配件,惜娘当然有机会问,林姑姑就道:“你要先铺针打底,再定鳞框横线,再呢用短针把横线中间扣出来,对称就好了。”
“好,我先试试看。”惜娘本身也在做针线,但她刻意显得自己脾气好,所以帮着做这些小件。
就在她们做的如火如荼的时候,六少爷过了小定,惜娘她们这些丫头也是帮着倒茶递水忙活的不行,还好小定礼过后,她也得了三四两的赏钱,也算是值得了。
钟闰之见惜娘得了赏钱这么开心,还打趣几句,惜娘笑道:“您别笑话,我明年就要放良出去,用钱的地方多,这也是太太少爷体恤。”
钟闰之却想她说的好听,最后留在六少爷身边的人却是她。
第37章
刘皇亲家的小姐名唤妙丽,生的姿容娇艳,衣裳穿的很考究,一双金莲翘翘,钟闰之在三皇子妃那里听戏,正好见三皇子妃请了刘家小姐来。
三皇子妃介绍刘妙丽和钟闰之认识:“你们年纪相仿,合该多认识一下。”
钟闰之如今还在孝中,不好嫁过来,三皇子妃趁着夏日苦夏,接她过来熟悉一下,再过一年多,就能接她进门来。
刘、钟二人互相厮见一番,刘妙丽见到钟闰之脸上露出一抹惊艳之色,二人虽然不至于一见如故,但都是年轻姑娘,说些脂粉首饰的话题,倒是很能说的上去。
就在钟闰之在三皇子妃身边的时候,惜娘在房里绣着荷包、香囊、扇袋那些,都是给六少爷绣的,这些东西属于消耗品,有时候赏人,有时候旧了,几乎都得重新换新的。
新来的这个忍冬,人倒也很勤快,只是一溜烟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银翠就很不喜欢她,和惜娘道:“我看她蝎蝎蛰蛰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这些事儿咱们就别管了,你看人家琳琅都不管。”琳琅常常为了自己的人缘,愈发不管这些事情。
惜娘则是明年就要出门的人了,更是不会管了,说白了,她虽然得了六少爷的一句脱籍,也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但是不到最后一刻,天知道最后怎么样?
尤其是忍冬这个丫头,如果有气性,恐怕也要对付孙德芳,无论她斗得过还是斗不过,这都和她们无关。
在这个宅子里,不过分去揭露别人,明哲保身,对自己和对别人都好。
就像她对付涂姨娘的事情,也未必完全没人看出端倪来,但装聋作哑就行,人家各自的因果,各自解决就好了。
银翠是纯粹看不惯忍冬:“她总偷摸着在六少爷那里讨好,一个刚来的,还想把我们这些人都踩下去不成。”
分明是她自己嫉妒忍冬比她有才干,跟着惜娘学了不久,忍冬就很灵巧了,活计做的比银翠强。
此时,银翠却拉她们这些丫头一起同仇敌忾。
惜娘看了她一眼,便道:“明年春天新奶奶就进门了,咱们这些人都要出门的,少得了谁啊。”
真以为新奶奶进门,就会对少爷的丫头和颜悦色吗?恐怕进门就是大清洗。大家彼此都是一样的,越受宠的,下场越不好。
再有那六少爷不是个坏人,但他也不是个公正严明有规矩的人,丫头们跟他求情,怕是也得不到。
银翠本来气的腮帮子鼓鼓的,现在却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眼神涣散的很。
“珊瑚,你说的是对的。”
惜娘看了她一眼,也有些不忍心:“还是先别想这么多了,咱们可得把自己的活计做好,我看忍冬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分到她的活计,她肯定会做好的。”
如惜娘说的那样,忍冬则是真的晚上点灯,也要把活计做完。
惜娘正好也没睡下,两人还在一处说话,忍冬看着惜娘道:“珊瑚姐姐,隔壁公主府的新娘子今日送嫁妆过来,那声势真浩大啊,我听说仆从就陪嫁了上百人。”
“奇少爷娶的可不是一般人,是常亲王府的嫡女德馨郡主,当然不同了。本来我也想去看人家送嫁的,但想着挤来挤去,怕是看到的都是人头,就没去。”惜娘笑。
忍冬道:“那你真该去看看,排场是真大。”
惜娘摇摇头。
忍冬把荷包收口,咬断了线,又看向躺在帘子后面,影影绰绰的惜娘,不由想到几个大丫头,琳琅和银翠都守夜,只有惜娘是不守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珊瑚的气色看起来就充盈许多。
这个院子里,有的人力争上游,以做姨娘为荣,有的人却想着脱籍。她的姐姐比她们还要卑微,既不打算做小妾,也没想过放籍,就想着好好地嫁一个小厮,日后还要为大奶奶效力,可她就因为伺候孙举人不当,被打了二十马鞭,皮开肉绽,还被退亲了。
姐姐若是再坚强一些就好了,何必呢?
惜娘已经睡着了,早上还要伺候六少爷梳洗,她不守夜,所以早上这些梳洗起居,洗面水,茶汤都归她来准备。
但这些也是做熟悉了的,忍冬庆儿和柳儿也都跟她打小手,惜娘也就统筹一下就好。
徐士奇成婚前一日,钟闰之从三皇子府上回来,看到有人在门口骂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难道是要打仗了不成?”钟闰之道。
徐士奇成婚那日,惜娘等人也过去帮忙端茶送水,尤其是惜娘,已经管着茶房七年,算是府中少有的茶汤高手,被借调过去很正常。
据说还是孙德芳引荐的,结果惜娘做牛做马半天,回来手都发抖了,赏钱却是没有。
惜娘只好跟孙德芳请假回去休息一日:“我想出去看看病,昨日过去那边,做了太多茶汤,手好像要贴膏药,偏偏我们六少爷不大能闻那膏药的味道,这就想出去看看。”
孙德芳笑道:“这事儿你没跟旁人说吧?”
“没有。”
“唔,让你过去给公主府打下手,那也是你的福气,若是说了因为这事儿导致你不舒服,传到外面,旁人该说你不懂事儿了?这事儿我替你瞒着,你就出去歇息两日再回来。”孙德芳道。
惜娘心想你还替我瞒着,还以为你对我有恩呢,真是神也是你鬼也是你,把丫头不当人看,惜娘回去后,当着忍冬的面抱怨一通,带着自己的包袱先回家了。
这次回家,却见何松面容中隐约露着兴奋,何大魁却显得心事重重。
“爹,大哥,这是怎么了?”惜娘问起。
何松道:“马上就要打仗了,南边的倭寇闹起来了,那倭寇凶猛的很,国公爷怕是要参战,我是肯定要跟着去的。爹爹,他也想去。”
惜娘没想到竟然要打仗了,她看向何大魁:“爹爹,您也想去吗?”
何大魁道:“经过涂姨娘这事儿,我发现那府里随便一个姨娘,稍微有地位的人,捏死咱们,就跟捏死蚂蚁似的。如此,还不如拼一把,至少作为良民,出事了,还能够上公堂,写状纸,奴婢就是被打死了,奴却很难告主。”
“好,既然你们决定了,我也不说什么了。”惜娘没的说只有自己脱籍,却不允许家人奋斗的。
但何大魁道:“惜娘,我若有军功,就是军官了,你的亲事就能更进一步,所以你不必焦急。但若是我阵亡了,你也不必怕,龙婆子惯常做媒,你不必守孝,赶紧依照咱们说的那两家选一家出阁就是。”
惜娘忙道:“爹,您怎么这么说?”
万氏也在旁道:“是啊,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多好。”
何大魁摆手:“我一辈子学射箭,又天生神力,学那些兵法,比你哥哥还要强,若我现在无法参战,等我老了,没有心力了,老了肯定会后悔的。”
“趁着这个时候,我就把话说清楚,若我不能回来了,这宅子松哥儿慈哥儿一人一半,田亩一人一半,惜娘和小寿姐,一人二百两做嫁妆,还有家里一些浮财,就是你娘的,你娘日后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何大魁说罢,又亲自当着众人写了六张分家单子,每个人都要按手印。
万氏含泪按了,大家依照长幼顺序也按了。
何大魁见他们都按了,便各人一份,就道:“我就怕我真的去了,我的那些兄弟们,或者是外面的人抢夺我们的钱财。”
惜娘想无论如何,爹娘还是很公平的,兄弟们还有她们姐妹,得的都是一样的,她道:“爹,女儿难得回来一趟,只说今日您这样置之死地,肯定能够后生的。”
何大魁笑着说是,还道:“若我真的阵亡,咱们家都能脱籍了。”
镇国公府还是很善待功臣的,惜娘明显察觉在孙德芳那里做事,等于做事了,还要感谢主子,但是为别的国公府人做事,都有报酬。
几人说了一处,小玉兰喊开饭了,惜娘吃了饭后,又送了一件灰青绫披风给万氏。
万氏道:“这些你自个儿穿就是了,给我做什么。”
“这您不必管,是涂姨娘的,她死了,东西就分了,我得了一些。”惜娘笑道。
万氏看了女儿一眼,忍不住小声道:“涂姨娘的事情,真是可恶的很。”
“对啊,原本她若不计较便算了,可她还要威胁杀了你们,又常常派人跟踪我,可见是想捉住我的把柄,置我于死地,我自然不能放过她。”惜娘道。
万氏摸摸女儿的头:“这也是辛苦你了。”
惜娘摇头:“娘,其实日后咱们脱籍了,纷争也不会少,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没哪个地方是净土。还有,爹爹若是真的随军出征,做了军官,咱们家可就不同了,弟弟妹妹那里,规矩还是该严就严些,自家人说,总比外人说强啊。”
万氏缓缓点头,又说起小寿姐和慈哥儿趣事:“你妹妹晚上闹着要吃饮子,喝多了就尿了一地。”
“这事儿您除了我可别往外说,她虽然小,可也能听懂人话。”惜娘嗔道。
万氏又说起慈哥儿说话不多,有些孤僻:“这俩孩子简直倒了个个长的,一个话多一个话少。”
“龙生九子,九子不同,这是很正常的。娘,俏娘那里我去看她,她似乎有些瞧不上咱们这些亲戚。”惜娘就把事情说了。
万氏听了摇头:“她瞧不上就瞧不上吧,也没的往她那里凑。”
惜娘笑道:“我就是提醒你们一声,别往她那里凑,我看她恐怕也不会帮咱们什么。”
“这话说的是对的,这世上谁都靠不住谁?不过你三叔也真是,喜欢找那些好勇斗狠的一起吃酒作耍,你哥子上回就是被那人陷害,他又不是不知道,还走的那么近。最过分的是你大伯生病,他让你爹凑钱,他倒是做了人情,自己一文不出。”万氏提起来就恼火。
她家和三叔家的关系,也是好一阵不好一阵的,之前应该是三叔怕自家坏了何俏好事,所以刻意笼络,现在何俏站稳脚跟了,自然不需要家里人了。
惜娘就分析:“这般说起来,反倒是好事,我看二老爷迟早要分家的,他们肯定也跟着过去,将来两家也都没必要打什么交道。”
也许惜娘拉拉杂杂的说了许多,万氏心情才稍微平复,惜娘次日又和万氏一起去求了平安符回来。
其实胳膊休息了一晚上就好了,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情,便在家里休息一下。她为了感谢何柏时常跟自己传信,就让家里请大伯母一家过来吃饭。
豆娘比之前又胖了一些,以前差不多一百二十斤的样子,现在差不多一百四十多斤,快一百五十斤了,脖子两侧微黑,脖子后面也黑的褶皱。
这不必看,很有可能胰岛素抵抗了。
惜娘提醒道:“姐姐还要注意身子保养才好。”
“我也没办法,我娘一边嫌弃我胖,我吃个点心说那玩意儿长肥,可是呢,她买的那什么油圈儿那些可没少给我吃。”豆娘抱怨。
惜娘感叹:“那你怎么办呢?你看你脖子两旁的这个东西洗不掉,不是我乌鸦嘴,这有可能是消渴症的前兆,还是得你自己下定决心才行。”
豆娘真是生生让人给耽搁了,惜娘都很心疼这个堂姐,知道她现在也没什么钱置办首饰,还送了一根珠钗给她,还鼓励道:“豆娘姐,你相貌本身就不错,若是稍微瘦下来就好,不为别的,为身体康健。只要人活的长,万事万物都有转机。”
说起来,旁人这么劝说豆娘,豆娘不听,甚至她娘让她瘦下来找个男人嫁了,她听了更是反感,无非是把自己身家再托付给另一个人罢了,也没什么好的。
可惜娘是真心的,豆娘也真心请教:“我曾经也戒掉那些零嘴,但是晚上饿的肚子疼,是真的睡不着觉啊,疼的心烦意燥的,愈发睡不着。”
“晚上睡不着,还有别的症状吗?”惜娘问起。
豆娘道:“常年睡不好,就是想睡着,但是睡不着。”
“那你每日什么时辰到床上呢?”
“子时。”
“那你就每日早些起来,提前两个时辰到床上去,慢慢来。无论如何,你得先睡好,睡好了,别的事情才做好。要瘦下来可不是不吃不喝能做到的,还得睡眠吃饭都先调整好。”惜娘到底是高护,对这些也了解。
豆娘含笑点头,她也希望自己能再瘦点,她不是真的不想成亲,而是想嫁个正常的男子。
惜娘又道:“你也不必过分在意,先把那些坏习惯改过来就好。”
其实胖瘦很大程度也是基因问题,有的人喝口凉水都胖的,有的人怎么造都是瘦的,只要不是暴饮暴食,正常人身体好就行了。
豆娘又问起惜娘:“你们现在在府里怎么样?”
“六少爷明年二月就要成婚了,婚期定了之后,家里忙的不行,我们也是做不完的活。”其实惜娘现在的活计还好,毕竟是大丫头了,一个月拿一两的银子,统筹安排一下就行,但是豆娘已经这样了,她也不好意思在人家这里显示出自己的优越感。
豆娘道:“如今我只除了不嫁人这一条,旁的倒是还好,人自由的很。”
惜娘笑道:“没多久,我就能回来和姐姐一起作伴了。”
豆娘其实知道自己的性子,是那种别人友善,她很友善的,惜娘是个做事大气,有良心的好姑娘,她希望惜娘能把握好自己的前程,别和自己似的。
中午安排的腊鸡、活鱼、炸的鹌鹑,白糍粑配着蜜水,旁边还有两样瓜果,一桌子人倒是吃的欢实的很。
惜娘则是满满吃了一大碗,豆娘想惜娘的饭量比她大,怎地惜娘就生的这般匀称呢?
回到家中,豆娘有些气闷,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她的难过母亲张银娥并不懂,她只会踩别人捧自己女儿:“其实惜娘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看她还不如你,豆娘其实鼻梁没你的挺翘,皮肤也没你光滑——”
“娘,我那是胖的发油光了,您这么总是这样自欺欺人有意思呢?大家实际点好不好。”豆娘不想听这样的话了。
张银娥气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
豆娘认真道:“您若真的为了我好,那我明日开始要变苗条些,就少放些油吧。”
“放心,这我还不知道么?”张银娥答应的好好的。
结果等次日豆娘起来,早上她娘还好,给了她一碗稀饭,一碟酱菜,中午却又弄的油炸蘑菇,还弄了粉蒸肉,红烧鱼。
“怎么吃这么好的?”豆娘还道:“我不是让您炒蘑菇给我吃吗?怎地蘑菇又用油炸的。”
张银娥笑道:“这还是你二婶教我的呢,她家小寿姐嘴巴叼,就爱吃这个,我吃着也觉得当零嘴吃不错,这能有多大的油啊。”
“那又弄了这么些菜?”豆娘扶额。
张银娥只好道:“那我给你炒个青菜去吧。”
豆娘也不愿意太麻烦她娘,张银娥过意不去,又去炒了个青菜,第三天人家似乎早就忘记她要减肥的事情,饮食恢复了以前,豆娘叹道自己早该学会做饭的,可惜她每日还要赶针线活,根本没工夫洗衣做饭。
有时候她觉得家里人做饭给她吃,很辛苦,她们也爱她,可是总是让她觉得不得劲。
她不羡慕何俏,因为给人做妾,同许多女子争夺一个男子,常常还要独守空闺,那样挺没劲的,可是她羡慕惜娘,惜娘家里兄弟姊妹虽然四个,可是二叔都很会安排。
惜娘进去府里,是在少爷身边做丫头,真是进可攻退可守,不像她爹娘,什么都是她自己奋斗的。
有人托举的感觉真好!
甚至惜娘如今皮肉饱满,胸丰腰软,恐怕日后但凡有外男在堂,她若是一现身,满堂目光都会在她身上,不似自己,胖的跟皮球似的,脖子粗腰粗。
要不然,她也狠心一把,减肥减下来吧。
豆娘如此想着。
惜娘因为在家吃了好吃的,回到府里之后,早上就吃了几杯茶刮油,刻意减少一下食量,她如今是不喝牛乳了,但是不能让胸部太大了。
人胖了胸前就很容易发胖,她都得穿宽松些的衣裳才行,晚上在房里洗澡,看到忍冬,她还很羡慕。
再说六少爷的小定礼过了之后,很快就要中秋了,她们大丫鬟得了酥皮果仁大月饼两个、小酥皮月饼四个,又有鲜果一篮,蜜饯干果四包,酒水一坛。
这是吃食,再有青绸一匹、细棉布一匹,还有三钱银子不提。
以前惜娘只能得湖绫半匹,现在升了一等,自然待遇也不同,这些她都攒着,反正她的衣裳是够穿的。
中秋喝桂花茶的多,但每次都是调蜜,总有些甜腻,惜娘则先用雪梨在水里煮出自然的甘甜,再放桂花茶进去,如此一来,既有雪梨的甘甜,却又不会发腻,便是极好。
惜娘这里做了给六少爷上了一盏,六少爷吃着说好,惜娘这次没有让六少爷去打太太那里献宝了,以前是为了赏赐要多表现,现在可不能表现的太好了,表现的太好了,人家不放你走,可怎么办?
钟闰之不知道惜娘是真心要走,在她和六少爷未婚妻刘妙丽关系不错的时候,听刘妙丽在打听六少爷的事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表兄身边几个丫头里,就有一个叫珊瑚的丫头,姓何的,你可要小心一些。”
刘妙丽捏紧帕子:“这是为何?难不成她是你表兄的房里人。”
“偏她现在还不是,此女极其有心机,在大舅母面前很是老实巴交的样子,所以我说这样的人很容易让人歇下心房,防不胜防。”钟闰之道。
第38章
中秋过了之后,晚上睡觉很舒服,惜娘前世出生在南方,晚上常常热的睡不着觉,必须开空调。北方这点儿好,晚上很凉快,梳洗完一会儿就睡着了。
早上送走六少爷,惜娘拿出一块月饼算是对付了早餐,她先去两位绣娘那里绣了一早上,中午回来午睡,下午则在茶房看着庆儿和忍冬两个炒茶、焙茶。
她明年就要脱籍出去了,这些手艺也慢慢传给她们,反正窨茶的独特技术掌握在她的手里,这是别人不会的。
庆儿她们几个也闲聊:“咱们六少爷也成婚了,不知道钟表姑娘将来如何?”
惜娘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想老太太那里肯定也是有安排的。”
何俏就是因为钟姑娘亲事定不下来,怕去了人家府上,所以做了二老爷的小妾。钟姑娘仿佛和自己差不多大,她们做奴婢的是没办法,到底人身不得自由,而钟姑娘怎地和自己差不多呢?
她也不知道。
忍冬极少参与这样的话题,她焙茶焙的很仔细,做好之后,就说要去厨房做点心,惜娘没有拦着。
距离上回回家也有个把月了,似乎国公爷还未动弹,惜娘想难不成不需要去江浙一带打倭寇了吗?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府里国公爷就准备出征了,二老爷也要调往宣大,大太太等人帮忙打理行李,何大魁和何松父子主动请战,国公爷当然答应,现在卫所糜烂,几乎都是靠着私兵。且不说何松从小武举培养出来的,何大魁也是跟着学了许多,还天生神力,这样的人不带,又带何人?
惜娘想还好自己给贺瑜做过止血脱脂棉,现在当然也是重新做了不少,再找琳琅要了一卷绷带。为此,她还做了双层粗布护腹肚兜,内里塞晒干艾草、菖蒲,不仅可以防止碎石头伤害,还能保暖。
她还用苍术、雄黄、艾草、丁香碾碎缝制小荷包,一人做了好几个,到时候可以防止蚊虫瘴气。
当然,在外行军很容易吃到生水,她拿了明矾还有滤水袋出去。
这些跟六少爷说过后,她托何柏帮忙带到家里了,何大魁笑道:“还正好用的着呢,咱们女儿心真细。”
万氏则连夜缝制换洗粗布衣裳,带着小玉兰做干粮,她心里当然担心何大魁父子俩,不由得埋怨道:“都是惜娘撺掇的,弄的你们人人都脱籍,脱籍,脱个鬼啊,别把命丢了才是。”
上战场可不是儿戏,到时候惜娘嫁出去了,她一个人带着一双儿女怎么过活?
慈哥儿今年才四岁,寿姐也不过三岁啊!
“好了,你这么说若是传到惜娘耳朵里,孩子不知道怎么想。也别总想着府里就安全,涂姨娘的事情你忘记了吗?能挣出一条路来,就挣出来。”何大魁道。
万氏烧的热火朝天的,等把干粮做好,才道:“唉,我也不过这么一说。”
何大魁想气死万氏以前也挺能吃苦的,也有冲劲,似乎就是搬到这边的宅子里,生了一双小儿女,平日有人伺候之后,就总是觉得安稳很好,害怕改变。
甚至还觉得女儿应该像何俏那样,若是能做六少爷的妾,比外头好多了。
何大魁则是尊重女儿,人过的好不好,外面的人说了不算,自己说了算。但他也安抚万氏:“我和松儿不在家的时候,你白日禁闭门窗,让张妈出去买菜,那些粮食我也和人说了,到时候人家直接送上门来,柴我买了几担,到时候直接买柴就行。”
“唉……”万氏叹气,她怕自己又和当年一样,没了倚仗。
万氏有这样的反应,惜娘不奇怪,她是因为有前世记忆,在前世虽然算不得事业有成的女性,但也非常独立,可万氏本就是丫鬟放出去的,幸亏遇到了何大魁,何大魁一力撑着家里,她只需要相夫教子就好,当然不想改变。
至于涂姨娘的事情,这事儿也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她没有那种被逼迫的感觉。
张银娥听说这个消息,她回来之后很激动:“难怪你二叔还要送松哥儿学武,原来是为了这一遭,若是将来他们父子回来,不知道得多少赏钱呢。都怪你爹,若是他能跟你二叔一样,我还愁什么。”
“您也别这么说,柏哥儿您还不是舍不得。”豆娘说了实话。
张银娥道:“打仗可是要死人的,吃的杀头饭,再说了,柏哥儿也不愿意去啊。”
豆娘气闷。
国公府的大老爷、二老爷都离开之后,府里的规矩也是松散许多。不少婆子管事娘子躲在别处说些悄悄话,惜娘就听了一耳朵,原来是徐士奇娶的那位德馨郡主,是个河东狮,俩口子这才成亲没多久就闹了一场。
常亲王在家很宠这个女儿,平日在外倒是很端庄,但是总有个脾气,偏偏徐士奇也是被公主宠大的,徐士奇婚前的大丫头春樱,脸都被打烂了抬出去了。
春樱?惜娘跟六少爷回忆道:“我记得当年去公主府那边接您,正好是她接待的我们,与我们介绍了许多,没想到……”
六少爷叹了一口气,托腮看着鱼缸里游来游去的小锦鲤,不知怎么都有些灰心:“姐妹们一个个都嫁出去了,如今咱们熟悉的人也是。”
惜娘知道她这是想起了璎珞,就轻巧的转移了话题:“奇少爷和郡主就是为了这事儿闹的吗?”
“多半是。”六少爷也记得春樱,那个丫头会做一道樱桃酥,只有她做的樱桃酥一口吃下去嘴里会爆浆,每次奇少爷请人过去,都让她做这道菜。
一个丫头被抬出去,大家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当然也有些闲言碎语,公主是不会管儿子房里的事情,她不可能为了这些事情跟儿媳妇闹翻。
因为除了这事儿外,德馨郡主管家是一把好手,平日也多在她那里奉承,公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徐士奇则过来找六少爷吃酒,琳琅去吩咐了厨房一声,惜娘等人在旁伺候,听得那奇少爷牢骚不断。
“你是不知道,我连和丫头说一句话都不许,春樱被咕哝出去了,春香也说偷窃了她的步摇,那春香在我身边伺候了这么久都没有偷窃,偏偏他来了,就偷窃么?”徐士奇当着外人还要装聋作哑,在六少爷面前不掩饰。
惜娘站在一旁当倒酒的工具人,她想到这些人既然伺候了徐士奇一处,可为何现在都这般了,你说你不愿意干涉内宅的事情,好歹你让人带些钱给人家家里也好啊,只会嘴上惋惜,不实在。
六少爷道:“我明年也要成婚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说起来,也是一团乱麻。况且如今上人去了江浙剿倭,我们全家都提心吊胆。”
“我爹还不是押送粮草去宣府,颍川侯也要过去,据说很快要把贺瑜喊回来。”徐士奇抿了一口酒。
正说着,见忍冬送来一道樱桃酥来,徐士奇吃了,很诧异:“这和春樱的手艺所差无己啊。”
说着他就专门给了赏钱给忍冬,又见忍冬娇俏可人,忍不住心里一动。
惜娘等酒席散了,就问忍冬:“你是从哪里学的?”
“是我姐姐教我的。”忍冬不欲多说,但是她知道惜娘教她不少针线茶道,倒是也愿意教惜娘做几样点心。
惜娘笑道:“太复杂的,我可不学啊。”
忍冬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教几样最好的,独门儿的。”
忍冬一下说了好几样,惜娘只学了一样檀香梅脯玉膏,全程用陈皮乌梅熬稠蜜膏,加少量白檀香细粉,冷凝成玉色软膏,再切成菱形的小片就好。
正学的起劲的时候,原来是二房的四姑娘想私下请她帮忙做些嫁时用的东西。
惜娘沉吟了片刻,那四姑娘的娘本是富家女,人大方,她也学了这些手段,送给惜娘整匣全套十二色绣线,又给了她水碧素绫、月白软绸、暗花青缎各两匹,再加两匹正红织金锦,惜娘看到都惊呆了。
“您这也太大方了,我只选两匹就好了。”惜娘摇头。
四姑娘笑道:“我听说你明年就要出去嫁人了,这些只当我送给你的嫁妆。”
她母亲留下来的嫁妆和二老爷给她备下的嫁妆就很多了,比三姑娘的要多,在她看来,人大方些总是没错的。
况且这些布料其实也都挺久了,不送人,到时候也被二太太全部抠搜了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惜娘这些日子也算是老手了,故而许多事情找她,她也是成日也是忙个不停,她要给四姑娘做四双绣鞋,按照鸳鸯戏水、鸾凤和鸣、喜鹊登梅、花开富贵四样绣的,这几样她都有花样子,直接照着做就好。
除了绣鞋,还要做八双白绫袜,袜子上要绣缠枝花儿。
这些就差不多做了一个月,这些做完,还要做八只荷包,还有扇套、镜袋、胭脂袋都得各种两样。
就这样的小件,也花了快两个月,最后开始做大件,新房床帐飘带、帐檐绣片、桌围,尤其是帐檐绣片还要双面绣,这就得很费功夫了。
四姑娘给的那些布,差不多二十二两,惜娘算了算回来,自己还差三十两,就真的攒下一千两了。
大抵有这个目标,她争取在过年前把这些绣完了,回家让两个小厮帮她搬着布匹回到家中,如今家里没了何大魁和何松,冷冷清清的。
万氏拉着她的手道:“你弟弟妹妹吃的少,我们成日都不知道怎么做饭了?”
惜娘安慰道:“快了,六少爷,二月成亲,我把这个年过完,就回家了,到时候和你们一处就好。”
“惜娘,你说你爹万一真的不好了,怎么办呢?”万氏道。
“这日子还是要下去的啊,您放心吧,我看爹和哥哥应该都无事的。”
“你哥哥要是成个亲就好了,这样还多个人作伴。”
惜娘觉得万氏似乎越来越菟丝花了,她看向她娘:“娘,曾经您也是世子夫人身边首屈一指的大丫头,怎地如此这样怯懦了?爹和哥哥出门了,您更应该立起来才是啊。”
可说完她又想万氏因为容貌问题,常年关在家里,也是一叹。
丈夫儿子一去,女儿成了他的主心骨,惜娘抱着小寿姐到腿上,对她娘道:“粮食省着些吃也好,平日每三日买一次菜,门户关好,如此等我回来吧,您也振作些,您都这样了,人心就更涣散了。”
“好好好,怪道都说我生了个好女儿,以后慈哥儿和寿姐若是都与你一样,我便不用操心了。”
“您就别老调重弹了。”
惜娘为何不怎么吃醋了,因为何大魁已经把钱财都处理干净了,说一句难听的话,日后即便她爹脱籍了,人随着年纪增长,赚钱能力也要下降,家里有钱恐怕也要供慈哥儿读书,寿姐儿拿不到多少钱,与她私下攒的八百里左右的体己完全不值一提。
如此悬殊的差距,怎么心生嫉妒。
再有她做丫鬟虽然苦,可是学了一身的本事,妹妹在家却学不到什么,这又不一样。
其实她们俩个女子不必比什么,说起来爹娘更多还是栽培兄弟们,寿姐也不过十来年可能就要出阁了。
大抵有惜娘在家,万氏振作了一些,她们也弄了七八道菜,吃完饭,惜娘教弟弟妹妹认字,寿姐叽叽喳喳的,记性也很好,只是背一会儿坐不住,要去外面放炮仗,一刻也待不住。
“安生些吧,等爹爹和哥哥回来再去外面放,现下大家一起守岁就好。”惜娘不赞成分明家里没人,还要去外面玩。
寿姐只好委委屈屈的坐下来,又要吃米花糖,她也是个爱俏的小丫头,吃了米花糖还知道去刷牙。
万氏对惜娘道:“她一日刷牙三次,就听我说要牙齿白呢,我说你还开始换牙呢?急什么。她可不听我的。”
惜娘想自从九岁进入镇国公府后,她所熟悉的关系都是在国公府,所相处的,也是同阶层的丫鬟,她虽然一年能回来一次,其实根本没有真正和家里人相处。
重新回来之后,和家里人相处也是个大问题啊!
别说是惜娘,就是万氏也是这么想的,她明显就发现女儿回来之后,家里多了一个人,她的心里就没那么惶惶不安了,自己办事儿,有个人商量,也觉得稳当多了。
惜娘在家过了一夜,早上就回去了镇国公府,府里早已张灯结彩,二月十五,刘家姑娘就要进门了,大太太已经另择了一处大院子给六少爷做婚房,六少爷成婚后,太白院的人陆续都会搬了。
今年过年因家里两位老爷都不在,大太太就没有准备戏酒,赏钱倒是发了下来,让大家用心做事。
大太太那里按照份例给惜娘赏了一两银子,六少爷又单独在院子里赏了二两,其余不过是一些吃食,碎料子,这些倒是没什么稀奇。
这大抵是她在这里待的最后一个多月了,惜娘决定好好过完这段日子。
冬日腊梅开的很好,尤其是过年,那红色的梅花儿映衬着白雪天,独有一股风情。比起红梅的怒放,腊梅和绿萼梅在旁就显得分外可爱了。
惜娘摘了些半开的腊梅,回去把花蒂去掉,又筛除杂质,再和顾渚紫笋一起窨制,一天一夜窨好之后,又烘干,再重复窨制两次,从初一做到初五,她留了两罐在这里,私下拿了一罐送给四小姐。
“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您,这是梅花茶,很有一股清香,回味悠长,只当是我送给您的新婚贺礼吧。”惜娘福了一身。
四姑娘在六少爷成婚之后的次月就出阁,到时候惜娘怕是见不到她了。
四姑娘很高兴,让丫头拣了两块桂花胰子,一罐润手膏给她,惜娘推辞了,四姑娘见她很有分寸,愈发道:“这也是我带着丫头们做的,你就收下吧,还要多谢你为我费心了。”
惜娘忙道不敢,只好收下。
出去的时候,遇到了正在赏雪的何俏,惜娘本欲点个头就走,没想到何俏却喊住她:“我听四姑娘说起,你年后就要走了啊?”
“是啊,放籍出去啊。”惜娘道。
何俏破天荒道:“这样也挺好的,我看你做的绣活,是极好的,府里都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你的。”
“就那样吧,你呢?我也不好过来二房,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惜娘笑问。
何俏摇头:“二老爷不在家,家里很平静,大家关着门过自己的日子罢了。我那女儿现下不像那时候小,吃了睡睡了吃,现在调皮着呢。”
但是惜娘已经不太想去看了,她就赞了几句。
却见何俏看着她道:“你这番一出去,可定好了亲事?”
“还没呢,都还没放籍,良贱不婚,谁会娶奴籍女子呢?”
何俏点点头:“也是,不过二伯父万一建功立业了呢?”
惜娘摇头:“哪里这般容易啊。”
没做成的事情,一律不能说,她脱籍的文书听六少爷说已经办好了,就在大太太那里,她才敢承认。
何俏现在却祝福她:“那我祝你寻觅一位如意郎君。”
“借你吉言了,也祝你将来儿女双全。”惜娘真心祝福她,有个儿子,至少将来二老爷去了,她还能跟着儿子去外面过活。
堂姐妹相视一笑,擦肩而过。
惜娘回来见六少爷回来,又把新茶端给他喝:“刚制的梅花茶,制了两罐呢,够您喝这么一两个月了,待客也成啊。”
六少爷听了这话很有些伤感:“银翠已经出去配人了,你马上也走了,真是——”
惜娘回家那日,银翠的娘领了她出去,听说是许配给了账房的某个小管事的侄儿,甚至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是这样猝不及防。
“她走的也太急,之前也没有说一声,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好好道个别。我真怕,我要走的时候也是如此,都没来得及跟您道别。”惜娘忍不住道。
六少爷眼圈一红,惜娘也是抹泪,无论如何,六少爷这个主子虽然曾经也有些糊涂,但也算不得坏人,对她还算是很不错。
琳琅看她们俩这样,忍不住在旁边怪声道:“这还没出正月呢,你们哭什么呢?这样也不吉利。”
惜娘连忙把眼泪擦了:“看我,倒是惹得少爷您生气,您放心,日后我肯定也会进府给您请安的。”
太白院里大家似乎一如既往的过着日子,只有惜娘既要出去,同时难得还有些不舍。
她只好找些事情做,她在宫里的绣娘那里学了双面异色绣不浸染的法子,所以,就给六少爷十分用心的做了双面都能穿的袍褂,正面是五福捧寿,反面是墨竹,这衣裳绣起来要功夫,她就真的认真绣,这套衣裳差不多绣了一个多月,才送给六少爷,又认真行了礼。
六少爷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衣裳,爱不释手,又对琳琅道:“把咱们准备的东西送给她吧。”
琳琅捧了几个盒子和包袱出来,又笑道:“这里有六少爷给的,也有我给的,总算大家姊妹一场,留个念想。”
六少爷赏的是十两银子,专门用一个锦匣装着,再有一匣苏州精制十二色矿物画颜料、胭脂红描银锦两匹、浅荷色熟绫两匹、细白衬绢两匹,琳琅则是送给她绣线碎料一大包,又有她亲自做的一对荷包。
惜娘又去打太太那里谢恩,大太太笑道:“你们少爷早就跟我讨了几匹布去,我就不重复赏给你了,你爹和哥哥都在前线,如今我也送些你正当用的。”
说罢,就让人送了一个黑漆描金奁匣来。
惜娘不敢打开,还是大太太让她打开,她才看见里面装着一枚赤金戒指,一幅金三事,一枚银多宝压襟,底下则是一张纸。
她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顺天府大兴县户房,为放良除籍事。据镇国公府具呈:府侍婢何惜娘,服役七载,其父兄随军征剿,家有老母无人照拂,主家情愿放免,乞除贱籍,复归良民。本县勘合:主家自愿放良,无逼勒、赎身纠葛,合依律给帖除附黄册奴籍,准作编户良民。
这便是官帖了,惜娘捧着真心实意的磕了三个头:“多谢大太太恩典。”
大太太笑道:“好了,这就去吧。”
万氏特地委了张妈的男人过来接她,几个小厮帮着她搬运行李,几个平日相好的姐妹或有一帕或有荷包相送,惜娘都一一谢过。
正欲出门时,见海棠急匆匆的跑过来了,她抚着胸口道:“差点儿就赶不上了,喏,这是我特地挑的料子。”
当着众人的面上,海棠送的是一张二尺的水杏色潞绸、半厓珊瑚浅红细绫,颜色都是极好看的。
惜娘握了握她的手,对她们挥了挥手,大家朝着二门走去,却见钟闰之瞧见这一幕,还心道这珊瑚海真的出去啊?
惜娘哪里管这些,她走出府门,看了看进出无数次的府邸,心中陡生一股惆怅,上了马车之后,她又拿了二钱银子给这些帮她搬运行李的小厮,又和来接她的万氏相视一笑,可笑着笑着泪如泉涌。
她颤抖着手,打开匣子,拿出那张放良文书,放在胸口,哭的不能自已。
第39章
惜娘回来之后,先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财产,布料一共二十匹,四姑娘、六少爷还有平南侯府送了一多半,另外还有的就是她平日积攒的金银锞子,七八年左右积攒了一百个金银锞子,这一下四百两,加上月钱打赏一百两,平南侯府送的八枚赤金小元宝,还有两包碎银差不多一共七十多两。
这些五百七十多两,她还把贺瑜赏赐的银票金饼放在一起,这就差不多六百两了,再有一些首饰,差不多六十两左右,一箱子皮袄一百两,另外还有两箱没上身的四季衣裳差不多二十多两,再有人家送的几幅料子,她自己做针线时攒的碎布料,攒的茶叶香料,差不多八百两了。
她也算是达到了目标,把钱财清点一下,她才放心,等将来她爹娘给她那二百两,她就有一千两的私房了。
这还不算平南侯府和大太太送的梳妆匣,三姑娘、四姑娘送的绣线,六少爷送的颜料呢?
她这一晚上睡的很早,早上半睡半醒间,却仿佛听到庆儿在说话:“珊瑚姐姐,你素来都是起来最早的,怎地今日还不起来?”
又仿佛柳儿在着急:“珊瑚姐姐,六少爷在发脾气呢?”
“我这就起来。”惜娘挣扎着起来,却发现哪里有什么人,帐子外面一片漆黑。
每日都是鸡鸣起身,现在她总算不需要早起了,惜娘又躺了下来,等天亮了,她才拿出一件半旧不新的衣裳穿着,她自从十五岁长到差不多一米六五左右,个头就没怎么长了。
她有一些小的衣裳都给她娘了,这两年的衣裳攒下两箱新的,她都是穿的涂姨娘和璎珞还有大太太赏下的,差不多十套衣裳能够换的穿,她在家里都是簪绢花,或者戴银首饰,她方才算的首饰都是金首饰珊瑚羊脂白玉那些贵重的,她自己平日用的都是府里份例的素银首饰。
她梳了个垂挂髻,中间用素银缠花挑心压实,两边用小卷草纹样的银掩髻,脸上薄施胭脂,手上戴实心素银手镯,换上浅藕荷杭罗圆领短衫配着豆青罗衬裙,在胸前坠一个小银铃的压襟。
就这样出去前院,万氏都拉着女儿道:“真真是大姑娘了,这样的容貌才干,一等一的。”
“娘,您快别夸我了,我倒是觉得小寿姐皮肤白,您看她的皮肤白的跟牛乳似的。”惜娘看到小寿姐的皮肤,想起一段描写,说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
小寿姐和万氏长的很像,日后长大了,应该也是个美人胚子。
小玉兰这个时候端了早膳出来,各人俱是一碗绿豆小米黏粥,一碟豆豉酱豆腐、一碟甜酱瓜、一碟薄饼。
惜娘吃了一口粥,又吃了一口酱瓜,突然觉得开胃了,之前早上都是匆匆扒几口饭,到肚子里都不知道饱了没有,现下却可以慢慢吃饭了。
“家里吃的怕是没有府里的好,你也将就些。”万氏笑道。
惜娘摇头:“我倒是觉得这样吃着挺舒服的。”
只不过她胃口不大,一大碗的绿豆粥只能吃三分之一,薄饼半个就饱了,这是她一贯的饭量,人一定要定时定量的吃饭。
所以她提出正午吃饭时,万氏立马就答应了,还把惜娘愣了一下,她这才知道什么叫做自己家的意义。
吃完饭,张妈收了衣裳到天井旁边洗衣服,小玉兰收拾碗筷,惜娘还从未好好看看自己的家,小寿姐和小慈哥的房间很简单,都是一张床一个杂木衣柜一张条案,万氏这里则好许多,倒是自己房间家具最好。
走了一圈,见外面说货郎来了,寿姐一下就跑到门口了,连慈哥儿也椅子上下来,惜娘想想自己也出去了。
货郎是个中年人,货担子上琳琅满目,真是什么都有。
惜娘问起:“有染料吗?我要买染丝线的染料。”
“那看小姐要什么颜色的?每包的颜色都不同,价钱也不同。我们这有红花、栀子、紫草、苏木、五倍子,五包一起二钱。”货郎笑道。
惜娘就把红花、栀子各买了一包,还能讲价,一共一钱银子。
红色是常常要用到的,栀子也是花鸟绣活高频色,所以她买了这两种颜色。
万氏见惜娘买回来,就嗔道:“我染的那线还没用完呢,怎地你又买了?”
惜娘笑道:“其实我也有人家送的绣线,但都是太好了的,所以我就染些普通的丝线,既然回来了,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她不必像豆娘那样拼命绣,但是也得赚些银钱,不说别的,爹和大哥万一回不来了,总不能寅吃卯粮。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都要花钱。
往年何大魁在门房也有炭的份例,如今炭还得自己买,去年家里买柴火和炭就花了几两银子,更别提平日吃喝看病,十几两银子什么都开没支应开就没了。
惜娘把她在府里的绣架那些都让人搬了回来,反正平日也无事,说说笑笑把活干了,还能挣钱,何乐而不为呢?
万氏看着女儿的眼神很复杂,这孩子很像她爹,眼里有活。
但实际上惜娘才不是这种人,她深谙你要喜欢做事,那么许多事情都会压在你头上,那么你就可以找一样事情出来做,旁的事情就不必做了。
中午万氏让小玉兰杀了一只鸡,别看小玉兰年纪不大,做饭很利索,三两下就杀了鸡。寿姐让张妈帮她做个毽子,惜娘则看着小玉兰给鸡脱毛。
“大姐儿,太太说给您炖鸡汤,您是想放粉条还是放香菇?”小玉兰问道。
惜娘托腮,想了想:“吃鸡汤炖粉条吧。”
小玉兰很高兴:“好勒,我这就去把粉条泡上,今儿张妈还买了一条鱼回来,炖个鱼头豆腐,别的鱼肉明日吃。”
小家小户过日子就是要算计着过,惜娘想着自己还包了些蜜饯、点心、喜饼回来,又拿了个小托盘拿出去给大家甜甜嘴。
“六少爷成婚,家里喜饼好些,正好我也拿了两筒回来,和这两样点心一起吃。”
万氏道:“今儿好吃的多着呢,你呀就收进去,等会儿吃饭就吃不下去了。”
“就放您这儿吧,您难道不是人?晚上或者下午睡午觉起来,肚子饿了,就吃这个。”惜娘放到了这里。
万氏是很喜欢吃那种苏氏的饼子的,喜饼正好就是苏氏的,她嘴上这般说,还是吃了一块。
在家里的日子就是很惬意,中午吃着煨的鸡骨头都快炖酥了的鸡,她是照例吃鸡脚,因为吃鸡脚好赚钱。
吃完饭在院子里散一会儿步,好像有点晕碳,她就睡了午觉,醒来时,看到小寿姐坐在她床旁边。
惜娘揉揉眼睛:“你怎么在这里啊?”
“姐姐,我想找你玩儿。”寿姐认真道。
惜娘笑道:“你一个小孩子,要找我玩什么?是想吃蜜饯了吧。”
寿姐脸一红,又吐吐舌头。
惜娘起身拿了一块山楂糕给她,寿姐吃了一口,咂摸在嘴里,快乐的跟一个小老鼠似的。见她这样,惜娘就问道:“怎么方才你不喊我起来呢?”
“娘说姐姐很累,不能吵醒姐姐,我就乖乖坐在这里。”寿姐道。
惜娘又想其实妹妹还挺懂事的,再看万氏拿了一块炸鱼块过来,塞进惜娘嘴里:“快尝尝,刚炸的,明日咱们吃这个。”
寿姐在旁道:“娘,为何不晚上吃呢?”
“中午吃鸡,晚上还吃鱼,你是天天想过好日子?”万氏嗔了小女儿一眼。
寿姐呵呵直笑。
惜娘也发现寿姐的好处,她没有气性,和她不同,她小时候就很有气性,无论是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生很大的气,一会儿就好了。
慈哥儿则很安静,会看他哥哥留下的兵器谱,会自己一个人玩玩具,有真的自己爱吃的食物,才会过来。
她以前没有回来家里,只是一年回来一次,本来自己事情也多,稍不纵意会想许多,如今也要和家人们正常相处。
次日大伯母和豆娘过来了,她们是拿橘子来的,张银娥在别人家里帮工,人家给了一袋橘子,她留了一半,还有一半提过来了。
当然,她们俩也是听说惜娘回来了,毕竟何柏在二门处,消息灵通。
惜娘早把箱笼那些都收拾好了,打扮的也很简单,昨日还戴了满头银钗,今日她就只绑了头发,簪了两朵绒花,缀着绒花做的耳坠。
“六少爷给了多少赏钱?”豆娘忙问。
惜娘笑道:“给了十两,但是给了我几匹布。”
豆娘点头:“少了,应该多给一些的。”
惜娘平日得的赏赐也不少,就不计较这些了,毕竟六少爷的库房还是琳琅掌着,能给这些都不错了。
反正她达到自己的目标了,但这些她就不跟豆娘多说了。
豆娘就道:“六少爷这么一成婚,除了你们这些丫头子,小厮们怕也是不保,柏哥儿还不知道怎么办?”
“那你们要先看谁放出来,可以去求娶。”惜娘如此道。
豆娘笑了一下,又指着自己的头发给惜娘看:“你别看我的头发看似多,其实比之前少了一半了,中间还有些秃。”
因为什么,还不是成日熬夜干的。
惜娘也有些微微驼背,现在都在矫正,就是怕自己做的太狠了。
惜娘拿了一碟点心出来,豆娘吃了一块,又忍不住吃了好几块,吃完又自嘲:“你看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那就开心就好。”惜娘也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
每一个人的生长环境都是不同的,惜娘虽然曾经也觉得爹娘有点偏心,但无可厚非,她们对自己的教养爱护,甚至涂姨娘那么快去了,也多亏家里人,甚至操心她的婚嫁,给嫁妆,完全在托举自己。
豆娘却完全没人托举,惜娘就出主意:“你赚够了钱,就停一停吧,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样子。”
“嗯。”豆娘答应着。
姐妹二人说起何俏,惜娘说何俏现在过的很好:“我上个月还看到她在赏雪。”
豆娘她们过来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要忙着回去赶工。
万氏就问惜娘:“你方才怎么不让豆娘帮你介绍一家绣坊啊?”
“娘,我的绣技比豆娘姐好很多,她介绍我去了,她的绣活人家不要了怎么办?再说了,谁都不愿意把吃饭的家伙介绍给别人啊。”惜娘道。
万氏一直觉得豆娘不错,她道:“豆娘应该不会吧?她和你大伯母还是不同的。”
“人家越是这般,咱们越是不能抢人饭碗啊。”惜娘解释。
万氏叹道:“我还没想过这些。”
“那是您福气好,不需要动这些脑筋,但您想过没有,爹和大哥若是不回来,无论如何,咱们家和以前到底不同了,大伯一家总能帮点忙啊,有个亲戚往来,旁人也不敢随意到咱们家来。”这里是人治社会,不是真正的法治社会,有些人出去外省一二年,回家来房子被地痞卖了,你打官司,人家反而打你板子,你都没处说理去。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惜娘也是提醒万氏。
万氏一怔:“是啊,以前我也是行事小心谨慎,这么多年,因为容貌太好,常常在家里关着,什么事情想当然。”
惜娘笑道:“指不定爹爹当了官,娘就是官夫人了,到时候也要学会这些的啊,官场上一个不周到,就很容易得罪人的。”
“官夫人?我可没想过。”虽然惜娘之前也这么说过,但万氏不信。
惜娘笑道:“不管怎么样,咱们总得有个念想啊。”
这附近有个有名的卖花婆,何大魁倒是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惜娘让张妈把那黄婆子叫了来,问她:“不知道近来有没什么绣坊差什么绣件?”
黄婆子很少见到惜娘,如今见她头上戴着步摇一根,手上戴着银镯子,甚至穿的绸子衣裳,就忙奉承几句,才道:“您可是有绣件要卖?”
“我是想若附近有活计做,您给我寻一个也好,实不相瞒,我不仅擅长苏绣,还擅长双面异色绣,四幅的屏风会绣,衣裳会裁,扇面会描,端看有没有这般的活计了?”
黄婆子听了还真有点心动,她们这样的人家虽然也帮着四处保媒拉纤,也做中人揽活,可帮着揽活,也要看手底下有没有这样有本事的人?
东家要寻插戴婆,西家要寻绣花娘,南家要寻厨娘,北家要寻接生婆,还不都得靠她们这些人从中穿针引线吗?
两家说定了,惜娘就等黄婆子上门,没办法,家里成年男子不在,惜娘和万氏都不能随意出去。
这事儿托了人,她就在桌上练字,平日她只是记一记窨茶方法,要不就是记染色法子,现在她专门寻了一张纸出来练字。万氏知道她要练字,把何松在家时那些多余的纸张也拿了过来一并给她。
弟弟妹妹寻常都在前院玩,就小玉兰还时常来找惜娘说话,见惜娘练字,也不敢打搅。
等了三五日,黄婆子就上门了,说西街绣坊正接了一个大活,想找人帮忙绣喜被,听黄婆子说了,就想先看看惜娘的手艺,惜娘就拿了自己绣的一幅刻鳞针鸟兽的扇面与她,那黄婆子拿去之后,很快就拿了红缎面和一些绣线来。
“东家没说绣什么吗?还有工钱怎么给?单面和双面耗费功夫不同,收的银钱也不同?您最好让他写个单子我,再付一些定金,等我做一半,再付一半的钱,最后结尾款。”
银钱得先算好啊,否则,事情不是白做了。
黄嫂子去绣坊问了问,只绣单面,工钱二两五钱,最好一个月内能绣好就成,人家先给了五钱银子。
惜娘收下了定钱,打算绣一床鸳鸯被,人家一个月的工期,她八天就绣完,半个月就让张妈送去,拿了二两银子回来。
惜娘从中拿了一钱银子,买了橘饼、糖糕、桂花百果酥、芝麻蒸糕四色点心,用匣子装了送给黄婆子,黄婆子很快又帮她接了一处活计。
是一户官户想给上官送寿礼,绣四扇双面屏风,工钱只愿意给八两,惜娘故意还价,没想到黄婆子帮她要了十二两。
工期是两个月,要的很急,惜娘心里有数,她一个月左右就能绣好,正面松鹿蟠桃,反面福寿花鸟,绣什么她心里都有数。
但不知怎么惜娘自嘲的笑了笑,万氏忙问:“怎么了?”
“我是想难怪三姑娘、四姑娘让我做绣活儿,送我一些东西,我还觉得人家给多了,其实在外面我正常就能赚这么多,甚至比她们给的还多。”
万氏笑道:“可是你不进府,也学不到那些东西啊?”
惜娘摇头:“我不否认这些,但进府的人那么多,为何只有我学会了呢?我想即便我不进府,我跟着外面的人学,也未必会差。”
外部的环境是一方面,还是要靠自己。
她在府里拿了基本绣花册子回来,打算分七日绣完一扇,白天争取晚饭后绣一会儿就睡觉。
真没想到外面的世界没有她想的那么难过,惜娘拿了二两的定金,拿了二钱出来给万氏做菜钱,其余的银钱就存在梳妆匣子里,她用钱的地方不多,因此钱都能存下来。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惜娘已经非常习惯家里的日子了,早上辰时中(八点)才起床,戌时能睡觉,中午还能睡一个时辰的午觉,也不必顾着谁来,心情好的时候梳头发,心情不好嫌弃麻烦,用一根带子绑着就好。
这一日,她正在做绣活,寿姐和慈哥儿在她的厢房躲迷藏,惜娘见小玉兰跑过来道:“大姐儿,姓孙的来了。”
姓孙的说的是三婶孙兰香,上回三叔让她送些东西来,她说了许多闲话,万氏也不理她,现在来不知道为的什么?
惜娘点头表示知道了,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去前面问万氏。
万氏道:“她这是要给你说亲,说是外头小陈药铺的那个小掌柜,人家房舍都有?”
“她会有这么好心,我可不信,这人肯定有什么缺失之处?”惜娘问。
万氏点头:“就是个头矮一些,我听那个说法,比你还矮一些。”
“那可不成。”惜娘想孙兰香没憋什么好屁。
万氏笑道:“你放心,我已经拒绝了,你爹说亲的那两家都比她说的好多了。”
孙兰香自然不忿,进到府里就和何俏蛐蛐:“那惜娘都十八了(虚岁),偌大年纪,我好心好意的跟她说这门亲她家倒是推三阻四的。”
何俏闲闲的用叉子叉了一片雪梨放嘴里,又道:“她家有二伯母在,何必您操心呢?”
“她也是真傻,若是留在六少爷身边,比什么都强。”孙兰香只觉得自己女儿有福气。
何俏道:“那有什么好的,琳琅都被赶出去了,说的好听是琳琅的娘来接她,不就是这位六少奶奶容不得人吗?”
“原来新奶奶这么爱吃醋啊,哪里像大家子的娘子,要是你那以前的主子做六奶奶就好了。”孙兰香道。
一听人提起钟闰之,何俏柳眉一竖:“她,她不成,这几日成日伺候老太太呢?还以为老太太能活千二百岁替她作主,殊不知她马上也要进府做小妾了,还对我做妾嗤之以鼻,我呸!”
孙兰香讶异道:“这不会吧?”
“怎么不会,她要给三皇子做妾了,老太太就是再疼她,能越过咱们家大小姐去,只有她不知道而已。”何俏说这事儿的时候,还有一丝快意。
再说惜娘做了一个月的针线,就没有接活,一直在家勤于锻炼,早睡早起,身上肉都结实一些,看起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也精神多了。
惜娘正想自己一米六五,体重估摸着一百斤左右,看起来玲珑有致。
正打算换一身衣裳的时候,却见门外何松回来了,他穿着青绿色窄袖军号衫,头上戴着黑色软幞头,脚下绑着腿,整个人看起来精干许多,人也精神了。
“大哥,爹爹呢?”惜娘道。
何松笑着进来跟大家道:“爹去年跟着国公爷去打倭寇,亲手斩获倭寇首级六颗,烧毁倭船数十艘,救下了守备。国公爷原本想让爹回京进锦衣卫,但正好金山卫有缺,爹请求就在金山卫补缺,国公爷和总兵作保,爹就补了金山卫左所世袭副千户一职,咱们家的奴籍啊,也都消除了。如今,爹在官舍那里住下,让我过来把京城的房产田地处理了,与你们一起过去。”
惜娘和万氏喜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何松又看向妹妹道:“爹呀,一直惦记着你的亲事,这次给你寻了个门当户对的官家子。”
“啊,是谁啊?”惜娘赶忙问。
第40章
何松坐定后,才和她道:“他祖父是防海守备,父亲在赣州任通判,他本人比你小三岁,如今还在读书。”
惜娘皱眉:“爹爹如今也不过是从五品的武官,何以让这般人家娶我?”
“袁守备是父亲救下的,父亲到底是国公爷麾下,再有爹说你手里应该攒了三四百两的簪环首饰,家里再添三百两,一起六七百两嫁妆算是不错了,嫁到人家家里也不算高攀。”何松大大咧咧的道。
惜娘想大抵大哥恐怕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就没多问了。反倒是打趣他道:“既然爹爹都跟我说亲了,想必肯定也跟你说了吧?”
万氏也看着大儿子。
何松那黝黑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原来何大魁给何松聘的是太仓卫世袭千户之女。
惜娘想副千户和千户差别并不是很大,且如今这年头,千户底下军户逃跑的多,家底可能还没有何家厚呢?
比起惜娘,万氏就有些惶恐,她们全家脱籍了,她当然很高兴,女儿也有了这么好的亲事,可是话说回来,她只是个普通丫头出身,几乎足不出户的女人,怎么应付这些?
但紧接着何松让她们收拾行李,打算先去卖田,再卖宅子,大家都去忙了,惜娘可惜了自己房里的这些家具,是搬不走的,只能自己慢慢开始收拾行李。
田地好卖,之前四百多两卖的,现在还卖了五百两,但是宅子一时急卖,不好卖,何松正欲多找几个牙人来,不曾想豆娘要买下。
“你们知道的,柏哥儿再过几年也要娶媳妇了,我们之前那个宅子怕是住不下了,我想把这个宅子买下来,也算是做我的嫁妆了。二婶,松哥儿,你们别给我便宜,该多少钱就多少钱,这些家具留给我们就算是给我们便宜了。”豆娘很干脆。
在她看来,自己如今是家里唯一的良民,房契是自己的,日后爹娘弟弟,或许将来的弟妹,都在她的屋檐下,进可攻退可守。
何松急着回去,就应下,很快就把房契办好了。
这次他就租下一条六百料双层大马船,船租六两五钱,水手厨娘工钱二两二钱,闸税杂费八钱,差不多十两银子一趟。
惜娘一共十几个箱笼,万氏亦是差不多,甚至还多一些,到底还有两个小孩子,惜娘东西很贵重,何松亲自带人把箱笼放好,尤其是带暗格的抬到妹妹房里,这里面装的可是银钱。
张妈家在京中,自然不能跟着走,惜娘就让万氏别要张妈的赎身钱了,只当做好事放她走了,倒是小玉兰,去年爹死了,家里后娘作主,就把她带上了。
何松带着一起来的七八个排兵住在一楼,守着家里的那些箱笼,惜娘和万氏还有弟弟妹妹一起住二层舱。
惜娘自己把被褥铺好,东西挂好,她本来就是丫头出身,前两年也随六少爷出过门的,三两下就收拾好了。
万氏却进来道:“到了那里可得跟你买两个丫头才好。”
“娘,您别说我,您也是一样的。”惜娘道。
万氏则进来小声道:“我找你哥哥打听过,说你爹给你找的那家姓袁,那袁二郎你爹见过,少有的个子高的南方人,也算是生的一表人才。”
女儿十七了,按照正常的婚嫁年纪,就该出嫁了,只不过何大魁找的这位姑爷比女儿小三岁,袁二郎现下也不过十四岁,肯定要等二三年才完婚。
这便是万氏担心的,婚事若成了还好,若是不成,女儿就拖成了老姑娘。
惜娘则想她爹倒是很时髦,前世她那个年代流行找年下的,如今她爹倒是帮她找了年下,想着也觉得好笑。
船缓缓开着,划破了水波,向前行驶着,天色太早,雾气还未散,远处似乎消失在雾里,她关上窗户对万氏道:“娘,咱们既然去了金山卫,日后就不要提镇国公府的事情了,他们家兄弟之间一个站三皇子,一个站六皇子,现下虽然占点便宜,将来一旦徐家出什么事情,咱们这些虾兵蟹将,受的伤害最大。”
“可国公府到底是咱们旧主啊?”万氏觉得这样是不是太不近乎人情了。
惜娘便道:“娘,我只是给一个建议,听不听也在于你们。”
万氏和琳琅有点像,都爱周全,巴不得坏事给别人做,自己勉强答应,总要维持自己的形象,结果万氏被匆匆配人,琳琅那里听豆娘说也被拉出去庄子上配人了。
就像现在,她巴不得惜娘担着这个背主的骂名,她们勉强应承,可惜娘哪有那么傻,建议是建议,你们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果然,这么说了,万氏才道:“到时候我和你爹去商量。”
惜娘在自己的房间放了个香炉,点上了安息香,昏昏欲睡起来。
另一边的豆娘则在惜娘她们早上离开后,就带着行李住了下来,现在她一个人一个院子,还是住在惜娘这里,房间里床和柜子梳妆台都是现成的,这是豆娘梦寐以求的地方。
她有宅子了,虽然付了房款也不剩多少,但她还年轻,趁着年轻多赚钱,老了就慢慢把活计停下来,享受一下这大好的日子。
“柏哥儿,等会儿咱们去庙会上买些东西回来吧,咱们也把咱们的新宅子装扮一下。”豆娘笑道。
何柏憨憨的应了。
张银娥看着女儿这样,小声嘀咕:“你还真的准备不出嫁了啊?”
“娘,姐姐嫁不嫁的又怎么样,姐姐开心就好,她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何柏道。
豆娘看着弟弟很是欣慰,她想她固然羡慕惜娘,有二叔那样能干的好爹,让女儿成了官家子弟,又与官户结亲。可是,她也很幸福,爹娘虽然也会抱怨自己,但是他们一日三顿烧饭给自己吃,弟弟憨厚老实,她在家说一不二,不必嫁人有那什么婆媳之争,清清静静的,未尝不是坏事。
像豆娘这样知足常乐的人不多,孙兰香本来觉得自己女儿做了二老爷的妾,就已经是三房里最得意的了,没想到何大魁在外做官了。
这事儿孙兰香进府说给女儿听,何俏咬唇:“似二伯父那样的有几个人啊,就怕我成了豆娘姐那样的人。”
“那个豆娘不知道从哪儿攒的银钱,把你二伯父家的宅子买了,还请我们去暖居,我才不去呢,穷人翻身罢了,有什么好去的。”孙兰香扬起脖子道。
再说惜娘等人行了十日,因为前面修堤坝,船排队通过,慈哥儿晕船严重,惜娘就让何松让人买些干藿香过来,和茶一起泡了,给弟弟止吐。
但是她也道:“只能喝这么一小杯,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慈哥儿喝下之后,真的不呕吐了,隔了半个时辰,惜娘又给他喝了半杯,他才好。
何松见弟弟好了,也放心下来,和惜娘道:“幸亏你给的明矾和那个滤水袋,我和爹都没拉肚子。原本也有个郭亲兵,他可比爹和我厉害,可是水土不服拉肚子,结果爹捞了功劳。”
“要不然人家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呢?不就是这个道理吗?你们能用上就好。”惜娘也很高兴自己能帮到爹和哥哥。
慈哥儿好了之后,睡了一觉,还能吃饭了。
船上的饭食算是吃的很精细了,但是天天都吃这几样,难免有些腻,桌上还是糟姜蒸鲜鱼、冬瓜虾米汤、蜜渍萝卜,两块枣糕。
寿姐就不肯吃饭了,万氏哄了半天也不理,惜娘则是自己吃自己的,见她尖叫,才呵斥道:“好吃你就多吃两口,不好吃,你就少吃几口,就靠岸了,让哥哥给你买些小食来就成了,嚷嚷的别人都吃不下,下次我就在房里吃。”
“对不起,姐姐。”寿姐认错。
惜娘以前在府里,都要绵里藏针,她发现回家之后,家里人都不是什么特别有心思的人,所以都得直来直往。
见妹妹认错,惜娘也原谅她了,让小玉兰把自家带来的白面去做几个麦米馍馍来。
等馍馍来了,寿姐吃了两个还意犹未尽,惜娘戳了戳她的大肚子,把她带到自己奁盒前,给她梳头发。又教育她:“你也快五岁了,明年爹爹可能也要让你跟着慈哥儿读书,愈发要乖一些,遇到事情发脾气可不成,咱们是来解决问题的,可不是又重新制造问题的。”
寿姐也服姐姐管,成了姐姐的小尾巴,就是她时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她亲口跟惜娘道:“姐姐,有时候我发脾气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哈哈,还有这样的么?”惜娘想俗话说三岁看小,妹妹脾气大,喜欢表现,听几句好话,就可以跟人家掏心掏肺,又沉不住气,却又不是真的狠,这样的人怕是日后会吃亏。
她也只能在看得见的地方多教导一些,看不到的地方,就只能凭她的造化了,毕竟人的心情是很难改的。
以前她小时候,万氏还很年轻,可以照顾女儿教导女儿,但马上何松要成婚,家里还要忙,希望寿姐长大读书了,也能懂事些。
半个月船到了临清,临清她听说过,是八大钞关之首,惜娘就跟着何松一起下船去购置东西,万氏给了二钱银子给她,惜娘不肯要,万氏硬要塞给她。
那岸边竟然有专门的街市,什么卖药材的、卖皮货的、卖布匹的,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她先去买了些治疗风寒和止泻的成药,又去买了不少吃食,什么酱鸡、羊肉烧麦、糖酥芝麻火烧、烧饼夹酱牛肉,还买了两碗温面用食盒装了,准备给弟弟妹妹吃。
那点心蜜饯自不必说,惜娘和何松道:“跟着咱们来的几位兵士,哥哥也买些给他们去。”
“这不消你吩咐。”何松笑。
惜娘便和哥哥在附近一个酒楼用餐,这个酒楼据说是个回人开的,没有猪肉,但滋味也不错。何松干脆把这些打包了,让人送到船上,招呼亲兵们吃饭,惜娘则给弟弟妹妹还有娘带了好吃的小食。
连万氏的胃口都好了许多,弟弟妹妹更不用说,惜娘已经吃了,就看着她们吃。
万氏小声和惜娘道:“方才船娘过来,想把她侄女儿卖给咱们做丫头,我没有答应。”
“唔,等咱们去了金山卫那边,统一再买吧。”
小玉兰在旁吃了个羊肉烧麦,就道:“大姐儿,我知道为何她要把侄女儿送到咱们家来。她那个侄女儿有十岁了,她跟我说这条船其实是她爹娘跑的,后来她爹得了病,娘被人议论偷人,她叔叔婶婶就把这船占了,还把她们屋子占了,若不是她能干,叔叔婶婶早就要卖她了。”
万氏这样有儿女的人听了酸楚,让小玉兰等会儿偷偷拿些吃食给她。
卖儿卖女的人家,未必是真的穷的走投无路了,纯粹就是自私坏心。
船开拔了之后,寿姐和慈哥儿由小玉兰带到底下何松那里去玩,惜娘则和万氏说起家务事:“既然哥哥已经说了定亲,您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万氏则道:“我平日也就做做衣裳,家里也没什么贵重的物件,就去那里买算了。”
“我也这般想的,松江衣被天下,什么没有,还有给嫂嫂的三金,这个可得先定下。”
对,惜娘这才了解道,原来古代成婚也要三金的,只不过是金钏、金镯、金帔坠这三样。
万氏笑道:“到底怎么定,得看你嫂嫂嫁妆舍得出多少了?她若没几个钱陪嫁,我们家何必耗费那么些,她若有钱陪嫁,咱们家也多出些钱。”
万氏自从想通了之后,不会像之前一样,总是躲在家中。她也三十几岁的人了,也该走出来了,之前总怕人家觊觎,现在她已然是副千户之妻,正经的官夫人了。
惜娘见万氏精明许多,也乐于见到这样的场景。
再说她们一行人在二十日后,到了松江府,又转乘小舟到了金山卫。
金山卫隶属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船停靠在南门镇海门外河埠,何松先雇好了马车,惜娘随着母亲家人一起上了一辆马车。
何松则在外骑马跟她们介绍:“我们现下入南门瓮城,守门的人查验了身份,就能进城了。”
“大哥,进城还要走多久啊?”
“不远,咱们进城过了南安街往东,就是东平街,东平街北边那道宅子就是咱爹买的,爹爹把杀倭寇海防赏的银钱都在这里买了这座宅子。”何松介绍道。
惜娘掀开马车帘子看着外面,南安街几乎整条街都是商铺,但多以卖粮食、酱菜为多,尤其是酱菜铺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倒是十分热闹,这里和京城不同,京城的地下黄沙多,地也宽阔一些,这里的街道多是铺着青石板,现下正是夏日,烈日炎炎,那一股潮热扑在身上,似乎牛舔了人一口似的。
过了南安街,就安静许多,这里多是武官聚集之地,马车往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何宅。
何松敲门,见一位老者出来,他介绍给万氏和惜娘:“这是忠伯,父亲找的老管事。”
忠伯连忙上前请安,又道:“正值海迅,左千户出去巡防去了,临走之前买了不少下人妈妈子,让她们自行学规矩,还说若是太太到了,让您来安排。”
惜娘心想她爹够腹黑的,早就先把人选选好了,怎么分配都成,却还让万氏来调拨,如此一来,看似是万氏管家,实则都在他掌控之中,也难怪万氏原本在他小时候还算精明,后来越来越单纯。
这院子一共三进,并不是什么奇花异草或者金碧辉煌,却也算草木茂盛,无葳蕤之态。
惜娘跟着万氏一起看这个宅子,这里都是用的江南硬木梁架,厅堂浅绘,门窗都雕花,头一进倒座房住着男仆,东边是马厩,西边是厨房。从垂花门进入便是主屋,都是三间五架,万氏当然住正房,东厢住何松,西厢住何慈,三进内院,东厢住惜娘,西厢房住寿姐,东耳间做库房,西耳间便是丫头们的住处。
这几乎都是安排好了的,万氏也很快拨了两个丫头来,惜娘给她们一个取名紫薇,一个取名幽兰。
她们俩都是松江府本地人,父母皆被倭寇所杀,早已无家可归,便被何大魁带了回来。
紫薇差不多十二三岁的样子,笑嘻嘻的:“我们来府里差不多一个月左右,左千户让宋妈妈、彭妈妈教我们规矩。”
“那宋妈妈和彭妈妈又是从哪里来的?”惜娘也不大了解,就试探的问。
幽兰道:“宋妈妈听说是战死的指挥使家的下人,还有彭妈妈,则是本地县令家的管事娘子,因为那县令去别处上任,就投靠了来,她们俩都是老成可靠的人。”
初来乍到,的确需要这些地头蛇们。
惜娘先把箱笼打开清理了一下,那些银钱金银锞子上锁放在自己屋子里,贵重的绸子,她怕这里天气太潮湿,上霉了不好,就使了小厮来,放在库房的架子上。
再有她给了两套旧衣裳给紫薇和幽兰穿上,这衣裳虽然半旧不新,但也是绣着花儿的纱衣绸裙,两个小丫头得了一套衣裳,欢喜不已。
再说何松把卖田地和宅子的钱都给了万氏,万氏要支出去的银钱也不少,何大魁没多余钱置办家俬,都是赊的,这就要两百八十两。
“娘,这还真贵啊?”惜娘咋舌。
万氏笑道:“好歹咱们家也是个官户了,你哥哥又要成亲,弟弟要读书,就是你们两姐妹也得一套家具,我们正房更不必说,你爹还要个外书房,都得看的过去啊。”
即便是花钱,万氏也很高兴,本来这个宅子用的是剿倭的赏钱,她手里原本有五百两,加上何松给的大几百两,如今也不过出了二百多两,对她而言算是小意思了。
万氏又看着女儿道:“宋妈妈原先是战死的指挥使的乳母,是个有分寸的下人,我打算留在我身边听差,至于彭妈妈,她做过管事娘子,我想放在你的院子里,到时候也是你的臂膀。”
“可是彭娘子那样干练,还是留下来帮您好。”惜娘摇头。
万氏道:“我们家里人口简单,等你嫂嫂进门,家里也是她管着,我坐镇就好,你可不同,做人家媳妇的,尤其是大家子媳妇,有个臂膀可是很重要。”
既然这般,惜娘遂同意了,她又想着快中秋了,让万氏跟彭妈妈等人打听一下本地习俗。松江府男子不拜月,只女子孩童拜月,她们多半吃苏月,本地邻里之间送糯米塌饼,自然,这塌饼也有好几种,竟然还有鲜肉的。
这些惜娘帮万氏记在一个册子上,她又道:“这三伏天,您看您都起痱子了,我看冰鉴是要买的,冰块也要买。”
“唔。”万氏立马花二十五两买了五个冰鉴,又每日让人去买冰回来。
除此之外,她听宋妈妈说家里有人送了三梭布和杭州几匹,又找了裁缝上门帮忙裁制衣裳,每人两套衣裳,工钱一两四钱六分。
很快惜娘就得了衣裳,上身是水绿生纱窄袖短衫,仅袖口、衣摆浅绣折枝菱荷,底下配一条月白单层纱马面裙,外面还有一件藕荷色苎麻小褙子。另外一套则是出炉银暗花杭罗大袖短袄,底下配一条松花软罗百褶裙,配一件珍珠白的素纱披风。
江南的衣裳都格外的轻盈飘逸,惜娘换下新衣,只觉得自己也变得灵动了几分。
惜娘晚上陪着万氏睡,很是感叹:“再没有想过,咱们家能够过这样的生活。”
“惜娘,娘曾经还埋怨过你呢?总觉得你让你爹和哥哥心野了,就怕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可现在我知晓这天下没什么是不变的,只要有成功的可能,就该去努力。”万氏这几日也和本所的千户夫人、百户太太见过面,她大大方方出去见人,一点事儿都没有。
惜娘笑道:“人嘛,总是求稳。”如果她不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就在那个环境里浸润,可能还和何俏一样,觉得做六少爷的妾是好事呢。
人都有局限性,万氏的许多事情都由何大魁包办,她自己成日跟关在笼子的鸟一样,怎么可能会有宽阔的视野呢?
母女二人说了一夜的话,也解开了很多心结,早上起来,就听说何大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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