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魁和以前变化并不大,若说真的有什么细微之处,就是自信了一些,饭毕,惜娘亲自斟茶过来,一家人在一处说话。
万氏就帮惜娘问起袁家的情况:“松哥儿说的语焉不详的,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何大魁就说起了袁家的事情:“袁守备一共两个儿子,长子走科举,次子便从军,有一年去福建打仗,传回死讯,袁老太太便让长子兼祧两房,长房娶的是世交汪知府的女儿汪氏,二房娶的是原尚宝监监丞颜太监的侄女。”
“就这样过了三年,汪氏太太生了一儿一女,颜氏太太也诞下一子,只可惜偏偏这个时候已经死去的次子从琉球回来了,说当年打仗被俘虏去了琉球倭国。”
惜娘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一来颜太太就尴尬了?”
何大魁点头:“是啊,她已经嫁了人,而二老爷回来肯定也要另娶,不可能娶她,她只能这么妻不妻妾不妾的混着。而姑爷,就是颜太太的儿子。”
惜娘是在想怎么守备的孙儿,文官的儿子,会娶自己呢?原来是这个缘故。她看着何大魁道:“爹爹要我嫁过去,必定有缘由吧?”
何大魁颔首:“颜太太当年嫁过年的时候,带了许多嫁妆过来,我听说可能比汪太太的还要厚,且汪太太的长子是个病秧子,就是因为身子骨差,只选了个八品小官儿的女儿冲喜,虽说长房还有个庶子被那太太抱在膝下养着,可年纪比姑爷小。我们不贪图未来姑爷能不能接管袁家,但至少他母亲嫁妆丰厚,即便分家出去,也不愁吃喝,再者,姑爷也是读书人,听闻书读的不错,旁的不足都可以弥补。”
惜娘恍然大悟,又不免问起二房:“二房怎么样了?”
“二房的老爷如今帮着打理袁家的家业生意,他家里倒是人丁兴旺,二太太连着生了三个儿子。”何大魁道。
因何大魁和万氏还有许多家事要说,惜娘先回来了,把姜妈妈喊过来问起袁家的事情:“您知道吗?”
既然是她要嫁的人家,那肯定是不会两眼一抹黑的。
姜妈妈知道自己要跟着惜娘陪嫁过去,不觉得女儿家问这事儿不好,反而有意显摆自己识得的人多,遂道:“千户老爷说的大差不差,但颜太太她说是以妻之礼娶进来,可朝堂哪里承认什么平妻,在外头还不是汪太太作主,汪太太还想娶我原先东家那个侄女儿,抑或者是那等小户的女儿。若非是袁守备出手,还不知道娶什么人呢。”
“还有这事儿,这么说起来汪太太和颜太太的关系不是很好了。”惜娘问。
姜妈妈笑道:“有一年我随县太爷夫人去守备府上一趟,那颜太太好温柔的性子,人也聪明伶俐,家里好几样点心都是她亲自做的。您想啊,她这般温柔小意,又有钱,儿子还康健,哪个男子不爱呢?这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
这话说的惜娘也笑了。
那姜妈妈继续说起:“亏得咱们千户老爷见了袁二爷一面,也是直接到守备老爷那里说了,守备老爷就允诺了。好歹,您也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官的千金,也不似袁大奶奶进门几口箱子。”
惜娘这才弄清楚来龙去脉,如果是正儿八经的文官人家,仕宦之家,未必会娶她,正因为有如此渊源,方才这般,她不由问起汪太太收养在膝下也充作嫡子的儿子:“他定了亲没有?”
“定了,定的是汪太太娘家侄女汪六姐儿,汪家老爷子原本做过知府,但几个儿子嘛,仕途都不大通,汪六姐倒是难得才貌双全,年纪比您小四岁,父亲没什么功名,还是说了这门亲方才捐纳了个监生。不过呢,汪六姐的母家是扬州豪富之家,嫁妆很多。”姜妈妈显然早就做足了功夫,这些都告诉惜娘了。
惜娘也不让她白说这些,赏了半匹湖绫给她,她做二等丫头的时候,湖绫潞绸只能得半匹,她都攒下了,现在赏人倒是正好。
这半匹差不多也要八九钱银子呢。
姜妈妈得了这半匹湖绫,对惜娘愈发的上心。
何大魁回来之后,还和惜娘商议起嫁妆的事情,惜娘就把自己的单子拟了出来给何大魁看,何大魁看了咋舌:“这么一来,你的嫁妆比我想象的还多,那么惜娘,我是想给你和你妹妹各自增加一百两,也就是三百两。你想怎么样安排?”
他知道女儿是有见识的人,当然得先问女儿。
惜娘笑道:“我听姜妈妈说本地稍微有些家底的,都会陪嫁一些奁田,女儿想要不然也陪嫁几亩田地,这钱不够,女儿再添置一些。”
“哪里会不够,我们年底,袁家就要送聘礼到,再约定好婚期。那些聘礼的钱财,我是不要的,就用那些钱和咱们的钱一起置办。现下还是先把家俬打了,那些木工要做都要做一二年呢。”何大魁笑道。
这些惜娘当然没有意见。
何大魁就给女儿定下一张雕花榉木拔步床,正面门围、牙板浅浮雕缠枝牡丹、双喜、海棠,背后不雕刻,只在边缘描金,一张这样的床就要十一两,当然还有其他的如雕花大衣柜,樟木箱,官匹箱,大理石镶面梳妆台全套等等,一起就要三十六两。
惜娘嫁妆要备下,何松的亲事也抓紧了,万氏便和何大魁忙了起来,何松的聘礼准备的是二百二十两,一百二十两是财礼,除此之外,还要送赤金首饰一套,绸缎数匹,几套新娘穿的衣裳,牲、酒、茶、蜜等六礼,还有给媒人的礼钱。
家里又有宋妈妈、姜妈妈帮忙管着,惜娘难得清闲的时光,她便在房里休息。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黑眼圈仿佛天生的一样,现下休息好了数日,才发现原来黑眼圈纯粹是休息不足。
脸上要白亮,最重要的是防晒,尤其是物理防晒最重要,她就干脆不出门了。
她是做过大丫头的,她身边伺候的两个丫头跟姜妈妈虽然也学了些规矩,但是比起国公府那是差远了,正好惜娘也是要调教一番。
“早上我的洗面水,如今是夏天,就用嫩荷叶煮水,放温了端过来。等我梳洗完了,你们就给我提早膳过来,中午我一般睡午觉,你们也自去休息,如今天热,你们那房里没有冰,就拿一张席子到我房间来,下午我或许看看书,你们也做做针黹女红,晚上吃了晚饭,伺候我沐浴完,你们就没事儿了。”她懂丫鬟们守夜辛苦,所以主动不要她们守夜。
“平日见着家里的主人,要记得问好,回话得略微屈膝,咱们主仆几个在一起时,没那么多规矩,但是说话时,不要随意插嘴,退出去时,不能直接转身。马上嫂嫂要进门了,总不能让人家说你们没规矩。”
不是说要苛刻,但既然你做丫鬟,不需要多聪明出挑,但一定要把自己的本职做好。
紫薇和幽兰不敢马虎,因为她们的活计已经很轻松了,每日不过是帮忙洗洗衣裳,端茶递水,旁的事情都不需要她们做。
等八月过完,九月竟然还热,这就比京中难熬多了。
万氏还请惜娘帮她一起看绸缎,“这暗花湖绫在京城卖三两一匹,结果在这里二两一匹,掌柜的还能讲价,一两八钱就够了。”
“那得买几匹啊?”
“两匹正红色的湖绫,可以做大袄,礼服,再有大红松萝绸一匹,能做披帛用。”
惜娘指着那素湖绫道:“这些倒是可以做春秋的衣裳。”
万氏便让人包了素湖绫三匹,还有松江细绫两匹、杭秋罗三匹、软纱两匹、素罗两匹、衬里粗绢五匹、夏布四匹。
布是现成的好买,首饰定了不少,虽说没镶宝石,但也是赤金的,惜娘看了一下银楼的单子,上面写着金凤挑心、全套簪钗、掩鬓、金抹额、成对金镯、素金钏、金戒指四枚、金耳坠、小金项锁、鎏金梳妆匣,一共三十六两。
“娘,您说袁家下聘,也要准备这么多吗?”惜娘问。
万氏笑道:“恐怕更多了,咱们这都算不上什么。”
哥哥的亲事在年底,所以她们九月中旬就得置办好,四季衣裳都送来了,什么羊啊猪啊也养在军户家里,只等首饰打好就好了。
还好九月中旬,全部置办齐全,何大魁就让忠伯和宋妈妈、姜妈妈带着四位兵丁,还有两位媒人一起送聘礼过去。
回来时,女方也回了给何松做的一套衣裳,惜娘拿起来看了看,不由心想她这位嫂嫂针线似乎平平。
但听姜妈妈说秦氏生的端庄,言语不多,但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这样听着倒是很好。”惜娘笑道。
姜妈妈道:“左千户选这桩亲事也很好,新娘子家里虽然算不得富贵,但能够持家比什么都强。大小姐,您别笑啊,能持家的女子,才能旺家呢。”
聘礼下了,万氏就等着办婚礼,惜娘这边出了九月,就觉得天气舒服多了,副千户有屯田,一年可增收二三十石米,这个时候便是收粮食的时候。
惜娘也跟着忙活,这米有九成五是粳米,零星有些小麦、大麦、绿豆、黄豆、红豆。她爹现在算上屯田俸禄还有操赏、巡海补贴,一年差不多九十两到一百两银子,家里勉强够用。
她们家能轻松拿钱出来,是因为家里有底子,何松成亲之后,还会参加武举,若是一举得中,就另外有俸禄,自己可能二三年间也要出阁了,家里就养弟弟妹妹,倒是还成。
正想着,见隔壁黎恬儿过来了,这黎恬儿是千户的长女,她们八月十五一起出去走九桥的时候认识的,本来还有一位副千户的女儿,三人起初不错,现下黎恬儿和惜娘关系更近,尤其是在松江府这样“衣被天下”的地方,姑娘们多习女红,惜娘本来就是学的苏绣,手艺算上乘的,二人说起女红都能聊半天。
黎恬儿嘴唇似心形,说话慢条斯理的,今日却有些急切:“昨日去了指挥使家里作客,她家竟然今日就遣了媒人来。”
即便来的时日不长,惜娘也听说指挥使大人家的长子,最是顽劣,不仅纵马伤人,还是秦楼楚馆的常客。
惜娘皱眉:“他名声在外,你爹应该是知道的啊?”
“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我那个继妹,就小我两岁,爹爹贪图指挥使家的聘礼,继母也巴不得拿这些聘礼充妹妹的嫁妆。”
千户的俸禄不高,家里人还多,惜娘家若是自己攒下的体己,她爹也不敢随意给她说这桩亲事。
看黎恬儿这样,惜娘安慰道:“你祖母呢?你平日在你祖母膝下长大,她应该是最疼你的。”
“祖母这些天本来就有些不舒服,我哪里好拿这件事情烦她。”黎恬儿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惜娘却道:“可这事儿只有她老人家能帮你了,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儿啊。否则,你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嫁了。”
在古代而言,女子又不能科举,又不能出去工作,惜娘她们做了针线,还要托中间的三姑六婆拿去卖,如今何大魁想着惜娘定亲的事情,甚至针线不许她卖了,就怕外面的人以为何家是空瓤子。
也有女子做生意的,但多半是守寡的妇人,家计艰难的。
所以惜娘还是想置产。
想远了,她看着面前的黎恬儿,又安慰道:“先等你祖母好了,就告诉她吧。”
“也只能这样了。”黎恬儿吸了吸鼻子。
隔了三日再来,黎恬儿神情疏朗多来:“我祖母不同意,把我爹和继母骂了一顿,帮我很快定了一桩亲事。”
“你祖母倒是有魄力,不过,定的是谁家啊?”惜娘问起。
仓促之下,定下的人家并不是很好,但对于黎恬儿已经很好了:“是一位海商之子,如今是童生。”
这倒是不错,惜娘笑道:“这就好,那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备嫁了。”
“我祖母打算带我到苏州姑母家里备嫁,年后就走。”黎恬道。
惜娘很是惋惜:“我们俩才认识了这么几个月,竟然就要分开,我还真舍不得。”
黎恬也舍不得惜娘,她和继妹如针尖对麦芒,唯独和惜娘二人算是一见如故,但人总是这样,最好的东西很难留住。
万氏知晓女儿以前一直做丫头,如今全家过正常人的生活,寿姐早就和这里的几个女孩子玩上了,甚至还摸去人家家里过夜。惜娘难得交到好朋友,却没想到人家就要走了。
所以,她安慰女儿:“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终身大事可是女子最重要的事情。”
宁可女儿永远不要遇到这样的事情才是。
她哪里知道她的这位姑爷也出了事故,这是后话,十月底松江府同知五十岁才生下一个儿子,广邀宾客上门,万氏也带着惜娘和寿姐上门作客。
惜娘换上浅紫细兰描银妆花绫袄儿,底下配一条折枝玉兰花绫棉马面裙,她头上梳着垂鬟分肖髻,两边分别插着赤金镶蜜蜡对簪两支,金三事挂在衣领下面,看起来既清丽又贵气。
冬日人脸色容易发黑,气色很容易不好,她特地妆办了一番。
万氏见她这样忍不住笑着道:“今日指不定还能见到袁家姑爷呢。”
即便是大定礼,新郎是不好来的,甚至本地有习俗,新郎婚前不见新娘,但是又不能完全让年轻人们真的面对面不相识,便选在人家家里,那样惊鸿一瞥。
惜娘还有些紧张,这样盲婚哑嫁,万一对方不好怎么办?
也别说惜娘了,便是袁审亦是如此,他是见过何大魁和何松父子的,都是高大壮的人,就怕何家小姐,也生的粗笨。
颜太太抚着儿子身上的宝蓝色裘袄,见如今十五岁的儿子已然个头比昨年蹿高了一截,他十四岁已然中了秀才,美姿容,实在是一表人才,若非如此,汪太太也不会嫉妒了。
“这何小姐是贞静之人,来松江府这么久,也很少出去走动,虽说她并非文官之后,到底也是官家千金。”颜太太知晓儿子才智过人,非一般人,如此这般说道。
走科举这条路的,都愿意和文官家族结亲,但若非他的亲事因汪氏之过,也不会与武官为伍。
袁家从他父亲开始已然改换门庭,准备走科举之道,然而父亲因与汪氏青梅竹马,后来却失悔,兼祧两房,故而在某些事情上让着汪氏。
袁审知晓母亲颜氏温软和善,也不愿意让他操心,遂点头同意,还笑道:“您放心吧。”
松江府是个富庶的地方,在这里做同知的,多是有些本领或者人脉的,惜娘跟万氏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了,她们快步先去拜见主家。
颜太太是跟汪太太一齐过来的,她主动执妾礼,站在汪太太身后,她叔父过世,就她一个人在世上,不似汪太太父亲虽然致仕,但有表妹,是颍川侯夫人。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就见到了自己未来的儿媳妇何家小姐,只见她身姿聘婷,浅浅行了一礼,仪态也十分优美,容貌看起来也似娇花嫩柳一般,一口官话说的十分清楚。
惜娘行完礼后也下去了,她当然也看到了颜太太,她皮肤生的白净,虽然算不得花容月貌,却也是眉目秀丽,身材玲珑,脸上一派笑意,看起来不像那等苦大仇深之人。
这样就很好,她边走边想。
袁审见一少女朝她走来,她生了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皮肉莹润粉嫩,像枝头熟透、汁水饱满的水蜜桃,一双眼水光潋滟,眼神却温和,甜而不媚,格外动人。
惜娘也未曾想到袁审居然是个美男子,不过,此人南人北相,分明是南方人,却生得高大魁梧、骨架宽大,就像北方人一样。
她回去之后,便与万氏说了,待年底,袁家送了聘礼过来,聘礼却很厚,正聘银两三百二十两,妆花纻丝八匹、素绫暗纹绸十匹、纱罗八匹、细白绢十匹、赤金镶翡翠白玉婚嫁头面一副、四季衣裳四套、缎面绣鞋六双,另有大雁两对、北羊两头、肥猪一口,金华酒三十坛、上品茶六袋,茶果香粉不提。
袁家和何家并约定婚期在两年后的春天,惜娘拿了聘礼的三百二十两,何大魁凑了八十两,一起总共四百两在华亭县买下一百亩中等水田做奁田。
有个士兵打仗时腿瘸了,何大魁却喜欢此人的忠厚能干,故而让她去女儿那里做庄头,帮忙管着这些水田。
这个时候袁家却出现了变故,袁审和弟弟袁宙替袁家送节礼到颍川侯府,毕竟当年袁守备能够从一个千户升为守备,少不得颍川侯的提拔。
只是不曾想这一去,倒是出了一桩惊天大案。
袁审相貌和颍川侯有九成相似,颍川侯夫人褚氏派人一查,查到了汪太太曾经的乳母身旁,颍川侯亲自提人到京中审,才知晓事情真相。
原来当年汪太太产下一子后,那个孩子病弱的很,此时,颜氏却有了身孕,她虽然和袁克绍青梅竹马,但没有颜氏得宠,心中嫉妒不已,每每想到颜氏若是生了个康健的孩子,她的儿子就要沦为陪衬,忧心不已。
偏颍川侯当年在浙江抗倭,因原配过世,就在本地娶了汪太太的表妹褚氏,褚氏也是成婚便有了身孕,汪太太和褚氏关系一直还不错,褚氏父亲当年调到无锡任官,她便把人接到府里。
就那么巧,褚氏和颜氏二人同一日产子,颜氏如愿以偿生了个康健的孩子,褚氏生的孩子却浑身青紫,不会哭泣。
汪太太身边的乳母便提议把两个孩子换回来,这样颜氏生了个不吉利的死胎,袁克绍会厌恶她,同时,褚氏若是能生个康健的孩子,那么下半辈子就有了倚仗,在颍川侯府也站住了脚。
汪太太不同意,那乳母便自作主张换了孩子,导致了一场真假少爷的公案。
第42章
这桩公案何家是五月才知晓,彼时,惜娘正在库房挑绸缎,袁家送了三十六匹尺头过来,惜娘自己本身上等绸缎也有二十几匹,就一齐挑了六匹出来送去万氏那里。
副千户的俸禄贴补只够寻常生活,这些聘礼除了食物以外,爹娘悉数给了自己,她也不能完全不想着家人。
万氏见惜娘拿的布匹来,忙推辞:“这些都是你的嫁妆,怎地拿来我们这里?”
“娘,今年慈哥和寿姐要读书,新嫂嫂进门,都要裁制新衣,总比去外头再买好呀。况且,就是不做衣裳,送礼也好啊。”惜娘坚持放下。
万氏才愿意收下,她又问女儿:“我听你爹说春日已经播种了,地分给十户种,怎么你还拿钱出去了的?”
“要买那种圩田公用的大水车,这就得七两银钱,总不能让邵管事出这个钱吧?诶,娘,袁家送的那些酒,您别都开出来喝了,平日礼节往来,也能人情往来啊,省一大笔银钱呢。”惜娘道。
万氏笑道:“你放心,只开了一坛酒。”
说完,她又道:“说起来袁家倒是不错,送的首饰都是金镶玉,或者镶嵌翡翠的,你爹和我说给你做一顶珠冠。”
“珠冠?那岂不是要花许多钱,算了。”惜娘摇头。
万氏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你怕什么,今年你的田年底就能收租子了,到时候这些银钱就可以绰绰有余的办嫁妆了。”
“不如给家里吧,女儿现在又没出阁。”惜娘道。
万氏笑道:“咱们这是上嫁,嫁妆得备下的越多越好。况且,你这孩子自己攒下那么多体己,本就省了我和你爹许多事。况且,咱们做的是银丝鬏髻,上面用的蚌珠,不过点缀些薄点翠、珊瑚碎、石榴石小料,不到二十两。”
惜娘这才觉得合适,又道:“爹爹还真的细心的很。”
“是啊,你去那样的人家,首饰肯定也得多置办些。我让银楼给你做了十根钗子,还有金镶翡翠指环制了两对,珊瑚小珠细玉镯一只,还有些零碎小件,日后去人家家里也不会怯场。”万氏就怕女儿输给人家。
惜娘推辞了几句:“女儿本来就有那么些首饰,怎地还打这么多呢?”
“多才好呢。”万氏不以为意。
母女二人正在说话,见秦氏过来了,秦氏是去年年底过府,她此时过来请安,惜娘也与她见礼。
惜娘自己还得回去绣喜被、枕巾、荷包、绣鞋,也就打算先回去。
不曾想这个时候何大魁进来了,满脸风霜,他先让秦氏下去,才和万氏和惜娘道:“和袁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袁家那小子成了颍川侯的嫡长子了。”
“颍川侯嫡长子不是贺瑜吗?”贺瑜长兄因为掺和夺嫡伏诛,贺瑜就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了。
何大魁便把这许多来龙去脉简单的说了一下,惜娘愕然:“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种事情说起来也很神奇,她前世倒是常常看到真假千金,没想到还有真假少爷。
惜娘想了想,正所谓富贵易妻,人家既然成了颍川侯世子,将来娶的人当然也是勋贵,而非她这个副千户的女儿,故而她道:“爹,此事非咱们的问题,说起来也是袁家的事情,我们不如退一半的聘礼,主动解除这段亲事吧。”
万氏忙道:“这怎么行呢?你可不小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只退一半聘礼啊,娘,及时止损。”惜娘叹了一口气。
何大魁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及时止损这话算是说对了,他下定决心出去骑马就去了守备府上。惜娘她们等到晚上,才见何大魁回来。
万氏连忙迎了上去:“如何?”
何大魁脸色有些古怪:“亲事还是不变,但换成袁瑜。”
“袁瑜,袁瑜是谁?”万氏不清楚。
何大魁看了惜娘一眼:“就是原先的贺二公子贺瑜。”
贺瑜,不,他现在已经是袁瑜了。袁瑜从京城到了松江府,这一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憋屈,却心中郁郁难平。
谁曾想十五岁才发现他自认为的亲爹娘,并非是自己的亲爹娘,而她这位生母颜太太方才吃饭还叫错了他的名字。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他就回房了,房间是袁审曾经住过的房间,他胡乱躺下,一遍遍复盘许多事情。
他并非普通十五岁的少爷,而是从小生长在颍川侯府,十岁左右就设计长兄丢了爵位,十二岁独自跟着去杭州亲自上战场,十五岁差点继承爵位的人。
狸猫换太子,呵,真是有意思,若没有自己,褚氏的儿子会是世子吗?
曾经记得小时候,他过目不忘,先生夸他是读书苗子,如果哥哥袭爵,他走科举也未曾不可,但是褚氏常常抱着他说长兄如何对她不敬,将来没有他们母子的立锥之地,是以,他才开始六七岁学骑马,甚至还摔过。
每一回褚氏都是嘴上心疼,可从未让他放弃过,正是因为他表现极好,颍川侯对他宠爱有加,大哥本就是个心浮气躁的,不知道颍川侯在考验他能不能善待手足,还偏偏对自己恶声恶气,颍川侯愈发不放心那么早封他为世子。
不曾想大哥铤而走险。
这般之后,也常常有人在他耳边说,要学真材实料就得上战场,褚氏又忧心忡忡,说他年纪小,不顶事,将来颍川侯未必会把爵位给他。
从杭州回去之后,他表现不俗,颍川侯原本打算封他做世子,再娶郡主,褚氏也出来说什么先成家后立业,颍川侯准备上书时,就发生了这件事情。
……
袁瑜串起这一连串的事情,在纸上画着,会不会一开始就是汪太太和褚氏二人因为袁审生下来,一幅可能命不久矣的样子,所以二人商量换了孩子。只不过褚氏一开始胃口没那么大,想着有个儿子能站稳脚跟就好,后来大哥出事后,如若不是遇到了故人船只,又得人照顾,恐怕他也死在路上了。
想到这里,袁瑜冒了一身冷汗。
也许那个时候褚氏就存心让自己自生自灭,毕竟她也有小儿子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运气不错,反而在战场上习得不少兵法,褚氏怕是早就和袁家这位汪太太联手,把自己的亲儿子换回去。
记得当时这件公案公开时,定亲王府倒是派人过来询问,袁审便说了他已然定了亲,定的是一位副千户的千金,颍川侯和他到底有多年的父子之情,是想让他娶郡主的,如此也能做仪宾。
褚氏却是一言不发。
袁瑜当时有鸠占鹊巢之感,虽然非自己本心,但他总觉得物归原主,各归各位是最好的,自己既然都不是颍川侯的儿子了,却还要娶郡主,日后岂不是还被女方看不起?
可他没有任何证据,这些事情他说出去,人家恐怕还把他当疯子。
一个鲤鱼打挺,袁瑜从床上起来,坐在袁审曾经坐过的书桌上,想找几幅字画书本看看,没想到看到一幅画轴,他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幅女子画像,少女蹁跹而来,看起来甜软可人,袁瑜不知道为何,觉得这位姑娘看着挺眼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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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事换了人,身份还没换,惜娘其实想如果是贺瑜,反而更好,她和贺瑜更熟悉,和袁审几乎都没说过一句话。
她照例还是在家做女红,两个丫头见惜娘从春日天气和暖到端午,也不过两三个月,就绣了六套被面。
她们两个丫头虽然也会些绣活,但若论起精妙,跟大小姐完全没法比,所以只能纳鞋底。
到了中午,惜娘放下手里的针线,去前面和万氏一起吃饭,何大魁给家里定的标准每日只许一碟荤菜两碟素菜一碗汤,上下都吃这样的菜,若是想额外吃,就额外出钱,下人则是每隔一旬加一道荤菜。
今日吃的是炒鸡块、一碟茭白、一碟扁豆、一碗丝瓜蛋汤,惜娘倒是吃的很舒服,说白了,她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副千户,又不奴役人家军户,也不赚那些灰色收入,这些钱正常能支应开来就好了。
万氏看向惜娘道:“人生的造化,真是谁能想得到呢?”
惜娘笑道:“我们一家不也是有造化的人么?娘,既来之则安之,我想袁瑜如今应该很不错,否则,爹爹也不可能吃了一次酒就同意了啊。只不过,他肯定不知道我便是当年照顾他的人。”
若有一日洞房花烛,他认出来了,倒也有意思。
她们来松江府快一年了,惜娘把以前那个四季衣裳的箱子,拣了几套衣裳出来穿,因为家里还要拿了绸缎帮她做两箱衣裳。
秦氏见惜娘换了一套新衣,还觉得很奇怪,何家就是普通的副千户人家,和自家差不多,平日开销也并不是很大,可小姑子穿戴打扮着实体面,嫁妆更是异常丰厚,竟然有上千两之多,完全超出普通千户女儿的嫁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何大魁不需要惜娘吩咐,并不说自己是国公府家奴出身,倒不是他这个人虚荣,而是这世上捧高踩低的人太多了,他只想做个普通的副千户,既不愿意借势,也不愿意揭开伤疤给人家看。
况且如今女儿已经要嫁到守备府里去了,姻亲自然能够借重。
秦氏怎么看,惜娘并不大理会,她现在除了做些女红,便是保养身体,做丫鬟时,常常早起,趁着现在年轻,把以前亏损的身体都养回来。
中午睡了一个时辰的午睡,起来看了会儿书,见姜妈妈过来道:“姑娘,邵管事让人送了好些螃蟹、鳊鱼、河虾来,说事自家圩田产的,太太那里问您想怎么做的吃?”
“我也不擅长厨艺,不如让母亲自己做决定吧。”惜娘笑道。
有了惜娘田庄里的加餐,一家子都吃的很饱,寿姐爱吃虾,因为这虾,还多吃了两碗饭,惜娘笑话她:“你别把肚皮吃撑了,这松江府和京城不同,到处都是圩田,他们都会养些虾蟹自个儿吃的,我许了邵管事养这些自己卖钱。”
何大魁点头:“你这样做很好,他替你管着庄子,你若给工钱,你那个庄子一年也不过大几十两,给少了不合适,给多了不划算,不如就这般,他们勤劳些,就能赚钱。”
算是无偿给圩田他赚钱。
吃完饭后,万氏对惜娘道:“明日去千佛寺上香,我已经和白家太太约好了,到时候一道过去。”
白家也是本地武官人家,其夫是金山卫中千户所千户夫人,她就是本地人,有个小姑子嫁给本地开货栈的陶家,惜娘在白家认识了陶家小姐陶如意,二人倒是颇说得上话。
次日,陶如意也随她娘一道过来了,二人见面很是欢喜。
惜娘和陶如意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惜娘道:“我娘是为了我的姻缘要去庙里拜拜,真是养儿一百岁,操心九十九。”
“我娘是为了我姐姐。”陶如意道。
陶如意的姐姐嫁给了白太太的儿子,算是姑表结亲,但嫁进来三年,一直未曾有子。在古代,妇人无子,压力都很大,亲人们问几句就罢了,连外人甚至身边的丫头都蠢蠢欲动,完全是防完这个防那个。
惜娘看向她道:“最近在家里做什么呢?我是不敢出去的,那日头太毒了。”
陶如意有些害羞的垂着头,好一会儿才道:“我母亲跟我相看呢。”
“既然是相看,不知是哪里人家?”
“我母亲生平最厌恶穷书生,说她亲妹妹就是嫁给了书生,用光了我那位小姨的妆奁,后来发达了,左拥右抱,竟似糟糠于无物。这不,她给我说的也是一样做生意的人家,我家做货栈,他家做绸缎生意的。”陶如意说出来很坦然。
惜娘笑道:“你本来就头脑聪明,日后去人家家里,也能够撑起家来,说起来也是好事。”
陶如意则道:“我娘啊,也是看了许多人家,其实也有官宦人家来我家提亲,但都是冲着钱来的。”
也不是每一个做官的都很有钱的,有些人为了仕途,也不会贪墨,但又想过好日子,当然就想娶一房有钱的媳妇,用儿媳妇的嫁妆了。
惜娘想陶夫人也算是真心爱男子,长女嫁给自己表兄,舅母做婆婆,总有几分情面在,次女则嫁给同样的商户家,不出大事,陶如意这样的能干,日后肯定也是过的很滋润的。
二人谈笑间就到了千佛寺,惜娘和陶如意携手一起随着大人们进去,各处烧了一注香,大人们去听人讲经,她们就在外看附近的风景。
两位虽然都是年轻姑娘,但出门也是跟着丫头婆子,轻易人不敢靠近。
廊下广种罗汉松、竹,那角落处却种着芭蕉,而那墙下围墙处却种着白兰花,惜娘和陶如意各自采摘一些插入鬓间。
惜娘从九岁入国公府,基本没有过过什么正常人的日子,这一年她却过的很开心,等大人们听完讲经,还留在庙里吃了一顿斋饭,方才回家。
只没想到到家时,看到几辆马车从自家门口离去,惜娘进门,见何大魁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就喊了一声:“爹爹,方才是什么人来咱们家呀?”
“是咱们苏州的族人。”何大魁道。
惜娘“啊”了一声:“我们家的族人不是在京城吗?哪里又有苏州的族人。”
万氏也不知晓。
何大魁就道:“我不是曾经与你们说过,我祖父原本是因为老家江陵发大水逃到苏州来的,长到十六七岁时,父母过世,还被族人赶出去,就去浙江做了盐丁,后来就投身到了国公府中。原来祖父还有个弟弟,当时年纪只有五六岁,这位叔祖父后来被族人收养,在苏州做茶叶生意,也是有缘,去年我在海防巡防时,一时碰到了,说起此等渊源,没想到他们上门来了。”
惜娘笑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
不管怎么说何大魁大小是个官,还管着松江府的海防,家里还世袭副千户。
何大魁看了女儿一眼,又与万氏道:“苏州这位叔祖家中三代单传,如今到了第四代,却只有一个女儿,据说堂弟身体也不是很好,我想他们想认咱们这门亲戚,也是想寻求庇护。”
万氏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啊,况且我们也不懂那些生意,如何庇护呢?”
说白了,大家中间隔了这么几代人了,又隔了二百里的水路,她们自己可都是外来户呢。要不然何大魁父子,为何早出晚归呢?还不是初来乍到,根基不稳。
何大魁微微叹了口气:“这倒也没什么,那边叔祖老爷派了管家过来,说他七十大寿,想让我们过去一趟,我答应下来,到时候告假了过去。”
“爹爹,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惜娘虽然也喜欢苏州,毕竟现在时兴苏州样,可是她是个很有计划的人,什么时候规定好了要做什么,不管怎么样,都要克服后完成。
况且,天气一热,她就不愿意出门,今日去了千佛寺一趟,脖子上被汗浸的痒痒的不行。
很难想象这么热还要出远门,她受不住。
何大魁充分尊重女儿,况且女儿现下定了亲,他去看了新姑爷,比以前那个还要俊,他也怕女儿被撬墙角,毕竟这个新姑爷人家曾经差点就是颍川侯世子了,那气度和尊贵,非常人能比的。
女儿是个不大提防这种事情的,他做爹的得严防死守一些。
叔祖的重孙女据说是个大美人,若是真的和惜娘关系好过来玩,日后又有来往,就很容易出事。
惜娘哪里知道这些,她累的紧,赶紧让两个丫头打水给她沐浴,又在冰鉴里放了一块冰,立马到床上歇息。
她就是这样很无趣的人,没太多活力,有多余的功夫愿意多休息。
其实前世她也是这样,护士的工作很累,她放松的方式就是去逛逛超市,逛逛街,花点小钱让自己高兴高兴。这辈子也是如此,她最开心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游览山川名声,也不是得到什么绸缎首饰,最高兴的便是躺在榻上看杂书,或者去逛逛庙会。
与她不同的是寿姐,在家一刻都待不住,不是在东家玩就在西家耍,听万氏说要去外地,立马高兴不已。
何家老叔祖下个月祝寿,何大魁带着万氏寿姐慈哥一起过去,让何松和秦氏留下看家,也是照顾惜娘。
惜娘更足不出户了,她就在自己房里吃饭,看书,做女红,尤其是女红,她喜被做完了,还要做喜帐,外面的那些样式实在是太过千篇一律,可绣的好的,又极其贵,如此还不如自己做。
她已经开了正红织金锦,绣了一顶龙凤呈祥,是准备大婚的时候用的,又把胭脂红描银锦拿出来裁了,打算绣满幅鸳鸯戏水,榴开百子。
这一顶帐子就要花功夫绣了,有时候晚上惜娘还忍不住会绣一会儿。
隔了五六日,何大魁带着万氏一行人回来了,看她们的样子,就知道宾主尽欢了。万氏特地过来跟惜娘道:“知道你爱茶,特地包了些苏州的松萝茶来。”
“多谢娘了。”惜娘让紫薇收下,放外面的柜子里。
万氏看了惜娘一眼,幽幽的道:“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了,他们万贯家财,却只有这一个女儿,这姑娘生的又极美,也吸引了许多狂蜂乱蝶,抑或者是觊觎她们家家产的人。”
“她多大呢?”惜娘好奇。
万氏道:“到了将笄之年,我看她母亲的说法,是想让她到我们家来躲一躲,听说有个苏州府知府的小舅子看中她,想娶她,你爹爹却出乎意料的拒绝了。”
“为什么?”惜娘觉得躲一躲也不打紧。
万氏看了女儿一眼:“你爹说新姑爷比原先那个姑爷更俊,八月十五要来咱们家送节礼,就怕你被撬墙角。”
惜娘愕然,贺瑜,不,袁瑜如今到底有多俊啊,连他爹都有危机感了。
第43章
比中秋节先到的是袁审,不,贺审送来的节礼,甚至还有他的一封信,这封信是给惜娘的,何大魁虽然觉得不合时宜,但又怕他说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便还是给了惜娘。
惜娘先没拆信,而是看他送的节礼,不可谓不厚,先是一座苏绣嫦娥奔月围屏一幅,再有一套汝窑赏月瓷器、血燕银耳建莲一齐的补品,再有宋画古籍两本花鸟册。
这些都是既雅致又贵重的,她打开信,信上字迹写的很好,龙飞凤舞的,惜娘有些看不清楚,但意思明了,就是他原本想娶她,甚至当着一众人说了,绝非有意悔婚,如今颍川侯府正在丧期,颍川侯老夫人去世,等孝期结束,他愿意再遣人上门提亲。
看完这封信,惜娘和家人面面相觑。
“我只和他见过一面,我也并非倾国倾城之貌,何以让他如此挂念?”惜娘自己都不觉得自己会被人这般爱慕。
说句难听点的话,就以贺审之前的身份,守备孙儿通判儿子,她一个普通武官之女都算高攀了,现下贺审可是颍川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了,更加不可能了。
何大魁道:“他既然送礼来了,这些礼我们也不可能千里迢迢送到侯府去,既然这样,此事你就当浑然不知道,你今年也十八了,马上十九了,再过一个年头,就要出阁了。”
惜娘颔首,这些礼物她就只想收两本花鸟册,何大魁却都给了她,惜娘则把那些补品让人拿到厨房,每日炖给家里女眷们一齐吃。
再说袁瑜,他回来之后,身份要重新造册,还好袁家在本地也是大户,办事很快。办好了户籍,他又奉颜太太一起去了赣州,见了名义上的父亲袁克绍。
袁克绍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他见到自己唏嘘了一场,又考较起他的学问,袁瑜当即表示自己从小过目不忘,也读书数载,只不过当年以为自己武勋人家,遂侧重武艺,让袁克绍帮他选是继续从武,还是学文。
袁克绍不假思索的让他学文,甚至帮他写了一封推荐信,推荐他进九峰书院读书,他便顺理成章的回来松江了。
他和袁家其他的子弟也慢慢在熟悉当中,即便脱离了曾经的一切,他心里很不适应,跟孤岛一样。不会说此地方言,看不惯这里狭小的巷子,不喜欢这里阴雨绵延又潮湿,甚至这里的饭菜他都吃不惯。
他也是普通人,他心中郁闷无法和任何人说。
八月十五送节礼,他也没报希望,就等着中秋节之后,他就去九峰书院读书,只是没想到收到一封贺审的信,他说颍川侯府老太太过世,定亲王府退亲,因为定亲王看中的人不是他,而是袁瑜,他打算等守孝之后回来完姻,故而郡主的亲事让自己去争取一二。
袁瑜却不愿意,他想何家这桩亲事,反正还有一年半成婚,贺审能说动颍川侯府最好,但郡主那边是不可能了。
可当他看到惜娘的时候,他立马忘记了贺审说的那一番话。
未婚夫妻,通常是不能见面的,鲁庄公就是因为常常去齐国见哀姜,被指责“未娶而先淫”。然而如今虽然算不得礼崩乐坏,但风气还算开放,何大魁和万氏本来也不是那等礼教森严的。
是以,袁瑜到了后院见到未婚妻,真没想到……
“你,你是珊瑚阿姊?”他有些不确定的问。
虽然才隔了二三年,但她变化很大,衣裳穿的很鲜亮,她上身穿橘红交领中衣,外罩半透杏黄纱广袖,底下配一条浅杏色的齐腰长裙,头上梳着三环髻,乌黑油亮的头上正中簪点翠蝴蝶小冠,两边发髻上簪着白玉坠角儿,愈发显得清雅贵气。
惜娘却笑着点头:“是我。”
袁瑜见她说的是官话,又有些自嘲道:“真没想到,我们这般场合下见面。”
惜娘领着他到了廊下,对他道:“你还好吧?”她看过许多小说,那些什么真假千金文都有,真千金有真千金的苦楚,假千金有假千金的难受。
这是头一个问他,他还好么?
袁瑜道:“很好啊,我打算去九峰书院读书。”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其实很擅长读书的,不,也不是,有能力的人,不分这些的,应该是文武都能学的很好。”惜娘道。
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的话,袁瑜自己都似乎忘记了,他失笑:“我也没那么厉害。”
“你看我家的情况,可见人定胜天,你从小被当成世子培养,我记得六少爷御车失败后,就放弃了,你还专程过来安慰的,以你的能为,将来肯定不说出将入相,也必定胜于常人。”开玩笑,袁瑜日后就是她夫婿了,二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袁瑜都被夸的不好意思了:“阿姊,别这么说。”
“我也没说错啊。”惜娘说完,又抿抿唇。
袁瑜轻咳了一下,看向惜娘道:“阿姊在这里适应吗?”
惜娘摇头:“气候有些不适应,旁的还好。”她前世本来就是南方人,倒是没什么难以适应的,甚至现在自家当家做主,就更好了。
袁瑜听着点头,又看了看二门探头的丫头们,对惜娘道:“阿姊……”
“你先回去吧。”惜娘还有好些细节没问,但也意识到未婚夫妻不能说这么些话,有些意犹未尽。
袁瑜见状,低声道:“等元宵节的时候,阿姊出门,我跟阿姐说话。”
惜娘想了想,却摇头:“还是守礼的好。”
袁瑜行了一礼,才去前面,秦氏见这位袁瑜一身月白银条纱玉兰花直裰,外面配藕荷色薄纱披衫,底下搭一条月白纱罗衬裙,脚下踩着云纹白绫软底皂靴,头上戴戴浅青绉纱方巾,中间插一根花鸟纹白玉簪,形貌昳丽,真是“绿发青衫美少年,追风一抹紫鸾鞭。”
没想到这位袁妹夫,这样的容貌气度,虽然还只是少年人,看的出来不是凡人。
袁瑜回到家中,把贺审的信给烧成灰烬,等他守完孝,恐怕他们早已成了夫妻。
惜娘哪里知道袁瑜也收到贺审的信,她今日所见袁瑜,远不如当年神采飞扬,但也能撑得住,真希望他能好好读书才好。
袁家送了节礼来,何家送回节礼去。
汪太太看到何家送的礼来,嗤之以鼻,“何家不过一个外来兵鲁子,能有多少家底,也只能给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
汪太太有个女儿叫宝芸,她母亲怀她的时候伤了身子,日后没有孩子,颜太太也只生了一个,二房又只生了三个儿子,她算是整个袁家唯一的千金,只不过亲事上有些坎坷。
她打小定了一桩娃娃亲,男方家世不凡,叔父做参政,又是本府有名的神童,十二岁就中了秀才,但迷上修道,一发不可收拾,更在去年彻底遁入空门。
这么一来,她的亲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经过之前的未婚夫,她的眼光也很高,男方不仅要有家世还要有功名,更要有相貌,这样的人才哪里好找?
普通男子一般最晚十三四岁就定亲了,比她小的略有不足的,她又看不上。
不过,此时听汪太太这般说,她又道:“娘,我之前就说让您好好给他选,至少面上看着不错的,您非咽不下那口气啊。”
要不是汪太太这般,也不会让袁老太爷抓住把柄,索性直接定下亲事。
如今又不同了,新换回来的这个袁瑜没有以前袁审那么高傲,他和颜太太根本不亲近,但是对汪氏也一般,她们对他根本不熟悉,袁宝芸继续道:“娘,不如先按兵不动吧,新回来的这个,咱们根本无从下手。”
“什么无从下手,还不是他鸠占鹊巢,若非如此,你表姨怎地会如此?”汪太太很看不上颜玉光,也看不上她儿子。
尤其在她长子病弱的情况下,就愈发不喜欢了。
颜玉光真的比她运气好,以前袁审就是个读书种子,年纪轻轻,甚至都能教比他年纪还大的人读书,相貌又好,只不过性情刚狠,令人畏惧,这次新换回来的袁瑜,相貌更是极其的好,小小年纪还上过战场,文武双全,礼数十分周到。
“若真的让他们有了出息,你哥哥和我又往哪里去站。”
袁宝芸道:“既然如此,您更应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汪太太接受女儿的意见,又恨袁克绍让颜玉光去任上,把她抛下,心烦意乱,砸了两个盏子。
与此同时,同样心烦的人要属钟闰之了,她也是真没想到自己就要去三皇子府上了,她想用绝食抗议,可惜她绝食不绝食,根本没人管,甚至闹也不知道如何闹才好。
“为什么?大舅母,为什么是我?”她不明白。
大太太看向她:“闰之,你也十八了,外面并没有上门提亲的人,况且,这也不是我们说了算,三皇子要你,正好,你和你表姐做个伴,总比去外面受人欺负强。”
很简单,你没有说不的权力,因为没有人帮你操持亲事。
你现在吃的喝的用的,都是人家国公府的,甚至连伺候的下人都是,高柳娘就是下场,回到老家,后母带着弟弟守寡,根本不会管她。
而且她十八了,古代这个年纪,很难婚配合适之人。
她那样的煎熬着,不得不同意了。
可进了三皇子府,她所看的那些什么宫斗宅斗小说似乎根本没什么太大用处,因为三皇子并非几个妻妾,能有名有姓的都是已经上岸的,人家书房有伺候的丫头,随叫随到。
她原身这个相貌的确很不错,又是宜男之相,三皇子的确宠了她几日,可也不过比别人多承欢几日,让她遭受一些流言蜚语。
她本来想和三皇子多交流,但是问多了,人家就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事后,还有嬷嬷们会专门提醒。
既然这样,她就做一条咸鱼吧,做一条快乐的咸鱼!
但咸鱼也不是这么好做的,因为她长的漂亮,就得当承欢的工具,即便她有几日身体不舒服,还不能表现出来。
身边跟着的人,都指望你上进,她们得的赏赐才更多。
每日她都机械的请安,回到自己房里,等待三皇子的到来,他也不是每回都来,一个月也不过五六日,都算多的了,多半的功夫,她得自己消磨时光。
可这里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更没有自由,不能出门,就像笼子里的鸟儿一样,不得自由,她不禁想到《福妾攻略》这本书,努力回想起剧情,所谓高柳娘的福气,无非就是说三皇子一沾上高柳娘的身体,别人都没兴趣碰,高柳娘每日吃吃喝喝玩玩,吃鸡腿看别人斗鸡似的,她还有非常能生。
现在拆解出来,无非就是高柳娘生的多,人长的漂亮,再就是女主,运气好,没有任何出彩,甚至一切原因都是因为她是女主。
别以为怀孕高兴,她进门时,三皇子刚有个小儿子死了,她看那个妾都快疯了。
古代的小孩子很容易夭折……
她怎么现在才想通这个道理,可惜为时晚矣!
“钟夫人,三皇子今日不过来了,去了庞夫人那里。”有小内侍过来报。
钟闰之松了一口气,让身边的丫头打赏,等人下去了,才见伺候她的嬷嬷道:“钟夫人,别怪老奴提醒您,这府里次妃的位置也不过一个,您可不能放松啊。”
皇子后院等级分为正妃、次妃、夫人、选侍、内助,她即便是正妃的表妹,进府来也只封了夫人,要请封次妃除了身份之外,还要生育之功。
钟闰之想起人家生孩子那个惨状,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她还是爱惜自己的身子吧。
但这也由不得她,她年轻身体好,进门三个月还真的怀了身孕,这个时候三皇子让三皇子妃送了不少补品过来,她想吃火锅只需要说一声,人家就能满足她的愿望,不会再似以前那般规矩长规矩短。
她这才发现,什么规矩不规矩,你有体面的人,规矩为你改变,你若没那个体面,那些规矩就是针对你的。
中秋过完,惜娘的嫂嫂秦氏过门了,说起来,惜娘因为出现了换新郎的事情,自己心里都装着许多事情,也没功夫和嫂子搞好关系。
其实别人都说姑嫂亲,赛黄金,就连万氏的意思也是让惜娘寿姐多和嫂子打好交道,但惜娘早就经历过许多事,她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朋友关系是一段一段的,亲人其实也是如此,爹娘都可能会因为长女长时间不在身边,更偏爱小的,更何况是嫂子,她和哥哥成亲之后,现在又有了孩子,日后她会有她们的小家。
如此一来,她觉得只要做好表面功夫就好,当然这种表面功夫不是随意敷衍,而是真心关心几分。
这样不深交,反而发现不了对方的缺点,大家面上顾着就好。
惜娘也过去秦氏那里探望,她们住在正院的东厢房,三间屋子全部打通,用隔扇分隔出外厅、内厅,内室那张酸枝木的床上挂着薄的月白纱帐,帐子上绣的正是榴开百子,秦氏正躺在床上,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肚子上。
“大嫂,怎么样?你的身体还好吗?”惜娘笑着上前。
秦氏作势要起来,被她按下了:“咱们姑嫂又不是别人,嫂嫂还是躺下。”
“妹妹放心,我除了有些嗜睡,旁的都好。”秦氏和惜娘也没有太多话说,倒不是别的,她觉得惜娘很多想法有些与众不同,让她天然觉得很危险。
就比方她的未婚夫换了,按照正常的女子心境,应该是无措,茫然,她想到的是赶紧退亲,结果换了新的未婚夫,二人还能说的难舍难分。
甚至在家中,公婆稍不如她的意,反而还要讨好她。
秦氏一个新媳妇能本能的看的出来她是个非常有主意的人,这样的人,内心暴烈,却伪装成一幅十分温柔的样子,敬而远之最好。
姑嫂二人彼此问候几声,惜娘就回房了,姜妈妈见状,等四下无人时才道:“姑娘方才去探望大奶奶,如此很好,可老奴觉得总不是那么亲近,还是要多亲近些,日后回娘家也有照应。”
“妈妈放心,我自有分寸。”惜娘笑道。
姜妈妈也就不多嘴了,她知道这位大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人。
主仆二人说完话,就见外面说苏州的何小姐来了,惜娘很是惊讶,不禁问起姜妈妈:“上回你同太太一起去苏州何家?她们家你有没有看出什么门道。”
姜妈妈缓缓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罢了。”
惜娘想她爹当时因为自己,并没有应承让何家姑娘过来,现下她们却自己找上门来,可见事态很紧急。
她便立马去了正房,正好见到一位年轻的少女款款走来,她身形纤秾合度,身上穿着银条纱裙,头上不过插着几根珍珠簪,仿若月下初绽的白荷。
虽然她并非那等妖冶美人,但是一出现,艳压群芳。
“二伯母,明檀不告而来,实在是因为那歹人要强娶我,原本打算去我母舅家躲几日,但我舅父一家也有人守在附近,我们只好来松江府了。”明檀说着话,眼皮就红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老成的嬷嬷,她们跪下也道:“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万氏和惜娘对视了一眼,看她的确像是逃窜来的,人带的少,包袱也带的少,如今天色已晚,万氏遂安排她和惜娘一道住下,又介绍一番。
惜娘忙上前和她厮见,惜娘年岁自然比她长,因此喊她“明檀”。
明檀见惜娘身量比她高半头,相貌中上,脸圆圆的,一看就是十分好相处的人,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去上香,却偏偏被歹人看中了,父亲给她找了几位夫婿,每次却都出事,后来才知晓是有人捣鬼,若非他们逼迫的这般着急,她也不会过来金山卫,这里是松江府的地界了,苏州府的知府管不到这儿来。
惜娘让人拿了两碟细点,又让紫薇斟了一杯桂花茶来,请她坐下说话:“你放心,今好好在我这里住下。”
这样的美人,又这样的身世,莫说是男子,就连惜娘这样的女子对她也甚是喜欢。
明檀吃了一杯茶,环顾四周,见此处收拾的十分齐整,虽不至于富丽堂皇,但也颇为雅致。再听惜娘说话,说来也是奇了,何副千户据说一家都是武职,可何家这位大姑娘行坐端正,举止娴雅,说话轻声稳缓。
便是方才给她端的桂花茶,用的是六安银针窨制的,明檀家里就是做茶叶生意的,她们对茶叶很熟悉,这六安银针可是贡茶啊。
惜娘哪里知晓这么多,去年定亲时,袁家送的聘礼的茶叶不少,她从国公府也带了一些茶出来,平日她吃的便是公府的茶。
见她慢条斯理的吃茶,惜娘不免道:“你过来松江,你爹娘知道吗?”
明檀从氤氲茶盏的水汽里抬头,不由道::“我让我家人已经去报信了。”
“这就好,你带了衣裳没有?”
“带了两个箱子的衣裳,我让人送进来便是。”
明檀本来只想往松江府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人家还真的收留她了,她便在这里吃了一顿晚饭,又听上房传话,说何大魁回来了,传话让她安心住下,明檀松了一口气。
她心情一好,话就多了,晚上二人梳洗了,惜娘见她的眼睛小了一圈,不由得道:“咦,怎地你眼睛不似方才那么大了?”
“惜娘姐,我这是画的啊,咱们女子三分的相貌也要七分打扮啊。”明檀捂嘴偷笑。
惜娘就不是很擅长敷粉化妆,这化妆术在前世也算是东亚三大邪术之一啊,可惜她是手残党,没想到身边人居然还是化妆高手,甚至人家还有黑眼圈,可今日她完全没看出来。
“明檀妹妹,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你答应?”
“不知何事?惜娘姐姐请说。”
“我想请你教我梳妆。”
明檀“噗嗤”一笑:“好啊,我保管把你打扮成松江府第一美人。”
惜娘想她以前和人交朋友,一般是在某一段时间为了某件事情,大家走的近,但是现在她似乎更在意能不能从别人身上学到什么东西,这叫教学相长吗?
不,大概这就是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
第44章
一夜无话,睡到次日起来,惜娘和明檀梳洗一番,先去万氏那里请安。万氏看着明檀道:“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又同时嘱咐惜娘,“你可要把檀姐儿照顾好。”
“娘,您放心吧。”惜娘还要请教明檀的化妆术呢。
万氏见她们俩看着挺好,也很高兴,招呼下人摆饭,早上吃的是山药粥、牛肉煎饼、桂花发糕、咸鸭蛋、酱菜。
饭毕,惜娘就拉着明檀的手,兴致勃勃的把自己的妆奁盒打开,有粉盒、胭脂、画眉全套、妆刷抿子,虽然算不得十分齐全,但也算应有尽有。
明檀看那粉盒,打开闻了闻:“这是真珠粉啊。”
“是啊,我还有茉莉香粉呢。”都说差生文具多,她手残党一个,但是粉挺多的,也花了不少钱置办。
明檀又问:“你平日用什么洗脸?”
“用香胰子啊。”
明檀端详了一下惜娘,不由道:“你看啊,这每个人的长相都是天生注定的,你自个儿觉得自个儿是什么样,但看在别人眼里,兴许别人一看就知晓你适合什么样式。你比方说我,标准鹅蛋脸,五官清淡,所以我就用‘荷花’的妆容。”
荷花妆容?惜娘看向她:“难怪昨日我看你似月下芰荷。”
“惜娘姐姐,你皮肤饱满白皙,这是你的优点,眉毛也生的很好,但是你不是标准鹅蛋脸,优点偏圆,也有点偏短,这样的相貌很显小,显得更——”明檀在想形容词。
“显得更幼。”惜娘补充。
明檀抚掌而笑:“这个词语很恰当,就是这般,然后你五官清浅,皮肤虽然白,但白也分很多种,我的这种是洁白,你的白又柔和一些,所以,你更适合那种水蜜桃似的妆容。”
“是么?”惜娘抚了抚自己的脸。
明檀从自己的奁盒里拿出一瓶面药来:“你每次要妆办前,洗完脸,先敷一下这个面药,是我找人配的,到时候我把方子给你,你也找人配。”
惜娘看她挖出一勺,用温水调和,再敷在自己脸上,她笑想原来古今化妆都差不多,显得有时候皮肤状态不好的时候,化妆前都会敷一片面膜。
脸上的面药等一刻之后就洗掉,再用蔷薇露拍脸,之后开始薄涂松江官粉,再有粉刷蘸取真珠粉在额心、鼻梁、下巴扫刷,再便是用胭脂在苹果肌最高处揉开,又画了远山眉,她着重拿一枝黛笔帮她画着眼线,尤其是从眼线中间往后画,画完还贴了花钿。
最后,明檀笑道:“我告诉你哦,这个妆的重点,在你全部画完后,再用蔷薇露那样轻拍脸颊,如此一来你的脸就愈发润泽有光了。”
惜娘对着镜子照了照,的确有些不同了,尤其重新绾了头发,整个人跟从前不一样,变得愈发甜美了。
她这样一个人,适合的气质竟然是甜美。
想起曾经看过新闻说某演员出道,公司打造元气少女一炮而红,后来她走自己朋克路线却一下在娱乐圈查无此人。
人在社会上生活,在没有完全财富自由经济自由的时候,还是不能太随心所欲。
惜娘现下也是如此想的,她得先有个美人面才是,虽然她现下也时常被人夸,可跟明檀这样的大美人还是不能比。
可这一番打扮下来,她也很有些大美人的样子。
紫薇和幽兰都道:“您这样一打扮,的确和以往不同了。”
别看惜娘今日手是学会了,可是次日自己化妆,完全轻重不一,明檀倒是好脾气道:“没关系,这也要学的。”
等惜娘差不多半个多月学会之后,正好到了重阳,苏州何家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还写了一封信给何大魁,上面让何大魁帮忙在松江府帮明檀说一桩亲事。
“让我们帮忙说一桩亲事?”何大魁有些犹豫。
万氏道:“你要答应吗?”
何大魁叹道:“答应下来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将心比心,若是咱们女儿在府里太过漂亮,咱们何尝不希望有人帮忙呢?只不过,你也别太傻,真为人家找一个比自己女儿夫家还好的。”
万氏失笑,“我有分寸。”
“人总要亲疏有别。”何大魁帮忙归帮忙,但这种刚认的族亲,怎么可能为了他们牺牲自己的利益。
惜娘大抵也能猜到这些,她现下跟明檀学了不少保养手法,真没想到,一个人从头到脚保养的好,居然这般耗时耗力。
想起前世她做留守儿童,一心读书,根本没功夫管这些,高三还突然发胖腿上长肥胖纹,后来瘦下来肥胖纹也没有消除,还有爱吃辣条扣痘痘,脸上痘印也多。
这辈子,总算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了。
现下她和明檀算是很熟悉了,知道她从小也读过几年书,还指腹为婚一桩亲事,但是她家有万贯家资,男方家原本也是做生意的,后来却穷困潦倒,甚至连住处都没有,这桩亲事本就没有婚书,也只是两家当时口头说笑,都没有当真。
明檀便道:“我母亲怕我受苦,就不承认这桩亲事,我想是不是因为这般背信弃义,所以才让我如此。”
“你也别太自责了,如今已经这般了,我爹娘既然答应了,到时候定然能帮你说一桩好亲事。”惜娘安慰道,这事儿也很难说谁对谁错,若早已定了亲事有了婚事,明檀爹娘怎么也不好赖账,但当年只是指腹为婚,且那家在他五六岁时都已经破家败叶,明檀生的这么漂亮,在富家只能堪堪保住,在贫家怎么办?
见惜娘安慰,明檀才心情稍微好点。
不过,明檀也问惜娘:“我听你家大嫂说姐姐的未婚夫还换人了?亲事都差点不成了。”
惜娘也不是很淡定,而是所谓退亲那些跟做奴婢时相比,她有嫁妆有爹娘,自然有退路,所以,见明檀这样说,她就道:“是啊,当时我们家还准备退亲的,后来又重新定了婚书,只等后年春天就出阁。”
惜娘虽然勤学化妆,但也没有落下女红,因为到了冬日,冻手的时候,惜娘就不会做了,会猫个冬,把夏天掉的肉,晒黑的皮肤都给养回来。
十月中旬,邵管事就把租子送了过来,一共八十五石粮食,折成银子不过才六十二两,比想象中的少,但到底也有一份收入。
这些银钱惜娘从中拿了二两出来,买了三钱银子的豆沙酥饼、枣泥芙蓉酥,这些事拿出来待客或者家人吃的,还有伺候她的丫头仆妇,她买了一钱薄荷糕分给她们,又给她爹买了两尾糟鲥鱼,一钵白焖羊肉,又给万氏买了松子云片糕八匣,猪油白糖松仁,嫂嫂和弟弟妹妹那里自不必说。
大家得了好,自然都高兴,就是天天在外面疯玩的小寿姐都专程过来谢谢惜娘。
以前惜娘在府里的时候,常常打赏,对钱没有太大感觉,但出来之后,发现二两银子都够普通人过一两个月的日子了。
过完十月,天气开始冷起来,惜娘换上了夹棉袄儿,她也能松一口气了,总算是把鞋子、帐子、桌围、椅披、镜袱做好了。
等明年绣些精巧小件,她的女红就能告一段落了。
倒是冬月初三,这一日惜娘和明檀都起的很早,惜娘已经许久没在卯时起床,梳妆时,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但今日是本所千户黎家嫁小女儿。
黎恬去了苏州发嫁,她妹子嫁给指挥使的儿子,万氏也想带着明檀出门,这样好让媒人上门说亲。
明檀本就被容貌所累,她怕自己又鹤立鸡群,倒是拼命打扮起惜娘,使得二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容貌相当,原本惜娘底子也不算差,现下有明檀妙手,站在一起倒似两姊妹。
因为住的近,都不需要坐马车或者坐轿子,几人一并走路过去,路口倒是遇到一书生,见她二人讶异不已,连手中的书都掉到地上。
“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竟是这般国色天香。”
惜娘和明檀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到了千户所中,甫一坐定,确实有不少人在问,万氏道:“这年长些的是我的长女,已经定了袁守备的孙儿,这位是我侄女,尚未许配。”
此番回去之年,年前倒是有几户人家上门,皆不如意。
万氏遂打算带她们去庙里上香,寿姐一听说能出去,就不愿意在家待了。惜娘和小寿姐坐同一辆马车上,寿姐就对惜娘抱怨:“先生更喜欢哥哥,分明我背书背的快,先生总是迁就哥哥。”
“这话你跟爹娘说过吗?”惜娘问起。
寿姐点头:“我说过,也没用。”
“唔,我再和爹娘说说,让先生公平些才好。”惜娘摸了摸寿姐的脑袋。
寿姐看了惜娘一眼:“姐姐,你今日怎地没穿那件花衣裳啊,那件才好看呢。”
“这是去庙里上香,又不是去作客。”惜娘摇头。
此次上香,惜娘和寿姐都是过来游玩的,这里虽然没有庙会,但年底总是很热闹的,明檀却潜心上香,还给了不少香火钱。
大抵她太过虔诚,本来早上又吃的少,头晕目眩,只能先行到精舍休息,这么一来倒是促成了一段姻缘。
人的缘分总是这般,缘分不来,任凭千般相看,万般说媒也不成,但一旦成了,那就成了。
万氏看了来人,竟然是华亭县新任县令派来的,这位县令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原本娶的是金陵胡阁老的隔房侄女,但去岁他中了进士之后,到华亭赴任,妻子在金陵待产,难产而亡。
此时女儿在襁褓嗷嗷待哺,正要寻一位继室照看人家。
年轻的县令,还是两榜进士,自然是前途无量,况且人还生的端正,何大魁连夜就让忠伯送信给苏州族亲,那边也同意,明檀的母亲廖氏亲自过来帮忙操办,还带了不少礼物送给惜娘她们一家。
得知明檀和惜娘处的好,又给惜娘的礼物厚了些。
这位邹县令迫切娶妻操持内务,万氏和廖氏也都一起忙活起来,就连惜娘也跟着操办,那廖氏道:“家里原本也准备了嫁妆,两张南京描彩的拔步床,全套花梨的家俬,我们卖了两间茶叶铺子,不必置办田地了。”
邹县令又不是一辈子在这里当官,他还这么年轻,前途大好,廖氏当然都折成现钱给她,五十两一锭的大元宝,就准备了六十个,一共三千两,金银珠宝玉器首饰准备了一千多两,四季衣裳都是挑的好料子。
廖氏也很会做人,把邹县令送来的妆花缎、杭绸、素纱、漳绒六匹表里,都分送给惜娘和寿姐,说是给她们添妆,三百两的聘礼给何大魁安排酒席回礼。
到了晚上,廖氏和明檀睡在客房,她嘱咐女儿:“日后去了人家家里,务必好生对待前头的女儿,至少面子上要做到。”
“女儿知晓了。”明檀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
廖氏笑道:“这桩亲事多亏了你这位族伯,虽说咱们家有钱,到底没个官身,不好行走。”
明檀也很聪明:“这就是您把那三百两都给族伯的缘故么?”
“是啊,那三百两吃酒差不多几十两,其余的,你住人家家里这么久,又有这么一桩亲事,应该的。再说了,等你嫁过去后,我们一家都在苏州,你怎地回娘家?有个什么事情,多和你族伯家往来,人家也能帮衬一二,更何况,我听说惜娘结的亲事也算很不错的。”廖氏想的很远。
明檀道:“这半年我和惜娘姐姐住在一处,她言语颇有锋芒,只是平日含而不露,决定了的事情,一万匹马都拉不回来,虽说她总说跟着女儿学梳妆,可其实女儿跟在她身边学了许多为人处世。”
“就比方她说儿多母苦,说女人生孩子恰似过鬼门关,所以女子应该多保养身体,别为了生儿子不顾一切。”
廖氏却摇头:“这话不对,我们家就是没有儿子,所以导致被人觊觎。你若是有五六个兄弟撑腰,何至于此?几百两何苦丢给别人。”
明檀没做声,又听廖氏道:“我听说韩家那哥儿投军之后,有个什么玉面罗刹的称号,当年她娘带他上门,我们没有同意那桩亲事,如今怕他想不开,报复于你,那就完了。还好如今你做了县令夫人,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他既然现在已经投军,还记得以前那些事儿吗?”明檀也很委屈,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廖氏遂道:“你知道韩遂的爹为何当年做那么大的生意,却被人破家了么?就是凡事太过了。打击生意对手,一般的人点到为止,他都是对人家痛下杀手,后来惹到人了,才被反噬。”
明檀出了一身冷汗。
谁也不愿意被人这般盯着?
次日一早,惜娘在梳妆,姜妈妈小声在她耳边说了,惜娘手顿了一下,真没想到明檀这桩娃娃亲还和人结仇了,她自然和万氏说了一声。
万氏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娘,她们住在客房,这是咱们家。明檀她年纪小,家中许多事情不知道,可这位族婶未必不知道啊,我原本就是想看看她们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以免将来拖咱们下水,不曾想还真有。”惜娘叩了叩桌子。
万氏很讶异,她没想到惜娘竟然安插人去偷听廖氏母女说话,平日可是见她和明檀好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她这么说出来,惜娘却笑道:“娘,亲姊妹亲兄弟都未必同心同德,朋友充其量不过是一段时日很好,如今虽然并非乱世,可爹爹的官位来之不易,咱们当然要以自己的安全优先了。”
万氏晚饭时和何大魁提起,“也难怪惜娘那次差点被涂姨娘送去冲喜,竟然反败为胜,别看寿姐咋咋呼呼,什么都争,依照我看,惜娘比寿姐强多了。”
“寿姐年纪不大,你还要多教她才是,还有儿媳妇那里,奶娘也要提前看了?”何大魁道。
万氏记下了,如今儿媳妇秦氏也要临盆了,不管生男生女,都是何家头一个孙儿,她们夫妻还得提早备下些物件。
偏现在还有明檀的事情要忙,提起明檀,万氏道:“她倒是个好命的,这么一嫁过去,就有了诰命。”
“我看她虽然貌美,但身姿纤弱,恐怕不利于生养。偏偏她又做续弦,若是无法生产,又不肯纳妾,将来怕是有苦头吃,再有,邹县令前期胡家在江南赫赫有名,到时候前头那个孩子轻了不好重了也不好。不过,这也是她家自己选的,不管怎么样,夫妻还是头婚的好。”何大魁做了那么多年门房总管,和府里府外许多男子女子打过交道,熟谙人性。
对他而言本来拒绝了苏州族亲,你要认亲,认个亲算了,要躲难他不同意,人直接上门,给他带来不少困扰。
如今女儿听到她家还有仇敌,何大魁当然不会迁怒明檀身上,但是知道这些,心里有底才是。
今年因为有廖氏母女在何家过年,这个年倒是过的很热闹,天太冷,惜娘就不做针线了,每日抱着汤婆子猫冬。
家里好吃的也堆着来了,各色点心,蜜饯,干果,小寿姐出去玩就把两个荷包装满,和小伙伴玩好了回来,荷包空空。
惜娘爱嗑瓜子,这样遭到明檀的反对:“姐姐,这瓜子花生吃多了,容易上火,脸上容易起痘子。”
“我特别爱吃这种炒货,炒的香香的,越吃越香,而且现在这瓜子儿各种味道的。”惜娘每年苦夏会吃不下饭,甚至睡不好觉,到了冬天能吃好睡好,她就觉得特别幸福。
别说人家明檀天生丽质,但她也是真的保养费许多功夫,惜娘吃了半个猪蹄,吃点茶后,还能吃零嘴,明檀则是看着都觉得腻味。
她也是为了自己好,惜娘也知晓。
小年过完了,很快到了除夕,这一日当然吃食更多,大家守岁守到了子时,备下清茶、鲜果焚香祷告,万氏和廖氏带着惜娘和明檀一起去附近的城隍庙烧香。
那些大户人家都要抢头香,惜娘她们家肯定是抢不赢那些人的,但是去热闹一下也好。
比起惜娘他们这边的热闹,袁瑜却跟一群都不熟悉的人吃年夜饭,以前他众星捧月,年少成名,如今却到如此地步。
幸而明年春天阿姊就要嫁进来了,到时候自己就不孤单了,只是阿姊若是知晓真相,知晓她本有可能成为颍川侯夫人,却委身于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卑鄙呢?
阿姊是那么努力的脱掉奴籍,她们一家人都想往上走,分明有一条通天大道,却被自己阻拦。
吃完饭后,袁老太爷让孙子们射圃,他们虽然现在改走文官之路,但是子弟也都要习骑射,长房的大哥袁宥身体不好,这种场合他都找个借口走开,至于庶子袁宙也算勤奋好学能射中靶子。
倒是袁瑜拿了三支箭,射出去皆中靶心。
袁老太爷在家射圃都只放三十步,没想到袁瑜如此厉害,他让人放了七十步,又让袁瑜射,袁瑜又是三箭直中靶心。
“瑜哥儿,你九十步射过吗?”
袁瑜笑了:“九十步亦可。”
“好好好,下次去演武场,你可一定要跟来。”
即便是个外人,百步穿杨都是武学奇才,更何况此少年是自己的亲孙子,才读了四个月的书,就已经从外舍升到中舍去了,家里过年都是一起裁制的衣裳,偏他穿着同样的衣裳也比人家穿着好看。
若非审儿贸然上京,恐怕此事一直不好揭穿,这个孩子可就是颍川侯世子了,的确气度不凡,人中龙凤。
袁瑜却有一事请求:“孙儿这是头一年在松江过年,听闻元宵节时,灯会十分热闹,就想带人出去看看,还望祖父准许。”
“这有什么准不准许的,你想去就去。”袁老太爷看他是个练家子,倒也放心。
袁瑜却想上回阿姊和他说话,只可惜没多说几句,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碰上。
第45章 男颜祸水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惜娘也未曾想到袁瑜会主动约自己相见,他今日衣着并不算光鲜,身上早已不是织锦蜀锦那般,却照旧搭配的极好。只见他上身着豆绿暗云纹杭绸,底下配玉色暗绫马面衬裙,腰间挂着白玉素面玉带钩,头上戴着玉色逍遥巾,垂两根浅蓝色丝绦,那样的玉树临风。
“阿姊……”袁瑜眼神亮晶晶的,他在松江最熟悉的人竟然是未婚妻。
惜娘的哥哥已然走远,特地留她们未婚夫妻在桥边说话,她听到袁瑜喊她,微微一笑,又道:“我大名惜沅,怜惜的惜,沅水的沅,小字惜娘。”
“该死该死,是我唐突了。”袁瑜看向惜娘,她今日着牙白暗缠枝桃纹杭绸交领短袄,搭一件浅桃粉纱罗对襟短斗篷,乌黑油亮的头发上插着一根碧玺流苏簪,侧面则簪着一个玉兔绒花,她说话时,那玉兔颤颤巍巍的,再看她的脸那样的柔润粉嫩,看的他心里一热。
惜娘摇头:“你也不知道的嘛,正所谓不知者不怪啊。”
袁瑜想她这般善解人意,还是和以前一样,再看她,以前在徐士载身边看不出来,如今若说大美人也不为过。
他笑道:“惜惜,你比以前愈发美了,我并非登徒子,而是真心这般觉得。”
这般快就从善如流了,惜娘指了指自己的脸,坦诚道:“是因为我敷粉描眉了呀。”
袁瑜却认真道:“不是的,惜惜就是这般美。”
大抵因为袁瑜说话很认真,又是个美男子,惜娘不觉得虚伪,但她也不会轻易被美色所惑,轻咳一声,又看向他:“你寻我出来,是有话对我说么?”
袁瑜这才拿了一个盒子过来递给惜娘。
惜娘打开一看这里面竟然是一根赤金点翠嵌蓝宝石蝴蝶步摇,这根步摇通体都是足赤金,正中镶嵌一颗蓝宝石,宝石外圈金珠围绕,末端垂一颗椭圆蓝宝石坠,底下缀半颗粉蜜蜡小桃坠。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也未免太贵重了?”
这样一根步摇,至少要二十两呢。
袁瑜却笑道:“虽然我如今不如之前,但是你放心,这笔钱是颍川侯给我的,临别之际,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做程仪,还有我那生身母亲,她的嫁妆也交付一些给我。”
“这……”惜娘总觉得有些烫手。
袁瑜眨了眨眼睛:“难道你要和我就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扯许多么?”
惜娘方才收下,袁瑜这才满意。
惜娘自当问起他学的如何。
“还成吧,我身体比别人好,有些人学一天就累了,但是我能读书读到子时还神采奕奕。就是这几年一直在看兵书,故而落下许多,还好先生人不错,很照顾我。”袁瑜也是挑好的说。
惜娘想读书哪里这般容易,尤其是在松江府这样才子辈出的地方,她抿唇看了她一眼:“那就好好学,如今底层军官要往上走,是很难的。本朝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你本来以前也擅长读书,慢慢来吧。”
“唔,我也这般想的。”
“那你在袁家现在和他们都处的如何呢?”
袁瑜摇头:“不太熟悉,总有一种尴尬感,太讨好他们了我觉得丢脸。”
“不打紧的,这年过完你就要去读书了,等日后我来了,咱们俩就是一个小家了,你和我熟悉就好了呀,对不对?”惜娘很怕他得抑郁症。
要是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
袁瑜抬眸看她,眼眸里隐有水光,惜娘蓦地也有些感动,转眼见袁瑜笑道:“我等着你。”
……
“小姐,晚上厨房送了汤圆来,您要吃么?”紫薇道。
惜娘想起方才她和袁瑜在一处吃了碗汤圆,肚子还是饱的,她摇摇头:“你们俩去吃吧,今日是元宵,你们也早些歇息。”
紫薇笑嘻嘻的和幽兰先下去了。
惜娘则打开这个盒子,看着里面的首饰,忍不住嘀咕道:“自己也没有多少钱,还买这般贵的?”
她把头发梳通了,抹了些桂花油,不知道为何,晚上一夜都没睡着,早上起来心跳的厉害。兴许两辈子才要嫁人,她接触的这个未婚夫也是一波三折,但换回来的这位似乎更好,就让人有些心潮澎湃。
次日既然不出门,她就随意梳了籍,插上一根两股钗便罢了。
再说正月十五,有情人相聚,也有人难过,汪太太便是如此,因为昨日袁宙被任姨娘叫过去了,任姨娘还给袁宙做了两身衣裳,汪太太认为她已经把孩子抱在自己膝下,对外也是充当嫡子,任姨娘却敢跟她抢儿子?
这一早,长媳袁宥之妻林氏又说袁宥早上吐了血,汪太太还得请大夫过来,提心吊胆的。
“宝芸,你说我这是做了什么孽了?”汪太太不明白。
袁宝芸垂着头:“娘,大哥的病情还算稳定下来了,只宥弟那里,那任姨娘到底是他的生母,他也这般大了,总是要知道的。”
“等他媳妇进门就好了。”
汪太太为庶子选的是娘家侄女,到时候既是婆媳,又是姑侄,自然一体。
袁宝芸却不喜欢汪六姐儿,无她,汪六姐儿生的很漂亮,又有才华,性情沉静,比她更受欢迎。
她母女二人不大快活,颜太太却在赣州过的是极其惬意的,尽管袁克绍任上也有旁的女人,但他只要有空都会到颜太太这里来,冬日两个人压着腿吃酒,倒也快活。
只不过,她也想儿子:“审儿在我膝下这么许久,竟然又说不是我的儿子,不知道瑜哥儿如何了?”
想起当年她以为审哥儿是她儿子,浑身青紫,是她没日没夜的看护着,那孩子才茁壮成长,甚至每次做噩梦,这个孩子倒在血泊里,不省人事,没想到那根本不是她的儿子。
可她又能怀疑谁呢?汪太太么?
颜太太的确很怀疑她,毕竟当年她若是生了死胎,肯定会崩溃,指不定还会失宠。但现在有的人都顶罪了,谁还会说什么?
与其跟汪宁馨那般焦灼,她有的是功夫等儿子出息。
袁克绍叹了一声:“瑜哥儿我也希望跟他能多亲近,只是我们在外做官,官员之子不能借籍科举,要回本籍考试才行。”
“我知道,瑜哥儿刚回来没多久,我又要侍奉你这里,到时候还是回去,让汪姐姐过来吧。”颜玉光如此道。
袁克绍却拉着她的手道:“你就在这里很好。”
颜玉光回到房里,知晓三月是袁老太爷的寿辰,她在任上打点了寿礼,又用小匣子装了一盒金银锞子,这是专门给袁瑜的。
很快到了三月,何大魁去参加了袁老太爷的寿礼,一匹寿字纹缎子、一匹万字蚊的缎子、一担银丝挂面。
等何大魁回来后便道:“真没想到袁老太爷准备致仕了,他老人家一个劲儿的抱怨自己身体不是很好呢?”
“退便退了,他老人家年纪也不小了,上回若非是你,怕是在战场上就交代了。”万氏也能理解。
何大魁笑道:“你不懂,以前老爷子做守备,长房和二房还算和睦相处,可如今老爷子退下来了,二房就要依靠长房,我看二房的那个计氏,汪太太可不是她的对手,一旦平衡打破,许多事情就不同了。”
靠爹和靠哥哥可不同……
万氏只担心女儿:“那咱们惜娘无事吧?”
“惜娘自然无事,若不出意外,袁瑜可就是颍川侯世子了,那可是人中龙凤啊。男子汉大丈夫,任凭你再有家世,若无本事是不成的。”何大魁无论是袁审,还是现在的袁瑜,都觉得很不错。
若非他们本身有些缺陷,如何又能与自家结亲?
天下事情总不能都十全十美的。
三月底,明檀在惜娘家出阁,何大魁为了这位族侄女宴请了几桌宾客,热热闹闹的送出门子去了,待三日回门后,廖氏才家去。
到明檀出阁九日后,明檀那边接娘家人过去吃饭,惜娘跟万氏去了一趟,见明檀抱着一个小女孩,真的视如己出。
“惜娘姐姐,你知道吗?这个孩子很亲近我。我这么一抱着她,她就乳母都不要了。”
惜娘抚摸着这个小女孩儿,又看素来爱美的明檀今日都没有格外装扮,就道:“你真心对她,小孩子本能知道谁对她最好,这也是你们二人结缘了。”
明檀看向惜娘道:“你知道么?我真的过的很高兴。”
“那我就不必问了,邹县令肯定是待你很好的。”惜娘莞尔。
明檀笑而不语,邹县令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年轻端正又有才,对自己也十分倾慕,她本身嫁妆又许多,进门就当家做主,日子还是很好过。
从邹家回来,惜娘靠在万氏肩头上,万氏嗔着女儿道:“今儿那么些好吃的,你吃那么少,作什么怪呢?”
“女儿从过年以来成日吃喝,肚子都胖了一圈了,可不能这么吃了。”说完,惜娘又道:“娘,我看明檀这样高兴,我心里也跟着高兴,无论如何,她也算是有了个好归宿,而女儿也总算是能够自个儿住了。”
不管她和明檀关系好不好,有一个人和自己住,肯定还是很不方便的,还是自己单独住着更好。
回到家中,嫂子秦氏刚坐完月子出来,人还有些丰腴,她正月生了个大胖小子,让何大魁和万氏高兴不已,便是她自己也比之前舒展了。
惜娘能察觉出来秦氏现在也能更融入这家了,她想难道女子都是如此吗?或者社会对女子就是这样规范的,认为女子还是以生育为主。
万氏现下回去就立马去看孙子,惜娘也跟着去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倒是寿姐很不高兴,她以前是家中最小的,大家的目光在她身上,如今又有更小的小侄儿了,她就没有那么受到关注,寿姐就无故发脾气。
惜娘当然也有所觉,她曾经的位置和寿姐是一样的,只不过她现下已经十九了,不到一年就要出阁,自然不会留心许多事情。
就像她跟袁瑜说的话,将来她出嫁和袁瑜组成一个小家,那可能才是自己的家。因为娘家随着将来侄儿侄女出生,怕是她住的地方,也要让渡出去。
嫁妆绣的七七八八了,还有些小件没有绣完,她就坐下来开始劈丝准备绣活。
幽兰和紫薇也有不少活计要做,毕竟古代没有工业化,什么都得手工做,月事带、主腰、亵裤、寝衣,都得要有人缝制。
这活计差不多做到吃晚饭的时候,惜娘饿的不行,吃了一大个鸡腿,万氏捂嘴直笑,夹了一个鸡翅膀给她:“让你中午多少吃点,偏生你不吃,现下饿的很吧。”
“也不知怎么,肚子跟被挖空了似的,就想把它填满。”惜娘也有些不好意思。
何大魁就笑:“惜娘,我看你再胖也胖不到哪里去的,你再胖能有我胖么?”
惜娘只是笑,她今日吃的肉也是够多了,吃完饭,还多吃了一碗鸡蛋羹,更别提那鸡她一个人快吃半边。
何松打趣道:“明日给你买一只烧鸡回来。”
“哥哥,你还打趣我呢,你还是多看看书吧,我看你啊,以前学的那些东西都忘到爪哇国去了。”惜娘摇头。
要考武举可不是那么容易,本来武举开的就少,来考武举的很多还是些考不上正经科举的人,那些人满腹经纶,普通人学的这些根本不成。
听妹妹这样说,何松也有了些紧迫感。
惜娘又同万氏道:“我想过几日去我那庄子上看看,春天各样野草出来,指不定咱们能挖些野菜回来呢。”
万氏皱眉:“你自个儿去还是不成,等我过几日有闲了,陪你一出去。”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寿姐忙喊道。
看到寿姐,万氏就头疼:“你要读书的人,怎么能去呢?还是先和你二哥一齐读书。”
惜娘倒是觉得无所谓:“娘,她要去就让她去吧,小孩子嘛,多活动一下,反而对身体好。”
寿姐的身体不是很好,尤其是肠胃很不好,她想妹妹也要多动才行。
几人就这般说定了,万氏让秦氏在家管家,秦氏连忙应下。
就在何家的日子一切恢复如初的时候,明檀也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她现在没有那种人觊觎的生活,又是主母,家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前头妻子的女儿还不到两岁,还不记事,也和自己很亲。
守得云开见月明,大抵就是这般吧。
今日是华亭县某位大户家唱堂会,请了她过去,她便穿戴齐整了过去,如今她是县令夫人,夫君是本县父母官,自然是坐在首座。
这样的堂会说是看戏,也是掠取消息最快的地方。
就像有人提及顾家夫人没有来,就有人道:“据说是顾家小姐看上了一个男人,想嫁给人家,人家不理会,顾小姐在家绝食,顾夫人觉得丢脸,就不理会她,没想到她女儿倒是真的去了。”
“啊?一个姑娘家,竟然如此,啧啧……”
“诶,顾小姐是为了谁啊?”
“听说是袁家二公子。”
明檀心惊了一下,袁家二公子就是惜娘姐的未婚夫啊!
袁瑜正在书院读书,他今年的目标是从中舍进入内舍,每一次的季考都十分重要,他还要读书,却见他的小厮急匆匆跑过来,跟他说了一个消息:“那顾小姐闹绝食,结果真的气绝身亡,顾夫人找到咱们家来了。”
“什么?”袁瑜冷哼一声。
他只不过去顾家作客,见顾家姑娘不甚跌倒落水,让人去救了一番,不曾想此女竟然对他痴心妄想起来,不仅写情诗,还堵自己,他当然不同意,义正言辞的说了自己已然定亲,没想到此人竟然死了。
但这样不顾别人意愿,自说自话的人,被这种人缠着,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小厮则道:“那要不要跟何家小姐说一声?”
袁瑜摇头:“我若不理会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很快就过去了,我若真的慌张的很,恐怕人家都以为我有问题了。”
他没有什么多余的同情心,只是在判断,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捣鬼。
顾家的人闹上门去的时候,袁老太爷则出来道:“这与我家有何干系?我孙儿过完年就去九峰书院读书。”
顾夫人道:“总不能让我女儿成一个孤魂野鬼去吧。”
“那你自当去配一桩冥婚才是,何苦上门闹我的孙儿?”
“但若非你孙儿勾引良家女子,我女儿何苦如此?”
顾家在松江是大族,顾家若是出了这么一个死缠烂打,丢光了脸的姑娘,旁的姑娘怎么好嫁,如此一来,自然怪人家勾引。
袁老太爷人老成精的人物,他看人不会错,袁瑜这个孩子年纪轻轻,文武双全,办事周到,俨然比大人还老成,读书也聪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勾引别人良家女子?
甚至即便孙子有问题,顾夫人没证据,他们也不能承认。
偏汪太太却道:“来人,把二公子从书院请回来。”
这才有小厮上书院,只是没想到袁瑜以马上季考为主不下山来,反而带了一封信过来,顾夫人看了这封信后,立马鸣金收兵。
这件事情戛然而止!
惜娘带了母亲妹妹一起到庄子上,她那一百亩地都是圩内熟田,圩堤内侧种一圈垂柳、桑树,堤脚浅水沟则养鱼虾,种菱角。
陪同她们一起过来的是邵管事的浑家,她指着那边沟道:“平日给府上送的鱼虾,就是从这里弄的。”
从圩田过来,惜娘看到庄院,这里前后两进,围墙打的很高,这里便是邵管事收租的地方,后面养着水牛,放着农具。
庄院附近的田埂还真的长了许多野菜,邵管事浑家跟她们介绍:“这紫梗绿叶的野菜,叫马兰,掐三寸最新鲜了。”
惜娘真的蹲下去掐了一些,又听她介绍道:“您看那有四色小花瓣的,便是荠菜。”
接着惜娘又认识了许多野菜,那水沟旁长的翠色欲滴的水芹菜,桑树下生满枸杞嫩尖,装了满满两个篮子。
寿姐则用手搓着蒲公英吹着玩儿,跑来跑去的,很是开心。
邵管事的浑家还准备了一些饭菜,很是小心道:“这都是我们乡下的饭菜,粗糙的很,还请夫人小姐万万别嫌弃。”
惜娘笑道:“你还别说,我就爱吃你们这些菜,新鲜的很。”
她还真不是客气,乡下的菜格外清甜,惜娘还添了半碗饭,吃完饭,惜娘又认了认庄户,她记下各自相貌特征,单独问她们交的租子,何时交云云。
等问完了,她问的很轻松随意,问完就出来赏了两根素银簪子给邵管事的浑家,半匹细布给他们做衣裳穿,还有两匣子点心是给邵管事的孩子们的。
只是单独和邵管事说的时候,指出了两处不对:“来的时候,我随意翻看了一下账本,说圩田北边修筑的和今日看到的对不上,还有牛老三跟我说他家交的租子,您看您这里会不会是写错了?”
邵管事冷汗直流:“北边修筑的银钱本来拉了砖回来,结果我看近来人家吃鸡的人多,就在那边盖了鸡窝棚。”
“您是我爹介绍给我的,我也信任您,无论如何,账面还是要清楚的。”惜娘笑道。
邵管事忙应下了。
惜娘笑着看了他一眼,方才让赶车的小厮带着她们回家,今日也算是满载而归。万氏还担心:“你这番敲打他,万一日后他私下和这些人串联骗你呢?”
“他若真的这样胆大,那我就保管抓他,您放心,知错就改就成,人嘛,谁都有点小心思,敲打一番就好。”惜娘自己就做过下人,很了解。
水至清则无渔,人至察则无徒。
回到家里,没想到明檀过来了,竟然说了袁瑜的事情,惜娘听完,不由得想起袁瑜那张漂亮的脸,她不相信袁瑜会勾引良家女子,因为她和他同船那么久,他都非常规矩,甚至上次元宵节二人见面,他虽然约自己见面,但二人真的是恪守规矩。
明檀道:“你不担心吗?顾夫人说的跟真的一样。”
“我不信,我直觉他不是这样的人。”惜娘素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就像邵管事,她相信她人是好的,只不过缺乏监管,袁瑜本人就生的非常漂亮,连她都看到了心惊,哪里还需要他去勾引谁?
真是男颜祸水啊!
第46章
袁瑜的这件事情,据说在他给顾夫人一封信后,就再也没有听顾家提起过来了,大家都好奇那信中写的什么。
汪太太先让人挑了两匹上好的缎子送到长子房中,又对袁宝芸道:“如今你祖父愈发偏袒那瑜哥儿了。”
她认为顾家不来闹,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是袁老太爷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祖父素来看中有才干的人,那袁瑜能百步穿杨,读书据说也天赋极高,这样的人祖父自然愿意为他出头了。”袁宝芸看的很清楚,她想颜玉光为何之前做低伏下,不就是为了这吗?
可惜,她的胞兄身体不好,常年患病,嫂嫂也只生了个女儿。
他们这一房势弱,但还好母亲把宙弟抱在膝下,充作嫡子养着,宙哥儿虽然算不上天纵英才,但读书也很厉害。
所以,她劝汪太太:“娘,日后,您还是对宙哥儿好些,本来他礼法上算是您的儿子,如今在您膝下那就更是了。”
汪太太不耐烦道:“我知道。”
见母亲这般脾气,袁宝芸也是无可奈何,她从正房走出来,见两边跨院都在修,母亲事事都要争,在宙哥儿的亲事上更是如此,就在袁瑜成婚的三日,袁宙新娘子进门。
她走到回廊上,见任姨娘蝎蝎蛰蛰的,似乎又是往袁宙那里去过,心中不忿,这任姨娘不识时务,这样做只会害的太太更对袁宙不信任,让亲者痛仇者快。
袁家的这些事情,惜娘就不得而知了,四月清明,何家虽然在城外没有祖宗祭祀,但何大魁也带着她们一行人到城外的庙宇上香,又去栖霞庄玩耍。
何家很少有专门出来玩耍的心理,毕竟何家也不是很富裕,就是现下出来,也是带的自家做的点心。
惜娘曾经在国公府有一手腌制青梅脆的好手艺,她去岁长梅子的时候做了不少,今年正好出来玩儿的时候拿出来吃。
秦氏开玩笑道:“要说论分茶制茶的手艺,我看无人能比得上小姑。”
“嫂嫂喜欢就好。”从去岁开始惜娘也开始窨茶,毕竟她嫁妆里置办了一套茶具和茶器,那些锡罐也都备下了。
去年年底她采摘了腊梅、白梅,用松萝茶窨制,二月用白玉兰窨制茶,四月则用蕙兰窨茶,惜娘在栖霞庄这里购买了两盆兰花。
她一般不会窨制很多,但什么时节吃什么茶,这对她而言,已经算是刻在骨子里了。
栖霞庄最有名的便是茉莉花,惜娘让人把兰花搬到马车上后,就带着姜妈妈并两个丫头一道去看茉莉,刚跨进来花市,却看到了袁瑜。
今日见他却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青色直裰,走了过来,姜妈妈很有眼色的不远不近的跟着,让他们说话。
谁不是过来人?
惜娘看着他:“还真巧。”
“不是巧,是我特地过来的。”袁瑜道。
惜娘轻咳了一声。
袁瑜想她肯定是难为情了,就道:“惜惜,前段时候顾家的事情你听说过没有?我是当时不好从书院回来,但是想和你说,顾夫人说的都不是真的。”
“那她怎地那般呢?”惜娘皱眉。
袁瑜想自己等事情平息了,再过来解释看起来很有必要,虽说他早前就和惜娘认得,可是这样的事情,作未婚妻肯定会担心。
所以,袁瑜就解释:“她哥哥和汪家常往来的,我跟着汪太太去汪家走亲戚,和顾家几位兄弟相处的不错,后来年节下,就往他们家去了一趟,那日却正好碰到顾小姐差点跌足,我就喊了人去救她,后来顾家人还专门谢我。也自从那次起,她跟我写情诗,我本不予理会,希望她能够知难而退,没想到她愈演愈烈,所以就跟她说清楚了,说我已然定亲,她说定亲了可以退亲,我就骂了她一顿,去了书院。”
“哪里知道她求她家里人想上门跟袁家说亲,本来想绝食吓唬家人,不曾想假戏真做。”
“我听说你写了一封信给顾夫人,她就见好就收了,你写的什么呀?”惜娘好奇的问。
袁瑜抿唇:“她女儿写的那些情诗啊,既然给脸不要脸,就看她女儿是怎么纠缠我的?如果我真的宣扬出去,顾家女儿就别想嫁人了。”
他说完,还怕惜娘觉得他太狠了,故作落寞道:“阿姊,你说难道我救人也有错吗?”
惜娘赶紧安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哪里有错呢?这事儿错在她分明知晓人家定了亲,却还胡闹,最后自己送命,这怪得了谁。”
袁瑜不敢心情看起来太过明朗,就有些委屈的看着惜娘:“还是你了解我,也不枉我十二岁就认得你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好像是说我可是很小就跟你了,惜娘赧然,又低下头道:“咱们这亲事真是一波三折,也不知道将来如何。”
惜娘想自己平日很会说话的,甚至都表现的云淡风轻,可是对着袁瑜好像什么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袁瑜也理解,换了未婚夫就算了,婚前还有这般的事情,他低声道:“咱们这是好事多磨才是。”
惜娘看向他,“既有有了这样的事情,虽说平息下来,但终究对你名声有碍,是以,还是好些读书,明年若是能得一个功名,你又是松江府大好青年了,谁还记得以前那些事情呢?”
见惜娘处处为他着想,袁瑜很开心,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是这是他认识的人熟悉的人,也很愿意亲近的人,他愿意跟她解释。
现下听她这般说,袁瑜认真点头,又自嘲:“你看我现在,都这般穿衣裳了……”
“为何要看旁人的眼色行事,你本就是十分鲜亮的人,衣裳穿的鲜亮,也是应该的,凭什么因噎废食。你若听我的,日后和以前一样才是。”惜娘很是气愤。
袁瑜若有所思,原来阿姊吃软不吃硬啊。
姜妈妈见她二人说的差不多了,也不能一直放任她们说话,便上前道:“小姐,那边有花农在卖茉莉花,咱们过去看看吧。”
惜娘对他道:“我们就先去了,你自行逛一会儿。”
姜妈妈觉得姑爷真是打眼,什么都没做,就无端一股风流,反而自家小姐,其实如今装扮一番,的确非常标致,甚至和明檀小姐站在一处,她身形跟高挑,看起来不相上下,可是自家小姐似乎太过正经,自带一股非常能辟神的气质,怎么形容呢?姑爷看起来更像有香气的花,小姐纯粹是一朵没香气的花。
可姑爷看小姐的那个样子,似乎很依赖。
这对未婚夫妻,不管怎么说婚前这样频繁见面,袁姑爷甚至还这样的依恋,这都不是坏事。
惜娘倒是没有想过姜妈妈讲这么多,她前世就是拼命十三郎的打工人,除了工作几乎没有生活,这辈子更是小小年纪就进府在府中尔虞我诈,本来好好地做官家千金,结果未婚夫换人了。
虽然每次都侥幸有了好结果,她还要不断开解自己。
哪里能天真烂漫得起来。
从栖霞庄回来,惜娘就把来龙去脉和爹娘说了,她也不愿意爹娘误会。
何大魁摇头:“虽说这些生的好的人,的确有许多别人没有的好处,但是也也容易招蜂引蝶啊,那明檀还有袁姑爷都是如此。”
万氏拉着自己女儿想,怎么惜娘就没有这种事情呢?那还不是惜娘平日非礼勿视,闺门严谨,出门戴头纱,但面对未婚夫时,又柔媚的能掐出水来。
她私下和惜娘这么说,惜娘忙道:“您这是受害者有罪论,今日袁瑜还特地穿一个杭绸的直裰,我说你做什么要如此?自己没有做错,就没必要苛责自己。”
“姑爷也是没法子吧?”万氏能理解袁瑜。
惜娘笑道:“他答应我了,日后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虽说袁瑜以前打扮十分精致,让她有点潮人恐惧症,但这就是他啊,为什么要委屈?
万氏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你也够厉害的,姑爷还这般听你的。”
“谁让他比我小三岁呢。”惜娘笑嘻嘻的。
回家之后,惜娘把茉莉花和兰花都窨制了,两个丫头也跟她一起忙着,紫薇在斟茶上很有些天分,幽兰绣花上有天分,惜娘都教她们一些,这样自己也轻松许多。
隔壁黎恬儿带着丈夫归宁,黎恬儿便过来惜娘这里说话。
惜娘见她气色不错,就道:“我看你气色这般好,肯定是过的不错了。”
黎恬儿笑道:“其实也未必是夫婿多好,我如今出阁了,手里有嫁妆,又管着家,不必跟以前似的,多戴朵花儿都怕继母不高兴。”
惜娘想自己好像也是,读书的时候再轻松,也还是觉得上班好,至少手里有钱,自己掌控自己的生活。
她能理解黎恬儿,也跟她说起自己的近况:“明年正月十八成婚,二十一弟妹进门。”
黎恬儿毕竟在松江府生活过许多年了,听惜娘这般一说,就知道了:“汪太太的为人我们都知道,最好强不过了,汪六姐儿娘家有钱,你们前后脚进门,这是故意要用她的嫁妆压你一头呢。”
“这也要压?难不成妯娌关系不好,她就高兴吗?”别人家里都要避免矛盾,怎么这个汪氏不消停呢。
黎恬现下成亲了,倒是能够理解:“我听说曾经有人上门向袁通判求情,汪家大爷上门说没有半点效用,偏颜家一个外三路的亲戚一说,袁通判就应允了,你说袁通判更喜欢谁呢?一个女人,虽然有家世地位,丈夫却宠爱另一个女人,给另一个女人莫大的体面,她自然不愿意让人看轻了她。”
说到这里,她看向惜娘,有些忧心:“这可怎么好呢?怕是你要被她排揎了。”
惜娘无奈:“这有什么法子,我爹说若非如此,这桩亲事也不会落在我身上。”
“这倒是袁审才气逼人,非本府旁的学子能看中的,如今换回来的还曾经是颍川侯府继承人,俱是人中龙凤啊。我想若是你未来夫婿有了功名,你正经婆婆是颜太太,不过偶尔受她几句难听的话,也没什么。便是我,正经的儿媳妇,还不是被她们塞人,天底下婆婆,没几个很好的。”黎恬儿安慰。
惜娘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呀你,如今懂的不少啊。”
黎恬笑道:“我说真的,嫡亲的婆婆都未必疼媳妇,甚至有的专门折腾儿媳妇,这汪氏聒噪讨嫌,指不定还能让你相公多疼你。”
惜娘若有所思。
清明过完转眼到了端午,端午节万氏教寿姐做了五色丝绳,她现在有孙子在身边,没有那么多精力教小女儿做女红,偏惜娘又待嫁中,她也有绣件要做,还要窨茶,忙不过来。
还是何大魁道:“寿姐再读一年书,就不必再读了,咱们这般的人家能够识字算账就很好了,到时候你专心教她习女红才是。”
“你说的是。”万氏很听何大魁的话。
何大魁去年过年送了些松江土产,让人送往京中国公府去了,让他多留些时候打探消息,这人端午才回来,回来便提起镇国公府。
“老太太过身后,两房分了家,二老爷把女儿嫁给了六皇子,永嘉公主的儿子死了老婆,又续弦了一房,至于三皇子妃那边倒是一如既往,也没什么大事。朝中的事情,我们这些小人物也打探不着,但六皇子听闻代替皇帝去泰山封禅了。”
泰山封禅,是个人就知道什么意思?难不成镇国公府真的不成了么?
何大魁让底下人安置茶房招待此人,又给了赏钱,他则坐在书房里苦思冥想,国公府是他旧主,但他在松江府极其少打着国公府的旗号。
就是怕哪一日人家夺嫡失败,自己池鱼遭殃。
但万一真的有一日国公府坍塌,他也不能置之不理,做人虽然未必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若能帮忙,还是得帮一下。
若没有国公爷提携,他也不会这般顺利。
惜娘听说了这么些国公府的事情,恍若隔世一般:“奇少爷都续娶了啊,我记得郡主进门没多久啊。”
“那些大户人家正妻过世,头七还没过,续弦就定好了。”何大魁迎来送往那么些年,听也是听了不少。
“咳咳。”万氏提醒:“你们父女俩没把门的,可别忘记明檀也是做续弦了。”
何大魁道:“这与她无关,我说的都是事实,那邹县令不也是如此么?只不过他眼高于顶,想找一位绝世美人罢了,若是能找到,恐怕早就成婚了。”
惜娘则道:“那邹县令先妻是胡家的人,胡家那可是大户人家,我记得当年钟姑娘因为她爹续弦,外家就接过去照看,不知道邹家那个姐儿,胡家会不会接过去呢?”
“这就难说了,我看明檀照顾的很好,胡家应该是不会的。说句不好听的话,那胡家再好,去人家家里也是寄人篱下啊。”万氏觉得不太可能。
“罢了,罢了,别人的事情咱们少掺和了,明檀现下嫁给邹县令,不管怎么说,总比强迫嫁给苏州知府的小舅子好。”何大魁示意她们都别说了。
惜娘转眼说起她和汪六姐儿前后脚进门的事情,不由道:“无论如何我的嫁妆怎么也不会比那小汪氏多,既然如此,咱们家也不必介怀,若露出嫉妒不甘之态,反而落了下乘。”
何大魁一拍桌子:“此妇人便是个搅家精,这狸猫换太子的事情说是她奶母所做,指不定也有她指使。”
谁愿意大婚的时候,被人家抢风头呢?
你哪怕迟一个月都好。
万氏看向惜娘:“还有半年呢,到时候咱们让卫所的排兵帮忙送,输人不输阵。”
“就是嫁妆输了又如何?本来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日后能不能把日子过好,这才是正经。”惜娘抿唇。
何大魁知晓女儿的为人,她进国公府这么多年,那里面人事关系很复杂,女儿能够脱颖而出,算得上胸有丘壑。
有些人喜欢在一些小事上受不得委屈,甚至耿耿于怀,惜娘能够平复自己的心情,想到将来,这是好事。
“是啊,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你和姑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端午之后,惜娘开始做绣屏。
幽兰还不理解:“姑娘不是绣了一座台屏吗?”
“我想用杭绸绣一座四扇连幅的屏风,放在厅堂上,正面是四大美女,背面是梅兰竹菊。”惜娘也不是没有争强好胜的心,但不需要用嘴去嫉妒,真正可以展现自己的能力。
寻常的绣娘至少要绣十个月,惜娘本人却是比职业绣娘还要专业,她跟家人说至少四个月都不要打搅她,就开始勾摹粉本,正反两面对齐定位,又把绣娘找出来。
她平日都舍不得用的那些上等丝线现下拿出来,有的要染的,就自己找人买了染料染。
她盘算好了,今年庄子上还会送银钱来,如此一百多两,正好可以让匠人用黄花梨木做底套,边上还能镶嵌青玉,若是真的请人做,恐怕这样一座绣屏要六七百两,都是良心价了。
但这也非常费功夫,惜娘不是那种顶级绣娘,可是能绣的中上,这般拿出去就不得了了。
惜娘关在房里做绣件,这么春去秋来,她颈椎发疼,但好歹是真的绣好了,等到十月初,邵管事送了银钱过来,惜娘把这些和去年的添在一处,又加了几两银子,让何大魁帮忙找了匠人来镶嵌进去。
“累了吧?”万氏看着女儿疲劳。
惜娘笑道:“我就是想早些做好,剩下的日子就开始保养。”
万氏吩咐紫薇和幽兰两个一定要多伺候惜娘,吩咐厨房隔三差五炖些补品送过来,这会子天气也凉爽许多了,惜娘便开始休养生息。
她的未来婆母颜玉光此时却回来了,她带回来两个好消息,头一件是大老爷袁克绍升任赣州知州,再有一件是带着姑太太夫妇一道回来了。
颜玉光还带了不少赣州特产回来,都交到了老太太那里,她心里很清楚。交到老太太那里,还有她的份儿,若是都交到汪氏那里,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不过她的份儿也早就装在自己的行李一并带回了。
当年她进门不谙事,导致一顶真珠珠冠送到汪氏那里,她就再也没有还给自己了。
现下她可没那么傻。
袁老太太就喜欢她温和可人的性子,听她说起赣州的事情,听的很高兴,汪太太也过来给老太太请安,只是甫一走近,听到颜玉光的声音,就觉得心里窝着一团火。
“你怎地回来了?你这么一回来,老爷那里谁照看呢?”
颜玉光又不是傻子,她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是人家的儿子,虽然也有感情,但现在亲儿子回来了,亲儿子成婚,她怎么可能不回来。
故而,她细声细气道:“大姐姐,头一个是老爷要孝敬老太爷和老太太,再有瑜哥儿的亲事,我总得回来一趟。”
汪太太冷笑:“难不成你对我不放心?”
“妹妹并没有那个意思。”颜玉光涨红了脸解释。
还是袁老太太打断了她们:“瑜哥儿他娘回来操办也是好事嘛,正好太太也松快些,帮宝芸定下亲事,这年纪越拖越大,可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了。”
其实这原本是好话,袁瑜成亲,肯定也有不少客人过来,认真相看女婿是真,但这下戳到汪太太心窝子,汪太太又哭闹了一场,颜玉光回房的时候也很累了。
袁瑜则过来请安,见颜玉光给他带了赣南冻石印章料十方、端砚两方,还有一些衣料茶叶,袁瑜忙谢过,听颜玉光说了汪太太的事情,他眉头一皱:“此人也过于直抒胸臆了,真是癞蛤蟆掉在脚上,不伤人恶心人,您莫怕,等儿子日后有了功名,就和您儿媳妇接您出去。”
他当然知晓,现在去分析没用,主要是让他这位生母有个盼头,要不然后宅难熬。尤其是惜娘,他当时在船上就发现她不求表现,为人老实,徐士载那里她都算不得宠爱的,日后进来,他可要多教教才行啊!
第47章 花嫁(上)
再说冬月过了就是腊月,算得上是一年最冷的时候了,这时候明檀上门来,惜娘又让人添了个炭盆子。
“惜娘,今年过年胡家怕是有人送节礼过来,万一,你说万一她们觉得我没把孩子照看好,要把孩子带回胡家,可怎么办?”明檀很苦恼,她虽然生的漂亮,但也只是一个商户女,显然邹县令和先妻胡氏娘家关系保持的很好。
见明檀这般急,惜娘劝道:“你想啊,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她们把邹小姐带回胡家去,可那对邹小姐也未必是坏事啊。那胡氏娘家本就是胡阁老本家,不提她几位伯父是朝中大员,就是胡氏兄长也是举人出身,或许将来对她的亲事很有裨益了。”
邹县令既然没留京,想必将来会一直任外官,到时候能够四十岁做到知府,都算是仕途得意了。
明檀这才恍然:“是啊,我就想着这孩子和我的感情好,我想把她养在膝下。”
“那就顺其自然吧,你还这么年轻,总归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其实惜娘的言下之意很明白,孩子的去留并非她说了算。
或许惜娘本人前世有侄儿,她知道侄儿是亲人,但因为她一直没结婚,爸妈总有意无意让侄儿跟她讨钱,她就敬谢不敏了,所以她实在是很难对不是自己的孩子这般上心。
明檀想了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我会何时有身子?”
“总会有的。”惜娘安慰道。
明檀被惜娘这般劝解,心情好了许多,是啊最差的结果,无非是邹小姐被带回胡家,可是胡家门第在那里,将来也会给邹小姐说一门好亲事,
既然她的事情放下了,又问起惜娘:“你可是正月十六送嫁妆?”
惜娘点头:“是啊,我爹已经点好了所里的兵士,到时候帮忙送嫁妆过去,让我嫂子过去铺床,原本想请你的,就怕你太忙。”
人家毕竟现在是县令夫人了,有些事情还是有些分寸的好。
明檀想自己多半也没空,更不可能去袁家过夜,也便作罢了。
那明檀走了之后,惜娘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紫薇则撤了杯盏,便道:“您说这邹太太会不会打发人来添妆?”
“会的,上回她出阁,我母亲也添过妆。”惜娘笑道。
这是惜娘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万氏和何大魁夫妻要操办她的亲事,扯喜棚,请师傅,请全福太太插戴婆,还要何松下帖子,忙的可是不亦乐乎。
何大魁笑着和惜娘道:“咱们家嫁妆是没人家多,可是人多啊,拆开了一箱箱的抬过去,也能凑个一百单八抬。”
“如此,是不是不太好啊?”惜娘迟疑。
何大魁道:“外面的人都是看热闹的,哪里能看出许多来,你的羊猞猁狲遍地金斗篷、天马皮月白暗花纻丝短袄,那可是顶级的皮毛,非三品官以上人家未必会有,便是咱们一抬一抬的摆出去,人家只有羡慕的份。”
惜娘点头:“那就由着您安排。”
何大魁道:“我已然打听了,她家找的车马行的人帮忙抬嫁妆,一共是一百二十八抬,咱们家一百零八抬,看起来差别不大啊。”
很快到了正月十六,秦氏带着宋妈妈并几个丫头子带着人一道过去送嫁妆,打头的先是三十六抬家具,虽然是榉木家具,但外面刷的朱红推光漆,看起来倒是十分喜庆。
接着又是送绣料十八抬,俱是上等绫罗绸缎细绢,又有四季衣裳二十抬,全部是簇新的衣裳,有惜娘攒下的两箱,只拿了几件衣裳出来穿,家里重新又做了不少。
也有珍稀皮裘冬衣十件,一共十抬,尤其是珍稀皮裘,几乎是一抬一件。
连袁家二太太计氏都称赞道:“哟,这可是上等的皮子。”
汪太太没想到何家如此狡猾,一抬一件衣裳,真是打肿脸充胖子,再看马上抬进来的陈设摆件十二抬,尤其是那青玉花梨双面绣屏风,宋妈妈还特地介绍:“这是我们小姐亲自绣的。”
一下就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袁家来了不少族亲,皆啧啧称奇。“新娘子的手艺可真好啊。”
“是啊,这还是双面绣呢?两边毫不染色,真可谓上等手艺。”
更别提后面的那些首饰,有平南侯府送给惜娘的赤金镶蜜蜡簪钗四件、小巧步摇一支、实心缠枝金手镯一对,也有袁家送去的金镶玉首饰一套,还有惜娘平日在府里得的金戒指、金三事、实心小金簪四支、细金素圈戒指四枚、金珠耳坠三对,另外有她自己攒下的银鎏金首饰,还有家里备下的珠冠,并十根钗子,金镶翡翠戒指,珊瑚玉镯等等。
最后则是华亭一百亩亩中等水田的鱼鳞册、官契、完税凭证、佃户租簿。
统共竟然有一百零八抬,汪太太脸涨红,“这何家不是耍心眼吗?她这些凑一起六十四抬算多的了。”
只可惜她的话语淹没在人群之中,因为袁瑜出来打赏这些排兵,俨然一派世家公子范儿,说起来袁瑜觉得冥冥之中,他和生母颜玉光其实挺像的,她们看中的都不是蝇头小利,所以对下人打赏很舍得。
袁瑜方才也看到了惜娘的绣屏,想起她给自己那时候在船上赶制的衣裳,现在说起来,真个服帖的很。
可绣这么一大座屏风,想必很累吧……
汪六姐儿的嫁妆是隔日送到的,算是提前五日送嫁妆来,虽说这也很正常,但也有打脸的意味。
汪家送来的打头的家具是紫檀花梨成套家具,送的是倭缎和妆花缎,四季衣裳上刺绣繁复,成套的貂狐皮裘,成匣的赤金翡翠首饰,甚至上等水田三百亩,一万多两的嫁妆体量了。
汪太太还很得意,认为自己的侄女这嫁妆,可是全套紫檀的,比何家那穷官女儿好多了,但扬眉吐气不成,还被人排揎了。
“这瑜哥儿媳妇和宙哥儿媳妇嫁妆都挺多的,那皮裘都是成盒的抬,不过,这瑜哥儿媳妇是金山卫世袭副千户的嫡长女,宙哥儿媳妇的爹只是个捐监,还是有些不同的。”
汪太太气了个倒仰,还是袁宝芸拿了银钱去前面请人吃茶饭。
要说汪六姐儿,家中姊妹三个都是一母同胞,只有弟弟是偏房所出,汪六姐长姐嫁到扬州舅家去了,妹妹也要跟她前后脚出阁,无他,她妹子汪七姐已然有了身孕。
汪四太太是她们的母亲,这些年嫁进门,丈夫一味附庸风雅,女儿们的嫁妆几乎都是公中出一少部分,其余的都给她们三个陪嫁出去了。
汪四太太现在还留有两间铺子打理,她听送嫁妆的人回来覆命,暗自点头,又对次女汪六姐儿道:“宙哥儿读书比旁人都强,今年不过十六岁,就已经是秀才了,你姑母脾气虽然不好,到底这桩亲事是极体面的,到底你公公现下还升了知州呢。”
“女儿明白。”汪六姐儿垂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家里就她母女四人一体,大姐性情柔弱,妹妹胆小,只有她担事。
汪四太太又说起小女儿七姐:“她真是胡闹,做下这等丑事,还好那罗家认下这桩亲事,若不然我真不知道怎生是好?”
汪六姐素来聪明伶俐,她想妹妹容貌不及她,起小也说了一桩亲事,只是没正式说定,那人见汪老爷子致仕,父亲只是白身,倒是攀上了别家。妹妹一心也想寻一桩好亲,但汪家门第不再,除了她因为姑表做亲要上嫁,旁人都是嫁普通人家了。
她们四房还好一些,因为母亲乃是扬州豪商之女,手里一分好钱。
妹妹见了南京坐监回来的罗少华,那罗少华本来也是个不消停的人物,四处作乐,汪七姐也是个要姻缘不过的人,汪七姐去了庙里,正好遇到罗少华,那日下了一场大雨,二人男未婚女未嫁,汪七姐早知罗家家世。
这罗少华的亲爹是举人出身,在本府任教谕,罗少华几个姐姐也都是嫁到官户人家,还颇有家资,在松江府城住着大的院子,她便下了狠心。
罗少华本有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如今因她有了身孕,被迫要娶她,家里人不甚欢喜,汪七姐也做低伏下,不大自在。
连同汪六姐也要操心妹子的事情,心绪难安。
惜娘家里人则聚在一处,惜娘的旧衣裳拿出来也有六七成新,包了一些送给万氏和寿姐,还有一部分带到袁家,将来赏人。
明檀这时候送了两抬添妆来,一抬是一个大的朱红描木首饰匣,里面装着一小匣鎏金点翠珍珠小簪十余支、赤金镶浅碧小玉头面一套,一抬则是一匣绒线,两匹缎子。
那回话的人道:“我们奶奶忙糊涂了,以为是今日添妆,不曾想人昨日就走了。”
万氏倒是不觉得明檀故意的,平日她倒是常常往来,不由问道:“你们奶奶在忙什么?”
“胡家的人过来了,我们奶奶正在陪客呢。”
原来是胡家的人过来了,万氏心里有数:“那你上覆你们奶奶,就说明日可一定要来。”
邹家下人这才回去了。
惜娘把这些添妆看了看,又归拢在一起,又把自家在家的一些旧物继续首饰,用旧了的砚台、瓷瓶,还有些丝线和茉莉膏子都分送给慈哥和寿姐。
寿姐悄悄和慈哥儿道:“都是大姐姐不要的,才给咱们的。”
惜娘道:“那茉莉膏子三钱才两罐呢,没见过你这般的,这丝线也是上好的绢线。”
寿姐吐吐舌头。
惜娘摇摇头,她说了寿姐一顿:“我好心把东西分给你们,你们还这般说,好心不知驴肝肺,你就坏在一张嘴上,日后看你怎地?”
七岁也不小了,尤其是在古代,普遍十五六岁就要出嫁的年纪,你要真有心机就算了,偏又没什么心机,就脾气暴躁嘴巴坏,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
这事儿偏也不是万氏能管好的,她也不是不聪明,也会讨巧。
说起来私下寿姐很听她的话,但当着爹娘的面就爱争宠,惜娘即便一手好针线,也只教她皮毛,擅长茶道,也没有教她,便是觉得如此。
这一夜,惜娘睡下了,丫头们还在忙活,惜娘索性留下她们一起说话。
“日后咱们三个,再加一个姜妈妈,去了袁家,就自成一体了。你们素来在我这里,我的规矩不严,但是在人家家里,须得小心谨慎为上。”惜娘嘱咐。
紫薇和幽兰忙应是。
那紫薇又道:“姑娘,我听送嫁妆的人说,咱们和袁家三少爷分住东西跨院,两边对着一个垂花门住着。”
“日后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惜娘笑道。
幽兰打了个哈欠:“姑娘也早些休息吧,明日只怕很忙呢。”
惜娘也有些困了,她如今不必像在国公府那样想许多事情,大抵皮质醇不高,很容易睡着了。
这一晚上袁瑜却没怎么睡,他又试了一遍喜服,披了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还有点满意,就是不知道阿姊会不会满意呢?
阿姊做丫鬟的事情是万万不能说给旁人听的,万一被别人知晓,难免做文章。
自古英雄不问出身,自己不也是个假侯府少爷么?
就是贺审,此人被定王府退亲,又觊觎阿姐貌美,故而想娶之,但他也不可能放手,因为他和阿姊也是天作之合。
以前他在路上的时候,差点死了,都是阿姊一路照顾他,帮他收拾行李。
难得二人以未婚夫妻见面,这就是缘分。
凭什么他让自己让,自己就让?
贺审此时还并不知晓这些,他作为长子嫡孙,守孝也要和其父一样,要三年之久,虽说松江府没有来信,但何姑娘若是能等他就好了?
褚氏也对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于天地之间,最重要是一个诚字。”
褚氏是十分赞成自己和曾经的未婚妻重新成亲的,如此一来,定亲王那边退亲的时候,什么真假少爷的事情,都会被他还记得旧日亲事,愿意履行婚约的诚信所感动。
因为他回来之后,其实也有一些不适应的地方,原先的贺瑜文武双全,格外会做人,年纪小但是相貌风度出众,旁人不觉得贺瑜有问题,反而认为他占了贺瑜的位置?甚至颍川侯本人都对他不冷不热的。
定亲王甚至还退了亲,这让他情何以堪?
这些事情惜娘就不清楚了,她醒来时天色还一片漆黑,闭目养神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才打算起来。
紫薇和幽兰也匆匆起床,她们收拾一番,才去打水来,把浴桶底下放一小块席子防滑,又把装了白茉莉、玫瑰、甘松的纱带放进去,等泡出汤色了,才喊惜娘过来。
惜娘让她们二人出去先用饭,她则泡了半个时辰,把身上搓的干干净净,方才出来换好衣裳,紫薇和幽兰早已吃好饭,还休息了一会儿,现下三下五除二就把水倒了,把浴桶擦干放到耳房里去。
惜娘则拿着干部擦拭头发,姜妈妈提了早饭过来,惜娘笑道:“我正是饿的饥肠辘辘了,这泡澡也耗费力气啊。”
姜妈妈道:“您慢慢吃,我让紫薇幽兰两个把这屋子收拾一下,给您把头发擦干了。”
惜娘点头,她埋头吃饭,昨日家里的厨子就已经开始备菜了,早上现成的送来煨的都出现胶质的炖牛腩,又有一碗阳春面,两颗煎蛋,一碟蔬菜,一碟酱菜,她吃完肚子都涨的不行,但是吃完还真的很有精神。
等天微微明时,惜娘头发已经干的差不多了,插戴婆过来了,见惜娘皮肤幼滑,容貌秀丽,尤其是身形玲珑有致,似快了破口的水蜜桃,鲜嫩多汁。
“何小姐,真是美人,老身还没见过如此标致的姑娘。”
“您老可真会说话,幽兰拿一盒子芝麻糖,给这位娘子甜甜嘴。”惜娘知道她们这些三姑六婆惯会说话。
几人正说着话,见何家请的全福太太过来了,那全福太太拿了一卷棉线,细白粉来,她先在惜娘的面上敷一些细白粉,方才将红棉线两端系在左右手,中间用牙咬住撑开,从胎毛鬓角到鼻翼唇周,跟弹棉花似的刮了一遍。
“嘶~”还是微微有点疼啊。
但绞脸之后,脸上的一些小绒毛的确干净多了,惜娘重新洗脸,抹蔷薇露和香膏,插戴婆都是做熟悉了的,开始上妆。
衣裳首饰都是早就备下的,惜娘现在还年轻,又专门养发,连假髻都用不上直接梳上去,插戴婆给她戴上了翠冠,如此换上催妆时送来的嫁衣,她个子高挑,穿上正好。
惜娘又打赏了插戴婆八十个钱,方才由婆子丫头扶着出去正房,大厅设席,何大魁和万氏南向端坐,惜娘插烛似的拜了四拜,又回到了房里。
不一会儿,明檀来了,她见惜娘今日打扮,不由笑道:“你还记得我教你如何梳妆吧?明日可不能这般了。”
“我倒是想自己画,可大家都是这般的,我也不好特殊啊。对了,还没问你,胡家的人怎地了?”惜娘忙问起。
明檀感叹:“其实,她们倒是很客气,但是这客气中,总是有一股挑剔的味道,不过这几日对我倒是很满意,明日就回金陵去的。”
惜娘很为她开心:“这般就很好,你首先还是要调理好身子,别光吃素,以前我在,还时不时提醒一下你,但你若准备生孩子,还是要把身体维持好。”
“这你就放心吧,我知道的。”明檀也懂惜娘说的意思,如果不打算生,当然无所谓,如果打算生,还是要把身体看顾好。
如今明檀很幸福,邹县令对她很好,不,应该说十分好,所以,她也希望惜娘能够过的好,说了不少期许。
惜娘却道:“日后我嫁去袁家,你在邹家,咱们姊妹二人可要互相帮扶,互为犄角才是。”
明檀的娘家在苏州,她是家中独生女儿,父亲文弱,母亲又是女流之辈,祖父年事已高,不比何家在本地到底还算个小官儿,惜娘也能够借助县尊夫人开拓自己的交际。
她这般说正合明檀的意,明檀颔首。
这就到了中午,袁瑜穿着公服骑马从袁家启程,带仪仗、雁礼、鼓乐至副千户府大门,他相貌英俊,今日着意打扮一番,十分出众,仿若神仙公子一般。
可人群中也有顾家人,顾太太恨声道:“我女儿已然化成白骨,他却洞房花烛得意的很,我不会放过他的。”
可袁瑜哪里还管这些,他已然进了何家,给何大魁献上大雁,并行奠雁大礼,又亲自行大礼拜见岳父何大魁。
何松等人拦着门,他笑道:“我们都是武人,不会作那酸诗,就让妹夫射圃,若十射十中,就许你接我妹妹出来。”
袁瑜看了看距离,不过三十步,便笑道:“这有何难。”
他虽然并不算魁梧,但是箭拿到手上,实在是不虚发,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到前面看热闹的人,到新房告诉惜娘:“新郎官可是太厉害了,箭无虚发呀。”
惜娘听了也很欢喜,人都是有点慕强的,谁都不意外。
她连忙戴起了盖头,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响声,又正襟危坐,听外面敲门,让新娘开门,惜娘难得调皮了一下:“请新郎念一首催妆诗。”
袁瑜本以为惜娘那样端庄的,不曾想她竟然派人出来说让自己做催妆诗,莞尔一笑,想着还好自己有准备,他特地行至门前,朗声道:“玉漏涓涓银汉清,鹊桥新架路初成。催妆既要裁篇咏,凤吹鸾歌早会迎。宝车辗驻彩云开,误到蓬莱顶上来。琼室既登花得折,永将凡骨逐风雷。”【1】
众人都在外叫好,紫薇和幽兰见昔年微微颔首,二人忙上前去开了门,惜娘则由母亲妹妹送到闺门前,由哥哥何松背着出门。
袁瑜在前走着,时不时望着后面,那跟着的傧相推着他道:“新郎官,你别往后头看啊,看着脚下的路。”
袁瑜有些不好意思,他是见何松方才吃过酒,万一把人甩下来了自己要去接着,不能让阿姊出丑啊。
第48章 花嫁(下)
索性,何松虽然吃了点酒,但是非常稳当的把惜娘背上了花轿,轿子没有想象中的大,大抵里面顶多也只能容纳三个人坐。
外面打鼓吹箫,时不时唢呐一吹,她耳门都要被吵掉了。
外面紫薇、幽兰,还有江妈妈一处跟着轿子走,她们看着袁瑜,都很为惜娘高兴。实际上惜娘并没有觉得自己真的以后一路坦途,她充其量就是和袁瑜比别人熟悉一些,她前世常常也会看一些小说,像《金粉世家》开篇,金燕西对冷清秋一见钟情,后来还不是弃若敝履。
袁瑜毕竟是个公子哥,以前是顶级勋贵家的公子哥,如今也是知州公子,俱是官宦人家,这样的人家诱惑许多。
但惜娘看的是袁瑜是有本事的人,才貌双全,即便他日后有了二心,兴许她也能借势走的更远。
她娘家爹爹虽然很为她打算,可是娘家也不能长久的收留自己,除非将来自己大归,这些都是十分现实的事情。
不过惜娘本人很乐观,她会把最坏的结果想到,可不会真的悲观的活着,人总要先做好一切,即便达不到最好的结果,也不会后悔。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袁瑜让轿子从外城走,差不多多走了半个时辰,惜娘真是满头是汗,好容易到了袁宅,头一桩就是听喜娘喊跨火盆。
平日她当然是非常轻盈的跨过去,但现下衣裳头冠极重,环佩叮咚作响,她生怕身上的挂饰掉到火盆里,小心翼翼的跨了过去,还好裙摆没有扫到火星子。
接着袁家就用装米的麻袋铺在地上,惜娘从这些米袋上跨过,袁瑜在前面拉着红绸,她则被拉着在走。
如此,她身上已然又出了一身大汗。
此番,因为袁克绍在赣州升任知州,上座便是由汪太太坐着,颜玉光则不敢坐下,还是袁瑜进来,对着颜玉光道:“姨娘也坐下吧,姨娘生我一场,今日是儿子喜事,请您上座。”
他很聪明,没有当着众人喊娘,只是以生恩为主,汪太太见状气的不行,但袁老爷子发话,在上座的右手旁安一张绣凳,尽管颜玉光百般推辞,然而还是被人按着坐下。
司仪在旁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颜玉光看着新人对自己行礼,眼睛里泛着水光,瑜哥儿还真是她的亲生儿子,虽然平日不说旁的话,但是知道她的处境。
惜娘行完礼后,才被牵着回洞房,她对袁家不是很熟悉,但只觉得自己过了一道月亮门,两个院子,方才扶进了屋子里。
甫一坐下,她察觉旁边也塌陷了一块,想来是袁瑜坐下了。
有女子唱着白头偕老,儿女满堂的赞哥,红枣、核桃、桂圆、莲子都在她们身边撒了几把,惜娘安安静静的听着,袁瑜也有些头晕,他还要一直保持笑脸,脸都笑僵了。
撒帐反而让他们俩都能小憩一二,待喜娘道:“请新郎拿起秤杆,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袁瑜一下精神就来了,惜娘则很紧张,方才热的不行,脸上肯定全花了,她有点灰心,不曾想帕子揭开,袁瑜却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小声道:“阿姊真美。”
惜娘虽然心里知道并非如此,但很受用,对他一笑。
喜娘则让请她二人喝交杯酒,此时天色黑下来,惜娘和袁瑜靠的很近,他的个子如今蹿的很高,自己这个身高都只到他的肩膀。
他二人都离的很近,几乎呼吸可闻,袁瑜凛住心神,方才能放下手中酒盏。
这个时候袁瑜还要去何家一趟,陪着吃酒,再回来吃酒,他看天色将黑,只能先走,遂对惜娘道:“我去去就来。”
惜娘看着满屋子的人,只缓缓道了一个“好”字。
袁瑜回头看了她一眼,方才出去,惜娘见屋子里的女人孩子,都作腼腆状。这其中打头的,穿一身青紫色的袄儿,头上戴着珠箍子,她约莫二十岁上下年纪,弯唇一笑,一旁有个年轻少女介绍道:“二嫂,这是宥大嫂子。”
惜娘听闻袁宥就是汪太太长子,只可惜病弱,读书不成,习武更不成,还娶了个媳妇冲喜,这位大抵就是袁宥之妻林氏,惜娘忙起身福了一身,林氏当即还礼。
那介绍的少女则是汪太太的女儿袁宝芸,她约莫十七八岁,梳着堕马髻,髻上插着一根赤金红宝石的步摇。
再有便是袁家的一些族亲,惜娘此时虽然一时也认不全,但她们介绍时,她都会回礼。
甚至看到林氏的女儿雅姐儿,还让紫薇给了个红封。
“二嫂,我们就不多打搅你了,我已然让人送茶饭过来。”袁宝芸道。
惜娘忙道谢。
那袁宝芸笑了一下,就出去了,林氏也带着女儿跟着一齐出门去。
等人都走了,惜娘才观察自己这个住处,这里倒是一个标准的走马楼建筑,她们住在北主楼的二楼,惜娘看自己坐的正是家里置办的家具。
趁着丫头摆饭的功夫,惜娘看了看,自己住的这北楼,上下一共六间她们住在北楼正中间,放着陪嫁的床,挂着大红的织金帐幔,床上放着鸳鸯锦被,前面放着落地的灯盏,挂着黄澄澄的灯笼,床的两侧都放着两个大顶柜,临窗设一张榻,榻旁放着多宝阁,陈设古玩。
跨过西边雕花小门,里面放着惜娘的箱笼,各色器具,至于东次间则和主间打通了,中间用纱帘隔断,靠窗摆着一架大的绣架,绣架一旁放着一张牙几,几案上则放着螺钿针线匣,墙边则有一条长几案,几案一册上放着诗词画册各种绣稿,另一侧则摆着端砚湖笔。
那几案附近还有一个樟木做的闷户柜,里面整齐的摆饭着各色丝线,各色纸张,柜子上放着一个春瓶,里面插着几株茶花。
外面的饭摆完了,惜娘见是四样精致可口的菜蔬,便坐下来用了。
吃完饭,她拿了欢喜的衣裳,才下去底下沐浴,一楼同样是三间,但正中一间地下铺设水磨雕花绿砖,里面的布置是会客所用,东侧间据说是袁瑜的书房,西侧间则是单独一间,临窗放着梳妆台,铜镜,中间摆一架屏风,屏风后则放着长条置物几案,可以放换下的衣裳,正中放着浴桶,地面凿出了凹槽,可以直接把水往里面倒了排出去。
惜娘想着自己妆花,换身汗味,立马梳洗一番,等到了楼上,她把奁盒摆在榻上的小案上,开始自己慢慢画浅妆,那种水润甜美的妆容据明檀说最适合她。
桐月院灯火通明,前面的桂子院却一片寂然,大少爷的病已经到了不能起身的地步,林氏从喜房回来,就扑到了卧房,和袁宥说着话。
“新房布置的很好,她们桐月院和梧月院对着住,何氏说的一口官话,听口音像北方人,陪嫁了一个妈妈子,两个丫头过来。”
袁宥常年生病,心中愤懑不平居多,呔了一声便道:“何家听说是跟随国公爷打仗的,如今世袭着副千户,铁杆的庄稼。”
“我看她家和三弟妹不能比,三弟妹陪嫁万贯的嫁妆呢。”林氏总觉得袁宙养在汪太太那里,自然愿意说小汪氏更好了。
殊不知袁宥看了她一眼,若非自己身子虚弱,怎会娶这般蠢妇?那何氏是袁瑜之妻,袁瑜何人?是颜玉光之子,且不说颜氏本人当年把她叔父颜太监的家当都带来了,好些宫里御用的东西,还给了不少给袁克绍打点,若不然袁克绍怎地升官那么快?
将来他若不在了,袁宙算是汪氏的儿子,会分润汪太太的钱财?到时候亏的是林氏母女。
想到这里,袁宥吐了一口血,唬的林氏不行,连忙要叫大夫,被袁宥阻止了:“今日瑜哥儿成亲,我不能出席便罢了,如今还闹的人仰马翻,人家会说我是见不得人好呢?无事,我这是老毛病了。”
林氏抹泪:“大爷,你好好活着一日,我与雅姐儿再怎么样也有个依靠,你若是真的没了,我们娘母子可怎么办?”
别人都是富家丫头,何氏是世袭副千户的官小姐,嫁妆铺陈一片红,随手给小孩子的红封里面都装着八十文,袁瑜原本是侯府公子,文武双全,不敢小觑,自然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小汪氏更不必说了,生的花容玉貌,嫁妆颇多,娘家又是本地大族,都比她好。
现在她就比不过两个妯娌了,若她男人死了,她比现在的境遇更差。
袁宥看她哭的心烦,不由道:“你放心,我也不会那么快死的,况且你不是说瑜哥儿心情比原先审哥儿要好么?”
贺审性情桀骜,本来汪太太和颜太太针锋相对,两边关系不好,贺审礼数有,尊敬那是没有的,袁瑜却礼数周到,每次从书院回来,还会帮雅姐儿带些小礼物,上下没有不说他好的。
林氏想到这里,望了望窗外,这个时候,袁瑜应该回来了吧。
袁瑜已经回来了,他没想到端坐在屋子里的惜娘竟然如此……看的他有些口干舌燥。
只见她头发只绾了一半的头发,另一半头发披散着,身上的寝衣松松的穿着,衬的肌肤白里透粉,眉眼甜润。
“阿姊……”
惜娘笑道捧了茶来:“知晓你今日吃的茶不少,所以早就备下了醒酒茶,先喝点吧。”
结婚真的事情非常繁琐,她们没有操持亲事的人,身在其中都觉得很累,方才她在那里沐浴的时候,都觉得身上衣裳都一股酸臭味了。
袁瑜拿了茶盏过来,呷了一口,“咦”了一声:“怎地这解酒茶是甜的啊?”
“我用了干葛花洗了一遍,用沸水重新闷了一遍,加了秋天蜜渍的花蜜放了些,所以清甜的很,对解头痛很有效用的。”惜娘笑道。
袁瑜把一盏茶都喝光,柔声道:“我先下去沐浴,你去床上吧,等会儿咱们一处说话。”
“嗯。”
“别偷偷睡了,我有话和你说。”
惜娘还想他有什么和自己说的,难不成是说袁家的情况,还是和自己说什么呢?她看着他下去沐浴,就先去床上了,正月十八还是挺冷的,她就先到了床上,床上放了四床被子,天冷的时候,惜娘就是盖两床十斤的被子,常常被被子压醒,但的确又很暖和。
等的昏昏欲睡之时,见袁瑜披散着头发上来了,他用干布擦着头发,坐在床边。
“你要说什么话?”惜娘还记得这件事情。
袁瑜还愣了一下,才道:“阿姊,今日是我们新婚夜,我有好些话要说呢?你呢,你有没有什么话说。”
惜娘听他这话就知道这小子是怕自己睡着了,随口说的,忍不住道:“你呀你,分明你说要和我说话的,现下还反问我,忘性大的很。”
“阿姊,其实我还是喜欢叫你阿姊,总觉得是咱们之间特殊的称呼,我就想说这个的。”袁瑜道。
惜娘也觉得他喊阿姊比较好,因为他到底比自己小几岁,喊自己名字,有点肉麻,尬的人想抠脚,她微微点头:“你愿意叫我什么都好。”
“那日后我就叫娘子了。”袁瑜试探的问。
惜娘无奈:“都可以。”
袁瑜把擦头发的干布巾放下,绕到床底下拿了一下匣子给她:“我从颍川侯府出来,也就那一百两的程仪,后来这两年攒下一些,都给娘子保管。”
惜娘感觉自己就对钱比较感兴趣,赶紧坐了起来,打开匣子看了看,里面放着细丝纹银几十两,另外就是几个赤金锭和一把嵌宝匕首。
她歪着头看他:“你都给我了,你自己花销呢?”
袁瑜摆手:“我也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二月我就要参加县试,还不是在家读书。”
“好吧,我就替你拿着,这些银锭子多半用不上,我有个零钱匣子,一般会放三五吊钱在里面,你平日琐碎的银钱从这里拿,再与你准备一个荷包里面装几两碎银子权当打赏用。”惜娘倒也不白拿他的钱。
袁瑜见她还是如以前那样,说话这样细致清楚,只一味看着她。
惜娘却掀开被子,到柜子里拿了个宝蓝色的包袱出来,这里面装着一件鸦青暗云纹直裰、一件茶褐暗万字纹澜衫,这直裰里面衬一整片月白软绫,很是软和,针脚细密,边角都缝制的工整,那襕衫亦是精工细造。
“这是与你做的两件衣裳,当时都放量大了些,不知道你穿着怎么样?”
袁瑜早就偷瞄到了,果真是给自己的,忙把那擦头发的巾子放下,就走了过来道:“我正缺这样的襕衫呢,过年要见人,都没几件合意的衣裳。”
“又胡说了。”惜娘把衣裳递给他。
袁瑜立马褪去外裳,试了一下,尤其是试完直裰后,直接不脱了:“正正好的。”
惜娘却道:“今日哪里能穿这个,你且先褪下来,等明日我用薰笼薰一下,再熨烫一下才能穿。”
“那我听娘子的。”袁瑜想大抵这就是家吧,娘子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惜娘见他穿着合适,就先放在衣架子上,她陪嫁里有一个描金雕花梨木熏笼,这薰笼用处可大了,可以烘干潮湿的衣裳,可以取暖,也可以在里面放香丸给衣裳薰香,算是个神器。
袁瑜见她替自己把衣裳挂着,又撺掇她赶紧到了床上,两人仍旧一并说话。
袁瑜说着家里的规矩:“这家里老太太有些病弱,不怎么管事,家里这几年是大太太管家,只不过多是二婶计氏协理。”
“哦,那我日后每日要给太太晨定昏醒吗?”惜娘又问。
袁瑜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到时候看大人们怎么说吧。”
“唔。”惜娘其实知道有许多后宅的事情,袁瑜未必都知道,甚至他知道了,也不一定能帮到自己。
袁瑜头发不滴水了之后,他想上床来,惜娘却道:“头发若是不全干了,小心头疼,咱们拿些银丝碳放在那薰笼里,就靠在那里说话,把头发烘干了,再去睡吧。”
“好。”袁瑜还从未有人这般关心他,这么细致关心他的人,除了他曾经的乳母,连褚氏都没这般过,颜玉光更不必说了,他才刚认回来的亲娘,对他很客气。
惜娘想这个年代一场风寒都能要一个壮年男子的命,袁瑜还这么年轻,又是她的丈夫,她自然盼着他好。
两人坐在薰笼旁,就着烛火,袁瑜笑道:“娘子,你知道么?这让我想起当年,你也是这般坐在我床前的,我就那般看着你做针线。”
“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我了呢。”惜娘那个时候只知道把事情做好,若是能得点赏钱就最好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侯府公子真是上进,人也好,不过,我当时不是让你别给赏钱么?怎么给了那么多。”
袁瑜知晓许多人不愿意人家提及往事,他方才说顺嘴了才说的,不曾想惜娘毫不介意,他就道:“你照顾我那般辛苦,我怎好视若罔闻呢?”
“你知道么?我伺候儿女经那么些年,其实很多日子都是日复一日的,能够记住的事情很少,这也算是当时我知晓的一件大事了。”接着,她又说了徐士奇续娶,还有京城的事情。
她们虽然算不得很熟悉,到底有认识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袁宝芸这个时候还在汪太太的院子里,她没想到袁瑜这般过分,竟然让颜玉光也受礼,简直是打自己的脸。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那就是个水性杨花的东西,当年她原本是要嫁给你二叔的。可你二叔假死的消息来,人家说她好歹也做做样子才是,她却不肯,私下勾引你爹,给你祖母哭诉她不容易。没脸没皮的东西,让她进了门,但谁大谁小,那私窠子难道不知道么?”汪太太骂急了,直接骂了脏话。
“娘,越是这个时候,您可千万别自乱阵脚。颜氏除了有些宠爱还有什么,可她到底年纪大了,未必还如以前那般受宠,至于袁瑜,他以前是勋贵公子,书是读了几本,可一直学武,和原先那个贺审是没法比的。但是,宙哥儿却已经是秀才了。”袁宝芸努力宽慰她娘。
曾经爹娘青梅竹马,也算是十分恩爱了,如今中间插了个人进来,把娘活脱脱成疯婆子一样。
汪太太叹了一口气:“你哥哥的身子快不行了,晚上又咳血了,你嫂子不中用,只生了个丫头子。”
“那怎么样呢?如果表姐进门后,能诞下一个儿子,娘抱到身边也是一样的。”袁宝芸出着主意。
汪太太觉得甚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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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笼前,袁瑜的头发已经全部干了,惜娘就要站起来,没想到坐久了起来,腿有些软,她一把被袁瑜扶住,袁瑜直接打横抱她。
惜娘拉着他:“我有点重的。”
“阿姊轻的跟羽毛似的。”袁瑜稳稳当当的抱着她朝床上走去。
惜娘总觉得气氛有些旖旎,甚至二人彼此气息相闻,她还从未和男子这般亲近。袁瑜却很有劲儿,胳膊一点都没有蝴蝶振翅,非常稳健。
他甚至非常轻柔的放在床榻上,惜娘看了他一眼,见他开始褪去外衣,忙别过头却,却隐约听到轻笑。
事到临头,别看惜娘平日看《西厢记》里写的什么柳腰款摆,花心轻折,露清牡丹开,还有什么嫩蕊娇香蝶恣采,她表现的小儿科,觉得很平静。
但轮到自己了,当袁瑜露出精壮身躯,欺身上前时,她看着他的俊脸,品着他的香舌,竟然浑身酥麻难耐……
“娘子,我的好阿姊,千万别怕……”袁瑜感觉她有些紧张,一直安抚她,那样绵密的吻从上到下。
惜娘见他如此取悦自己,她身上早已没有那样的紧张感,把他从下面拉了下来,双手环在他脖子后面,呢喃道:“我准备好了。”
龙凤烛火花炸了一下,噼里啪啦,红锦帐里的新人已经沉醉在鱼水之欢,充耳不闻。
第49章
惜娘醒来时,见到袁瑜搂着她的腰睡的酣甜的时候,还有一瞬间的怔愣,她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感觉脑子清醒了许多,才从他怀里挣着起来。
只是坐起来才感觉感官恢复了,她腰腹有些酸软,再看帐子外面狼藉一片。
还好她家陪嫁的是拔步床,也就是床中床,她们睡的床两边都各有一个柜子,惜娘昨日就把自己要穿的衣裳找了出来。
只是她还在穿小衣的时候,见袁瑜睁开眼睛,一动不动的望着她,倒是吓了一跳。
“你醒了也不起来……”惜娘娇嗔。
袁瑜也不知怎地,见她浑身如羊脂白玉似的,浅紫色的整片肚兜只在胸口处绣追逐的蝴蝶,那样甜软可人,让他有些抑制不住的往惜娘身上蹭了蹭。
“快起来吧。”惜娘系上小衣,穿上浅藕色亵裤。
她今日打算穿银红缠枝石榴纹暗绫的交领长袄,底下穿浅藕色的马面裙,外面罩一件缥色比甲。既然是次日了,当然就不能够还是太过红了,所以银红正好。
等她穿完衣裳,袁瑜还在挑衣裳,他拿了十件衣裳出来,还不满意,看到惜娘这样穿着,还道:“阿姊,你是不是穿的太普通了?”
“不会吧?”惜娘觉得这套挺端庄的啊。
袁瑜也是个神人,他见惜娘这般说,就到惜娘的衣柜里,让她穿一件大红茶花穿蝶刻丝长袄,外面套一件浅杏色折枝玉兰比甲,底下则是浅藕织银马面裙。
惜娘换上一看,欸,还不说,真的比那件银红色的更好看。
见惜娘穿着好了,袁瑜给自己找了鸦青色暗纹番西花的刻丝袍子,腰带用一条素玉带,头上则用同色素纱方巾,中间插一根青玉簪。
惜娘见二人差不多穿戴整齐,摇铃喊人进来二人梳洗一番,很快下人们就进来了,姜妈妈收拾床铺,见到一方洁白的喜帕上暗血点点,脸上面露笑意,很快折叠起来,放在匣子里。
如今成了婚,头上就要梳着髻了,惜娘让紫薇把娘家陪嫁的那套珠冠拿来,戴那一套首饰,又让幽兰把“甲”字箱打开,里面都是给长辈的各色针线,要寻托盘装了过去。
惜娘则自己在脸上涂抹,她现在庆幸自己还好学会了化妆,但化妆的同时,见袁瑜在旁看书,就笑道:“咱们俩是先拜过长辈,再用饭,还是如何?我记得我带了一匣子点心来的,你要不要先垫巴一下肚子。”
“好啊。”袁瑜昨日晚上就没怎么吃东西,晚上还折腾了许久,早上起来肚子其实就有点饿了。
惜娘喊幽兰先拿点心匣子来,袁瑜拈了一块吃,不由道:“有点甜。”
“是放凉了,所以有些甜蜜,若是热乎的,就是一股清甜味的。”
“我以前爱吃咸的点心。”袁瑜也不知道为何,会跟惜娘说自己的喜好。
惜娘则笑道:“日后我让人给你买些回来吃。”
这对于惜娘而言其实是一件小事,对于曾经的袁瑜而言,都不必他说,桌上摆饭的全部是他爱吃的,但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些事情是奢侈了。
见惜娘很快答应,他心里很高兴。
却说惜娘梳妆时,汪太太身边的龙妈妈过来了,比较起汪太太来,她倒是个和气不过的人,“太太着我过来说早上要给老太爷老太太问安,让二少爷和二少奶奶还是快些。”
惜娘看天不过才破晓,就来催促了,她有些诧异,但仍旧道:“是,太太的好意我们知晓了,都是我们的不是,姜妈妈,给龙妈妈打赏。”
龙妈妈手里被塞了一个荷包,里面装的鼓鼓囊囊的,约莫有一百个大钱,心里很是高兴,又见姜妈妈捧了喜帕出来,龙妈妈和姜妈妈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再说惜娘收拾好了之后,就和袁瑜一起去给长辈们请安。
她也在观察这个宅子,她们桐月院这种走马楼,竟然厢房都是两层楼房,全部相连,整个院子呈回字形,差不多二十来间房子。
走出这桐月院,对面是梧月院,远远望过去,也是对马楼。
袁瑜介绍道:“我们住的是四进院,三进院一整个大院子是大哥一家子住的,三弟袁宙和我们同住四进院,五进院住的是我父亲的妾侍,我娘就住那里。第六进的中轴院,是老太爷和老太太住的忠敬堂。”
惜娘算了算:“袁家住这么大的宅子么?”
“袁家三代在此耕耘呢,听说起初只有中院这几进,后来我爹和二叔分别娶妻生子,就在东西两侧各自买下地和房屋,又建了宅子。”袁瑜道。
惜娘想袁家看起来比自己想象中家底要厚啊。
不一会儿,惜娘就随着袁瑜到了忠敬堂,这里正房五大间,屋檐极高,雕梁画栋,门口早已立着几个丫头问好。
惜娘则让姜妈妈给她们几个一人二十个大钱,有些赏钱是必不可省下的,你给了人家未必说你个好,你若不给,那就是罪过了。
袁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大丫头出来,亲自接引她们进去。
惜娘低头进去,先在蒲团上和袁瑜一起磕了三个头,又福了一身道:“孙媳妇在家做了几色粗陋的针线,敬奉诸位长辈。”
惜娘很细心,每一个人的针线都贴了签子,给袁老太爷的是一对玄色流云蝙蝠纹的护膝、一双皂色缎面护腕、一双皂色暗云织缎羊绒衬里的云头履,给袁老夫人的是两件软缎抹额、一件石青厚缎满绣山茶缠枝锦鸡纹披风、四枚香包。
袁老夫人夸奖道:“如今的年轻人,有这般手艺的不多了。”
“祖母谬赞了。”惜娘连忙躬身。
袁瑜在一旁一边觉得阿姊这般也太累了,却也一边为惜娘骄傲。
袁老太爷和袁太夫人都出手阔绰,袁老太爷送了一枚玉牌、赤金素簪一对、一锭二两的小金锭,袁老夫人则送了银鎏金点翠簪钗四件、杭绸两匹、梳篦一套。
惜娘再次拜谢,并没有过于受宠若惊,旋即,她又给汪太太、二太太计氏、颜玉光都奉上针线,这几人都有回裳。
这汪太太她以前就见过,其实相貌很不错,但她眉心有一根悬针纹,显然常常皱眉,不是脾气好的人,她今日言语不多,送给她的是一对金镶珍珠的耳坠、细银绞丝镯一只,也是两匹缎子。
她这位婆母倒是送的贵重多了,颜玉光送的是一套赤金镶珍珠点翠头面,那珍珠若是惜娘没看错,应该是东珠。再有内造贡缎四匹,描金螺钿双层妆奁一盒,还有两把最时兴的倭扇。
惜娘对颜玉光屈膝也行了一礼,颜玉光抿唇一笑,这让汪太太越发觉得扎眼。
偏此时二太太计氏,她知晓颜玉光本是袁克用未婚妻,只不过袁克用当年假死在外,家里让丈夫兼祧,颜玉光一女许二夫,让回来的袁克用当然生气,但颜玉光容貌甚美,为人温柔,袁克用近几年提起她来,已然不是之前口口声声的“贱人”了,反倒也说她可怜。
这计氏和袁克用感情不错,孩子生了三个,她生的瘦小,有双狐狸一样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现下她也笑着,但是心底却看颜玉光不爽快,自然凑近了看这些丰厚的赠礼,不免对众人道:“真不愧是生母,就是不一样,你这一来,把大家都比下去了。”
颜玉光涨红了脸,她也不知道汪太太给这么少的东西,当年林氏进门,汪太太可是给的不少的。
袁瑜一听就知道计氏挑拨离间,就道:“我姨娘不似二婶这样精明,知晓大家都要拿什么,所以不曾逾越,她也是一片爱子之心,心疼我被人家换走,二婶说是不是?”
一般贺审在家的时候,就容易生气,或者抿唇脸色铁青,计氏没想到袁瑜口齿如此好,一言挑破。
计氏讪讪的道:“瑜哥儿说哪里话。”
惜娘想袁瑜不管怎么样,他维护自己的生母,这便是好事。一个人若只顾着礼法,无脑尊嫡贬庶,就不好。
袁老夫人出来打圆场,对着袁瑜和惜娘道:“你们结发为夫妻,当恩爱两不疑。”
“是。”惜娘和袁瑜对视一笑。
袁老夫人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咳嗽了几声,众人便告退了,汪太太早就走的不见人影了,惜娘原本还想问问家里的规矩,但这位大太太走远了。还好颜玉光对她道:“你别放在心上。”
“姨娘,这家里的规矩怎么样?每日要请安吗?”惜娘问。
颜玉光摇头:“大少奶奶每日照顾大少爷,她是不必去请安的,但是你这里,还是要勤着过去。”
惜娘点头:“好,儿媳知道了。”
颜玉光知道她们新婚燕尔,不好打搅,就笑道:“你们小俩口先回去,等我过后找你们。”
惜娘见她送那些礼物,又嘱咐自己去汪太太那里请安,就知道她为人不错,遂拉着她的手道:“我从娘家带了许多茶来,有些还是我自个儿窨制的,到时候您可一定要来喝。”
颜玉光笑眯眯的答应了。
这个儿媳妇不仅生的高挑貌美,女红手艺也很好,给她做了一件银白色绣山茶花的交领袄儿、袖笼一对、香囊六枚、扇套四只、缎面鞋一双。
如今待自己这样亲近,她心里暖洋洋的。
且说惜娘和袁瑜回到桐月院里,惜娘和他道:“我打算收拾一下箱笼,你且去歇息一会儿,咱们中午吃了饭,再一起说话,怎么样?”
袁瑜指了指一楼的东次间:“我去那里面看书。”
“好,去吧。”惜娘也要先把屋子收拾好。
就比方她的嫁妆西次间放她的金银首饰贵重之物,或者上的皮裘好料,还有田亩地契,东厢楼二楼则放绫罗绸缎、衣料、家具杂件。
那绸缎都用油纸包好防潮,衣裳按照春夏秋天码好,
西次间门口挂了两把锁,只能从内间进去,外间不许人进。
把嫁妆归置好了后,她又对紫薇幽兰道:“你们俩个昨日胡乱睡的,我听说二少爷这里也有两个丫头子伺候,你们怎么睡的呢?”
紫薇便道:“咱们在东扶梯那里住的,从那底下直接上来了,她们俩住在西扶梯住下的。”
“她们俩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锦儿,一个叫绣儿。”
惜娘又喊了她们过来,这两个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看着机灵,遂一人赏了一套绸衣,又赏了她二人一人二十文。
锦儿绣儿本来害怕主母难对付,但见惜娘珠翠环绕,衣裳华美,为人大方,忙磕头谢恩。
惜娘索性道:“我方才去那后头见有几间小披屋,数了一下,正好三间屋子,你们两人一间,还有一间我就辟出来做茶房。”
她想的远,将来她们总是要有儿女的,厢房现下若是都拨给她们住下,到时候别人倒是没地儿住了。
锦儿道:“那小披屋之前装炭和柴的。”
“我知道,底下西侧间后面就有个小厦,放那儿就好了。”
锦儿绣儿不敢多话,惜娘当然也不是和她们商量的,她又指着紫薇道:“这是紫薇,是我的大丫头,我平日并不严苛,也不随意打板子,也不让人守夜,每日你们把事情做完,自当安生歇息。”
紫薇和幽兰上前和她们相互问了好,惜娘让她们快些把披房收拾出来,再布置茶房,这些事情吩咐下去就好。
到了中午,惜娘和袁瑜一起在楼下用饭,她便把自己的安排说了:“我寻思在把一间披房收拾出来,做个小小的茶房,我们如今也是当家的人了,平日里吃个茶水,烘个点心,也便宜啊。”
袁瑜也不过十七岁,虽然平素比旁人精明些,到底对这些庶务不懂,听惜娘指着那里,说什么窗边放铜炭茶炉、炭筐好散气,选靠近排水沟的披房做茶房,待客的茶盏原本要备下十二个,但他们这个小院子来的客人不多,八盏八托的甜白瓷缠枝莲就好。
他只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惜娘见他这般笑了。
袁家的伙食很不错,一共十道菜,冷碟两样、热碟四样、荤菜两样,汤菜一样,主食两样,果子一样。
惜娘见他没什么异议,就不再说话,继续吃饭。
袁瑜替她盛了一碗老母鸡汤,不由笑道:“娘子,我外间还使着一个小厮叫泰和,这些都归娘子管着便是。”
“也不是我要如何管,一个院子,至少每日庭院干净,晚上有人记得关门,有客人来记得通禀,好歹行止有度。”惜娘自己就是做过大丫头的,琳琅爱做好人,许多规矩都是惜娘本人细化的。
袁瑜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以前他很少在家住,也不过逢年过节住一下,如今他今年既然要下场,将来便是在家读书。
像妻子这般打理的井井有条,他还有什么心操。
二人用完饭,让丫头们撤了桌子,惜娘去他书房说话,这东次间的书房日光充足,靠墙摆着两个大书架,上面摆着些经史子集,又有一张大的书案,上面放着各色文房,靠里侧则有一张榻放着。
袁瑜读书比别人学的更晚,因为他精力极好,极其少困倦,所以,他读了这两年书,却胜似人家读四年。
原本他十二岁之前就把那四书五经、《史记》,唐宋八大家文章熟读了,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看《昭明文选》,后来也是研读兵书,及至如今读了这两年,时文制艺不在话下。
惜娘则笑道:“等你去参加县试回来,我与你一起重新收拾这书房,咱们俩还能制一些笺纸。”
“娘子也会那些?”
“唔,学了一些。”
袁瑜欢喜道:“这可太好了。”
惜娘就坐在书房,陪着他读书,她则在一看翻翻书,也并不做什么。到了傍晚,惜娘则派了姜妈妈去汪太太那里,问她何时摆膳,做儿媳的早些来伺候,却听说明日袁宙之妻小汪氏要进门,汪太太忙的很,让她不必过去。
惜娘遂和袁瑜摆了饭,因中午吃的饱,晚饭不过吃了几口,余下都分给几个丫头们吃了。惜娘还要问他们家务,让袁瑜先去读书。
紫薇则道:“我们找了两个粗使的婆子来,帮了把柴和炭火放在西次间的小厦里,两件屋子收拾出来了,我与幽兰一间,锦儿绣儿一间,那茶房也归置好了,请二少奶奶去看。”
惜娘过去之后,见茶房收拾的井井有条,也很是满意,给她们两个贴身丫头一人赏了一吊钱。
“这些日子拖赖你们俩个,外头的人我是不信的。”
两个丫头虽然累了一处,但得了赏钱,也是甘之如饴,她们俩伺候惜娘这二三年,得了快一箱子的衣裳,银钱也攒下五六娘,人也胖大的很,平日惜娘极少要她们守夜,这二人已经拿定主意要襄助惜娘。
这些俗务处理完了,惜娘沐浴梳洗一番,从东扶梯上楼,很快见袁瑜也上来了。
原本他二人是十分客气的,但昨日亲密之后,又比别个亲近,那袁瑜进门之后,便从后面抱住惜娘:“我今日想了一整天了。”
“我见你在书房读书是读的极其认真的,哪里知晓你脑子里想这些事儿。”惜娘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袁瑜搂住她不放,贴在她耳边呢喃喘息,又抱着她走着行了一回事,惜娘早已瘫软无力,见袁瑜还去底下提水上来给二人清洗,心想自己平日精神头不错的,淋了大暴雨都不感染风寒的人,怎地如今倒这般虚弱?
倒是袁瑜,还真是身强体壮的很。
二人今日也有些累了,惜娘想着明日还要早些回门,自己也累了,便和袁瑜一道睡下。袁瑜却道:“娘子,我去你东次间的小书房再读一会儿书吧。”
他是极少这么早就睡的,抱着娇滴滴的娘子怕自己又忍不住,还不如多看看书。
从前他一直为了一个世子爵位,小小年纪满腹筹谋,到最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此这般,还不如好生读书,给自己博取一个功名。
况且,他也有一桩心事,贺审当年来信说还想娶阿姊,算算日子,他的孝也守的差不多了。他能看的出来阿姊嫁给他不过这么一两日,就是真心实意打算跟着他过日子的,一个男子汉若不能封妻荫子,将来妻子都可能会被人家抢走。
想到这里,他拿着剪刀“咔嚓”一下,把蜡芯凝固的地方毫不留情的剪掉了。
再说次日,惜娘早起,她要给汪太太去请安,无论如何,在这个以孝为天的年代,做晚辈的无论如何都要把礼数做足。
袁瑜听说了,遂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必,太太今日事忙,恐怕也顾不得我。”
“今日咱们一起回门啊,日后你去请安,我自然不必日日过去,但现下我陪你一道去。”
惜娘听了很是开怀,她和袁瑜一道过去汪太太那里,汪太太还未起来,惜娘进去服侍她梳洗,等她穿戴齐整了,又站着替她布菜。她是做过丫头的人,手脚很麻利,那汪太太故意刁难她,要喝那铜盅的鸡汤。
这铜盅都是整个在锅上炖的,若是直接用手拿,恐怕烫的没皮,一个没拿稳若是撒了出来,又要被扣个对婆婆不敬。还好惜娘常常布菜,便用旁边的厚袱子包着端了过去。
“请太太慢用。”
那汪太太又要吃蜜渍山药,那盘子的蜜都快漫出来了,若是端了,衣裳肯定是穿不了的,惜娘便拿了一方素帕子出来,叠了两层,帮汪太太布了菜。
惜娘在布菜的时候,袁瑜和袁宝芸等都坐着,他心疼的不行,但这会子不能说,只暗自想若自己能分家出去,何必让惜娘这样。
好在饭毕,汪太太倒是留着她们说话,说的那话不咸不淡的,到了巳时中(上午十点),汪太太还留他们在这里。
惜娘情知此人刁难,复而才看了袁瑜一眼,袁瑜才起来躬身道:“太太,今日她要回门,不知回门礼可准备好了?要不要我们自个儿添置一些。”
那汪太太才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些早就打理好了,你们且去吧,看看,我这几日都忙糊涂了,昨儿晚上才把你媳妇的回门礼打点好,今日一见她,想起许多事情,倒是忘记了。”
惜娘笑道:“太太贵人事情多,我们这样的小事还多费太太的心了。”
巳时出门,午时之前就要回来,这一去一来,话都不能说,怕是刚到家中,就要回来。但惜娘似无所觉,只上了马车,才和袁瑜说起。
“这人怕是那日因昨日你娘给了咱们好厚的回礼,又兼拜堂让你娘坐在高堂,便在这里等着咱们。”
若真是那等刚认识的丈夫,惜娘纵使知晓,怕也不敢说这么明白,但袁瑜他们以前就认识,和她这几日也是无话不说的,她便说了出来。
袁瑜听了也是皱眉,又见惜娘说起布菜的关窍:“她这是想烫我的手,弄脏我的衣裳,我避过去了,她又坐在那里叽叽咕咕的。”
袁瑜没想到还能这般折磨人,“此人真是无所不为!”
然而惜娘想汪氏这么浅显的手段,她是怎么换孩子后,还不声不响的,藏了这么久的,此事真是蹊跷。
耳边却听袁瑜道:“娘子,你恁老实,日后她若还这般你就故意把那滚汤泼在她身上,她想脏了你的衣裳,你就一不小心摔在她衣裳上,只每次来这么一遭,她若还不罢手,你就装晕。越是人多的地方,你越发来一遭,她女儿如今还待字闺中,正要个好名声,自然要给你投降表了?”
惜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家小相公这是在教她宅斗戏码吗?
第50章
且说惜娘并袁瑜二人家去,何松亲自来门口迎接,惜娘则由她嫂子秦氏迎到正房,见了母亲妹子,众人虽然只有几日未见,却似隔了许久一样。
坐下后,惜娘借口更衣,就和万氏说了汪氏故意为难的事儿。
“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这么晚回来,怕是饭吃不上几口又要回去。”惜娘抱怨。
万氏听了,十分难过:“我的儿,这可怎生是好?”
“还好袁家也不是小户人家,我们夫妻独自住一座对马楼,一个院子快二十间屋子。嫡亲的婆婆为人性情极好,给了我一个奁盒,里面还放了十两赤金小元宝两锭。相公自不必说,他年轻虽小,却是个体贴明理的人。”
这便是食得咸鱼抵得渴!
高嫁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如今丈夫合心,已然是不错了。
果然饭还未吃几口,外面就套车了,惜娘含泪和家人依依不舍,万氏则拿了食盒,把饭菜装好,让她两口子回去。
惜娘上了马车就忍不住拿帕子抹泪,哭得袁瑜揪心得很,二人回去之后,又去老太太那里请了一回安,再去汪太太那里时,袁宙已然打算去迎亲了。
他夫妇二人便先行回到桐月院,惜娘重新梳头匀了脸,换了身藕荷色暗折枝山茶绫褙子,头上盘了个云髻,插上四根实心簪儿,去了前院。
倒是何家人,本来指望惜娘回家来,娘母子几个一起吃席,不曾想筷子略动了几筷子,他夫妇二人就赶了回去。
何大魁让人把这些回礼先登记下来,又与万氏道:“那姓汪的着实可恶,但女儿说的也是对的,天底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就说我在国公府办事,虽然为奴为婢,可也有进身之阶。惜娘也学了不少本事,攒下八百金。”
“寿姐虽然自小成了官家小姐,但本事不多,她的嫁妆统共三百两,自然这在本府算得上殷实了,可能嫁的不过是世袭百户嫡子,教谕的儿子,若再高些,嫁个千户的嫡子算是不错了。”何大魁想得很清楚。
万氏感叹:“看咱们惜娘,平日在家运筹帷幄,也要受婆母的气,寿姐不拘如何,嫁个老实人家倒好。”
何大魁想老实人可未必有出息!若有别的优点,也不会拿“老实”两个字来形容人了。
傍晚,新娘进门了,惜娘随着林氏一道在新房观礼,她今日要做什么,也无人引导,只是自己见机罢了。
小汪氏二八年华,的确生的貌美,陪嫁了一个妈妈子,四个丫头子在房下,袁宙揭了盖头,满脸惊艳之色,倒似郎才女貌。
那袁宙接了盖头,吃了合卺酒出去。
今日袁宝芸却没那日那般介绍,林氏也不知晓在想些什么,惜娘悄悄打了个哈欠,遂道:“大嫂,大妹妹,既然礼已经成了,不如咱们先回去吧。”
林氏方才应了一声。
那小汪氏抬头看向惜娘,惜娘上前笑道:“三弟妹,我也是前两日才过门的,就不打搅你了。”
小汪氏见她面善,听她言语知晓她是前两日过门的何氏,是金山卫世袭副千户的长女,打量了一下何氏,见此女身材高挑,皮肤白里透粉,一张娃娃脸上长着一双圆大双眼,唇边梨涡显得甜美可人。
“二嫂,明日我再去拜会。”小汪氏道。
惜娘微微颔首,方才走到对门。
今日是锦儿守着门口,听到惜娘的声音,便开了门。惜娘对她道:“等你们二少爷回来了,你就把门闩上,自去睡吧。”
“是。”锦儿忙道。
惜娘也是有些累,这让她觉得自己仿若回到了那时候刚进镇国公府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正想着,却见颜玉光过来了,惜娘忙让幽兰去茶房倒茶来,又亲自迎了出去。
颜玉光自然不是来吃茶的,问起惜娘今日回门的情状,惜娘只道:“我们二少爷一早就去了太太那里,打算请完安早些回去,可太太那里又是梳头洗面花了好些工夫,又要奉膳就吃了一个时辰,还拉着我们说话,回去没和爹娘说三句话,就调转马头回来了。”
她对着颜玉光没有说汪太太的不是,只是平铺直叙把事故说出来,看颜玉光怎么样。
那颜玉光听了也是满腹不满,当年她也是正经的二房太太,差点和汪宁馨成妯娌,若非是叔父死了,袁家老二死在外面,若非她那些嫁妆差点不保,怎地会嫁过来?
现下见新媳妇这等的受排揎,颜玉光就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这说起来她也是冲着我来,倒是让你们受了气。”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惜娘遂岔开话题,说她昨日把库房整理出来,尽量说些家常:“我那裘袄都用纱包着,那绫罗绸缎则用油纸包上都放的,又把后间放了几个茶炉子。”
颜玉光很是欣慰,还道:“若有不趁手的,只管寻我去拿。”
二人说话的时候,丫头们已然上了茶,颜玉光呷了一口茶,显然她的心思不在这个上头,只是随口夸了一句,又与惜娘说着家里的情况。
“二房的计氏和太太还有我都不是很对付,他家现下帮衬管着家里的千亩良田和铺子,可家却是大太太当着,早就看不顺眼了,迟早有那么一遭,你可千万别掉进去了,横竖不关咱们的事情。”颜玉光道。
惜娘微微颔首。
颜玉光又提醒道:“瑜哥儿维护我,我记在心里,但别在大太太面前那般了,否则,她折辱你就不好了。”
这话惜娘就不同意:“虽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但相公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好容易人归其位,相公待您一片孺慕之心,岂可见亲娘受辱?儿媳便是受气又如何?天底下您这样的婆婆才是少数。”
一席话哄的颜玉光瞬间觉得儿子媳妇贴心,她娘家无人,婆家也是不敢说知心话,今日和惜娘说了这些,心里宽慰许多,又让惜娘明日先去找她,日后她带惜娘一道请安,这些惜娘自然应下。
颜玉光估量着那边乐声停当了,就先告辞了,只是这么一出去,看到了任姨娘在梧月院探头探脑的,知道她的儿子是被强行抱到汪太太膝下养着,倒是又想起自己的儿子也被汪氏身边那个妈妈换了,心中恨毒了她。
却说惜娘送走颜玉光后,随意梳洗了一下,到了楼上,先去自己东次间的书房,把昨儿得的那些珠宝首饰绸缎先记在一本册子上,又拿了一个螺钿的空盒子来,把普通首饰装进去,把颜玉光送的东珠头面正好分层装在她送的这个双层奁盒里,再有一些金银一并放在西次间。
至于衣料,仍旧寻了油纸包上,让紫薇放到东次间。
一应妥当,才见袁瑜回来,二人方才歇下。
到了次日,惜娘先往五进院去寻颜玉光,这里连着一处园圃,颜玉光的两层独楼便掩映在此,颜玉光则在楼下住,楼上堆砌着物事。
“姨娘,媳妇来了。”惜娘在门口候着。
颜玉光已然收拾妥当,她身边也有两个服侍的丫头,一个叫彩雀,一个叫彩鸾,彩鸾才刚留头,看起来乖乖的。
其实颜玉光地位也很尴尬,可是惜娘想那个汪太太连表面功夫都不做,可见此人将来无有不为的。
尤其是昨日听袁瑜说起,袁宥的身体又不好了,也难怪林氏心不在焉的。
颜玉光的确性情很温和,甚至还有点憨憨的,但很会做吃食,尤其是她下厨做的点心,竟然不输她在国公府吃的点心。
这婆媳二人去了袁老夫人那里,惜娘便站在颜玉光身畔,听颜玉光关心袁老夫人的身体,这中间也有袁家族亲过来,这个媳妇子正感念老太太:“若非你老人家做主给了我们五十亩地种着,我们在那开沟起高垄,把水田改成旱作棉地,您还别说不仅咱们家日子过的好了,一片也能织布几匹,还能供我那小孙儿读书呢。”
惜娘不由想着自己一百亩田,平日都是由别人种,她不大懂农事,但能不能也改成棉田呢?可盘算了一下,一个月也不过多几两银子,就不折腾了。
正想着见汪太太过来了,这次林氏倒是过来了,颜玉光起身给汪太太行了一礼,汪太太却看了惜娘一眼:“我和你嫂子还等了你半日了,不曾想你偷摸来了。”
这话就说的难听了,惜娘笑道:“上回儿媳在此,并没有见着大嫂,昨儿在前院帮忙,并不知道大嫂要来。”
“那日是因为你大哥病了才没来。”汪太太道。
说出口才知道自己中计了。
果然袁老夫人忙问:“宥哥儿怎么样了?这几日家里有喜事,就怕搅扰了他。”
汪太太其实也没去看袁宥,那屋子里都是一股药臭,咳嗽个不停,现下见惜娘提起这个话头,拿眼刀剜了惜娘几刀,又道:“我们近来请了个大夫姓权,吃了他的药,宥哥儿已经好多了。”
袁老夫人这才放心。
不一会儿人差不多到齐了,又说三少爷和三少奶奶过来了,她们一对璧人,也和惜娘袁瑜那日似的,拿了蒲团行李,新娘奉上针线,长辈们回赠礼物。
惜娘看袁老夫人和袁老太爷送的跟自己的差不多,颜氏如今地位尴尬,就不作长辈样,只简单送了一匹罗一匹素绢。
这样的场合任姨娘甚至没有资格过来,但是惜娘她们回去的时候,见到任姨娘送了东西进去,她还怕汪氏骂,上面是她亲手做的两套衣裳,底下则是一对金条脱。
小汪氏没想到任姨娘送了东西来,这让她很尴尬,又觉得很可怜眼前这个女儿。
任姨娘哭道:“她托生在我这个小妇肚子里,带累你们许多,你进门了,还盼着你和宙哥儿好好过日子,我真是比吃了仙丹还好。”
一对金条脱差不多五六十两,任姨娘又不像颜玉光那般,家俬丰厚,恐怕攒了许久。
小汪氏当面应承,可等任姨娘走后,她对身边的奶母夏妈妈道:“这个任姨娘不省事儿,既然三少爷已经抱在姑母膝下了,她总这样算怎么回事儿呢?”
夏妈妈道:“她越这样,姑太太越生气,倒是弄的姑爷和您里外不是人人,若真为了儿子好,你就权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只看着你儿子有出息,比吃了蜜还甜,她这样还不是想姑爷日后发达了,别忘记他这个生母。可没有太太,谁肯给他延请名师教导呢?”
以前中秀才的那个袁审已经成了颍川侯的儿子了,如今这位,还不见定分,现下袁家第三代,只有袁宙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
算是第三代里的翘楚。
话说惜娘到了袁家之后,也在慢慢习惯中,高门大户这点好,大家都住的是独门独院的,没什么大事,就在自己院子里。
惜娘把嫁妆收拾妥当,茶房也置办好了,就跟颜玉光请教怎么样准备袁瑜参加县试的用具,这些她还真的不清楚。
颜玉光笑道:“你放心吧,我正好这几日把考篮买回来了,你和我一起准备。”
惜娘当然同意,也因为这事儿,她就时常去颜玉光那里,颜玉光也过来桐月院。汪太太那边暂时也管不着了,因为袁宥病情加重,已经人事不省了,汪太太心乱如麻,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袁瑜还要找人结保,找先生请教,晚上还要继续读书。
不过,他这几日穿的都是惜娘做的衣裳,还道:“娘子,唯独你做的衣裳我穿在身上特别舒服,真的。”
“你喜欢穿就好,我和娘一起把你的考篮准备的好了,这几日你就在家,跟着去的人安排好了没有?马车要不要提前雇好?”惜娘问道。
袁瑜笑道:“放心,这些老太爷都会安排好的。”
袁老太爷对汪太太很纵容,那是因为两家是世交,当年袁家能在此地落户,也有汪家帮忙,汪太太听说年轻时也是个畅快的性子,况且后来让袁克绍兼祧,一人娶两房,在这件事情上的确让汪氏受了委屈。
但是汪太太身边的人换了袁家的骨肉给颍川侯府,即便说是她身边乳母干的,可正常人家肯定牵连主人,脱不了干系。袁家却丝毫不怪罪汪太太,甚至颜玉光的地位时常默认在他之下的。
可是人的耐心总会用完的,颜玉光不诉苦,不代表她没苦。
从家族长远发展看,袁瑜虽然起步晚,日后成就不小,天平迟早会倒向一旁。
惜娘想到这里,见袁瑜把书放下,又道:“我见你书房有些鹿皮纸,可以给我染些纸张吗?我想染些硬黄纸抄经文。”
如今她住的地方大,人手多,也不必成日绣嫁妆,就想起来可以染些纸。
袁瑜也来了兴趣。
惜娘笑道:“你以前没学过吗?”
袁瑜摇头:“还真没学过。”
自己染五十张不过五钱银子的花销,若是去外面买,可能要一两八钱。
惜娘让丫头先把黄柏皮捶烂,再用清水泡一日,到了次日滤渣后留存,把滤渣加入大水继续煮,最后重复一次。
把三次黄水混合在一起,撇去浮沫,再兑入化开的桃胶、明矾,煮好了放凉,把那鹿皮纸浸染一遍,挂在廊下竹竿下阴干,干了之后,用熨斗上蜂蜡,再砑光,最后用石板压一日,裁好了放在匣子里取用。
除了这种硬黄纸,她还拿出六少爷送的颜料,制了桃红、浅绿、茶褐、藤黄的彩色花笺,还做了仿古旧纸。
袁瑜啧啧称奇,有时候还故意当着惜娘的面偷一张纸,等她发现就表现得很宝贝的样子。
“小学生一样的。”惜娘嗔道。
正要把纸都装好,听得对面正在弹古琴,袁瑜音律很通,小声对惜娘道:“弹错了两个调。”
“曲有误周郎顾,看来咱们袁郎也通音律。”惜娘前世留守儿童,就特别羡慕人家有才艺,就是那种联欢晚会能上台很有自信的女生,但这辈子她能读书都很不错了,哪里精通什么音律。
袁瑜也有些小得意:“阿姊,你既会烹茶,又比我会算账,算盘打的那么溜,还会染纸,会刺绣,总要留条活路给人啊。”
惜娘被夸的都不自在了:“我哪里有那么厉害呀,其实这些别人都会的。”
“阿姊,你什么都好,就是做人太谦虚了。”
小夫妻俩互相吹捧一番,惜娘从他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快看书吧,我呢去楼上看书。”
惜娘去了二楼的东次间看书,前两年做针线做倦了,如今难得闲下来看看书也挺好,没想到小汪氏正心里难受。
自从小汪氏收下任姨娘送的金条脱之后,任姨娘三不五时过来找袁宙和小汪氏说话,小汪氏就被汪太太排揎了一顿。
她本来就是很爱面子人,被汪太太当着下人的人训斥了一下,心中总不痛快,便弹起琴来。
金钿捧了茶进来:“三少奶奶,这是二少奶奶那日送的茶叶,您尝尝如何?”
这是惜娘送来的白梅茶,是用白梅花和雀舌一起泡的,小汪氏尝了一口,“唔”了一声,初入口有些苦,但是到喉咙里有些清甜,喝完之后又回甘。
“倒是还不错,咱们也想一下,回些什么礼过去?”小汪氏道。
夏妈妈接话:“这不过是个寻常物件,您可别又和对门的往来过多,到时候大太太又不高兴。”
小汪氏却很有主意,按照汪太太的做法,那在这个家别混了,谁都不必往来,她便和夏妈妈道:“我记得我以前买过不少香丸,妈妈您替我送过去吧。”
夏妈妈下午奉命过来,惜娘收下了,又与她道:“我听说你们家七姐儿也出阁了?”
夏妈妈笑着应是:“是啊,嫁到本府罗举人家里了。”
“那倒是书香门第了。”惜娘赞叹一声。
夏妈妈不好说汪七姐的不好,刚进门,主动把嫁妆都奉送给罗家了,还说罗家会打理产业,让罗举人帮她打理。
听得惜娘这般,夏妈妈应了一声,回去覆命。
偏遇到袁宙回来了,袁宙因为是庶出,嫡母暴躁跋扈,发脾气什么话都骂的出来,生母是个哭包,常哭哭啼啼,偏小汪氏温柔,汪四夫人家中温馨,袁宙也就愈发喜欢小汪氏了。
袁宙正和小汪氏道:“其实我们兄弟几个都没仇,就拿瑜哥被换回来,与我也颇说的来,大人的恩怨,咱们不必管。”
“我也是如此想的,二嫂还给我送了一罐茶叶来,我今日也回了礼。”
“唔,这就好,我听说华亭县邹县尊的夫人,是二嫂的堂妹,二哥这次不想中也难。”
袁宙倒也不怀疑袁瑜的才学,但你若上头有人,就更好中,科举这猫腻够大了。
小汪氏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这么说起来,二嫂家在本地虽然并非大族,也有势力啊。”
袁宙微微点头,所以他道:“就像祖父说的,家族兴旺要兄弟和睦。”
却说转眼到了二月县试,惜娘替袁瑜重新检查了考篮,又替他理了一下领子:“你好生考,我已然和邹县令那边说过了,肯定不会给你安排臭号。”
袁瑜在她脸颊旁偷了个香:“这就更稳当了,阿姊,我可真是托你的福啊。”
“好了,快去吧,别迟到了。”惜娘笑道。
人帮助别人,其实不需要多大回报,嘴上说几句好听的,都很受用。袁瑜不是那种受了女方好处当不知道的人,他是那种坦然受之,因为他觉得自己将来肯定会飞黄腾达,还会带挈女方。
袁瑜走到门口,不知怎么又折返回来,惜娘不明所以。
“阿姊,你亲亲我呀!”
惜娘这才踮起脚,亲了他一口,忍不住捶了他一下。
袁瑜这才笑道:“阿姊放心,我肯定会好好考的。”
惜娘对他挥挥手:“快去吧。”
袁瑜这才大踏步走出院门,门户候着的小厮泰和挠挠头,不就是去参加个县试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上战场或者出远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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