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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悲喜就在那一瞬间,惜娘都觉得很可惜,但想想曾经死去的胭脂,还有她娘,这多少有些因果报应了。


    世子夫人的身后事当然和李姨娘的身后事不同,她是世子夫人,娘家也是勋爵,丧事自然要大肆操办。


    但这又有个悖论,平日这些事情都是大奶奶本人操持,如今大奶奶过世,大太太一时竟然没有好的人选。二奶奶本来性子软,况且她也刚生了孩子还没久,自然也不能选她,而二太太也病了,三太太到底守寡,没什么威信,上次这俩管家管的也不行。


    所以,只能从姑娘里面找,一房出一个姑娘,大房的二姑娘,二房的四姑娘,三房的三姑娘,另外老太太那里让钟姑娘也一并管家。


    大太太先吩咐四位姑娘:“你们日后也都是要当家立事的,正好家里出了这个事儿,只当你们提前管事了。”


    丧事是一桩,管家是一桩,丧事要有家里人接待诰命,安置茶饭,这些事情自然是大太太带着二太太一处接待,不能失去礼数,这些就够累人的,至于管家,现下请了僧道来,人口混杂,且不说这些人中有些浑水摸鱼就不好了,再有亲戚、勋爵、官员往来,奴仆们区别对待,不知进退,再有灵前香火不能断,到底要停灵四十九日,且要人看守,什么上香添油,管客人倒茶,灯油蜡烛马虎不得,甚至还要有人看顾门户。


    这四位姑娘各领一桩事情,各人只管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去管人家的事情,她们都风风火火的上任了。


    这些事情都要府里的人手去做,惜娘等丫头也要过去做事,就比方惜娘和旁人一道准备茶水,她们茶水上一共十个人,都是各处的丫头分作两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轮流来。


    也有银翠、银钏则要负责灯油蜡烛,大家都累的不行,惜娘这样还算毕竟有耐力的人,都是每天回房倒头就睡。


    还好过了五七之后,上门的诰命少了许多,她们的差事也轻松了不少。


    惜娘也回了一趟家,这次是他哥哥赶车过来接她的,原来何大魁在外也忙活的不行,万氏还熬了鸽子汤给丈夫进补。


    “你爹现下真是忙的不行,所以特地吩咐我每日都做些补汤,让人送过去,他倒是说的好,只要饭吃饱了,就有劲儿了。”万氏道。


    惜娘躺在榻上和她娘说话:“我也是这般的,您看我的脸都胖了不少,真是累的紧,越累就吃的越多。偏偏我每天还要练一个时辰的双面绣,累死了。”


    万氏见女儿躺着都不愿意动弹,也是心疼,但她也对女儿道:“世子夫人如今过身,你爹的阻碍也少了一个,我们就怕被她盯上,日后等你爹真的做上总管,将来挣了你出来,就不必这么累了。”


    “娘,外头的日子也不好过,女儿现下能够在那府里学到许多呢。”惜娘笑道。


    万氏见女儿这般上进,也劝道:“还得留意你自己的身子。”


    “您放心,我平日都很留意的,况且每次回来,还有您帮我进补呢。”惜娘今日就不在家里过夜了,吃了一顿饭,就回到太白院了。


    哪里知道刚回来,就下了雪,琳琅让惜娘去送伞:“正好你穿着大衣裳从外面回来的,先带把伞,带两个小丫头子过去接六少爷。”


    这个时候还下着雪,惜娘让人拿了灯笼,快步走到了公主府,就在次间候着,只见六少爷正同两位小少年说话,有徐士奇的丫头介绍道:“那个头高一些的是新阳侯的世子祁子归,另外一位年纪小一些的是,颍川侯的嫡次子贺瑜。”


    惜娘看了过去,见那个头高的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生得很是魁梧,浓眉大眼,一看就十分英武,而年纪小一些的倒是有些男生女相,在灯光照耀下,似个非常精巧的瓷娃娃。


    徐士奇的丫头见惜娘等人一头雾水,也是卖弄一番:“祁世子在家是独苗苗,所以爵位已定,但是新阳侯袭爵三代,到他这一代是最后袭爵之人了,颍川侯家就不同了,是得过丹书铁券的人家,世世代代都是侯爵。不过呢,贺二少有个哥哥,他怕是袭爵无望了。”


    “春樱姐姐,你懂的可真多。”惜娘抬了她一句,没有再看了,那祁世子还好些,衣裳穿的很正常,贺二公子却是打扮精致的过分了,惜娘在现代就是那种很朴素的姑娘,买的粉底液往往都放过期,在古代年纪还小,几乎都不会描眉画眼,所以看到这样粉雕玉琢的公子哥,还有点怕,类似潮人恐惧症。


    等六少爷出来,惜娘迎了上去,几人一起回府,就没关注这些了,对她来说,她得早些回去休息,过两天开始重新学双面绣。


    把人接到房里之后,琳琅也带着人过来收拾,惜娘就回去倒头就睡了。


    因为她现在专注自己,反而忽略了琳琅和璎珞的暗潮流动,外面也发生了不少变动,管家的四位姑娘里,反而是寡母当今的三房的三姑娘最为出挑,她管着家中内务,每日巡逻,从来不停歇,凡大事小事都巨细无遗,都打理的很快,甚至都不会过夜。


    甚至她发月钱,反而比大奶奶在的时候还要发的快。


    当然,最可怜的是大奶奶生的那个小孩子了,出生就没了娘,就几个乳母在照顾。惜娘从林嬷嬷那里回来,倒是遇到了海棠,难为她的确是个有良心的人,大奶奶过世了,她还尽责的照看小姐少爷。


    惜娘则道:“如今虽然还在孝中,可姐姐也要早做打算才是。”若非海棠对她们不错,惜娘决计不会说这些。


    “哦?这怎么说。”海棠现在心里也乱糟糟的。


    惜娘说的话也很委婉:“我听说二姑娘等丧事过后,亲事也很快要定下了,毕竟底下的四姑娘定了亲,这方姨娘曾经也是先夫人的陪嫁丫头,到如今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海棠这下听懂了,她也是先头大奶奶的陪嫁丫头,如果现在不占据位置,后面的填房进门,哪里还有她的份儿?


    可她也难为道:“修成正果哪里容易呢?”


    “唉,咱们这个刚生下的小哥儿在那些乳母那里,姐姐不妨多去照看一二,想必大太太看在姐姐辛苦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啊。”惜娘想若是海棠有个照料少爷照料得晕倒的传闻,上面的老太太和太太们不说,世子就看在眼里了。


    成不成的,总得试试啊。


    海棠听了醍醐灌顶,是啊,她虽然平日也照看一下哥儿姐儿,但是到底只是走马观花,也不是自己的儿子,自己何必太过用心,她自家还有许多事呢。


    可世子不可能一直没有世子夫人,很快就要娶新人过门,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故而,海棠看着惜娘笑道:“没想到你这丫头,平日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倒是心里有数。”


    惜娘摇摇头,并不多说什么。


    实际上在大奶奶刚过世,这个世子夫人的位置就有不少人盯着,徐老夫人正和大太太商量:“你有什么主意吗?这家里乱糟糟的,总不能一直让姑娘们管着家。”


    大太太作为继母,给自己再找个高门儿媳,那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若是找个门户不佳的,又怕人家说自己,故而只道:“我倒是没什么想法,只是世子他到底有一儿一女,就不能找年纪太小的。”


    “这倒是,年纪太小,是没法子照顾好的。”徐老夫人道。


    “还是等出了白日,媳妇儿再慢慢寻摸。”大太太道。


    徐老夫人点头。


    在隔间的钟闰之听了个正着,她没想到书里活了很久的小程氏竟然过世了,虽然没有人怪她,但是她很愧疚,如果不是她推荐大夫,小程氏也不会大出血而死。


    作为一个穿书者,她也因为如此产生了蝴蝶效应,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很有些恐惧,原来她介入了别人的因果,竟然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结果。她在现代的条件也不错,爷爷奶奶爸妈都是体制内,家里又只有她一个女孩子,高考之后就出国留学,留学回来就安排好了工作。


    爷爷奶奶退休金一起四万,爸妈一起两万,她做职业女儿,做的开心,平日不是追星就是看演唱会,最烦恼的就是现在的小说越来越不好看,但是有一本好看的,她就熬夜看,白天补眠。


    所以,即便她穿书了,也只想做一条咸鱼。


    即便一开始她想做大女主,但是在古代,就是很难,大奶奶小程氏因为嫉妒,即便做再多的事情,也有个不贤惠的名声。


    到现在她才死了没多久,素来最疼小程氏的外祖母,也毫不避讳的开始要为表哥挑起新媳妇。


    真是人走茶凉啊!


    那高柳娘的事情,她还要管吗?她不仅产生了迟疑。


    就比方她穿书之后,性情不是书里那位性情骄纵的表小姐,可是舅母对她也并没有特别亲近,甚至因为她刻意避开六表兄,六表兄这辈子竟然和孙德芳关系更好。


    比起钟闰之的纠结,惜娘一心苦学双面绣,还要做太白院的差事,倒是忙的紧,即便是大奶奶小程氏安葬,她也没什么稀奇的。


    倒是海棠因为照顾小少爷晕倒了过去,大太太见她忠心耿耿,就已经按照姨娘的份例给她了。惜娘私下去恭喜了一番,还准备了两色礼物送给她,海棠很感激她:“我还没有多谢你给我指路呢。”


    “那实打实的照顾可是姐姐自己照顾的,等日后姐姐有了姨娘的名分,无论如何,也算是正牌子上的人了。”惜娘提醒。


    海棠点头应是,她的年纪也快三十了,等新人进门,她站稳脚跟也好。


    似海棠这样会做人的人可不是口头感谢,她帮衬大奶奶管家数年,衣裳首饰攒些不少,也特地回了两套衣裳,两根钗子给惜娘。


    一套是鹅黄四合如意连云织金暗花纱裙,再有一套是茶绿地缠枝芙蓉暗花缎衣裙,另外两根珠钗,这些贵重的衣裳惜娘不会穿,都放着了。


    春日到了,今年大太太没有让人进府裁制衣裳,惜娘就把去年的衣裳找来穿,还好这些衣裳做的放量大,今年也还能穿。


    今年惜娘也十二岁了,虚岁十三,个头比以前长高了许多,相貌也有些许改变,内双变成了双眼皮,还有她一直捏鼻梁,鼻梁也挺翘了,比起之前小孩子的样子,倒是变得有几分少女的模样。


    就是脸上肉嘟嘟的,还有些婴儿肥,还好笑起来,牙齿洁白。


    不过跟璎珞比起来,她这个相貌就算不得什么了,人家是真的天生丽质,这点她承认,但璎珞近来不知道怎么,总和庆儿拌嘴。


    “难不成我说你还说错了不成?你那线头都没剪的干净。”璎珞正道。


    庆儿则气愤道:“说这事儿,怎地提到什么线头,你不过是为了六少爷赏了我一碟子点心,多和我说了几句话罢了。平日你服侍六少爷的时候,陪着六少爷下棋的时候,恁多活计还不是推给我们做的?我还没把自己的活计推给别人呢。”


    璎珞那张嘴是死的也说成活的人,她把脚跐着门槛道:“你说这话欺不欺心,这院子里的活计,不过是谁有空谁做罢了?你有本事就让六少爷不让我伺候便是?”


    惜娘看她们吵下去,知道到时候怕是璎珞要在六少爷那里告状,这个璎珞本来就是个搅事精,平日无理还要辨三分,心也狠毒。故而,她出来说和:“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几句吧,大奶奶去了,太太那里本来事情就多,咱们这里要是犯了事儿,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庆儿就气咻咻的出去了,璎珞冷哼一声,又要与惜娘说庆儿的不是:“如今这些小丫头们都不服管教了,说一句,她还要顶几句。”


    “罢了罢了,她不省事儿,等会儿我说她去就是了。”惜娘笑道。


    实际上惜娘哪里会说庆儿,她和柳儿庆儿关系都很不错,这俩暗地里都投靠她,平日她回家探亲,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这俩告诉她。像银翠,本来叫爱姐,跟她一起从大太太那里过来的,和她关系却不甚好。


    庆儿那里,惜娘安慰道:“她这个样子,日后必定有人看不惯,如今能够得意,还不是仗着公主的势头。”


    而大太太对永嘉公主礼遇,也是因为三皇子妃罢了。


    想通了这点,大太太现在不可能对永嘉公主翻脸,所以这个璎珞怎么嚣张,还真赶不走她。不过,璎珞也不是坏到流脓那种人,无非就是耍特权罢了。


    璎珞当然也不傻,她拉拢的人是银钏,银翠双面人不提,相貌实在是不成,银钏却生的颇为俏丽,相貌虽然不比琳琅、珊瑚两个,但是六少爷很喜欢她的那股子戏谑聪慧,这是别的丫头都没有的。


    比如琳琅,珊瑚,都跟木头似的,银翠不上像,庆儿不成,她从此自己的活计也不再丢给银钏做,反而百般抬举她,还带她一起陪着六少爷说话。


    惜娘这边继续埋头学双面绣,她爹原本因为大奶奶的丧事,出力颇多,故而很得上头看重,还想提拔他做总管,没想到终究功亏一篑。


    端午前,惜娘回到家中,问起缘故。


    何大魁则道:“世子答应了我,可新来的总管是家中世仆,他爹是公主府的大总管,他原本也在采买处做,只不过采买的是老太太的人,他撼不动,就从我这里升了。”


    “爹,鹿死谁手还未必呢,您千万别灰心。”惜娘鼓励道。


    她在升护士长的时候也不顺利,最后坚持下来了,总算成功了。


    何大魁见女儿安慰,不由道:“你说的是,只能熬了。”


    但何大魁去年一年也是门包收到手软,去年他经历了几场丧事,还帮忙迎客,带人挖坑,帮忙送葬,者一共打赏门包,加起来竟然有三百五十两银子了,这倒是唯一的安慰了。


    有了这三百两,何大魁帮儿子报了个病退,专门在家习武,正所谓穷文富武。他在门房常常见南来北往的官员,他们在外等的时候,都会聊天,外面如今战火连连,乌斯藏、缅甸、鞑靼,还有一些土司作乱,都要人平乱。


    做奴才什么时候都能做得,但是万一天下乱了,人有机会了,蓄势待发,改换门庭,那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所以专门给儿子请了个武学老师,还花二十二两买了一匹骟马,花十五两买了全套弓矢、刀枪、石锁、护具,专门在家学,何大魁本人也常常会跟着学。


    “这倒是好事。”惜娘道。


    何大魁道:“你那里要不要装病离开算了?”


    “爹,我和哥哥们不同,就像您说的,镇国公府勋贵,武事起事,哥哥回来会有出路,即便十年二十年,只要能打仗,哥哥能立马从小厮脱离出来。可是女儿不同,回家之后,终究是没有脱籍的,还不如先在那府里攒一些钱,在太太们面前用心些,将来也好说话。”惜娘想的很清楚,爹娘没办法为她兜底。


    他哥哥只要一身武艺在,三四十岁的小厮都还有机会,但是女子三四十岁,在那府里都很难得到重用。


    如今的几位管事娘子,都是因为丈夫做着大管事,所以她们才能够为大管事娘子,和能力没太大关系,她要往外嫁要脱籍,自古男女大防,何大魁的话是没办法递到大太太这里来的,万氏又不能进来府里,只能靠她自己脱籍。


    父母能帮她的,也只能到这里了,日后还得靠她自己。


    说到底古代的这对爹娘,比她现代的爸妈还更好呢,至少总是为了她的前途规划打算,不像前世爸妈,那么偏心。


    万氏也有私房话跟惜娘说:“你们少爷和你的年纪相仿,他若通了人事,身边的丫头们调笑一二,怕是你们要遭殃,你尽量就别太往跟前凑,伺候他沐浴穿衣,都让旁人来。”


    “女儿也是这么想的,还好六少爷不是那等轻薄人,晚上守夜也多是琳琅,我是从未有的。”惜娘道。


    万氏这才放心,又左右逡巡一下对女儿道:“你也不必完全想着脱籍出来,若是实在是很难成全,还不如留在六少爷身边。”


    惜娘知道万氏为了她好,六少爷即便不继承爵位,日后也是富贵闲人,她到底伺候六少爷这么久了,有情分在,六少爷也是个好人,比嫁给小厮好。二老爷的妾还是辽东指挥使的女儿呢,只要拿到正式编制,好歹还是半个主子。


    在现代的人可能一听到做妾,就觉得是做小三,殊不知,在古代便是你做妻子的,也是有可能会被卖的。


    “娘,女儿知道的。但女儿还是想脱籍出去,日后不管好坏,总是自由的。”她不怕外面的风雨,有什么自己承担。


    镇国公府看似花团锦簇,将来也未必好。


    万氏见惜娘主意大,也不欲和她争执,只是问起:“你们大奶奶过世了,我看不出一年就会再娶新奶奶进门。”


    “不会吧,这么快么?但怎么着也和咱们无关呢。”惜娘笑道。


    万氏摇头:“怎么会无关,如果世子这个孩子夭折了呢,他可三十岁了,若进门的新人也不能生,那这个爵位不就是你们六少爷的了。”


    寻常人家为了一口锅都能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更何况是爵位?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万氏说的这些,惜娘晚上一直做梦,梦到那些夺爵之事,早上起来,他哥哥已经开始在院子里习武了。说起来,也有意思,何松对学问一窍不通,但是学武却是异常勤奋。


    “哥哥。”惜娘站在门边看着他。


    何松现下每日要站桩,长拳,负重跑步,下午还要学《司马法》《尉缭子》《六韬》《三略》这样的武书,可谓每日都安排的很紧凑。


    看到妹妹,他立马走了过来:“今日还要在家待一日么?”


    “嗯,我连着几年过年都不在家,去年大奶奶过世,我们又帮忙良久,这次承蒙大太太恩典,总算在家能够多休息一日。”惜娘笑道。


    何松摸摸头:“这可太好了,你总不在家里,娘总说都没个说话的人呢。”


    恰逢今日何俏也在家里,大家都在她家吃饭,女人们都在厨房里帮忙,惜娘在外面和何俏一起摘菜,堂姐妹俩个却没什么话说。


    因为何俏很像那种问别人工资却不说自己工资的同事,她一直问着惜娘:“六少爷近来在做什么?还往公主府那边去么?”


    惜娘打趣:“你是替钟小姐打听的么?我可是听说她最近常常去照顾小少爷呢。”


    何俏也搞不懂她的那位小姐,正经的青梅竹马六少爷不多去走动,去世子那里做什么?人家虽然没了亲娘,可是到底人家乳母婆子丫头多的是,哪里轮得到她照顾。


    殊不知钟闰之很愧疚,若非是她举荐的大夫,小程氏根本不会这么早死了。


    那孩子虽说是小程氏难产生出来的,但是半岁多就生的白胖,对钟闰之颇为亲近,大太太看在眼里,倒是有了个想法。


    钟闰之的父亲官位并不是很高,家里又没个兄弟,日后老太太过世,她也没倚仗了,正好也绝了做自己儿媳的心意。


    那边徐老夫人想的人选是孙德芳,孙德芳为人稳重,哥哥也有出息,做续弦足够了。最重要的是,让那孙德芳下去,这样她的外孙女可以嫁给六郎,这样最好了。


    徐老夫人是老而弥辣,她先去探了永嘉公主和孙夫人的口风,原本是试探一二,可永嘉公主却道:“我倒是觉得德芳可以,说起来也是天作之合。”


    在永嘉公主看来,世子到底是有爵位的,而三皇子妃又不是皇后,将来她的弟弟也不会封爵,如此一来,还不如嫁给世子。


    二人一拍即合,永嘉公主也和孙夫人说了,孙夫人受宠若惊,特地请二太太和大太太去说,大太太听了,没有半点犹豫就同意了。


    两边私下合了八字,换了庚帖,只不过八月中秋之后,孙德芳祖父过世,她们全家要回去奔丧,这桩亲事,至少要二三年才能成亲。


    惜娘也没想到最后世子夫人的人选竟然是孙姑娘,大太太也没什么太大反应,惜娘觉得很微妙,兴许大太太其实也不喜欢孙德芳,只不过不愿意得罪永嘉公主。


    事实上六少爷的条件不差,完全可以娶一个条件更好的大家闺秀。


    当然,这是惜娘自己的想法,横竖这些事情与惜娘无关。


    钟闰之却没想到原本是徐士奇续弦的孙德芳,竟然一下成了世子的续弦,几乎是乱了套了,也不知道孙家怎么同意的,世子的年纪比她可是大了十多岁啊。


    不过,何俏倒是很开心,小姐少了一位对手,日后嫁给六少爷的就是自家小姐了,故而,愈发殷勤起来。


    惜娘这一年一直苦练双面绣,到年底,单朵牡丹、绶带鸟她已然是能够绣出来了,本来打算就此作罢,但林嬷嬷让她继续学双面异色绣,她想着自己也无事便学了起来。


    再说二小姐定了亲,惜娘就绣了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巾,代替六少爷送给二小姐。


    璎珞心里却打起了鼓,她的针线女红原本是很好的,旁人都不及,没想到惜娘异军突起,而且惜娘在茶道上也是可圈可点。


    其实针线、茶道、包括写字,都是熟能生巧。


    要说天赋,普通人除非真的天赋异禀,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就看后天的努力了。


    琳琅正笑道:“过几日六少爷要去颍川侯府,我看这荷包有些旧了,珊瑚,你帮少爷再做个褐色的。”


    “好,等会儿你裁了缎子给我就是。”惜娘应下。


    六少爷呷了一口茶道:“颍川侯府的老大成亲,我怎么都得去看看的。”


    “颍川侯的长子还未封世子吗?”惜娘有些奇怪。


    六少爷倒是耐心解释:“封爵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听说他家长子有些暴躁,不得侯爷喜欢。”


    惜娘讶异,“贺二少和贺大少不同母么?”


    这下轮到六少爷惊讶了:“奇了,这事儿你怎么知道?”


    若有亲娘在,除非那人真的是个魔丸,否则,亲娘绝对会再中间说好话的,不会这样的。就像大太太,把六少爷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但惜娘没说缘由,到底这是外面的事情,她问一下可以,若是说的太多,惹祸上身,就笑道:“我随便猜的。”


    六少爷察觉到惜娘的聪颖了,但她又不是那种爱显摆的,可几乎他说什么,她都不会茫然,什么都懂。


    璎珞见六少爷目光看了惜娘几眼,就故意在中午吃饭的时候道:“我告诉你啊,你说话可不要太僭越了,咱们做丫头的,伺候好六少爷是本分。”


    “也没什么吧,上回你还埋怨公主来的不是时候呢?况且也只是咱们几个在一处说话,也没怎么样啊。”惜娘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璎珞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情,就不敢轻易开口了。


    论和大太太的关系,因为璎珞和琳琅关系不大好,平常回话都是琳琅和惜娘在回话,若惜娘说些什么,大太太即便在意公主,也会盯着璎珞的。


    万事别把人家逼到尽头了,璎珞当然也知晓,在她看来,琳琅年岁普遍比她们大一些,将来会出去的,而她是公主给的人,身份在这里,日后做妾恐怕是顺理成章,所以现在和惜娘闹翻也不智。


    二人刚拌嘴了,就没有说话,惜娘便先去做荷包了,夜幕降临,她便点了灯,哪里知晓六少爷这几日偷偷看了艳本,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跟煎饼似的。


    琳琅发现异常,秉烛前来察看,她正是亭亭玉立之时,手伸过来露出半截白皙的臂膀,身上少女的馨香都让六少爷蠢蠢欲动,遂把人拉到床上耳鬓厮磨起来。


    而琳琅本来就是丫头,平日在六少爷这里伺候,二人原本亲密无间,现下六少爷这般对她,她一时软了心肠,二人好生亲近了一番。


    再等次日,惜娘见六少爷容光焕发,还笑道:“今日不知道有什么大喜事呢。”


    那六少爷和琳琅自此愈发亲密,与别人不同,璎珞更是被抛诸于脑后,地位和惜娘差不多了。不过短短两三个月,璎珞坐在屋子里发闷气,银钏也不来了,去讨好琳琅去了。


    惜娘则开始琢磨双面绣,这完全希望自己全身心投入,不能分心啊。


    外面柳儿跑过来道:“珊瑚姐姐,钟姑娘和五小姐陪着大太太去三皇子府上,没想到三皇子妃留了她们在王府,大太太自个儿回来的。”


    论及亲疏关系,五姑娘是三皇子的庶妹,钟姑娘是她嫡亲的表妹,二人的确关系最亲近,而二姑娘今年就要出阁,不宜过去,钟姑娘过去很正常啊。


    钟闰之在王府住的时候,亲自帮忙看顾孩子,她又细心又仔细,因为有前世看小说的经验,什么枕头里藏天花碎屑,还有什么故意开窗户让人冻着,甚至还有下毒。


    只要这个小王孙不死,就没有高柳娘的份。


    三皇子妃对钟闰之很有好感,对她也更亲近一些,反倒把亲妹妹五姑娘抛诸脑后。


    被钟闰之思虑的高柳娘,却很烦躁,她住二姑娘这里,平日那点月例,在这个府上,人家跑腿的要打赏,办事要打赏,虽说这里的大太太待她很好,可她毕竟寄人篱下,说了这些下人,到时候下人不轻不重的说几句,她则被扣上一个麻烦的帽子。


    再有让她烦恼的一件事情就是五少爷时常送东西给她,今日又送了一册书来,书选的很合适,是讲地理风俗人物的。


    她消磨时光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心里其实也在期许,她今年已经到了将笄之年,若是能嫁给五少爷也未必不好。


    五少爷是三房独子,三房的三太太性情也不错,又清静又好。


    对她而言算得上一门很好的亲事了。


    她们这些小儿女的往来,大太太当然不知道,她外孙子可是女儿的立身之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所以,她还得诵经祈福,送了二百两到庙里做功德。


    因她持斋茹素,六少爷偶尔在这里吃饭回去,肚子里没有油水,本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还得吃些点心。


    惜娘就把差点放在茶房热了一下,又重新捧了热茶过去,还道:“晚上吃些莲子糕正好,茶是红枣茶安眠的。”


    六少爷叹了口气:“想吃些肉糕,但是又嫌弃那肉油腻的很。”


    “要不要吃点筹条巴子,我那里还有一些呢。”惜娘道。


    六少爷点头:“就吃一些了,少拿些来。”


    惜娘出去让柳儿拿去,六少爷吃了些才觉得不烧心,他吃完还要写功课,惜娘还要陪着他一起去书房研磨。


    今日没有针线活计,惜娘便拿了六少爷一张纸,在旁边写字,六少爷见她煞有其事的写字,还很惊喜:“你识字吗?”


    “我爹爹教我和哥哥记账,所以教我们认识了几个字,再多的我也不认识了。”惜娘忙道。


    随着六少爷长大,她不会靠着亲密去博取六少爷的喜欢,但若是让他赏识自己,将来指不定能够成全自己。


    第22章


    似桃儿柳儿这样的丫头都不能随意进里屋服侍,丫鬟中间等级也森严,大丫头可以直接教训底下的小丫头们,但是银钏突然得了重病,被挪了出去,这三等丫头的份例原本应该是桃儿、柳儿两个升上来。


    哪里知道,大太太指了人过来,这个丫头原本是大奶奶的陪房,大奶奶一去,树倒猢狲散,这些人就被打散到了各处,分来的这姑娘眉眼细致,十五六岁的样子,名叫玉莲。


    这个玉莲来的时候,惜娘刚回家了一趟,她娘在生了弟弟之后,又生了一位小妹妹,这位小妹妹出生之后,万氏就愈发觉得有女万事足了。


    惜娘给这位刚出生的小妹妹送了一对银锞子,她脸还皱巴巴的,她亲了妹妹一下,对万氏道:“娘,小玉兰现在灶上活计也不错了,再雇一个人来,帮忙做些粗活也好。”


    古代不比现在,做饭要先劈柴,洗衣服都得自己从井里打水上来浆洗,而且衣裳破了还要缝补,都很不方便。


    万氏不同意:“你哥哥要学武,一年就得几十两,咱们家也不是那种有钱的人家,日后你的嫁妆,我都在发愁呢?”


    “娘,我的嫁妆我自个儿攒就是了,不用你们操心。”惜娘道。


    家里多了弟弟妹妹,日后花销肯定愈发的多,她暗忖道。正好何大魁进来道:“这说的哪里话,怎么好让你自己攒下嫁妆,你爹我去年也是有三百两,打点花了二十多两,家中嚼用也不过五六十两,剩下来的银钱,不说跟你给许多,但是我争取给你们姐俩一人二百两是要攒下的。”


    虽说他还是副总管,除了本身做的事情,也发展了许多副业,就比方和僧道关系颇熟,每次介绍一笔,能从中间抽成,还有有些商人官员搭上线,他也能够帮忙介绍一二。


    可这些钱,不是每一年都能挣这么多,且万一副管事的差事没了,他就没办法了,所以他只能允诺这般,毕竟还要拿银钱出来置办田地,日后粮食就不必买了,都自家吃。


    要知道三十亩地可就要二百七十两银子呢,他还得雇两个庄稼人帮忙看地,还得分些给他们。


    三十亩还是薄田呢。


    有何大魁这一番打算,惜娘就半点委屈也没有了,其实子女不和,多半都是父母偏心导致的,像何大魁这样的,惜娘就安心。


    小妹妹小名叫寿姐,也有爹娘希望她平安长寿之意,惜娘看着一双弟妹,她就道:“若是寻常人家,哥哥不必报病两年再去府里做小厮,弟弟能读书,妹妹也不必和我似的进府做人家的丫头。”


    那府里再花团锦簇,也是属于镇国公府的人的,不是属于他们的。


    万氏现下却觉得这般很好:“你这孩子不知道外头的事情,若非这几年连年灾荒,怎么咱们还能买到人家的祖田呢?外头的日子可是很不好过的。”


    “女儿知道,可是至少我们还是良民,人和人其实没什么区别,女儿自认为不比那些小姐们差,父亲哥哥也未必就比人家差。可碍于奴籍,便是有许多本事都只能藏着。人生总得闯一闯,才知道自己成不成。”惜娘平日很务实,但是却在某些问题上很坚持。


    当然,万氏现在觉得日子过的很平静,不需要这样,且不说主家不会同意,便是她自己,也怕去了外面不成。


    惜娘想她虽然想全家一起脱籍最好,然而,人生在世,许多事情都是勉强不得,她只能先走自己的路了。


    回到府里之后,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白衫子配着水红比甲的姑娘,这便是分到她们这里的玉莲。


    看到玉莲,惜娘想到了璎珞,这俩人性子都差不多,会下棋,打双陆,一个擅长女红,另一个擅长做可口的点心,但是二者还是有些微区别,这些区别惜娘头一次见面还未曾发现。


    “你就是新来的玉莲啊。”惜娘笑道。


    玉莲忙道:“珊瑚姐姐。”


    惜娘送了两方素帕、一套月白夹纱衣裙,还笑道:“你别嫌弃,这套衣裳我统共也没上身几回。”


    玉莲忙谢过,她见惜娘身着浅杏色素绫衣裳,只在领口袖口处绣着花儿,头上梳着三绺髻,簪着两朵绢花,脚上穿着一双青色软底布鞋,看起来朴素,但她露出手腕来,手上戴的是一个鎏金绞丝细镯,看的出来她肯定有些家底。


    只不过,这个珊瑚也太朴素了,脸上不施胭脂,相貌虽然还尚可,但稳重的太过,她觉得不是一路人。


    三等丫头伺候沐浴,一般都是把水提进去,看六少爷换衣裳的时候,就关门离开。


    偏玉莲这个丫头,早就通了人事,本来和世子的小厮俩个相好,偏偏她家不同意她配小厮,求了半天才分到了六少爷这里来。


    六少爷人英俊少年,正是气血上涌的时候,琳琅偏生来了月事,这几日不肯让他近身,他见玉莲生的美艳,人蝎蝎蛰蛰的,二人彼此有意。


    只等庆儿和玉莲一处进来,放下水来,庆儿就把浴桶装好,看六少爷开始脱衣裳就出去了,偏玉莲又折返回来,六少爷哪里能不知其意,两个人真个是干柴遇上烈火。


    玉莲眼红璎珞、琳琅身上的穿戴,就一边蛄蛹,一边道:“六少爷,我见琳琅身上那茜红的裙子多好看?能不能与我一些。”


    “成啊,等会儿就给你一条。”六少爷笑道。


    那玉莲又道:“璎珞那个金镶玉的梳篦也好看,我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头面,六少爷可要疼疼我才是。”


    六少爷也同意了,他还巴不得这样呢,银货两讫最好。


    而玉莲拿到了衣裳首饰,穿戴在身上,手里也有几两银子,乔张做致起来。她和璎珞不同,璎珞是想要姨娘的位置,所以自矜身份,但是玉莲就是想到六少爷这里多穿好衣裳,多吃好东西,多戴好首饰。


    柳儿也来告诉惜娘一件事情:“这个丫头子让她倒茶,她也弄的乱乱的。”


    “不管她了,自然有人对付她。对了,你方才怎么去外面去了这么久回来?”惜娘自从撞见三太太和驸马的奸情之后,非必要时不出门的。


    柳儿道:“珊瑚姐姐,方才我碰到五少爷和高小姐身边那个丫头在说些什么,鬼鬼祟祟的。”


    “高小姐今年十五了吧,二小姐今年都要出阁了,三小姐那边听说也有几桩媒人上门,怕是……”惜娘只能想到这一件事情了。


    高家姐弟在镇国公府住着,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如今高小姐依附二小姐住,但是马上二小姐就出阁了,她住在这里算什么?


    若是嫁到徐家当然就很好了,她弟弟也能在这里。


    高柳娘就是这般想的,所以现在私下和五少爷往来更频繁,偏偏三太太最近几次递信给驸马,徐驸马还真的找了两桩亲事,也有媒人上门来。


    一位是个宗室子弟,乐郡王的第六个儿子,年貌相当,还有一位是黄指挥使的儿子,这位是长子,三太太想选黄指挥使的儿子。


    这样的事情,她没有像别人似的瞒着女儿,反而和女儿商量:“要我说,黄指挥使家不错,家资丰饶,又只有一个儿子,什么不是他的。”


    “娘,话不是这么说的,一个儿子的人家很容易宠溺,相反乐郡王家里,虽说儿女众多,但正因为儿女多,出事了,大家总有个帮衬才是。”三姑娘沉思片刻,还是觉得乐郡王的儿子更好。


    见女儿选定了,三太太又向媒人打听了一番,没听说有什么劣迹,就跟老太太那里说了,老太太想她一个寡妇也不容易,主要也是疼三姑娘,便让大太太帮忙操持。


    大太太这里既担心自己的女儿,又要准备二姑娘的嫁妆,孙德芳进门,现下还要操心侄女的亲事,整个人就病倒了。


    六少爷带着琳琅和惜娘一同去探病,惜娘看六少爷身上衣裳太鲜,就道:“六郎君,您还是换一身素净些的衣裳,还有,既然去探病,要不要您晚上手抄一本经书,聊表心意才是。”


    “是,你说的对。”六少爷有时候心性有些软弱并不傻,当他发觉惜娘识字,平日轻易不卖弄,但是言不虚发。


    琳琅赶紧拿了一套浅蓝色的圆领袍子过来,三个人先去了上房,大太太刚吃了药睡下了,他们又只好回来。


    “珊瑚,你来伺候笔墨。”六少爷没有犹豫就喊了惜娘的名字。


    玉莲本来还在想这院子里琳琅似乎最得信任,璎珞嘛,到底生的漂亮,大家都不敢惹,如今倒好,这个珊瑚,平时不是那么突出,六少爷却很听她的话。


    惜娘哪里管得了这些,就道:“少爷想用什么纸写?我看磁青纸最好,用泥金写,显得庄重一些,再有生宣也不错。”


    “那就用磁青纸吧,你就拿一本《金刚经》来,我快些抄完,明早再过去。”六少爷道。


    惜娘拿了纸过来,先用篾片裁了,又拿了经书过来,还让人打水来给六少爷净手,在香炉里放了檀香。


    一应做好,方才在旁边研磨。


    帮六少爷做事这点好,他没那么挑剔,多半还能偷会儿懒,把墨研好,惜娘就坐在一旁的玫瑰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再说三太太那里本来就因为大太太病倒后,心有不甘,“怎么偏偏到了咱们这里,就这般凑巧的。”


    她久在家中许多事情,总以自己这房人为中心,不知道大太太的缘故,面露不愉。


    大太太养病期间,见她如此,也是有些心寒。


    还好见到六少爷送来的经文,稍显安慰一些,还道:“我的儿,你真个懂事了。”


    “娘,您快些养病好起来吧,这样儿子读书也放心。”六少爷道。


    母子二人说了会子话,大太太心情倒是好了许多,正逢钟闰之和五姑娘回来,说她外孙子已然痊愈了。


    跟着来的嬷嬷夸起钟闰之:“多亏了钟姑娘,有个乳母分明感染了风寒,怕丢了差事,把病掩盖住,若是小王孙吃了她的奶,还不知道得了什么病。”


    大太太看向钟闰之:“好孩子,多谢你了。”


    钟闰之想自己总算是救了这个孩子,但想着三皇子妃的性子,她又觉得这个人犟的跟头牛似的,明显她能看的出来,三皇子对三皇子妃还是颇为尊重的,虽然也会去妾侍那里,但是还会来三皇子妃这里用饭。


    可三皇子妃却完全猜不透三皇子的心思,既不会多弄些三皇子爱吃的菜,御下也一般般,只在意自己的名声孩子,完全不顾三皇子如何。


    甚至三皇子病了,她只去探望了一下,都没有亲自照顾,这样夫妻感情怎么可能深厚?


    但这些话,她不可能跟大太太说,甚至跟老太太都不会说,她只是觉得三皇子妃性格有太大的问题,你好歹为你儿子想想吧?


    王妃可不是某人的妻子就可以掩饰过去,那可是个职位啊。


    有三皇子妃那里无恙,六少爷孝顺,大太太心情好了,病体也恢复的更快一些,这当然让三太太一喜,可随即又出了一件事情,他发现了五少爷和高柳儿的事情,怒不可遏。


    “你爹死的早,如今咱们仗着你祖母在,厚着脸皮没有分家,还能靠着国公府的名头给你说一门亲事,偏偏你不争气。那高家姐弟,就是一对破落户,她们值得什么?”三太太气的要死。


    三姑娘听了也说弟弟:“高柳娘很有心机,之前总往六弟和公主家的士奇那里去。”


    “真是看不出来,平日大家都说她懂事。”三太太也不是嫌弃高柳娘的家世,而是自家都是靠着别人过活,将来分家,儿子都成了旁支,日子都可能不好过,再娶个破落户,大家一起受穷吗?


    平日五少爷未必听三太太的,但是颇听三姑娘的,三姑娘马上定下亲事,再过二三年就要出阁了。她苦口婆心的对弟弟道:“娘守寡多年,咱们三房能有今日,眼看我就要嫁到乐郡王家去了,你却又拖个高家算怎么回事?高柳娘弃了族人上京,她的遭遇我们都很同情,可你想过没有,等日后我们分家出去了,咱们能分多少钱?既要自己开府,她是没有一文钱嫁妆的,到时候咱们家倒贴几千两给她家,还有她那个弟弟,读书出仕日后成家,都得你帮忙操持?简直就是个大窟窿,好歹,你也替娘想想吧。”


    五少爷从来没想过这么远,现下听了姐姐一番分析,他本来就是个少年,哪里能承受这许多?故而,便答应了母亲姐姐。


    三姑娘待弟弟离开后,又和三太太道:“娘,这高姑娘年纪也不小了,不如赶紧让她嫁出去算了?否则,她若是手指头勾一勾,弟弟藕断丝连,万一闹出什么事情,咱们就是不同意也同意了。”


    三太太听了越发心慌:“是啊,要不然我对老太太说去?”


    “老太太年纪大了,她就是知道,她也懒得管,我看不如你对大伯母说,就说她常常去六弟那里,大伯母平生最恨这种人了。”三姑娘出主意。


    三太太这才平复下来,过了一夜,次日一早,就跑到大太太那里去了。


    大太太听了哪里得了,立马把太白院的婆子喊过去问话,这些婆子们平日就嫉妒年轻的姑娘们,那高柳娘打赏少之又少,人又穷酸,当然拼命踩。


    “时不时就过来,钟姑娘都没她过来的勤。”


    大太太连钟闰之,孙德芳都瞧不起,怎么可能看得上高柳娘,这个丫头竟然这般有心机?她只能快刀斩乱麻了。


    但是这就有一个问题,高柳娘并非徐家的人,大太太不能强行发嫁,竟然不告诉任何人,只派陪房邓福家的,请了高家的人来,又和徐老夫人道:“咱们家说起来也养了她这么几年,到了发嫁的年纪,她高家的婶娘说想把人接回去发嫁,我也不好不依,打算帮她置办几台嫁妆,也算是对得起前头的姐姐了。”


    “这样很是。只不过,她弟弟就留在咱们家里读书,日后高家人也有个顾忌。”徐老夫人道。


    大太太道:“这是自然。”


    于是高柳娘很突然的看到了她婶子,她深知自己这一处回去,未必有好下场,立马跑到大太太面前“噗通”一下跪下了:“太太,就请您让我留在府上吧,她们对我不好,我这一番回去,怕是入了虎穴啊。”


    大太太愈发看不上她的样子,但嘴上还道:“你放心,你弟弟在我这里,我自当好生照顾,你若怕高家人,也不打紧,我再与你一个老妈妈一个丫头跟着。”


    高柳娘这才知道大太太是不会帮她忙的了,她回到房中,让丫头送信给五少爷,这信还未送到,就被三太太截取了,三太太喊来三姑娘道:“你看看,幸好你出主意把她支走了,要不然,咱们家可就收下这个祸害了。”


    三姑娘摇摇头。


    听说高柳娘要走,钟闰之有些错愕,高家待高柳娘并不是很好,她这么一回去,怕是不知道被高家嫁给什么人呢。


    就因为三皇子妃的孩子活了下来,所以高柳娘的命运也随即改变了。


    何俏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不快活,高家的事情和她有什么相干,之前小姐不是也一直说高小姐嫁出去就好了么?


    这事儿本来和惜娘等人没有关系,但陪着高柳娘回去的丫头却是玉莲的姊妹,也就是小程氏的陪房的女儿。


    “这么一去,日后可怎么办啊?”玉莲抹泪。


    惜娘等人劝慰一番,也都无能为力,毕竟高柳娘的事情不是她们这些丫头们说了算。但总体都还是很同情高柳娘的,这么一去不知道遭遇如何?


    想来肯定也不会很好。


    但她从胡嬷嬷那里才知道大太太了解过高柳娘常来太白院的事情,心里一惊,还好自己平日压根不和六少爷太过亲近。


    可不太亲近,人家也未必不会污蔑你啊。


    胡嬷嬷抱怨好几回送东西去高柳娘那里没有赏钱,所以大太太问的时候,她就径直说了,大太太又不会查证,这事儿就发生了。


    无冤无仇的人,就这么点事儿都踩人家。


    惜娘警觉起来,璎珞竟然和玉莲两个互别苗头,这俩人一开始倒是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如今玉莲还算得宠,衣裳首饰和刚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甚至连差事都做的马马虎虎的,惜娘让她泡茶,她就推给桃儿柳儿,像自己是大丫头一般。


    璎珞见六少爷不做声偃旗息鼓,琳琅自己本来就和六少爷有鬼,她也不敢去告玉莲,更何况玉莲是太太拨下来的,她们也怕玉莲是太太的人,竟然都偃旗息鼓。


    惜娘更不会说这些,正好三姑娘的亲事定下了,因为和宗室定亲,规矩虽然繁琐,但一应都有宗人府、礼部主事来,小定礼王府送了不少吃食来,六少爷这里分了许多,都散给她们这些丫头吃。


    惜娘分了不少给那些婆子们吃,还道:“平日你们也辛苦了,这些你们分着吃吧。”


    这些婆子们很少分到这些,丫头们更受宠些,每每她们还要讨好大丫头们,惜娘从高柳娘的事情上发现,许多人的大志,却多是败在细微之处。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三姑娘亲事已定,三太太心里十分感激驸马,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邀请驸马回来酣战,二人一下就发狠了忘情了,甚至驸马身上还有三太太的荷包。


    偏偏永嘉公主突袭,就发现了,次日永嘉公主亲自派人把那个荷包扔到三太太袁氏那里,袁氏吓的不行,又羞愧的不行,把三姑娘喊了进来,吩咐她多看顾弟弟,又把自家的嫁妆单子给了女儿,当晚把裹脚布解下,上了吊。


    被发现的时候,满府骇然。


    大家都疑惑,三房如今要过上好日子了,三姑娘有了一桩好亲事,五少爷读书也不错,怎地三太太这个时候去了?


    惜娘把前后的事情猜想了一遍,摇摇头:“克己定知天降福,害人只是自贻殃。!”


    第23章


    永嘉公主听到三太太的死讯,眼皮都没眨一下,而国公府也并没有大肆操办,只是说三太太思夫心切,想不开,跟随三老爷去了。


    丧事的操办大太太直接让何大魁操持的,原本这事儿应该大总管来,但是大总管还要帮忙操持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的嫁妆,准备孙德芳进来,这可是四桩事儿,就够他忙的了。


    但旁的人并不懂这些丧事步骤,万一出错就不好了,还好何大魁在前两次丧事上已经非常熟稔了,现下就交给了何大魁。


    按照国公府三太太的身份,她过世的丧葬费一般来说是三千两左右,毕竟要做七七道场,还要有上等棺木,还有那些丧仪,开支是这么些。


    但是大太太账上只拨了一千二百两,何大魁正和万氏抱怨:“一千二百两能做什么的?”


    “兴许是大太太想简素些的办了。”万氏揣测。


    何大魁摆手:“那我不能暗自揣测,我得自己拟一个单子出来,看大太太那里怎么说?否则我做奴才的,怎么可能还贴钱进去?”


    还好他现在会写字了,很快拟了单子过去,大太太见何大魁拟的,却叹了一口气:“家里几个女孩儿要出阁,我那边的钱就都支出去了,账上勉强只能挤出这些银钱了,你就掂量着办吧。”


    何大魁遂道:“既如此,若不然三七之后就下葬,僧道也酌情少请一些。”


    “这些你看着办吧。”大太太才不愿意管这些事儿。


    何大魁心里有数了,花一百两在当铺买了一个棺材,请僧道那边唱了二十一日,一起花了七百两,剩下五百两就拿了回去。


    在何大魁看来,自己算是很有良心的了,别人拿了这份钱,至少要赚一半,甚至赚八成,只拿两成办。


    三太太在一个月内就已经下葬了,三姑娘跟着老太太住,五少爷则搬到外院去住,三房的那些东西都是大太太封存起来。


    府里连续死了好几个人,世子要娶妻也没法子娶,都是大太太那里操持,大太太也管不到太白院这里,只是偶尔惜娘和琳琅过去回话。


    这一日大太太那里的锦绣喊了惜娘过去。


    大太太把盖碗放下,看着惜娘道:“最近六郎那里如何?”


    “六少爷如今还好,每日照例读书,听琳琅姐姐说,现下晚上也睡的极好。”惜娘道。


    大太太嗔道:“我哪里是问这些?你们院子里,如今可还清静。”


    惜娘有些迟疑。


    大太太就道:“你直说便是。”


    “也没什么,就是偶尔有些拌嘴,也不是什么大事。”惜娘看了高柳娘那样,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惜娘回来时,六少爷喊他去书房伺候,这是六少爷习惯性路径依赖,在书房显然惜娘识字,帮着研磨拿书泡茶,都做的很好。


    其实惜娘哪里只做这些事情啊,进来之后,就得先洗砚台,把墨锭干湿分开,再把散乱的书依次摆好,宣纸、笺纸、镇纸都要分别放好,午后读书还要先把香薰好。


    这些事情看着都是些轻松的事情,但是也很繁琐,做完了,还得去茶房让人烧炉子烹茶,偏奉茶过来的时候,璎珞突然来了。


    惜娘笑道:“我若知道你来,我也不必跑一趟了。”


    说完,就把茶水奉给六少爷。


    璎珞见六少爷很自然的接过来,还对惜娘道:“你也忙活半天了,先休息下吧。我那里还有半匣子糖,你爱吃糖,就拿去。”


    惜娘道:“糖吃多了多牙齿不好,就放一些在这里就是了。”


    璎珞见她二人这般亲昵,十分吃醋,嘴上道:“你们俩几时这样亲近了?白日就这样叽叽咕咕的,夜里常常一处,关着门几个时辰也不知道做什么。”


    惜娘心道我在太太那里什么都没说,你倒是给我造黄谣,心中不悦,便道:“你胡说什么呢。”


    璎珞皱了皱鼻子:“你们可别叫我说出不好听的来。”说完倒是走了。


    惜娘想自己还是不能太仁慈了。


    但她不能在六少爷那里嘀咕,否则到时候谁都知道是她告密的了,但她已经想好,下次绝对不能如此心慈手软了,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六少爷见惜娘平复下来,就道:“别理她了。”


    “我理她做什么,我就是怕她说的这些话影响到少爷你,您如今尚未娶妻,名声最重要。”惜娘语重心长。


    什么事情都是这样,你一直说你的痛苦,恐怕九成的人都未必能感同身受,所以你要说对他的影响。


    六少爷听了果然脸色一沉。


    到了晚上,众人伺候六少爷用膳,因为太热了,六少爷看了桌上滚烫的汤,觉得腻味的很,就要换些饭吃。


    琳琅就让桃儿去厨房再做饭,这样一来,时辰就久了,惜娘她们肚子其实也很饿了,但是想等办完事,再安安心心的吃饭,璎珞却是饿的头晕目眩,人家在奉膳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把端的汤摔了,还把筷子也摔在地上。


    “哎哟,这可怎么办?”璎珞急道。


    六少爷其实也饿了,见她这样毛手毛脚的,不免道:“你也是大丫头了,平日也稳重些,幸亏是我,将就吃些算了,若是遇到别的主子,哪里能纵容你如此。”


    璎珞听闻此话如遭雷劈,在她心中,六少爷一直很娇宠她的,从来没说过重话,现下怎么这般?


    琳琅连忙让两个丫头过来打扫,又拉着璎珞道:“你身上都溅上汤水了,快去收拾一下吧。”


    那璎珞却哭着道:“我也是饿极了才如此。”


    六少爷见她哭的梨花带雨的,早把之前那些事情抛却在脑后,惜娘看在眼里,心想她娘说给这位六少爷做妾,这一看就不靠谱。


    六少爷其实是个不错的主子,但他耳根子软,也不是什么公私分明的人,正因为他长此以往这样纵容,底下有许多不满的。


    现下她年纪还未到,爹买了五十亩地后,家里还要供哥哥学武,弟弟再过二三年也要读书,小妹妹还小,家里底子太薄了,随便置办些产业,家里就掐着钱用了。


    她爹是今年帮着办了一件大事,才有这些银钱,日后怕是难了。


    时下非常重嫁妆,二老爷为何纳寡妇为妾?还不就是因为寡妇有钱。爹有的,未必都给她,她还有兄弟两个,还有一个妹妹,如今自己多攒一些,等将来放出去也好。


    现下她进府已经快五年了,平日得的赏钱衣裳簪环,差不多有二三百两了,看似没有璎珞和六少爷关系好,其实她的赏钱,平日掌管的地方,才是得的更多的。


    何大魁买了五十亩地,花了四百多两,他们家生子是不能置产的,所以找人代持,这个人代持的人是个残疾人,是中人帮忙找的。


    “这些粮食都是咱们的口粮,咱们的厢房,还有惜娘的厢房,都满满装上,还有底下的地窖里,存些粮食才好。”这也是没办法,真的灾荒来了,主子哪里会管这些奴仆。


    镇国公府里要出阁的女儿就三位,一人一万两,就得三万两,还有许多事情,国公府的人又多,一直不分家,人是越来越多。


    “门房现在油水也少了些,这一旬都只来了个福建官员,不过只得了些海味干货。”何大魁如此抱怨。


    万氏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家日后口粮也有了啊,那些麦子磨了可以做馍馍,自家的小黄米熬粥又香,还有那秸秆、马草、柴火,都从咱们那田里来啊。”


    何大魁心道总比人家呼奴唤婢买女人强,他家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怎么改变,很符合他副总管的身份。


    二人合计一番,见外面张银娥来,何大魁让万氏把契约收好,方才出去。


    张银娥却是哭着进来的:“这叫怎么回事儿?我们豆娘回来了,说是三皇子妃好心放了籍,以求功德。”


    万氏道:“大嫂,这不是好事儿吗?”她家惜娘还巴不得脱籍出来呢。


    “什么好事儿啊,豆娘都二十六了,不,二十七岁了,她还能嫁什么人啊?”张银娥哭的不行。


    万氏道:“怎么三皇子妃突然这般了?”


    “听说是钟家表姑娘说的,说三皇子妃的儿子痊愈了,也该多做些善事,你说你做善事就罢了,怎么还让豆娘回来了呢?”张银娥六神无主。


    钟闰之当然是出于好意了,前世高柳娘就是买通了豆娘,才使得高柳娘能够一直掌握三皇子妃的一切行踪,从而宅斗中得胜。


    可豆娘之所以反叛三皇子妃,一则是因为三皇子妃无子,二则是因为她快三十了还未出阁,心中着实抱怨,所以高柳娘瞅准机会下手。


    豆娘回来的事情惜娘还不知道,倒是孙德芳一家人回来了,孙家得知这家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也是唏嘘。


    “三太太平日里看着就细弱,没想到这样想不开。”孙夫人对永嘉公主道。


    永嘉公主却只是扯了扯唇:“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她家三姑娘许配给了乐郡王的儿子,只有个儿子跟着族人读书,她也没什么遗憾了。”


    只是她没想到驸马这样恶心,实在是太让她失望了,原来她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亏得她以前为了徐家殚精竭虑,四处周旋,日后爱谁谁吧。


    她没有对那两个孩子下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孙夫人虽然算不得十分聪明,但听得出公主语焉不详,就转移了话题:“说起结亲,奇哥儿怎么样了?”


    公主提起这事儿来,倒是很开心:“奇哥儿相看了几家,还是皇上作主,让我四皇兄常亲王的女儿德馨郡主嫁给我们奇哥儿。”


    “哟,这龙子凤孙,真正的金玉良缘。”孙夫人笑道。


    徐士奇的亲事都由公主府长史和常亲王府长史办的,都不需要公主怎样忙碌,大太太见状,心想,等忙完家里这些女孩儿们的事情,儿子的事情也是刻不容缓了。


    再说大太太让人做了一件新袍褂给六少爷,哪里知道没留心领口别着针,一下刺到了六少爷,还差一点就到了脖颈血管,大太太当即打了那个针线房的婆子。


    林嬷嬷和惜娘道:“那是个老实不过的人,一个人带着孙子过活,这样被打了一顿打发出去,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


    “可她再可怜,事情也要做好。”惜娘自己就是这样的,万一针真的把人刺死了怎么办。


    也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六少爷的衣裳大太太就让她们身边的丫头做,这可就苦了惜娘她们这些丫头了。


    裁制衣裳绣花最费功夫了,惜娘本来就在学双面绣,手最快了,琳琅安排下来,她也就承接下来了,璎珞听到琳琅分派任务,只不做声,琳琅知晓璎珞不愿意,又分了些给银翠几个。


    既然要为六少爷做衣裳,惜娘就选料子,月白湖罗直身,用玉色细棉贴里,再配上一条浅青杭绸合裆长裤,至于刺绣,无非是绣些墨竹、兰花,尤其是腰带,惜娘用双面绣的法子绣上了浅绣如意云纹,两端还缀小灵芝。


    这还是绣娘头一次专门做一套衣裳,虽然是常服,她也做的很用心,等十几日后,她做完给六少爷穿,六少爷看花色并不繁复,但胜在清雅,穿到身上异常的合身,还夸道:“你的手艺倒是不错,以往我就知道琳琅还可以。”


    惜娘笑道:“我也是头一回做,您平日在书房啊,在家里穿穿就好了,只是别穿出去了,我怕人家笑话我。”


    “哪有的事儿,我等会儿就穿去太太那里。”六少爷知道惜娘平日做许多事情很辛苦,现在难得体贴一下。


    惜娘当然不拒绝。


    六少爷午饭时还真的穿了过去,大太太听说是惜娘做的,看了看腰封荷包都是双面绣的,赏了惜娘绣线几匣子,再有一件绣蜀葵的披风,惜娘忙跪下来谢恩。


    这件披风很是华贵,惜娘爱不释手,折好放在柜子里锁着。


    璎珞在旁看了道:“你看看你,费了这么些功夫,才得了这样一身,那个玉莲就那样得了一身。”


    惜娘看着她道:“咱们尽自己的本分就是,横竖再过几年,六少爷定了亲事,咱们就出去了,还管那么些做什么。”


    “你还打算出去的啊?”璎珞很诧异。


    惜娘笑道:“那肯定啊,等新奶奶进门,人家自己就带着陪嫁丫头进来,哪里有咱们的地步。再说了,我们自个儿也不能大喇喇的在这儿啊。”


    璎珞本来对琳琅和惜娘都有相当大的敌意,没想到惜娘竟然准备出去的,放下敌意,对惜娘态度好了许多。


    惜娘不以为意,这个夏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异常的人,以至于六少爷早晚得沐浴两次,便是惜娘她们也是轻易不出门,就穿一件主腰,外面罩着一件纱衣,这样才凉快些。


    还好厨下有人送了冰过来,惜娘就带着庆儿、柳儿一起熬梅苏饮、荷心凉水、薄荷熟水等等,早起熬好,待凉了就放在冰鉴里。


    正好钟闰之过来了,惜娘便捧了一盏冷饮子过来,钟闰之吃了半盏,才道:“这天儿可真热,亏得你们这里存放了冰饮子,若不然要吃的时候再去厨房要就晚了。”


    “我们六郎君怕热,所以我就想着早些把饮子存好,那井水里还湃着瓜果,想吃的时候,就能吃了。钟姑娘要不要吃甜瓜,我让人切了来?”惜娘道。


    钟闰之摆手:“这些就够了,吃太多冰的,我也受不住。”


    琳琅和钟闰之关系不错,也陪着一起说话,惜娘就不多嘴了,她正在做一件豆青暗花绸道袍,夏天天热,六少爷一会儿衣裳湿透了就要换,她们这些丫鬟当然任务重,尤其是六少爷喜欢穿惜娘做的衣裳,她的任务就更重了。


    几人说着话,六少爷回来了,见到钟闰之倒是很高兴:“表妹怎么来了?你也是稀客。”


    钟闰之心想她现在和书里不同,因为和徐士载感情不同,二人就是正常的表兄妹关系,这次她过来,又发现些许不同,就比方之前默默无为的惜娘,现在某种程度在六表兄这里似乎都有些分量了。


    她们在书房说话,丫头们都识趣的避开,钟闰之就道:“我看表兄这里的丫头子都灵巧的很,琳琅就不必说了,便是珊瑚也不错。”


    “珊瑚识字的,平日我的书房都是她打理的。”六少爷笑道。


    钟闰之打趣道:“那表哥日后是想要珊瑚留下来了?可琳琅呢?”


    六少爷打了个哈哈,并没有否定说只要琳琅,这个钟闰之的想法南辕北辙,她以为六少爷最喜欢的是琳琅璎珞,没想到惜娘竟然是突出的。


    男人可不傻,琳琅当然对他体贴备至,璎珞也生的美,两人真是两小无猜,但是珊瑚善解人意,说话伶俐,也伺候的很好。


    钟闰之来了一趟又离开,何俏却是急的很,她想不通为什么钟闰之为何这样疏远六少爷?大抵做丫头的,都有个红娘梦。


    故而夜里,何俏就和钟闰之道:“姐儿刚来的时候,和六少爷多好啊,一伴在老太太这里长大的,怎么长大了还生疏了?姐儿和奴婢好,奴婢大着胆子说了,咱们六少爷读书也不错,相貌更不必说,待人素来都是很和气的。若是姐儿到了这家来,舅姑都是熟悉的,老太太自不必说,总比外头要好。”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要死了。”钟闰之想这个丫头根本不知道何姨娘战斗力多强,更何况镇国公府也未必很长久的。


    何俏却道:“姑娘,您也在咱们府上过了这么久?难道还看不明白么?要寻得家世容貌性情都好的,可谓少之又少,即便有这样的人,那翁姑也未必好。”


    钟闰之的爹已经辞官在乡,听说也是老病了,钟闰之相当于没有娘家。可钟闰之却知道,最不希望她做儿媳妇的就是大太太,做舅母的时候,对外甥女自然关照一些,但是对于自己的儿媳妇,心态又不一样了。


    所以,她坚决道:“这事儿你就别说了,我自有区处。”


    何俏心里很不满,钟闰之虽然得老太太喜欢,可老太太年迈了,轻易不肯出去,姑娘又能嫁什么好人呢?何俏不愿意随着钟闰之远嫁,这钟闰之没头没脑的把她堂姐从三皇子妃那里放出来,指不定将来也会让自己二十几岁蓦然被放出来,那她一辈子真的毁了。


    钟闰之不知道今日这番话对何俏造成的影响,还以为何俏是书里的那个忠仆。


    豆娘的事情是惜娘回家之后才知晓的,她小妹妹正是可爱的时候,在惜娘怀里乖乖的。万氏则削了桃子给她们吃,又道:“你豆娘姐姐倒是也攒下了一二百两的银子,但年纪大了,你大伯母找了哥媒人,好几个豆娘又不中意,真是害人。”


    “怎么会这样啊?”惜娘想古代不像现在,她在现代三十多没结婚都无所谓,古代女子多是十六七岁成亲,二十六岁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在古代,要找同年纪没有成亲的男子很少。


    豆娘本来只是个三等丫鬟,之前攒下的体己给了家里,后来好容易熬到大丫头,结果被放了出来,她见到堂妹嫩的掐出水的脸,愈发觉得自己难受。


    惜娘觉得豆娘和大伯父大伯母都不同,她是个你对她好一分,她还你三分的人,这和她的性情有些像,所以惜娘帮她出主意:“大姐姐,你好歹也是在三皇子妃身边做过丫头的,就跟教引嬷嬷似的,不如去人家家里教规矩。”


    豆娘摇头:“我也想过,但是宫里还有许多嬷嬷呢,我这个三皇子妃的大丫头资历比不得她们。”


    大伯母各种叹气,豆娘受不了了,拉着惜娘到后面说话:“其实我都不愿意成亲了,还好咱们这些做丫头的,女红都还可以,不如接些活计,这样也能贴补家用。”


    “这样也好。”惜娘也是为她惋惜。


    豆娘则道:“你不知道有个人,都快四十了,五六个孩子,就等我进门照顾。还有一个是庄户人家,一张口就是一口黄牙,一股臭气熏天。我们这样的人,虽说出身不好,可也算是副小姐长大的,本以为三王妃把我做个管事娘子也好,哪里知道直接打发我出来了?”


    “上回她生孩子腰都生断了,是我不嫌脏,屎尿一把伺候着,偏偏对我这般,最过分的就是钟小姐,本来我还能到王府的,是她让三王妃把我赶出来了?还说什么发善心。真发善心,怎么不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放我出来?”


    惜娘没想到这里还有钟小姐的事情,但见堂姐年纪轻轻,头发白了许多,身体佝偻,可见平日对三王妃多忠心,现下回到家中,钱也不多,年纪又大了,真是让人心寒。


    真为了她好,不如早些帮她许一桩好亲事,现下两头不着!


    有些政策很好,但是到了底下就变味了,完全不因人制宜。


    第24章


    豆娘母女过来说了会话就离开了,她们接了活计,还要回去做针线。惜娘见万氏忧心忡忡,才知晓今年湖广、江南皆发大水,河南、山东又干旱,粮价怕是很贵,所以何大魁怎么着都要自家种些粮食。


    至少灾年不会饿死。


    “难怪这几天我们都是吃的糙米呢。”惜娘从现代穿越回来,巴不得多吃一些杂粮对身体好,所以没有置喙什么。


    万氏叹了口气:“如今的日子也是愈发难过了,我们买下田后,收了黄豆、麦子,收了些,你爹爹和你哥哥每日早晚起来磨麦子,平日我带着小玉兰筛好了,装到房里,就是怕粮价太高了,大家吃不起。”


    这再一次刷新了惜娘对古代的认识,权贵人家嫌弃米吃的腻,变着花样吃,似惜娘家这样,家里两个人挣钱,还挣的不算少的情况下都担心饿肚子。


    “娘,买田这事儿没说给大伯母和三婶家听吧?”惜娘就怕她们说出去了。


    万氏摆手:“没说,我们晒麦子都是在你的院子里晒的,她们不知道。这事儿说了,主家就直接要回去了,你爹和我都有分寸。”


    惜娘抚着胸口,又给万氏看自己得的一件披风:“这料子真是极好的了,这是提花缎,不是一般的料子。”


    “上面绣的是蜀葵呢,这样大片的蜀葵,要绣许久呢,主要是这料子很好,女儿哪里舍得穿,就放家里存着,娘,您可不能让老鼠给我咬了啊。”惜娘很珍惜这件衣裳。


    万氏道:“咱们以前那个家里有老鼠,这家里来之前就药死了不少老鼠,哪里还有呢?你就放柜子里,里面放些樟脑丸就好了。”


    “好。”惜娘也跟万氏说着府里的事情,尤其是璎珞讽刺的事情。


    万氏冷笑道:“这样的人,你不要觉得她是心直口快,她最精了。拿着口无遮拦当真性情,成日家让你们干活,她休息,等你们干累了,就轮到她表现了。要我说,日后有人提起她的时候,你千万别饶过她。”


    “唔,女儿也这么想的。其实那个玉莲虽然是有些张狂,但是她对我们这些人面上还尊重,该她做的事情,她也不会推诿,璎珞却总是躲懒,仿佛我们服侍完六少爷还要服侍她一般。自从六少爷被针扎了,我们的活计也多了,她是不做的。但说来说去,还是六少爷不公平。”惜娘摊手。


    璎珞撒个娇,六少爷就不说什么了,惜娘她们也没办法告状,偏偏她是公主那边的,惜娘她就怕说了白说,到时候反而被报复。


    万氏听女儿抱怨一番,也跟着吐槽,如此,惜娘心情才好些。再有寿姐长大了许多,惜娘带着她一起睡,她一开始答应,晚上闹着要找万氏。


    在家里待了一日,惜娘心情好了很多,进府的时候,又听说海棠来找,惜娘赶紧先过去了。海棠便道:“世子夫人过世之后,有些衣裳都烧了,还有好几箱子我饶了出来。你若喜欢,随便拿几件去。”


    “我拿去了也没什么功夫穿啊,还是姐姐说多少银钱,我趁手的拿一两件就好。”惜娘笑道。


    海棠虽然不缺衣裳穿,但那些太过华贵的皮袄她留下一箱子足矣,就怕太多了,到时候等新奶奶进门,她反而守不住,如此还不如做个人情。


    这也是她生存的智慧了,知道自己守不住,还不如散了去。


    惜娘选了一件羊猞猁狲遍地金斗篷、天马皮月白暗花纻丝短袄、石青织金缎狐裘围脖、豆绿内里红狐肷皮织金缠枝牡丹褙子、牙白闪色内里整幅银鼠皮纱暗花海棠小袄,正好一个箱子装下,惜娘看了一下,这些在外头买,也要一百多两,就拿了三十两来,海棠只肯收下十两。


    “现下就先寄存在你这里,等我回去的时候再拿回去,若不然,让人看着打眼。”惜娘道。


    海棠也知道人多口杂的道理,暗道惜娘谨慎。


    日子平复下来之后,六少爷照例读书,他如今课业繁重,只不过他也并非什么勤学的人,甚至还不如五少爷勤学,但就上这么点学,他都似乎快累死了,从学堂回来就躺在榻上。


    外面蝉鸣声不绝,惜娘和琳琅一伴在屋子里做着针线,只见徐老夫人身边的人过来传话说,她老人家要去庄子上避暑,已经和大太太说了,那边说让琳琅帮忙收拾着,到时候一处过去。


    六少爷一听说出门,不必读书了,很是兴奋。


    只是跟着六少爷去的人选有限,琳琅主动道:“我就留下来看屋子吧。”


    “头一个该去的就是姐姐你,若没姐姐,我们都是无头的苍蝇。”惜娘道。


    琳琅看向六少爷,六少爷指着她们俩:“你们都去,再有璎珞几个也去。”


    惜娘笑道:“先看别人都带几个人去吧,咱们这里也不好都去。”


    大太太那里让琳琅决定就好,琳琅选了惜娘、璎珞、银翠、庆儿四个,让玉莲带着两个小丫头看家。


    这一去差不多几个月,惜娘就和海棠说了她要出门,那箱子衣袄,趁着傍晚搬东西的时候,让她给何大魁。


    海棠知晓,这箱子衣袄很快送到何大魁那里,何大魁就带了回去,打开一看,发现都是上等名贵的衣料,唬了一大跳。


    “这箱子里的衣裳九成新,外头都未必能买得到,我看差不多要二百两。咱们惜娘还真是厉害,能攒下这么些,日后即便是出阁,这些上等衣料拿出来,别人家都未必见过。”万氏道。


    何大魁点头:“世子夫人都不在了,她的衣物都是海棠在打理,这么多衣裳,海棠留在身边,到时候反而点了新奶奶的眼,还不如做个人情。”


    万氏往后一仰:“怪道海棠一直都比我混的好的,她是真的知道什么叫有舍就有得,而我总是想着两全其美。”


    “甘蔗没有两头甜的,你看咱们就是有钱,可作为家奴,一旦被主家发现,这些屋子田亩人家全部收回去都可。”何大魁感叹。


    万氏这才明白。


    何大魁又对她道:“惜娘她是个姑娘家,日后若能脱籍,又有手艺,又识字,会烹茶,嫁到外头做个小户主母足够了。咱们几个人脱籍怕是不容易,只能等机会了。”


    又说院子里忙活起来,惜娘怕自己走了,有人偷自己的东西,所以把值钱的东西几乎都用箱子包袱装好,自己抱着,旁的都让婆子们帮忙抱上车上去。


    在门口倒是遇到何大魁了,父女俩见面,惜娘忙过去:“爹,您怎么来这里了?”


    “老太太要出行,我们也得帮忙啊,你快些去办差,别马虎,知道么?”何大魁慈爱的对女儿道。


    惜娘笑着点头,又跑去六少爷那里。


    偏这个时候本该出来的钟姑娘说是着了风寒,又肚子疼不能去了,让老太太和六少爷几个自去。


    惜娘几个丫头挤在蓝呢马车里,都觉得莫名其妙:“怎么钟姑娘又不去了?”


    一般稍微懂的人都知道这怕是徐老夫人攒的局,希望六少爷和钟小姐多相处,虽说私定终身不可取,但若是两方都有意,也好成事啊。


    钟姑娘这是不满意么?


    惜娘作为一个现代人来说,认为亲戚之间成婚对后代不好,但是就古代而言,钟姑娘父亲辞官归故里,她又没个兄弟,日后嫁到别家去,娘家根本无人,可嫁到镇国公府,好歹都是熟悉的地方,会更好点。


    钟闰之昨日睡前故意把窗户打开,吹了一晚上的风,总算是真的感染了风寒,她也只有这样,才能断绝和六少爷的关系。


    何俏本来把行李都准备好了,结果钟姑娘病了,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


    “这叫怎么回事儿啊?昨儿姑娘都好好地,一下就病了。”


    锦绣过来探望了一下,又拉着何俏道:“你也真是的,怎么不小心点儿?老太太心里指不定埋怨呢。若再有下次,就要说你们不会照顾了。”


    何俏还没想到这一层,急的不行:“我也不知道姑娘怎么了?还劳烦锦绣姐姐帮忙请大夫过来。”


    “已经去请了,你们也把院子收拾一下,那些晾晒的小衣裳都收进去。日后,可千万别马虎了。”锦绣提醒。


    钟闰之听到这一切,觉得很对不起何俏,便赏了一块玉佩给她。


    惜娘她还是头一回出远门,心情特别好,但是出城之后,她掀开帘子看着路,就知道老百姓的日子过的如何了?小路几乎都是土路,水牛在路旁吃草,放牛的孩子很小,差不多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还有提着瓦罐的小女孩,头发蓬松,背后还背着弟弟。


    “民生多艰啊。”惜娘感叹。


    琳琅听了这话,没什么感觉,她觉得这样的话和她们都没什么关系。


    马车很快到了几颗绿槐树下,众人在绿槐树这里下马车后,又有小轿子,这个时候惜娘她们就都走着过去,前面是一大片松林,穿过那松林,就到了国公府的温泉庄子。


    那庄子门庭高耸,清幽古朴,推门进去似乎千重万门,徐老夫人住在最宽敞的院子,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住在老太太后面的后罩房,四少爷、五少爷住在两边跨院,六少爷住在中院。


    进来之后,琳琅就开始在房内铺床叠被,惜娘也开始摆设东西,又喊着璎珞道:“好歹你也动一动,如今到了外头来了,人手不够,还摆那小姐款儿呢?”


    “我不是也在忙吗?”璎珞拿着个小的转经筒,好奇的在看。


    惜娘摇摇头,拿了个椅子过来,搭台挂上帘子,见庆儿打了水来,又和她们一起抹桌子。其实这里的人早就不满璎珞,她却不知道,听到六少爷的脚步声,又出去一番打趣。


    庆儿龇牙:“看她,分明和咱们是一样的?总是这样。”


    惜娘对琳琅很无奈道:“再这么下去,都有样学样的,不知道这个院子乱成什么样。不过,看她有恃无恐那样,咱们都少说几句吧。”


    以前惜娘不会这般说话,但是璎珞上次造她和六少爷黄谣的事情,让她警觉起来。所以,她未必多牵头说什么,但是别人抱怨的时候,她也要见缝插针。


    璎珞还得意于她的小巧思,每次别人做事的时候,她偷懒,等主子们进来,她就迎上去,如数家珍,仿佛里面的活计都是她做的一样。


    在她看来,她只要对上负责就好,傻子才走底层路线。


    就像她娘,与人为善又怎么样,到头来,爹一死,就被族人卖了,连她也被卖了。若非她生的好,人还算机灵,那牙婆算不得太坏,她才能到公主府上。


    六少爷进来里面,惜娘又和庆儿一起到隔壁的屋子里给炉子生火,烧茶,拿出六少爷常吃茶的杯子,先奉了茶水进去。


    在惜娘看来,这些所谓主子们的特殊宠爱,反而容易招祸,还是和大家一样,不容易出错。


    但是在这庄子上住着,还是很舒服的,先是山风很大,晚上睡觉没有一丝燥热,让她们一夜睡到大天亮,而这里够敞快,她们也能四处走动一下。


    还有这里的瓜果蔬菜都是庄子上自己产的,就那样用些油盐炒一下都很好吃。


    六少爷几个也是坐不住的,几位少爷白日都在外面玩,惜娘她们抽空也在这个庄子逛一逛,庄子后面还种着成片的桃园,那管事的婆子很会做人,让她们自行摘的吃,惜娘摘了一兜子,回来后用井水洗过,削了皮吃了起来。


    “真甜呐。”惜娘道。


    看来京城的庄子不大受影响,惜娘也是放心了。


    连着睡了几个好觉,丫鬟们精神比之前好多了,惜娘她们白日要不在房里做些小事,要不就到后院作耍一番。


    有时候也陪着六少爷到徐老夫人那里用饭,徐老夫人在庄子上几日,可精神却不是很好。


    这一日还下起了倾盆大雨,外面电闪雷鸣,惜娘看着那闪电都到屋子里来了,吓了一跳,古代可没有避雷针啊,极其容易触电身亡。


    同房的庆儿胆子这么大都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大的雷雨?”


    “是啊,这么大的雷鸣闪电,听着都怕人的很。”惜娘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到了天亮时,雨却停歇下来,有颍川侯府的贺瑜听说昨日和他哥哥在附近行猎,今早回去,听说镇国公府的人在这里,送了些消夏器物、清润药材过来,还单独给六少爷送了一份。


    扇子都有四样,有湘妃竹团扇、泥金书画绢扇、檀香扇、细蒲扇,六少爷让琳琅给几个大丫头一人分了一把,又去徐老夫人处说话。


    徐老夫人正道:“这贺家老二也不过十一二岁,倒是个礼数周全的孩子。”


    惜娘看了一眼六少爷,心道,这位世家子弟其实都非常擅长礼尚往来,也非常会来事,贺家二公子不过是个小孩子,竟然也这般会做人。就像她前世十一二岁,哪里知道这些,都是读大学去亲戚家,爸妈才教自己不要空着手去人家家里。


    这些世家公子哥,从起点就赢了很多人。


    但是和别人相比,她爹上进能干,娘美丽温柔,以至于她在家生子中也存有几分体面,还能混个二等丫头,又比府中一众人好多了。


    庄子上有些妇人刻意讨好她们这些丫头,就是想让自己的女儿也能进府当差,看到这些少爷们过来,就跟看康庄大道似的。


    但惜娘很清楚,如今国公府都不从外面买丫头了,多少家生子儿还没地儿去呢,要不然那个玉莲也不会安过来,哪里轮得上庄子上的?


    天气晴朗之后,小姐们出去放纸鸢,惜娘她们也跟着出去玩了一会儿,但之后的日子就很无趣了。


    等天气凉快了,大太太派人过来接徐老夫人,徐老夫人才带着一行人回去。


    其实对于她们这些丫头而言,到庄子上也是换个地方伺候主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回到府上,惜娘等人打着哈欠起来,伺候六少爷上学,乍听得高少爷生了重病,还有些诧异。柳儿去那边送了些药材,回来就道:“听说之前天气太热,就中暑了,但高少爷一直熬着,还是照常读书,就晕倒了。”


    那就是热射病了,惜娘道:“那叫了大夫没有?”


    “高少爷不让叫,大太太送了不少冰块过去,他就抱着那冰块,他那个老仆用酒在他身上擦了一遍。”柳儿道。


    惜娘道:“这可就完了。”


    “什么完了?”


    得了热射病,是不能够用酒擦拭身体的,血管扩张后易酒精中毒,加重脏器损伤的。果然,晚上,高少爷过身了。


    惜娘想真是可怜,这个少爷就想好好读书,将来出息了就好了,没想到却夭折了。


    很快入了秋,天气开始凉快起来,京城的秋天很舒服,国公府的花园的树褪去了油绿,半黄半翠的枝干树叶簌簌掉下来,洒扫的婆子拿着大扫帚在青石板上扫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惜娘的小日子来了,早上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才觉得舒服多了。


    月事带的缝制是先缝一个月事裤子,里面装草木灰丝绵,外面则铺上一层桑皮纸,平日去如厕,就直接换桑皮纸就好了。她还要早晚都要盥洗,才舒服许多。


    古代不管怎么样,卫生条件还是差了许多,很多人一点小病就可能会直接去了。


    钟闰之自己把自己弄病了,结果吃苦汁子吃了十日都不见好,甚至还咳嗽停不下来,一直过了一个月才好。


    她想自己日后还是装病吧,这样让自己真的病,一场病万一真的去了就不好了。


    她好了之后,何俏又病了一场,惜娘还去探望了一场,不由问道:“怎么钟姑娘病了,你也病了?她这里又不只有你一个伺候的人,好歹轮换着来啊。”


    “还不是上回要出门的时候,姑娘病了,我若是不费心照顾,到时候老太太、太太都怪我,我怎生是好?”何俏都快吓死了。


    惜娘就同她说了何俏的事情:“这个主意听说是钟姑娘出的,你和钟姑娘这么好,她有没有说日后对你怎么安排啊?”


    何俏摇头:“她哪里和我提这些啊。”


    “那你可要留意了,还是多关心自己吧。”惜娘也不好多说,看着她堂姐豆娘,就知道下场了。


    何俏嘴上虽然说无事,但是她明白惜娘说的是真的。


    钟闰之哪里知道这些,她发现高柳娘的弟弟过世后,还想书里说高柳娘的弟弟过世,竟然因为太热过世了,那高柳娘怎么怪到镇国公府上了呢?


    再说因为三太太过世,侄儿侄女们都要守孝一年,所以几位姑娘的亲事都要往后延,但是大太太那里也有许多事情要做,也有很多帐要算。


    锦绣都忙不过来,就推荐道:“太太,我知道有一个人算账挺厉害的,不如喊她过来帮忙就是。”


    “是谁啊?”


    “是六少爷身边的珊瑚。”


    就这样惜娘被喊了过来,帮忙看账本,她的算盘自然是打的很溜,三下五除二,不出三日就把账本算完了,还怕算错,重新复算了一下。


    大太太道:“我还不知道你这般会算账呢?”


    “也就是胡乱算算。”惜娘并不居功,在大太太这里太挂上号了,也未必是好事。


    大太太笑道:“这就很不错了,我看你方才拨算盘很溜,不输给那些账房,我的事情还很多,你们也多帮衬着些。”


    惜娘忙道不敢。


    秋收之后,厨下也来了些新米,惜娘也有些点心吃,不至于跟之前一样吃陈米糙米,还能吃上白米饭,但是外面情形不太好,问了胡婆子,才知晓现在外面买人,一袋米就能换一个人,还有直隶这些地方,甚至把儿子拼命送去宫中,直接帮儿子阉割掉。


    “外面都如此了么?”惜娘听了都不忍。


    胡嬷嬷点头。


    可转头见那玉莲,面前放着红烧鱼肉,却直犯恶心,似乎吃不下去的样子。


    惜娘还打趣道:“这红烧黄河鲤鱼可是桂大厨的绝活,这你都不爱吃啊?”


    玉莲放下筷子,用帕子掩唇干呕了几声:“我见着就恶心,还有五花肉烧的鹌鹑蛋,全部是这种油荤。”


    第25章


    玉莲说是得了什么绞肠痧的病,要回去养病,这一养就是十几日,再见玉莲时,看她有些虚弱的样子,众人不由嘘寒问暖。


    “我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东西,那肚子翻肠破肚似的疼,成日吃那苦汁子才好。”


    庆儿啧啧道:“让你平日浪费粮食,所以雷公打雷劈到了你的肚子,才让你得肚子疼得。看你日后还浪不浪费了。”


    玉莲笑而不语,并不多说什么。


    惜娘见状,差不多有三分猜着了,心想她若就此在家,倒也罢了,偏偏还要再进来,怕还是为了银钱,只怕她想的很好,将来未必能如她所愿。


    琳琅见玉莲还有些虚弱,便道:“这提水的活计,还是让银翠、庆儿干,你就好生休息一番,你看你的脸都瘦了一圈了。”


    “那哪行啊,我是三等丫头,怎好让银翠姐姐帮我干呢?”玉莲作势要起身。


    琳琅便道:“你这样迟早把身子都累倒了。”


    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却见璎珞从外头走进来,琳琅还问她:“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唉,那园子里狸花猫下了九个崽儿,我还想抱一个回来在咱们院子里抓老鼠,哪里知道,这畜生忒没有人伦,竟然吃了自己的崽,吓死人了,我就一溜烟的跑回来了。”璎珞边说边摇头。


    惜娘听的鸡皮疙瘩直起:“别说了,听着怪渗人的。”


    琳琅在旁道:“这话可别让六少爷听到了,怕他晚上做噩梦。”


    璎珞忙笑道:“放心吧,我保管嘴比谁都严实。”


    一时见外面方姨娘的丫头过来,却是找惜娘给二姑娘做针线的,惜娘心想我跟六少爷做似分内事,你还真的当我是苦力啊。


    故而,她为难道:“正好我这里正给六少爷做袍褂,刚裁下缎子,不如等日后我做完再说吧。”


    那方姨娘的丫头只好悻悻离去。


    二少爷素来嫉妒六少爷,背后不知道下了多少蛆,方姨娘平日看着老实,底下的丫头们都被折磨的不成,其中有个和她们院子不错的春丽,就常常做事的时候,一下子累的睡过去了。


    但这种小人难缠,找个理由推搪过去最好。


    玉莲却不知道这个道理,她生病之后,院子里的丫头们都不要她做重话,便是六少爷也宠爱她的很,所以隔了几日,方姨娘亲自过来找玉莲做针线的时候,玉莲身体本身没有恢复,就直接回绝了。


    “姨太太,这针线活计我可不擅长。”


    方姨娘上回被惜娘拒绝之后,见惜娘到大太太房里帮忙算账,对自己面上倒是尊敬,还万分恳切道:“姨太太,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方姨娘就找不出茬儿来,见玉莲是大奶奶的丫头,大奶奶早就去了,树倒猢狲散,她就强行道:“哟,难不成我还不能分派你了?”


    玉莲则起身道:“姨太太,论理,我是六少爷的丫头,我们自个儿的活计都做不完,哪里能帮二小姐做?这到哪里都是这个理儿。”


    方姨娘撇嘴,骂骂咧咧的走了,去了二小姐那里。


    二小姐倒是懂道理:“娘,家里如今人手不够,三个姑娘都前后脚要出阁,外头采买许多,还有些做不完,咱们慢慢来就是了,何必呢?”


    “六郎那里的几个丫头拿乔的很。”方姨娘不满。


    有方姨娘这样的人还好,胆子不大,欺软怕硬,但涂姨娘不同,涂姨娘是唱的出身,性情奸狠,现下最受宠,可惜只生下五小姐一个女儿。


    见钟闰之又被三皇子妃接去王府小住,却没有接五小姐,心里烦闷不已:“这大小姐真是亲疏不分,偏偏找一个表姑娘。”又看向女儿:“你说说你,平时也不知道多往你六哥那里走动一下,好都被人家讨了。”


    五小姐道:“你又说我做什么?我自过好我的日子,何必又说这些?”


    因大太太年纪大了,涂姨娘这些年算不得十分受宠,但也是常伴国公爷左右,她就恨上钟闰之了,当着国公爷的面道:“我听说咱们大小姐又让钟小姐去了,虽说这话我不好说,但我看啊,这大小姐在三皇子府总没个自己人,钟表小姐虽然算不得咱们徐家人,可也是徐家的养女,若是两个人能够齐心协力,将来还不是稳当的。”


    枕头风,枕头风,就是这个意思,镇国公府听到心里,也觉得未尝不可。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长女的性情不似大太太那样,从小娇生惯养的,虽然学了学《女诫》,可并非真的是什么顺从的人。


    倒是外甥女儿,才貌双全,倒是适合。


    只不过还要看老太太的想法,镇国公想。


    这些钟闰之当然不知道,她是年前才回来,惜娘则要回去过年,往年她都是在太白院过年,帮着看院子,难得今年玉莲璎珞琳琅都在,她和银翠一齐回家过年。


    说是过年,就是除夕上午忙完了回去,初一下午回来,但这对惜娘而言已经很好了。


    回到家里之后,她先去看了一下自己那箱从海棠那里的好衣裳,其实府里除了她还有别人也收了,大家都感念海棠的好,惜娘想等孙德芳进门的时候,肯定是很难真的动海棠。


    这也算是一等了,孙德芳和大太太不同,大太太本身家世很好,比镇国公年纪还小点,进门生了女儿后,还生了儿子,彻底站稳脚跟,饶是这样,大太太对生了孩子的方姨娘也不敢怠慢。


    “这衣裳可真好。”万氏称赞。


    惜娘则一件件试着,也只有在家里,她才敢穿如此鲜艳的衣裳,对着镜子上照了照,又在万氏这里转了个圈:“娘,怎么样?”


    万氏笑道:“我给你梳一下头发,等你再大些,编一个鬏髻一戴,我看比那些小姐还贵气。”


    平日做丫头的都是梳丫髻,今日万氏帮惜娘梳了个百合髻,簪上簪子,惜娘还用耳挖簪挑了些胭脂涂在唇上,笑嘻嘻的。


    当然,这些衣裳还是要脱下来,外头的日子不好过,大家还是要低调些才好。


    何大魁这半年都没什么油水,平日不过是拿些工钱,还好地里的麦子粮食多,所以家里还不缺吃食。


    至于大房,则是豆娘何她弟弟何柏两个人凑钱花了十两买吃食粮食,算是度过去了,三房三叔也是买了贵价粮食,度过了难关。


    “明年你就十四岁了,怕是到时候过生也没法子回来,今日只当为你过生日了。”万氏笑道。


    惜娘摇头:“爹,娘你们不必为我忙,倒是你们的生辰我都没办法回来呢。”


    说罢,她又开了自己带回来的包袱,里面有两双鞋,一双驼色暗云缎是给何大魁的,一双海棠红缎福寿弓鞋给万氏的,里面都放的丝绵,很暖和。


    何大魁当场就穿上,走了几步:“这手艺是真的不错。”


    “那肯定啊,女儿学双面绣都学了好几年了,便是手艺不好都会变好呢。”惜娘摇了摇手腕,说自己手腕疼。


    何大魁帮女儿按摩,他手劲儿大,随便捏几下,都让惜娘感觉血液疏通了。当然,何大魁一般只按摩几息,万氏虽然力气不及丈夫,但是每次至少帮惜娘按摩半个时辰。


    桌上摆的是十大碗的菜,惜娘帮着端菜,大家大快朵颐,那骨头吐了一堆,惜娘从自己的茶房带了些烘干的紫苏叶回来,加了一点蜜水和姜片,煮的滚滚的,用大碗筛给大家吃。


    弟弟妹妹们则扶着凳子走的摇摇晃晃的,惜娘吃着瓜子,喝着滚茶,舒服的紧。


    但何大魁还要去门房那里值夜,何松就把大门关系,惜娘问他:“哥哥,你怎么样啊?”


    “还成吧,就是爹爹嫌弃我做的不够好。”何松道。


    惜娘笑道:“那也是为了你好,你总不能一直抱病吧,还是得去那府里上差的,早些学会也好,穷文富武,爹爹为你学武,花了差不多一百多两,不可谓不多了。如今年成不好,明年新奶奶进门,指不定也要换东换西,爹还不知道自己如何是好呢?”


    何松支着下巴:“我又何尝不知道如此呢?很小的时候,爹就让我跟着人家学射箭,学练功,可那些学的都是些皮毛,如今学武是真的从头开始学,我巴不得多学些才好。”


    “你学了一身才能,若是不能进军操练,也不是个事儿啊。这事儿你要放在心上,一旦有机会脱离奴籍去投军去,将来兴许就不一样了。”惜娘出着主意。


    何松记在心里。


    外面三婶带着何俏过来了,何俏跟着钟闰之去了三皇子府后,钟闰之体恤她,就让她回来过年。这何俏嘴硬,其实上次把惜娘的话听进去了。


    她不由道:“我看六少爷分明是很喜欢钟姑娘的,可姑娘是不喜欢六少爷的,真怕她嫁出去了,我就得跟着大老远去。”


    “那怎么办呢?你如今已经成了她的大丫头了,你要回来肯定是不容易的。”惜娘是实话实话,那些大丫头从小伺候大的,做小姐的都当作陪嫁丫头。


    二人正说着话,豆娘也过来了,听何俏这么说,也有好多苦水要吐:“别提了,我们随三皇子妃一开始进宫了,那时候还没开府呢,成日早上陪着三皇子妃给宫里的妃嫔请安,一天下来,腿都跪烂。还要帮她四处打听三皇子府的情况,还要提饭,还要做女红,规矩又多,我有三个月月事都没来。”


    惜娘倒吸一口冷气:“怎地到如此地步?”


    “还有呢,有时候三皇子妃身子不方便,偏三皇子又来了,还要人陪睡,自然,我是没有的,就直接拉丫头睡。睡了又没有名分的,还怕人家说三皇子房里人多,都那么混着,可你要怀孕也难,除非三皇子妃生了儿子,否则就得喝那避子药,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豆娘想起来都觉得苦。


    这种苦不是说真的挨打,就是各种提心吊胆,她现在被放出来,虽然可能过几年一直没成亲,会被弟弟弟媳妇嫌弃,但是至少现在住在自己家里,人虽然劳累些,可心没这么累。


    俏娘不由道:“那三皇子妃至少还是王妃呢,现在还开府了,还是家里的主母。可钟姑娘若是打定主意嫁到外面去,或者嫁回她老家,我可不愿意跟着她受罪。”


    豆娘看着何俏:“你和惜娘不同,惜娘跟着的六少爷,到底还是在府里的,况且上头还有两个大丫头,将来多半放出来的。”


    何俏本来也不是很有主意的人,听了姊妹的话,都不知道怎么办。


    惜娘留她二人在后面守岁,拿了炒的瓜子,几样点心,又烹了热茶,几人就在后面说话,一直到外面大人们喊,她们才回去,惜娘也摸到床上去。


    一觉酣睡到大天亮,早上万氏煮的清汤面,把昨日的剩菜热了一下,给惜娘卧了个荷包蛋,惜娘吃的美滋滋的。


    尤其是回过的卤鸡,真的别有一番味道,更入味了,她还能够吃一些味道大的蒜子。


    就是昨日炕烧的太热,又吃了瓜子,嘴上起了个血泡,额头上长了两个大痘子。万氏对她道:“你可千万别手贱去扣,一扣就留下一个疤痕,去都去不掉。”


    “女儿也是憋狠了,在那里面,吃的清淡,零嘴嘛,我也不愿意敞开吃,回来之后就觉得自由自在的,不由自主的胡吃海喝。”


    万氏听着想笑。


    以前万氏当然陪着惜娘说话,如今弟弟何慈,妹妹寿姐都小,她们更需要母亲,所以万氏没说一会儿话,还要去照顾弟弟妹妹。


    惜娘吃完饭了,让小玉兰收拾饭桌,她也去跟弟弟妹妹玩耍,说起来寿姐跟何松关系最好,常常让何松背她,而惜娘和慈哥儿就很亲近,即便惜娘有时候不耐烦掀开弟弟,弟弟都趴在他的背后,笑眯眯的。


    当然,小寿姐看到慈哥儿过来,她也会再跑过来惜娘怀里,闹着要抱。


    惜娘搂着妹妹道:“你方才不要姐姐,看到小哥哥过来,又要姐姐了,小没良心的。”


    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小玉兰带她们去院子后面玩,万氏则说起何俏,惜娘则道:“我看俏姐更想留在府上,不愿意跟着她外嫁。”


    “她相貌生的好,你三叔他们有意让她再上一层楼,府里的爷们比外头的还强一些呢。”万氏道。


    惜娘想这也不失为一条路,只不过她怎么从钟姑娘那里脱身呢?


    母女俩说着话,惜娘私下又给了万氏一盒药,“上回您生妹妹的时候,我给您的那药您说好,然后您说您脸上开始长斑,我就和太太身边的锦绣姐姐给您讨了玉容养容散,这个听说敷脸很好。只可惜,就一小瓶,您挑一些出来,用温水和了,再敷上去。”


    这还是她帮太太算账,跟她娘讨的一些。


    万氏慈爱的看着女儿:“难为女,处处还想着我。”


    “爹娘对女儿好,女儿怎么能不想着您呢。”惜娘笑道。


    在家这两日,她仿佛过了许久,但还是得进府当差,只不过端端两日,回来时,院子里却一个人都没有,她喊了半天,才有婆子出来:“是珊瑚姑娘回来了,今儿六少爷随着大太太一道去了三王府呢。”


    “我说怎么人都不见了。”惜娘笑道。


    那婆子道:“珊瑚姑娘平日你做的事情不少,今日您合该去的,兴许三王妃那里还有赏赐呢。”


    惜娘笑道:“兴许我没有这个福分罢了。”


    她先把东西收拾好,再拿了一碟果子给茶房看炉子的婆子道:“这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您别嫌弃。”


    这也是惜娘跟琳琅学的,琳琅手头散漫些,所以人缘也好,这些东西对她而言反正吃的不多,还不如做一番人情。


    那婆子谢道:“这如何好意思?”


    “您拿回去吃吧,我既然来了,我来把这里收拾一下。”惜娘道。


    婆子明显很高兴,大过年的,谁不愿意回自己家里,对惜娘千恩万谢,惜娘则已经开始煮水,准备烹茶,这天色已黑,六少爷肯定也是快回来了的。


    一进这个院子,她都是自动切换成打工人模式。


    还好六少爷等了一会儿回来了,惜娘立马上了茶过来,又给琳琅、璎珞她们也沏了茶,都说外头很冷。


    “吃杯热茶就好了。”惜娘笑道。


    六少爷吃了一杯茶,已经打着哈欠了,琳琅和惜娘道:“今儿咱们六少爷可累了,快些伺候他安置吧。”


    惜娘先在薰笼里放着沉香片,里面放了银丝碳,烧炭也有规矩的,不能烧的火星直冒,再在汤婆子里添滚水了,放进被窝里。


    到茶房熬些熟水,用温壶放着,以备六少爷晚上口干舌燥的时候起身喝。


    当然,她在准备这些的时候,别人也没有闲着,有提水伺候少爷沐浴的,有帮着在薰笼上烘干衣裳的,反正各忙各的,等六少爷到床上去了,众人才自己回去沐浴梳洗一番,到床上睡觉。


    惜娘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琳琅却有些睡不着,她素来守夜,睡在六少爷的次间,她知道像珊瑚庆儿这样的,顶多就是对赏钱比较在意,但是旁的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尤其是珊瑚,几乎不和外院的人有什么交流,平日九成九斗在院子里。


    唯独璎珞,因为是公主的人,生的又漂亮,自古妻贤妾美,她算是自己一个对手,但现下为时尚早,可是玉莲却异军突起。


    这个玉莲闹的事情太大了,一旦真的丑事被人出来,怕是她们这些丫头都要被赶出去。


    所以这个玉莲若是不出去,太白院恐怕是真的不得消停。


    但是怎么把她弄出去呢,琳琅也不知道了。这些丫头们的任免权,并不在于她,而在于太太。其实玉莲此时安分些倒好,偏偏玉莲这个人给三分颜色就开染房,她常常私下跟六少爷要这要那不说,甚至还截了自己的头发,藏在荷包里送给六少爷。


    琳琅这才发现自己机会来了,她没有把事情闹大,而是偷偷把这个荷包的事情拿到了大太太那里:“这事儿奴婢是一个人也没说,若是往外说了,这于六少爷的名声有碍。奴婢原本想着一屋子姊妹,大家都安心伺候好少爷便是,偏偏发现这个东西——”


    大太太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还是个小孩子,见到这东西,怒不可遏:“这是谁的?”


    “太太快息怒,这应该是玉莲的,平日珊瑚虽然针线好,但从来不会私下和人说什么,更不会做这个,人和我一样蠢笨,不懂这些。”琳琅道。


    大太太点头:“珊瑚我知道,很是质朴,这个玉莲怎地如此?喊她妈妈子来,打了板子拖出去。”


    琳琅却道:“太太,何必为了打老鼠伤了玉瓶,还是六少爷的名声最为重要。若真的闹大了,有那为了得宠铤而走险的,花样百出,防不胜防啊。”


    大太太一想,起身道:“你这话说的很对。”等出孝之后,就肯定要相看的,怎地都不会闹出事情来。


    玉莲并不知道死活,还和她娘道:“到时候把妹子也弄进来太白院,这里活少赏钱又多,您就放心吧。”


    等到了院子里,见六少爷在书房,她觑了进来,见惜娘在裁纸,她只能闪到次间,招呼六少爷进去,二人还没入港,就见大太太的人过来了。


    惜娘早已借着筛茶的名义到了茶房,见一行人来押了玉莲出去,说是她娘把她打碎了名盏子,很是粗心,不便入府做事,又有玉莲的娘被太太喊来骂了一顿,她母亲回去把女儿骂了一顿,玉莲本以为自己做的隐蔽无人知晓,彷徨之下,竟要吊死。


    还要被她娘救下来了,玉莲的娘道:“你怎么这么傻呀?你青春正好,死了做什么?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她说你引诱她的儿子,我还说她儿子逼奸我女儿呢?还好此事没闹大,一二年就平息了。”


    玉莲因为有母,虽然做了荒唐事,但也算活了下来。


    第26章


    因太太不许她带东西出去,玉莲的东西都存在琳琅那里,琳琅是太白院的大丫头,压根不缺这些东西,就分给了众人,连惜娘也得了一根鎏金梳篦,她的衣裳惜娘没要,分给了柳儿。


    柳儿她们这些粗使丫头,平日赏钱都很难得到,现下得了一套衣裳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不过,最让惜娘想不到的是六少爷竟然很怀念玉莲,他在书房偷偷藏着她的一根簪子,惜娘想兴许在很多人眼中,玉莲这个人妖娆粗放不正经,但是六少爷对她却是别有一番情谊。


    可惜娘却很看不上,如果真的爱人家,怎么太太着人拿玉莲的时候,他在书房缩着都不敢出去,没什么担当。


    当然,这些话惜娘就是腹诽一番,对自己的顶头上司,直管领导,她是保持业务上多问,平日私人则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年过完之后,今年因为新奶奶要进来,春日特地给她们丫头裁了两套春衫。


    “已然两年都没跟我们做过衣裳了,这倒好,总算开了眼了。”柳儿几个丫头们都很高兴。


    惜娘得的是一身浅玉色暗花春绸绣兰草的,一身藕荷绫的衣裙,外面的掐牙比甲就不赘述了。以前她那些小一点的衣裳有些送给小丫头们,有的拿回家去了,毕竟她还有个小妹妹,等她长大些了穿正合适。


    孙德芳是在女儿节之后过的门,就在公主府发嫁的,她嫁妆一共六千两,算得上很不错了,但是府里有人说前面的小程氏进府是几万两的嫁妆,认为孙德芳比不上。


    惜娘想小程氏在的时候,这群人也没几个说她好话,如今进来新人了,反倒是编排人家的不是。


    这孙德芳听说颇为贤良,进门后知道海棠拿着姨娘的份例,索性帮她摆了酒,做了明公正道的姨娘,惜娘几个关系不错的,都各自备下礼物去庆贺。


    琳琅直接送了两条新裙子,这大手笔惜娘比不得,就亲自绣了一对枕巾,两罐窨茶送过去。


    孙德芳初次进门,世子本来就是个惯于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人,倒是让她这个端庄的淑女心神摇曳了一番,但不过两三个月,就有了新欢,孙德芳很是郁闷。


    但海棠已经习惯了,在花园里遇到惜娘的时候,还道:“大奶奶并不知道我们这位爷是什么人,如今横竖我跟着大奶奶,她人倒是宽和。”


    惜娘则小声道:“海棠姐姐,不是我说你,人心到底隔肚皮,你不管别人怎么论,自个儿就抓紧工夫,先有了身孕再说。”


    指望人家的善意是指望不着的,孙德芳再好,难不成海棠要仰人鼻息一辈子吗?若有了自己的孩子,将来分家出去,跟着自己的儿子出去,也算是能自由些了。


    海棠道:“我这样会不会惹了人生厌呢?”她最担心这点。


    惜娘想这就不能帮人做决定了,谨慎是好事,但是太过谨慎,就很容易被人拿捏。


    见惜娘不语,海棠思忖片刻:“你说的对,我也不能总靠着别人。”


    惜娘见她想通了,就道:“到底你在世子身边伺候日久,照我看,你这一二年不抓住机会,韶光易逝,日后就难了。”


    海棠虽然年纪比惜娘长,但惜娘说的话往往能直达人心,她真的听进去了。惜娘又让她借看病之名,请个大夫调理身子,再徐徐图之。


    这些话她们二人说完就散了,哪里知道被钟闰之听了个正着,钟闰之平日最厌恶小三,没想到今天碰到了最强小三,这个惜娘,平日不声不响,主意倒是很多。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偏偏这样的人,大太太对她印象还很好,真是个憨面刁,人家房里的事情,她竟然在这里让人家争宠。


    对惜娘而言,海棠当然算不得别人,人家发财带着自己一起发财,曾经还帮过她娘,她当然也对海棠的感情不同了。


    小程氏在的时候,海棠不敢轻举妄动,但是现在人家都快三十岁了,她可只比她娘小几岁,日后没孩子,就像那些老姨太太们一样,几个人挤在一起住着,生病了都不敢请大夫,也没人管。


    回到太白院里,惜娘和琳琅一起做五毒荷包、五彩绳子,琳琅和海棠的关系也不错,她们还道:“现下正经的大奶奶进门了,世子房里怕又是一番气象了。”


    “我看太太也轻松些,好几个姑娘要出阁,这些事情又多又繁。”惜娘笑道。


    还真如惜娘说的,大太太在孙德芳进府之后,就把三姑娘和四姑娘的嫁妆都交给她办,这几位姑娘,公中都是一万两的嫁妆。


    孙德芳乍然进门,就负责这样的事情,她还得协助管家,都没什么歇息喘息的时日。但她观察海棠也在吃药,倒是放心了。


    世子之前被小程氏管的很紧,没有正经姨娘,如今一个海棠,虽然生的很不错,但是年老色衰,现下还在吃药,孙德芳想等自己忙完这阵子再说。


    但是管家的事情,就跟上发条一样,一旦上了,就很难停下来。


    海棠吃了一个月的药调气血,因为孙德芳忙碌,她晚上时常也能伺候世子,在第二个月月事没来就有感觉了,但她一贯谨慎,谁都没说,连身边一个伺候的小丫头都不清楚。


    再说去年夏天很热,今年端午之后,天气很凉爽,还三不五时下了一场雨,这样人就很舒服了。


    早上六少爷去读书之后,惜娘回房,见璎珞在做针线,倒是笑道:“难得看到你做衣裳。”


    璎珞笑道:“我这个人喜好全凭我的心意,不愿意做的时候,谁也勉强不来?若是想做,你不让我做,我还偏要做呢。”


    “我哪里管你做不做的。”惜娘知道璎珞这是有了危机感,琳琅算是六少爷头一个最亲近的人,一个玉莲横空出世,就让璎珞知晓了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惜娘难得没什么事情做,就靠在床边打着哈欠小憩一下,这么一睡,竟然睡到了中午,她直接出去吃饭了,下午就在茶房窨制茉莉花茶,虽然现在外面有那种窨制好的,但没有自己用料这么扎实。


    昨日她已经采了白茉莉,摊开把露水阴干,再一层茶一层花隔瓷缸封盖,再筛掉杂质,文火轻焙,这样要复窨三次才行。


    除了茉莉花,还有珠兰、莲心、玳玳,也差不多手法窨制。


    这是热饮,还要制膏子,什么乌梅、黄梅,这些用水化开,加冰,就是冰饮子了。


    她这几日一直在茶房忙碌,反正小丫头们要学的,她都会教,但是你不主动问,她就不会多嘴了。


    锦绣送了些三皇子妃送回府的礼物过来,和琳琅交接好了,惜娘给她点了一盏胡桃松子茶过去,先用松萝茶打底,再挑果粉,调一勺蜜,锦绣素来爱喝这个,她每回来,惜娘都帮她点一碗。


    说起来,这锦绣也有十八了,她比福月能干,处事公道,所以颇能压得住人,但这个年纪不知道是要放出去,还是怎地?


    锦绣虽然和她关系不错,但是远没有到海棠那般,所以惜娘也不会多管闲事。


    三皇子妃赐给弟弟的当然都是好东西,尤其是那焦布素纱,做夏衣是最好的,琳琅和惜娘商量着给六少爷做一身,惜娘应下。


    琳琅现在管着整个太白院,东西都是她经手,惜娘她们连放在哪里都不是很清楚。


    这样的结果就是,一旦琳琅离开,这里根本没办法正常运转。


    真是每个人都留了一手,惜娘暗自想着。


    正说着,见三姑娘亲自过来,跟六少爷请求让惜娘帮她做针黹。姑娘们的嫁妆统一是外面采买回来的,但是有一些为了展示自己的手艺,都要自己做了给长辈的,要亲力亲为。


    六少爷知道堂妹不容易,答应下来,又吩咐惜娘过去帮忙。


    三姑娘很懂人情世故,先送给惜娘一整匣的成套真丝花线,有荔枝红、石青、湖蓝、墨绿四色,又有象牙小绣针一筒、乌木柄小剪刀、白玉顶针两枚、素绫绣绷小一副,最后还拿了银红、藕荷、雪青、玉色的汗巾送给自己。


    惜娘忙道:“怎好偏您这么多东西,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三姑娘笑道:“平日你们院子里的事情就够多了,如今又有我的事情,做两份活计,只让你得一份月钱,这算怎么回事儿呢?”


    如此,惜娘就不推辞了。


    她当然也是很务实的人,就不废话了,径直和三姑娘道:“不知道有哪些是让奴婢做的?是大件儿还是小件儿。”


    三姑娘见她一开始就问活计,心里很高兴,那些嘴皮子说的很欢的人,往往做事不妥,她就道:“我四季的鞋子,我的鞋样子不好拿到外面去做,只能拜托你了。”


    “那您要做几双呢?”惜娘问起。


    三姑娘的丫头道:“怎么着也得十双吧。”


    惜娘点头:“好,除了鞋子之外,帕子香袋还要奴婢做么?”


    现在不全部说好,到时候你每做完一样,就送新的来,没完没了的。就像进一个公司前,不讲好待遇,指望进去之后再说要求,人家不会睬你。


    三姑娘的丫头又说了还有一套锦帐的帐檐、枕套、引枕,里屋的帘子也要绣。


    惜娘想这些在外面,恐怕人家没有几十两下不来,她就道:“既然有大件,绣大件最要功夫了,那么鞋面我做,鞋底不如你们让老妈妈们纳了送过来,我到时候缝上就行。还有,床不知道多大,要不等会子你们去量了床来?”


    看的出来三姑娘的丫鬟,想把重活都推给她,她又不是冤大头,当然不能全部答应。


    三姑娘见惜娘一样样落实,倒是很欣赏她,就对丫头们道:“就按照她说的办吧。”


    惜娘上午就在这里忙活,把床的大小姐尺寸记下,三姑娘的鞋样子拿了一幅回去,又和她敲定了花色数量,方才走回去。


    如此一来,惜娘原本手里的针线活就不能揽着了,她虽说勤奋,但又不傻,每次她做的辛苦,到头来也都是琳琅去卖好,她也不过偶尔两三次能得赏,只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待遇不错,所以不大计较这些活计。


    那么琳琅就得另外找针线活计极好的人来,银翠只是做的快,但说不上好,庆儿则马马虎虎,她烦璎珞,璎珞只是不接话,搞的琳琅只得日夜不辍的做。


    惜娘先从大件开始做,小件休息的时候做,她是固定每日午睡一个多时辰,不能为了做这些物件,把自己的身体弄垮。


    到了八月初,六少爷、奇少爷这班勋贵子弟跟着父祖一起随圣驾行猎,丫头们不必随驾,也无人伺候,倒是轻松了许多。


    钟闰之过来时,正是中午,丫头们横七竖八的睡着,她忍俊不禁:“真是山中无老虎,你们几个都歇息了起来。”


    琳琅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道:“是钟姑娘来了。”


    钟闰之道:“我也是闲着无事,出来走动一下。”又见惜娘也醒了过来,不由道:“哟,听说你替三姐在绣嫁妆呢?”


    她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珊瑚,倒是挺会拓展人脉的,三姐姐此时娘虽然死了,身上却有一桩极好的亲事,这府里因为出了个三皇子妃,不以为然,不知道日后三姐姐也有一番造化。


    但这个珊瑚却有识人之明,知道多方下注。


    惜娘哪里知道她因为书里的事情腹诽自己,听钟闰之这样说,她道:“这是我们六少爷吩咐下来的,也是六少爷对三姑娘的爱护啊。”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钟闰之自己也反应过来,她若不嫁给徐士载,管这些做什么,又突然站起来走了。


    对这位来去匆匆的表姑娘而来,只是午后散步,可院子里的姑娘们,难得有这样惬意休息的时候,被打搅了一番,心里都不开心。


    惜娘头有些疼,到廊下坐着吹了会风,又把绣架搬到这里继续做绣活。


    柳儿和桃儿两个在附近踢毽子,庆儿过来道:“珊瑚姐姐,你怎么也不歇息一会儿?”


    “方才不是在睡午觉么?三姑娘的活计总得帮她做了才是。倒是你,不是说你娘今日找你了了么?”


    庆儿比自己好,她娘也在府里做活,还时常能够见一面。


    庆儿道:“她要我给她料子做主腰,我拿了些给她了。”


    上好的料子都得攒,一般都是从边角料中剪下一些,庆儿针线活也算不得拔尖,不过攒了那么两三块。不似惜娘和琳琅,因为手艺好,攒的好料子多一些。


    可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就如同惜娘本人,她进府来,跟钱嬷嬷、小多子学茶艺,跟林嬷嬷花一年的月钱学双面绣,才有今日。


    也许她不是六少爷心目中最喜欢的人,但不管到哪里,绝对是中坚力量,裁员裁了她,不说是裁到大动脉,但绝对少了一股坚实的力量。


    这庆儿的娘也是个胆大的,知晓六少爷不在,这一日晚上竟然没有回去,去庆儿房里和她睡一晚上。


    惜娘和她关系不错,就私下和她道:“大太太说过的,妇人们平日是不能到二门内的,你还是跟你娘说一声。”


    庆儿一开始听了这话很不舒服,但她知道惜娘很少管闲事,就和她娘说了,她娘不当回事儿,白天还来庆儿这里吃饭。


    惜娘见琳琅不管,自己也就不多嘴了,反正把房间的锁锁好,继续在廊下做针线。


    琳琅没办法,过来找琳琅道:“你去与她说说,这院子里不能随意过来。”


    有琳琅的吩咐,惜娘才过去,见庆儿的娘正大快朵颐,她对庆儿的娘道:“童婶子,外院妇人除了当差,不许随意进二门,这事儿你也是知道的,你不为别人想,总得为自己想想?”


    庆儿的娘道:“我等会儿就走了。”


    “您若是知道错了,这就走了,我们倒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若您还来,到时候太太喊我们回话,我们也没法子替你遮掩,你可别把庆儿的差事都弄没了。”惜娘道。


    庆儿也说她娘:“您快去上差吧,别在这里了。”


    庆儿她娘这才离开。


    惜娘对庆儿道:“琳琅让我来说的,这也是为了你好,这院子里不来外人还好,如今来了个外人,什么东西不见了,即便不是你做的,那也是你做的了。”


    庆儿一听,想起那玉莲直接被喊了出去,连忙道:“珊瑚姐姐,你们可别往外说啊。”


    “我若是往外说,哪里还当着你的面得罪你娘。”惜娘笑道。


    庆儿晚上见自己的娘不来了,心里也隐约松了一口气。


    因为快过中秋,孙德芳除了忙活嫁妆的事情,还要忙中秋的事情。这底下的管事,还不大买账,所以,她只好不安规矩办事。


    有后台的人犯了事情,不重罚,怕人家说她做事不成,看到有人吃酒赌博,也只说一声。


    惜娘叹了一声:“乱世需要重典。”


    在镇国公府,这样几房人住在一起,人丁兴旺的家族,若是规矩不严,迟早闹出事情来。


    又过了七八日,六少爷回来了,他年纪小,有些藏不住事情,在书房的时候,和惜娘道:“皇上在行猎时,训斥了太子呢。”


    “是您亲眼见到的吗?”惜娘自觉离太子皇帝太远了,听到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怎么说。


    六少爷摇头:“我是听人家说的。”


    “少爷,那么这事儿您就别说了,既然连您都知道了,指不定朝局又有什么变化。我听说朝中有锦衣卫,无处不在,您就别管了。”惜娘劝道。


    六少爷倒是说了一件事情:“现如今,太子是原皇后所出,皇后娘家的势力也不可小觑,可现在的皇后也有儿子,还受宠,真不知道日后怎么样?偏太子身边跟着的贺家长公子几个,都是一些野心勃勃之辈。”


    “久久不封世子,肯定想太子当权,他才能做世子啊。”这都不必想。


    六少爷正欲说话,惜娘听到脚步声,忙使了个眼色,六少爷立马住嘴,见是锦绣过来送安南贡沉香、琉球贡降真香,惜娘代替六少爷收下了。


    锦绣问道:“你们俩在说什么呢?怎么我一来,就不说了。”


    惜娘道:“六少爷跟我说围猎的事情呢。”


    锦绣这才出去。


    哪里知道重阳之后,外面街道空了,突然戒严起来,何大魁正在门房守着,又回家让儿子在家保护家人,他则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以前何大魁只是力气大,后来儿子请的武学先生,他也跟着学,他的资质其实比儿子还好,尤其擅长射箭,他把弓箭直接藏在门房。


    镇国公世子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刚一出门就被抓了,镇国公连忙让人救回世子,众人都畏惧后退,唯独何大魁站了出来,清点了人马,拿着弓箭出门。


    他骑马骑的飞快,直接从箭囊里抽出箭来射人,几乎每一支箭都非常精准,连身边的人都惊呆了:“何老二,你何时这般神勇了?”


    何大魁哪里还有功夫回来,他想着别自己射箭,让旁人救世子,到时候自己就没功劳了。所以,他立马夹紧马肚子,上前单臂捞起世子,立马回府关门。


    有人追赶,他直接一拳打出去,还真是一力降十会。


    惜娘她们已经把院门关了,众人都在一处,琳琅小声道:“应该没事儿的吧?”


    “我也不知道,但总不能把人都杀了吧,我们只要不乱跑就行。”惜娘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太子到底没有成事,兵败被捕,二皇子直接诛杀太子,拿着太子的首级去见皇帝,但此举也被皇上斥责二皇子实在是没有手足之情,下令把二皇子拘禁了。


    这些朝堂中的事情和惜娘无关,但她爹却因为射中敌军,救出世子,从门房副总管升为直接升为外院总管,统管门房、车马、巡院,赏钱八十两,连惜娘的哥哥何松也做了镇国公的护卫。


    第27章


    很多人其实未必知道何大魁是她爹,惜娘也不说,她还是如以往那般谨慎。因为有时候身份的确会给你带来一定的便利,但同时如果有对家要搞你,那就会变成劣势。


    三姑娘的衣裳继续做着,但是二姑娘就要出阁了,她的嫁妆是大太太最先准备好的,一万两不多不少。


    府上已经挂起红幔,四处张灯结彩,这大户人家的兄弟姐妹,关系都很疏远,六少爷对二姑娘成婚也没有很上心,还是琳琅挑了几样贺礼过去。


    六少爷这些年有老太太、太太那里的赠予,还有皇子妃姐姐的赏赐,私库也是颇丰。


    二姑娘得了这些贺礼,倒是很感激,还亲自过来拜谢,只是回去之后,见方姨娘过来哭,她不由道:“马上就是女儿的好日子了,您哭什么?”


    “我是想你哥哥,上不挨天,下不挨地,将来还不知道如何呢?你嫂子在太太面前,那是比我还不如,平常在你二哥面前倒是爱摆架子。若是你哥哥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方姨娘道。


    二姑娘扶额:“娘,二嫂贤惠,把身边两个丫头都开了脸,这还不够啊?”


    “那都是她的人,笨笨呆呆的,要我说有位姑娘,我倒是相中许久了,你也不妨替我掌掌眼。”方姨娘道。


    二姑娘忙问:“不知您说的是谁?”


    “是六郎身边的珊瑚。她爹是外院大总管,她呢,自不必说,女红又好,人本分又识理,再好不过了。”方姨娘道。


    二姑娘叱道:“姨娘,那是六郎的丫头,大伯子怎么能要小叔子房里的女人呢?这不合适,这事儿您就别想了。”


    方姨娘道:“又不是老六的通房,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只要何家自己同意,把女儿接了回去,嫁给谁,那是她们自家的事儿。”


    在这个偌大的镇国公府,即便是方姨娘这样已经生儿育女有些许地位的人,都总觉得地位不稳。二少爷是庶出,也不是什么精彩绝伦之人,儿媳妇庄氏不会奉承,她早已年老色衰,她们这一房已然成了边缘人物。


    国公府的这些家生子可不一般,外院管事更是不一般,且方姨娘见过惜娘几次,这姑娘圆脸,眼睛又黑又亮,耳垂大,一看就是十分有福气的人。


    二姑娘自己要出嫁,事情一大堆,哪里还管得了方姨娘。


    二姑娘出阁这日,惜娘她们也都过去帮忙端茶送水的,只不过她感觉方姨娘眼神怪怪的,还要赏一根乌银梅花簪给她。


    在这府里生活,什么人的东西能要,什么人的东西不能要,惜娘很清楚。


    所以她立马就道:“多谢姨娘您的好意,只不过我并没有做什么,您实在是太过厚爱了。”


    “拿着,我呀,就是看你为人实诚。你若不拿着,就是看不起我了。”方姨娘愈发箍着惜娘的手,硬是要塞。


    惜娘天天做活,力气比方姨娘还大,连忙道:“姨娘,您的心意我收下了,这簪子我就不要了。六少爷还吩咐我有事儿呢?就先走了。”


    曾经她还没进府的时候,就听说方姨娘母子和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勾勾搭搭,后来那丫头被太太赶出去,这母子俩连钱都没送去,显然也不是什么有良心的人。


    甚至她进府做工,方姨娘也算不得什么无缘无故对别人好的人。


    惜娘回到太白院后,见六少爷在书房,她想了想就去书房。


    这事儿她还是跟六少爷说比较妥当,大太太那里层级太高,现在方姨娘还没露出什么意图,琳琅锦绣算是同事,她便跟六少爷说了。


    “她还要塞簪子给我,我想她的东西也不好拿,就没要,也不知道她做什么?”惜娘道。


    六少爷还想方姨娘难道想买通自己身边的丫头,这也没什么不可能,因为世子的儿子,也就是小程氏拼命生下的那个孩子,因为前些时候惊吓过度,近来发了高热。


    长房就他们兄弟三人,想当年他小时候也曾经生病过一场,也有人说是方姨娘下手,但具体是不是,已经查不出来了。


    所以,六少爷心里有些如临大敌,自从上次见过圣驾,他比起以前蜕变很多。


    比他年纪小的贺瑜,早已开始谋夺世子之位,甚至他长兄攀附太子,也有贺瑜母子逼的太急的缘故。


    他本来无意于这些位置,反正将来家里分家少不了他的,可听惜娘这么说,分明是方姨娘开始收买他的人。


    “这几日你不必出去,就说我说的,帮三妹妹做嫁妆便是。”六少爷道,又赏了惜娘一根羊脂玉小平安扣簪。


    这当然比方姨娘的要好多了,惜娘暗道自己这步棋总算是走对了。


    如果没打算这么快跳反,还是要先和本部的领导关系打好。


    方姨娘不知道惜娘跟六少爷说了,她还想着如何笼络惜娘,但二姑娘归宁了,人家也没出来。偏何大魁之妻,并不在府里办差,她要找人都找不到。


    六少爷有了察觉,头一个先跟琳琅商量,琳琅自从和六少爷亲密之后,几乎完全把自己当成六少爷的人。对她而言,惜娘算是太白院中比较重要的贴身丫鬟,若是被方姨娘笼络去不成,所以,每次方姨娘过来,琳琅就借故让惜娘出去。


    不过,琳琅在方姨娘那里也有人,等那个丫头过来说的时候,才知晓原来方姨娘是想让惜娘给二少爷做妾,琳琅听了都不忿。


    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惜娘在六少爷这里,还是六少爷的人,方姨娘就如此大胆。


    便是惜娘从琳琅这里听了,也是吓了一道:“真是岂有此理,二少爷正妻在堂,妾侍好些个,竟然打主意到了六少爷房里。”


    琳琅见她这般生气,只是笑道:“要我说,还是你生的美,才有这般的念头。”


    “你快别打趣我了,我就等着将来到了年纪放出去,其他没任何想法。”和许多人分享一位夫君,还要忍受大妇挑剔,实在是过不惯这样的日子。


    琳琅听她这样表白,也知道她是从来不往六少爷身边凑的,顶多就是在书房伺候,也不过是整理书籍,裁纸,研磨,别的从来不逾越本分,也不讨要什么。


    琳琅则是觉得二少爷配不上惜娘,二少爷形容猥琐,娶妻之后,还不安分,成婚不过几年,眼袋又大,镇国公都看不上他,如今倒是来六少爷这里求丫头,多冒失。


    方姨娘那里想的美,但她也没什么权力,更不敢到大太太面前胡说,此事就放下了。


    再说惜娘做了两个多月的女红,就做的差不多了,一并用包袱包整齐,写了签子,亲自拿过去。


    三姑娘打开看了一遍,啧啧称赞:“你的手可真巧,这活计比外头的好多了,还真鲜亮。”


    “姑娘喜欢就好,这些日子,我也是日夜不辍,就怕做慢了,耽误了姑娘的事。”二姑娘出嫁了,三姑娘的亲事虽说没这么快,但是嫁妆得先备齐全,惜娘知道她没有亲娘打算,一切都要自己来,所以,她也早些把事情完成。


    三姑娘早已准备了赏赐,给了惜娘一整匹软绫、一套银鎏金小头面、六对银锞子,惜娘忙谢过。


    这些对于三姑娘来说算不得什么,她娘的嫁妆有许多在她这里,徐老夫人体恤她,也总赏赐她,她身边这些人的针线活计,都没惜娘好,一般要绣四个月的,她两个月就绣完,说明她很踏实,这些赏赐也是她应该得的。


    惜娘拿着这些就先回去了,哪里知道出门遇到了钟闰之,钟小姐自然也是住在这里的,她见惜娘抱了赏赐,还很奇怪,书里说何家家生子还要何姨娘用体己照顾家里,怎么现在何姨娘的爹做了外院总管?


    难不成何家是后来出的问题?


    三姑娘和钟闰之的关系倒是不错,就和她说一些体己话:“你也是将笄之年,我们表姐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劝你还是趁着祖母还在,亲事尽快定下才好。”


    三姑娘和弟弟感情很好,想着自己这么一嫁,就弟弟孤身一人要撑起三房,着实不容易,若是钟闰之能够嫁给弟弟,二人谁也不嫌弃谁,又知根知底,比外头的人好。


    祖母对钟闰之这个外孙女,比她这个亲孙女都好。


    钟闰之并不知道三姑娘的意思,还道:“你如今虽然是定了亲,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这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说了不算。”


    正说着,五少爷恰到好处的过来,论相貌,五少爷略逊色于六少爷,但也是端正好学的少年,还从外面买了两样时兴的玩意儿过来,羞的脸都抬不起来。


    “这是我买了来,送给姐姐的。”五少爷期期艾艾道。


    三姑娘掩唇直笑:“你这还多一份呢,不如给钟家妹妹吧?”


    五少爷脸爆红,更不敢看钟闰之,只道:“好,好。”


    钟闰之倒是大方道:“那就多谢表兄了。”


    她倒是也不好打搅人家姐弟说话,就要离开,三姑娘却不许她走,留着她一起说话,时不时还拉五少爷进来说话。


    这让钟闰之尴尬无比,回到房里,还和何俏道:“真是让人不知所措。”


    何俏早通人事,见状不由笑道:“其实三姑娘想的也很好,五少爷读书比六少爷还用功呢,日后家里总要分出去的,姑娘指不定还能当家做主母。”


    只要能够留在爹娘身边,何俏就不愿意去别的地方。


    她作为贴身丫头,许多贴心的话都说了出来。


    钟闰之却摇头,“五少爷为人木讷又天真,并非良配。”她想的是表亲不能成婚,但说给古人听,古人听不懂,只能这般解释。


    何俏听闻便道:“也是,五少爷之前还对高小姐动心了,这样太辱没姑娘了。”


    见何俏以为是这般,钟闰之夜没有多言语,她身边能够选的男子实在是太有限了,也不怨古人爱亲上加亲的,因为根本没办法去认识别的男子。


    大太太、二太太即便出去交际,她们很少带女儿出去,也不会特地带她出去,老太太年岁又大了。


    一时之间,钟闰之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和惜娘都是非常普通的穿越女,她的境遇更好些,是小姐出身,还知道事态发展,可人最烦恼的就是在一个已知环境下,很难改变。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高柳娘,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高柳娘回去之后,就被家中以高价许配给一位富商做平妻,还好那富商算年轻,相貌端正,得知高柳娘是镇国公世子的嫡亲表妹,只是被黑心叔婶捉来卖钱。


    这富商倒是颇有几分义气,又见高柳娘容貌出众,身边的确跟着镇国公府的仆从,遂把她安置在这里,又重新置了一房妾侍。


    偏不多久,她打听到消息说弟弟过世,高柳娘知晓自己一丝希望都破灭了……


    但她此时还不能再富商面前露出来,只让人请了富商过来道:“妾身想着如今因叔叔婶娘的缘故,我不好在镇国公府说人家的不是,不如以您的名义替我许一桩亲事,日后我以妇人之身归宁上京,到时候引荐您和我表兄认识。”


    那富商还真的答应了,又问高柳娘想嫁什么人。


    高柳娘知道自己没什么嫁妆,也就人才还成,便任凭富商安排,那富商把他嫁给一个千户做续弦,那千户膝下只有一女,正好寻一个好生养的女子,高柳娘嫁过去便有了身孕。


    高柳娘想她就是个很实际的女子,也很幸运,叔叔婶子虽然坏了心肠,但是却遇到了好人,外人都比这些亲近之人好。


    想想真是讽刺!


    她不由得想起了弟弟,分明她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弟弟都很好,她这么一走,无人管束,弟弟也没了。


    这天地之间,就只有自己一人了。


    再说惜娘这边却是回来省亲,家里摆设多了许多,万氏身上也穿着细绸,甚至还说起要为何松在外头聘一个人来。


    惜娘有些欲言又止,有些事情和以前不同,以前家里境遇还没有这么好,她也能出主意,但是现在若是她的决断是错的,将来亲人或许会怪她?


    万氏没有留心,何大魁却发现女儿眼眸中露出不赞同,等吃完饭,他让女儿出去说话。


    惜娘前世一个人从农村走出来,因此想事情很周全,听何大魁问她的意见,她才道:“哥哥现在是镇国公的亲兵,将来若是镇国公出兵,哥哥立下功劳,兴许能够脱离奴籍,做军官也未可知?何必此时结亲。”


    “国公爷要出兵?这怎么说?”何大魁没听过这样的消息。


    惜娘道:“女儿虽然在内宅之中,但因为常常在六少爷书房伺候,时常他也会跟我说几句话。国君年迈,太子伏诛,二皇子被囚禁,跟随太子叛乱的潘崇、葛斌都是镇守宣府的大将,这些人也已经被绞死,您觉得边境没问题吗?而镇国公本来在武勋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何大魁这才恍然:“可越是这样,越要给你哥哥留后才是?”


    “爹,我们府上高家姐弟、还有三房的姐弟,甚至是钟小姐,一旦没有爹娘庇护,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呢?自然,这是我自己的看法,爹娘要怎么做,还是看你们自己。”惜娘以前会因为别人不听她的话发脾气,但是现在她也会尊重每一个人的想法。


    听女儿这般分析,何大魁倒是很听劝,这些年女儿看似和别的丫鬟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非常敏锐。


    当年,若非她要读书,又拼命教导自己写字认字算账,何家绝对到不了如此的位置?


    何大魁道:“你的话很有道理,若你的话我们都不听,还听谁的呢?”


    见何大魁这般说,惜娘也放心了。


    对万氏这里,惜娘则说的是方姨娘想让她给二少爷做妾的事情,万氏啐了一口:“人长得丑,事儿倒是想的美。你连六少爷的妾都不愿意做,给他做小?”


    惜娘则道:“这个人以前常常挑唆世子和六少爷不和,二少爷也在国公爷面前告我们六少爷的状,我跟六少爷一说,此事时绝无可能得。”


    “这样就很好。”万氏也放下心来。


    惜娘又道:“女儿平素不怎么打扮,清汤寡水的,那方姨娘必定是为了爹这里来的,越是这般,越不能搭理她。唉,我听说她以前倒也是个谨慎的人,但是如今看来,也是急的很。”


    说白了儿子无用,只能这般。


    万氏赞同:“是啊,徐老夫人已经年逾古稀,她这么一去,镇国公府就要分家,甚至国公爷年岁也并不小了,此时,看似花团锦簇,将来未必?”


    惜娘则道:“还有呢,三皇子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长子了,虽说不比六皇子是嫡出,但是我看世子、六少爷常常过去那边,还要延揽人才,一看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是的确非常见微知著的,万氏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大事,晚上和何大魁说起,何大魁尤其喜欢读书,他识字之后,看那种晦涩的史书虽然看不懂,但是常常租借话本子看,他不爱看那种太过情爱的,却喜欢看春秋战国纵横捭阖的故事。


    一听这些事情,何大魁感叹:“你说国公府怎么涉入到夺嫡这样的大事来了,惜娘说的果然对,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这些人,还是能够脱离就尽量脱离,否则大厦一倾,还不知道将来如何?”


    “你们父女俩是不是想的太多了?”万氏觉得现在就很好了,她小儿子再过一二年,也能开蒙读书,凭借丈夫现在做外院管事,小儿子前程也会很好,何必呢?


    何大魁道:“其实即便镇国公府不倒,我也觉得以我们的能力未必不能过的更好,你看咱们小儿子很聪明,日后读书,中个秀才举人,自有一番前程,不必成日卑躬屈膝。”


    “可我也知道镇国公府已经算是不错的人家了,待下人宽厚,若非如此,我祖上也不会投奔这家。”


    万氏觉得丈夫矛盾,但也不好说什么。


    再说何俏,她也回来了,次日来找惜娘说话,何俏原本相貌就生的好,现下就更俏丽了,她看着惜娘,很是羡慕:“六少爷为人最和气了,日后指不定你能留在府里,比我可强多了。”


    “怎么?钟姑娘的亲事定下来了么?要远嫁了?”惜娘觉得奇怪。


    何俏这个人其实很谨慎,平日和堂姊妹们说话,都是半真半假,现下听惜娘这般说,不由失笑:“就是她一直没有定亲,我才担心呢,也不知道她眼光多高。看不上五少爷、六少爷……”


    说完这些话,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失言,无论如何,钟闰之对她不错,给的赏钱也丰厚,平日她做的事情也轻省,就不该这般说自己的主子的。


    惜娘听她老生常谈,不免道:“好了好了,既然回到家里,就好好在家享受。”


    何俏哪里真能歇息?她回去之后,她爹在附近生意因为上次叛乱被吓破了胆子,所以何大利拜托女儿道:“你替我往姚姨娘那里走一趟,她现下还是受宠的,只要她替我说几句话,指不定我还能进府去。”


    何俏知道她爹也是无奈,弟弟本来在府当差,但也到了要结亲的年纪,聘礼至少三五十两是要的,还有家里的屋子只有浅浅几间,还得修建,这些都需要钱。她的银钱已经给了一部分给他爹娘做生意的本钱,现下还要备下几色贺礼。


    家生子就是这样的,又不能跑去外面做工,在国公府做点小生意也要偷偷摸摸,现在小生意不能做,只能求进府办事。


    何俏花了二三百钱准备好了礼物,觑着空过来姚姨娘这里,说明了来意,姚姨娘倒是上下打量她一番:“不曾想这几年,你出落的越发好了?”


    何俏有些莫名,但想着父亲的差事,还陪笑一番,但总觉得此处也不是久留之地,掀开帘子准备出去,却没想到何进门的二老爷撞了个满怀。


    第28章


    对于丫鬟们而言,过节并不是什么好事情,过节意味着要做的事情繁多。殊不知管家的奶奶,也是事儿多,尤其是孙德芳还得知海棠有了身孕,已经大腹便便了,她这才反应过来海棠也是憨面刁,但已经无可奈何了。


    世子倒是很高兴,毕竟他膝下只有小程氏的儿子一个,但那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倒是白白胖胖的,现下却是常常病,每次听到那孩子生病,他都头皮发麻。


    根本看都不会去看那个孩子,海棠看的心惊,果然惜娘说的很对,世子对自己的孩子毫无感情,新奶奶看着和气,但也不会主动帮妾侍找退路,如今她有了身孕,横竖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她都算是站稳脚跟了。


    所谓怪罪是一时的,长久来说,对她来说是好事。


    海棠公开有身孕后,惜娘跟六少爷讨了去看海棠的差事,仔细对她道:“我听我娘说补品不宜吃太多,肚子里的孩子吃的大了,到时候就很容易难产,还有产婆你得打点好,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么?最近大奶奶倒是送了许多滋补品来。”海棠也有些草木皆兵。


    惜娘道:“反正是药都有三分毒,你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海棠拉着海棠的手道:“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总对我提点这么些。”


    “快别说这种话了,我还犯难了。”说完,就把方姨娘的事情说了,很是烦恼。


    海棠笑道:“她没戏唱,你是六少爷的人,除了你出去了,否则,现在还不敢怎么着的?”


    惜娘这才放心。


    她也不能在这里久待,略微又嘱咐几句才离开,旁人也不会察觉。


    钟闰之和三姑娘也一并过来庆贺,在门口遇到惜娘,双方打了个招呼,就各自行动。钟闰之其实也不大喜欢海棠,海棠分明是小程氏的人,表面装的跟小程氏贴心,其实背后也有二心,常常利用小程氏讨好世子表兄。


    如今受益人倒是她了,又抬了姨娘,又有了身孕。


    只听三姑娘道:“这下可好了,我们都为你高兴呢。”


    在三姑娘看来,所谓妻妾,延绵子嗣才是最重要的,旁的一干不重要,你再高贵,若是不能生育,任凭你再美家世再美,在宅子里很难得到人家的尊重。


    钟闰之听了三姑娘的话,也附和道:“是啊。”


    海棠对这两位姑娘很客气,一再拜谢,丝毫不拿大,她们也就是来点个卯说完就走了。钟闰之又不擅长针线,她的针线都是何俏帮忙做的,但是礼到人到就足够了。


    从海棠这里出来,三姑娘要去看五少爷,让钟闰之同去,钟闰之连忙道:“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她推拒的太过明显,三姑娘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她是不是瞧不上我弟弟啊?”


    三姑娘的丫头梨蕊道:“她连六少爷都看不上呢?以前她和六少爷青梅竹马的,上回还说六少爷不懂什么,被奴婢听了个正着。”


    三姑娘皱眉:“她以为她是谁啊?罢了,我不过是觉得知根知底的,日后五弟的亲事,等我成婚了,亲自帮他说一桩好亲。”


    这位三姑娘虽然丧父丧母,但是总是很坚强,也不迁怒于钟闰之,表现的一派正常。


    钟闰之松了一口气,她真的怕了五少爷这一些人。


    海棠很快到了临产期,孙德芳已经把身边的陪嫁杜鹃开了脸,上头的长辈见孙德芳算很贤良,也都赐下丫鬟来,大太太把身边的锦绣给了世子。


    孙德芳是个不大会男女事情上讨巧的人,偏偏杜鹃却是个娇滴滴的,日夜缠着世子不放,锦绣也要使出手段,海棠倒是安全了许多。


    到了海棠生产那日,孙德芳让人预备起来,惜娘等姑娘家自然不好去,都在院子里玩耍,这是一年中最惬意的时候,冬天一般派的活计不是很多,惜娘有时候在廊下和庆儿几个踢毽子、跳百索,有时候在茶房烤火暖身子。


    早上吃粘稠的黍米粥,一样玫瑰花卷,一样肉包,中午则能分一碗羊肉汤,一碟酱菜,一碟咸鸭蛋,晚饭吃的是臊子面。


    “珊瑚姐姐,你这般真好看,瘦的时候,两边仿佛缺了一块,胖了之后鼓起来,看起来就好看许多,真的……”柳儿歪着头道。


    惜娘笑着摇头:“我是知晓我的相貌的,只能说中人之姿。”


    庆儿不赞同:“你就是平日不怎么打扮,永远梳着丫髻,顶多簪两朵绢花,或者素银簪子,衣裳又总穿青色,显得灰扑扑,朴素的很,你看你今日稍微穿点水红色的袄儿,就明丽许多了。”


    但惜娘可不要太漂亮,在这个宅子里,长得好看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所以,她晚上伺候六少爷的时候,依旧穿着青缎掐牙小袄。


    照旧是把床铺好了,就先退出,让别人上前伺候。


    次日早上起来,听说海棠生了一位姑娘,母女均安,这也算是世子的次女,只是不太符合大老爷和大太太的期待。


    可孙德芳一个“贤”字,让她们对她更为满意。


    这孩子洗三,家中来了不少人,何大魁现在统领外院,反而没有当年只做门房副总管好了,外院总管,要协调车马、人数,有些人后台是老太太大太太,阳奉阴违,根本不怎么听他的。


    他让门房的人要学会登记,可那些人故意盘问官员,弄的别人怨声载道,还有车马分明说了往哪里排着,他们也偏偏故意往另外的地方排。


    这让何大魁焦头烂额,他的根基不深,两个兄弟帮不上忙,长子在国公爷身边做亲兵,本来是好去处,可国公府身边那些人很多都是老油条,吃酒赌牌样样成,何松以前在家禁止吃酒的,到那里都免不了和几个酒蒙子喝。


    “唉,都想往上爬,但是上头也不好待啊。”何大魁喟叹。


    惜娘这边何尝不是如此,公主过来的时候,无论多冷,她们都得跪在路边,不许抬头。还有奇少爷并几位勋贵子弟过来,惜娘她们还要冒着大雪天提着食盒过去。


    这样的苦差事,璎珞是不愿意去的,“出去了,还要被那些人打量,我才不去呢,我就在这里替你们看家。”


    “你真是愈发小姐样儿了。”惜娘换上一双高底的鞋子,这样踩在雪上,才不会被打湿。


    庆儿和惜娘一并过去,二人走在小径上,倒是不必深一脚浅一脚的。


    庆儿抱怨道:“要我说,最应该她去的,这么重的食盒,我的胳膊都提不起来了。”


    “那有什么法子,六少爷都纵着她。”惜娘摇摇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琳琅只想让别人去管璎珞,可六少爷宠爱璎珞,谁敢冒这个风险呢?


    惜娘她们过去了之后,几位公子已经在那里说话了,惜娘和庆儿忙在一旁揭开食盒,把里面装的糕点菜品拿出来,惜娘还从附近又拿了酒注过来,就在一旁布菜倒酒。


    这些公子哥们在一处说话,惜娘完全屏蔽他们说话,只有她们需要的时候,才会躬身上前倒酒。


    倏地,见一个公子突然“呀”了一下,原来是他方才去底下树林小解,一下被蜈蚣咬了,伤口红肿发黑,一下肿痛的不行。


    惜娘前世就是护士长,做过急救,她忙对六少爷道:“少爷,这是蜈蚣咬的,万万不能让他蔓延啊,奴婢有一法子,可以先急救,等大夫过来,伤势不至于太重。”


    事急从权,以前她那些谨慎,也不能看到别人性命攸关就无动于衷。


    六少爷知道惜娘是有分寸的人,立马吩咐小厮喊大夫过来,让惜娘赶紧急救。这受伤的是平西侯府的冯公子,惜娘从身上拿了一条汗巾出来,在伤口上方布条捆扎,又拿了一把勺子一边挤出毒汁,一边用烈酒冲洗。


    “这位公子,您稍微忍一下,我把毒挤出来,等会儿您吃些解毒的草药就好了,若不然,这毒浸入五脏六腑,可是不好了。”惜娘一边翻洗,一边安抚。


    这位冯公子倒是个爽快人:“无事的,你尽管做你的就好。”


    过了一刻,惜娘把汗巾松开,又继续系紧,同时也让把荷包揭开,里面装上雪,用冰敷伤口,等大夫赶过来,把了一下脉,就道:“幸好处理得当,否则秽毒感染,疮疡化脓,后续极大可能溃烂、流脓,久不收口。”


    冯公子看了惜娘一眼,对六少爷道:“还多谢你的丫头救的及时。”


    在一旁的贺二公子眼睛亮晶晶的,他问惜娘,“若是人被蛇咬了,也是这般处理么?”


    这位贺公子照例精致到头发丝了,头上戴着紫金冠,身上着一袭大红宝相花圆领袍,紫貂排穗褂,腰间系着和田玉带。


    惜娘不敢多看这位潮人,福了福身,方才道:“若是蛇,那就不能用酒了,要用清水才行,而且每一种蛇毒,急救的法子也不同。”


    贺瑜笑道:“那你和我说说有几种呢?”


    “回公子的话,若是竹叶青、五步蛇这样的火毒蛇,一定要勤加捆扎伤口,用冰敷才行。若是银环蛇,要先平躺,用清水或者肥皂水不停冲洗,把身上的手镯、戒指取下,还要用纱布覆盖住伤口,等大夫来做区处,至于眼镜蛇,则从伤口心脏方向螺旋式缠绕,具体我知道的也不多,您还是要问大夫才好。”她前世住的地方上古时还是云梦泽,到现代蛇还多,不少人被蛇咬了就医,惜娘处理过不少。


    贺瑜听的很感兴趣,但见大太太差人来问,倒是没多问,掏了两块金饼赏给惜娘,惜娘想这位潮人倒真的大方,两块金饼差不多十一两,这可是自己一年的月钱呢。


    “多谢贺公子。”惜娘等回去的时候咬了一下金饼,心情都好了,看来真是有付出就有收获。


    因为救治及时,这件事情算得上一件小插曲了,六少爷回去之后,夸了惜娘几句,惜娘则道:“我也是恰好知晓。”


    那位被救治的贺公子回去过了几日,侯夫人亲自登门拜谢,惜娘也被喊到大太太那里,亲自给了厚礼给她。


    惜娘忙道:“多谢侯夫人赏赐,但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如此赏赐,也太厚了些。”


    西平侯夫人笑道:“你就收下吧,也权当我给你的嫁妆。”


    惜娘看向大太太,见大太太点头,她才独自回院,显然侯夫人和大太太有话说,惜娘没想到西平府也这么隆重,这算是她头一次得到这么多赏赐。


    有首饰一匣,里面装的是赤金镶蜜蜡簪钗四件、小巧步摇一支、实心缠枝金手镯一对,还有布料几样,玉色暗云绫一匹、浅灰哆罗呢一匹,一小卷银鼠滚边料,再有一件紫檀嵌螺钿小梳妆匣,内置银梳、菱花小镜,最底下则是银钱,一共八枚赤金小元宝,还有两包碎银。


    六少爷见惜娘哼歌,喜笑颜开,不由道:“你这么高兴啊?”


    “也算是好人有好报了,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运气差呢。”惜娘笑道。


    六少爷摇摇头:“你就好好收着吧。”


    俗话说福祸相依,果然不错,惜娘这边得了赏赐,她哥何松因为吃酒被责罚,还有何大魁在外院统筹车马不善,被罚了,何大魁则以自己不擅长,还是退回做门房总管。


    惜娘回到家的时候,何大魁反倒是轻松了:“我还是先把整个门房管好再说,一步一步来,还有你哥哥,太年轻了,和一群老油子混在一起,不被坑才怪,如此当头棒喝,未必是坏事。”


    “你们能这么想就太好了,我总觉得饭要一口一口吃。”惜娘也觉得她爹和哥哥根本没有根基,不知道多少人嫉妒,这样下来了,反而是好事。


    何大魁则道:“也不打紧,反正我如今管着你哥子,让他每日习武,我也是如此。”


    惜娘赞许不已,又和他们说起自己救那位冯公子的事情,人家给了赏赐给她,万氏看了下,笑着捂嘴:“这银鼠料子可以做衣裳。”


    “女儿现在不穿,现下袄儿还多呢,况且就是做了,成日伺候人家,万一弄上污渍就不好了。”就比方茶房,几乎都是她在操持,那些炭啊,茶渍啊,弄在新衣裳上很难洗,都只能穿那种很耐脏的衣服才行。


    她自从上工,银钱几乎都是自己拿着,就头一次给了家里八吊钱,平日的什么点心茶叶会拿回来,还会给她娘一些布料,但多半都是自己存着。


    就像他爹,这几年年成不好,家里又多了两张口,用钱的地方多,家里的银钱也不多,将来她若是出嫁,那些嫁妆可能就要自备了。


    嫁妆直接决定了一个女子未来的生活,她自然多攒着,每次趁着无人的时候,打开柜子看一看,只觉得安心了。


    但她的银钱也分好几份,床底下的烂鞋子里放一些,妆奁里面能放一些,还有书里夹一些。还有一部分放在万氏的房里,府里也放一些,还有随身携带的。


    把东西放好,她换了身衣裳到前面正房说话,房里放着炭盆,听万氏说大伯父中风了,躺了一个月才恢复。


    “恢复也是无用,她们家还是一样拼命吃油,你豆娘姐姐这回来一年,长胖了好些,整个人横着长,脸上那红疹子一排排的。我说豆娘年岁还不算大,还是要嫁人的,何必如此呢?”万氏自己就很在意容貌,因为她觉得容貌对人而言还是非常重要的,只是她生的过于好,又没有家世,才会遭受那样的灾殃。


    惜娘道:“大伯这样子,日后还能做事儿吗?”


    万氏摇头:“肯定是不能了,还好你堂姐和堂兄如今都入府做事了,也算是可以了。”


    再说三叔,万氏笑道:“她们又去二房听差了。”


    今日她们还要去三房吃饭,三叔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只肥肥的鸭子,惜娘则和堂姐妹说话,何俏以前虽然也打扮,但是梳妆台上摆着一个赤金六凤钗,那钗子中间有一枚娇艳欲滴的红宝石,这可不是凡物。


    何俏的心也是乱的,二老爷自从那次碰到她之后,姚姨娘后来找她过去,二人又碰了一面。他说他帮她把爹娘都弄进府里了,爹去了老太太的小厨房那里,油水不少,娘则在姚姨娘那里送送花,陪着出门就好。


    其实二老爷不老,今年才三十六岁,还是很年轻,正值壮年。


    他和自己说话很耐心,甚至无微不至,她不过是个丫头,缺什么,二老爷都会私下让人送过来。


    原本她有畏热的毛病,但因为是丫头,除非在小姐房里,若不然热的身上很容易长痱子,秋天身上还燥热,只有二老爷让人私下送冰块来。


    除此之外还有首饰衣裳,她要退回去,就怕二老爷给的东西太多,将来她未必能够还的起。


    唉,想到这里,她是难以言喻。


    惜娘跟着六少爷,将来前程已定,或者出来嫁人,也有几分体面。可她跟着的钟小姐,前程未定,她自己也不着急,分明六少爷是个很好的选择,五少爷也不错,她想自己若是给二老爷做小,也不失为一个好前程。


    二老爷比那些毛头小子好多了,位高权重,身形高挑,言谈风趣,比世子还好看,也更有威严。


    “俏娘,你发什么呆呢?”


    何俏见豆娘问起,打了个哈哈,又看向惜娘:“你可胆子真大,还救了平南侯的儿子,人家送了好些东西给你吧?”


    “无非就是一些料子,几个金锞子,还有些吃食。我就在那里伺候呢,若我不出来,到时候六少爷怎么办?但我想,人家也未必是为了我赏赐的,还是想和国公府交好呢。”惜娘不欲说自己得了许多,就这样真真假假的说。


    何俏不由打听道:“这几位公子都有家室没有?”


    惜娘笑道:“你这是替你们家姑娘打听的么?那我还真不知道。但是我想,这些人结亲都很谨慎,要结的也是非富即贵的人,你们姑娘也是咱们国公府的表姑娘,说不准呢。”


    豆娘倒是问惜娘有哪几位,惜娘把自己认识的说了,她就道:“旁的人我不知道,但是贺家公子应该是定亲了,定的人家十分显赫。”


    “我看他年纪比我小了几岁,没想到这么早就定亲了,我们六少爷还未曾定下呢?”惜娘笑道。


    豆娘则道:“我也是在三皇子妃身边的时候,听大太太说起的,颍川侯最疼他,他虽然是继室所出,上头还有大哥,但少年聪颖,非比寻常。所以,很早就定下一桩亲事,是世袭罔替的定亲王家的郡主,这桩亲事,比永嘉公主的奇少爷的未婚妻家世还要好。”


    惜娘则道:“如今颍川侯长子因为随太子犯事,那么他应该就是世子了?”


    豆娘笑道:“要封世子未必这般容易,王爵一般十岁左右就封,但世爵至少要十五岁。”


    惜娘还是扣紧自己的话题,不免问道:“说起来六少爷和贺二少爷是一样的处境啊……”


    豆娘现在反正出来了,说话也实在:“那可差的远了,六少爷志大才疏,那位贺家二公子虽然比你们小三岁,可是行事很沉稳,很得颍川侯看重的。他十岁的时候,百步内十箭能中九箭,读书能作诗,算得上文武双全了。最重要的是,她们母子一心一意想着世子之位,大太太那里只能靠着咱们世子犯错了。”


    惜娘看向豆娘道:“大姐姐,三皇子妃身边少了你,可真是失去了一员猛将。你对时局如此清楚,到底能跟她分忧啊。”


    “我当年还想着做个管事娘子呢,哪里知道如今这般。”现下豆娘只能攒些钱给自己养老。


    ……


    何俏今日要比惜娘早些回去,只不过回去时,见钟闰之悄悄把她拉进去,“我知道这些日子,二老爷那边总派人来逼迫你,我已经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敲打了一番,你放心,日后我定然给你脱籍的,让你嫁一个良人。”


    何俏听的欲哭无泪,她们这样的奴籍放良,能嫁个小生意人都不错了,哪里能跟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相提并论啊?二太太又是难得的好性儿,姚姨娘那般她都能容人,人家指挥使的女儿都求着嫁给二老爷,自己还没说呢?


    她怎么就断了自己的路呢?


    第29章


    “那多谢小姐了。”何俏憋了半天,说了这句话。


    钟闰之显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真是臭不要脸,他比你大二十岁,却觊觎你。”


    何俏急道:“姑娘,您别说了。”要说大老爷快到天命之年,的确年岁不小了,可是二老爷正值壮年啊,他对自己并无不妥,若是传出去,要她如何自处?


    钟闰之以为是何俏赧然,毕竟古代女子名节大于一切,就没再说了,在她看来,给何俏说一个年貌相当的良人,比什么都强。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这里还少不了何俏,况且,这府里丫鬟的去留,也不是她说了算。


    何俏还要被迫承受钟闰之的好意,作出一幅感激之状,但私下去二老爷那里表白:“奴婢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也不知道表姑娘为何要自作主张?”


    二老爷见她这般着急,心里也是一动,“不着急,这些事情日后我解决就好了。”


    “可是,是我连累二老爷被老太太责骂?”何俏很怕。


    二老爷笑道:“不值一提的事情,你回去好好当差。”


    何俏颔首:“是。”


    她正准备告辞,二老爷道:“等会儿。”


    何俏站在那里等着吩咐,不曾想二老爷拿走她鬓边一片枯叶,这应该是她走的太急,叶子掉在头上也不知晓,是以他轻轻帮她拿掉,又笑道:“走吧。”


    何俏只觉得出去时,人轻飘飘的,她一直听钟闰之说什么两情相悦云云,可她们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在意那些啊?她只有日后有数不完的绫罗绸缎,珠翠环绕就好啦,甚至生下来的孩子是勋贵人家的,不读书都可以袭爵做官,比外面升斗小民好多了。


    她爹也做过生意,生意可不是那么好做的,那些行商,几乎都在外,留下妻子单独在家,外面纳妾或者两头大。她们后街住的就是,两头大的。


    如此,她还不如攀上二老爷这棵大叔,姚姨娘老了,需要人固宠,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她敢保证,将来钟闰之再嫁的人,也不会有这好了。


    普通的勋贵子弟,人家也要娶门当户对的小姐,就像平南侯夫人上门,只恨不得早日定下五姑娘,毕竟五姑娘如今也是炽手可热了。


    太子被圈禁,二皇子也没戏唱了,三皇子凸显了出来。


    当然,这些分析都是她听豆娘、惜娘分析的,她也觉得很对。


    豆娘姐多有才,曾经多风光的,现下人长胖了,不是惜娘那种气色好,粉白嫩滑的那种,而是脸上蜡黄虚浮,发肿的胖,还要日夜不辍的做女红,后脖颈那儿突出一大块,甚至因为久坐,听说小日子一来就是十天。


    这种日子她不愿意过。


    钟闰之还和六少爷说起放丫头的事情:“这也算是一项德政了。”


    惜娘和璎珞听了个正着,惜娘是巴不得出去的,她现在在府里就是做好牛马就行了,所以巴不得六少爷同意,但璎珞根本就不打算离开的,不免私下对钟小姐抱怨许多。


    六少爷也赞成钟闰之的做法:“我的这些丫头们,将来都放了籍,让她们好生出去嫁人。”


    钟闰之想若非不是有亲戚关系,六少爷徐士载的确是古代最没有爹味的人了,和她的许多想法不谋而合。


    海棠是等孩子满月才出来,她来拜见主母时,十分的卑微,孙德芳也对她无可奈何。毕竟海棠素来小心谨慎,在府里人缘是一等一的,现下又诞育了子嗣,也不争宠,她能挑剔什么?


    海棠找机会过来谢过惜娘:“如今我算是一切都好了,即便世子和世子夫人对我不好,我有了孩子就有了倚仗。”


    后宅就是这样,男人不专一,有个孩子能聊以慰藉。甚至生了孩子的女子,身份地位也和没生的不同。


    以前惜娘也是非黑即白的,觉得妾是不好的,可是真正深入古代而言,才了解女子不易。


    若真的有选择,能够有工作,谁愿意这般呢?


    “看见你好了,我的心里也安心了,你刚做完月子出来,快回去吧。”惜娘笑道。


    海棠则道:“好,我也有事要做,我刚出来的时候,见到主母拿了媒贴,似乎要给孙表少爷说亲呢,说的是咱们本家的玉照小姐。”


    说起办事能力,海棠比孙德芳还要强,如今她出了月子后,孙德芳自己累病了一场,打算让海棠帮忙做些事情。


    惜娘想那位玉照小姐是国公府旁支,但家里有钱,嫁给孙德芳的兄长这样的仕宦子弟,倒也不错了。


    这府里现在人丁兴旺,这样嫁娶的事情不会少,但和惜娘关系不大,她还是回去默默做自己的事情。


    现在冬日,六少爷每日回来喊冷,她本来之前备下的是桂圆红枣参片茶,但是看六少爷的样子像是喝腻了,索性她就拿了些南杏仁来,去皮磨细了,和少许松子、白蜜隔水炖,这样六少爷回来就能喝到杏仁蜜茶了。


    像下午六少爷回来,惜娘就奉了新茶过去,果然六少爷道:“味道倒是醇厚。”


    但是有时候,她们主仆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没有太多话说,六少爷很喜欢璎珞那样的性情。


    这孙举人和徐玉照小姐的亲事定的飞快,明年元宵节过了之后就成亲了,年底镇国公府各种戏酒,尤其是今年戏酒比往年多,来的客人也比往年来,惜娘还被借调去大太太那里帮忙奉茶。


    锦绣走了之后,福月也被放出去了,听说她嫁给了邓福的儿子,这里又是新人了,甚至资历还不如惜娘,转眼惜娘进府也快六年了。


    小多子也不在茶房了,她得了风寒,后来成了肺痨,人没了。


    惜娘除了偶尔制茶在茶房,也怕吸太多碳灰,到时候成了肺病,现在看着这间大茶房,也承载了许多回忆。


    “这是给女眷的,头茬儿上腊梅蜜煎茶,等续茶的时候上百合玉竹蜜饮,还有,你们看若是特别畏冷的人,就上杏仁松子蜜露,要用这个大盏子装才好。”惜娘提前几天接到任务,找管事娘子批了些物事,和她们一起做出来,现在直接奉茶便是。


    “现下过年,那桌上的菜都是一些油腻之物,若是有人要茶,便上一些解腻的茶。”


    有丫鬟问:“珊瑚姐姐,那解腻的茶上什么好呢?”


    惜娘耐心道:“陈皮寿眉茶,既可以解腻,还能去腥。”她又继续道:“若是她们要去看戏,咱们常备下松仁雪煮白茶,再一壶热热的冰糖雪梨。”


    这样下来,要备下的茶种类繁多,都得一齐开始准备。


    有丫头见惜娘已经开始准备材料,不由道:“其实今日若是你不来,还可以跟琳琅或者璎珞一起去看戏呢,在这里忙个晕头转向,还不如在主子跟前露脸。”


    做下人很多时候并不是多劳多得,像璎珞就是,她不需要做很多事情,只要哄六少爷开心,就享之不尽用之不竭,待遇超高。


    可惜娘虽说愿意在书房单独伺候六少爷,但是现在六少爷长大了,他和琳琅之前的事情虽然看起来瞒的好,但总有些端倪,她还是能不往上凑就不往上凑的好。


    所以,她笑道:“什么露脸不露脸的,我不在意,我们这些人进府来是做事的。若是人人都掐尖去了,那这些底下的事情谁做呢?太太既然让我来奉茶,我做好分内的事情,才不辜负府上对我们的好意。”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的,便是邓福家的听到,和大太太一说,那大太太都不由称赞:“现在进来的这些女孩子们总是为了露脸,把活计推给人家,难为这珊瑚,平日看着不似旁人出挑,倒是心思纯良。”


    惜娘这边把茶准备好了,又跟着别的丫头一起上茶,忙的腿都有点站不稳才到房里,璎珞揣着汤婆子,似笑非笑道:“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


    “等客人快走了,我才回来的啊,不得不说,今日来的人真是多。我们八个丫头都累的不行,一开始出去,还能揣着笑脸,后来根本不成。”惜娘捶着腿,她没看清璎珞脸上的表情,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璎珞觉得这人傻,也是命贱,活该做这么些。


    她这种心理其实很难理解,按照正常来说,她比惜娘受宠,可是惜娘在老太太和太太那里又比她得人心。


    还有六少爷,虽然有时候说惜娘无趣,但是有大事,就听惜娘说,觉得她稳妥。


    惜娘哪里知道她这些,捶了会腿,就去隔壁茶房烧水,自己擦洗了身体。


    因为她这一日忙狠了,次日还要早起侍奉六少爷,六少爷今日要和孙举人他们一起吃酒,只是没想到这一吃酒,吃出事故来。


    孙举人年纪也不小了,身边以前总有两个通房丫头,但现下马上要娶妻,孙夫人遂给了这两个丫头一笔钱,把人打发出去了。


    今日醉酒歇在客房,孙德芳派了丫头过去照看,这丫头年岁到了,已经许配给了小厮,两人青梅竹马,偏偏被孙举人拉到床上,这丫头也是个刚烈的,用簪子直接捅了孙举人的胳膊,这事儿孙举人觉得羞愧,就掩盖住不提。


    被孙德芳知晓后,找了这个丫头过去:“你这孩子,他吃醉酒的人,不过和你玩笑,你倒是弄伤了她。”


    “是奴婢的不是。”丫头跪下来认错。


    孙德芳想起哥哥马上就要参加会试,右胳膊却受了伤,又骂了几句,让人拖下去,把衣服脱光,打了二十马鞭,赶了出去。


    那丫头本来身上有伤,天儿又极冷,心里许多不平委屈,家人听说她得罪了世子夫人,竟然先不请大夫,而是不停地骂她不得用。


    就这样人也去了。


    胡嬷嬷跟惜娘说的时候,惜娘还觉得可怕:“大奶奶看起来那般宽厚,没想到竟然打人的马鞭。”


    “说是把孙举人的胳膊弄伤了。”胡嬷嬷道。


    惜娘摇头:“即便如此,也不能这样啊。我记得这个丫头是她陪嫁的丫头,怎地下手这么狠啊?”


    胡嬷嬷“嘘”了一声:“可说呢,说起来是她哥子不正经,想强占人家。”


    古代人的生命都很脆弱,又没有抗生素,可能一场风寒,或者哪里受伤都有可能死了。这么冷的天,脱光了打二十马鞭,立马让人家回家,不知道怎么样?


    惜娘给了一杯热茶给胡嬷嬷:“你拿去吃吧。”


    “还是姐儿你的手艺好。”胡嬷嬷喝了几口热茶,觉得身子暖和多了。


    过年的时候,今年琳琅回去过年,惜娘和璎珞两个人在这里值守,惜娘还是不肯守夜,就璎珞守夜。


    六少爷本来就喜欢璎珞,二人在房里常常喜笑颜开。


    但是偏偏永嘉公主和大太太的关系微妙起来,公主不看好三皇子夺嫡,六皇子年纪虽小,可是为人豪爽,还是嫡出,国朝有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现在六皇子还在,生的跟小牛犊子似的。


    是以,永嘉公主虽然和镇国公府还一如既往,可到底生分了。


    大太太私下何国公说起:“我看公主的意思,都不打算和三皇子那边多有往来,三皇子府上请我们过去,她只让驸马去。”


    “一家子倒是生出两样不同的心思来,依照我看,老二恐怕也是如此。”国公爷也是似有所觉。


    他们夫妻也是没办法,女儿已经嫁给了三皇子,只能追随了。


    大太太过年时,还去了三皇子府上一趟,三皇子妃现下膝下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丈夫另外有宠妾,到底不敢太过分。


    “皇子妃现下怎么样呢?我看您气色还好。”大太太道。


    三皇子妃笑道:“横竖也就这样了,他也有心爱的人,妾侍繁多。我守好我的妃位,谁还敢把我赶下去么?”


    大太太同情女儿:“这偌大的王府都要你来操持,那些皇子凤孙脾气又大,身边的女人如过江之鲫,我每次看到你如菩萨似的坐在那上头,心里都疼。”


    大抵也只有做娘的,能如此心疼女儿了。


    三皇子妃也不愿意一直提起这些,不免岔开话题:“小六的亲事,您定了么?总要快些定下来才是。”


    大太太道:“主要是老太太那里,她老人家还是希望你钟表妹嫁过来。”


    “钟表妹到底身份差了许多。”三皇子妃当然也很喜欢钟闰之,她过来帮了自己不少忙,可是论家世,现在她是配不上的。


    见三皇子妃这样说,大太太倒是说了一个想法:“皇子妃,您的身边总得有个自己人才好,要我说她过来您这里,才算是好归宿。一来可以给您固宠,二来,平日你们姊妹一处,也算是天然同盟。”


    其实国公爷早就有这个想法,只不过大太太一直怕老太太那里不同意,现在想长痛不如短痛,不如调虎离山。


    让钟闰之先过来三皇子府,她再帮儿子寻一桩好亲事。


    母女二人商量了一番,大太太回到府上,让人请镇国公府来,国公爷此时正在涂姨娘那里,两个人压着腿吃酒,听说太太有请,国公爷按着涂姨娘行了一回事,才姗姗来迟。


    大太太当然知晓镇国公的为人,当年她为续弦,也是受宠过一段时日的,但很快也不过如此了,夫妇二人除了大事商量,几乎也是没什么话说。


    可女儿还这么年轻,就已经完全不期盼丈夫的爱,这让她难受的紧。


    她跟镇国公说道:“皇子妃说有空就和三皇子说,等三皇子那边同意,就送人过去。”


    镇国公则和她说起五姑娘的亲事:“既然平南侯府有心,不如咱们也早日定下来。”


    大太太本欲答应下来,可想着涂姨娘,她不由道:“现下三丫头、四丫头亲事在即,大奶奶忙的脚不沾地,还是等这两桩事情之后再说吧。还有六郎的亲事,我这心里还吊着。”


    镇国公听了觉得有道理。


    年过完之后,琳琅和璎珞俩人就是轮着值夜,惜娘是巴不得晚上不值夜,虽然感情上和六少爷疏远一些,但她还能睡个好觉。


    璎珞现下是愈发为六少爷着想,但她的好,都是纵着六少爷。


    六少爷爱晚上看话本子,她就帮她点灯,六少爷不爱学御车,她也有一肚子歪主意。


    “您就装崴脚了,如此一来,日后就不必学了啊。”璎珞真的觉得自己是为了六少爷好。


    君子六艺,指的是礼、乐、射、御、书、数,但凡勋贵人家都非常注重骑射御马,可是六少爷骑马会,御车他就不愿意学。


    听璎珞这么一说,他果真装崴脚,吓的大太太等人都来探望。


    “这御车不学也罢。”徐老夫人也心疼孙儿。


    大太太自然也觉得如此,国公爷虽然喟叹一番,但也怕儿子出事,六少爷这个御车倒是真的不必学了。


    晚上,他对璎珞道:“还真是多谢你了。”


    “咳,这算什么。依照我看,人这辈子,未必都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璎珞是很能理解六少爷的。


    其实六少爷本人虽然不是什么淡泊名利之人,但他某种情形下也看的很透,什么世子之位、皇帝之位,真的得到了又怎么样呢?


    有时候爬的越高,身上的责任越大,恐怕并不是真的快乐。


    他这么一崴脚,颍川侯府的贺瑜专程过来探望,惜娘这边过来奉茶,这贺瑜倒是认识惜娘,但知道她是徐士载的丫头,不好再问蛇的问题,只说徐士载御车的事情。


    “徐六哥,怎地御车会出问题?咱们这些勋贵子弟将来战时要驾驭兵车、辎重,我十岁起来时学,也有这么一二年,教我的那位先生,很有经验的,要不要我介绍给你?”贺瑜很难理解,勋贵子弟怎么御车都学不会。


    惜娘站在旁边,听贺瑜这般说,忍不住点头,这少年平日虽然穿的很漂亮,但是说的很有道理。


    六少爷总把自己看的太娇气了,世子虽然精于世故,但是据她爹说,世子骑射都不怎么行。六少爷就应该多努力,即便是嫡子又如何,将来分家也不过是旁支了,做男子的也要撑起门庭来,御车都不肯学,不知道怎么想的?


    像二老爷颇有些本事,人家就在五军都督府任职,所以他即便是庶出,将来自立门户没关系,同样是国公爷庶子的二少爷,方姨娘都急的不行,还不是觉得他无法撑起门户。


    但惜娘这般想的,六少爷未必这么想,这也不是她一个丫头能够决定的。


    再说何俏那边,正撺掇钟闰之探望六少爷,不管怎么样,若是钟姑娘还有一线生机,她还有希望,可钟闰之就去了一趟,问了几句就回来了,这让何俏不由得很难过。


    正在何俏一筹莫展的时候,外面传消息过来说她娘生病了,何俏跟钟闰之请求想回家探亲,钟闰之爽快答应了。


    只不过何俏一回去,才发现她娘好好地。


    “娘,您干嘛骗我回来呀?”何俏不解。


    孙兰香笑道:“这些都是姚姨娘跟我们说的,先把你接回来,到时候就说你生了病,让二太太那里送一个人到钟姑娘身边,之后你再名正言顺的进府去。”


    “唔。”何俏点头。


    约莫过了几日,二太太跟老太太说了一声,亲自让人给钟闰之送了个丫头过来,又道:“你身边的瑶琴回家被她母亲染了病,不能再进府了。”


    “瑶琴得病了?不知道她染的是什么病?请了大夫没有。”钟闰之想起书里说何俏是个忠仆,所以还是想等何俏好了,进府伺候。


    二太太素来对丈夫千依百顺,既然丈夫打算让何俏进门,现在哪里还能在外甥女身边伺候呢?所以就道:“她这个病一时半会儿的不会好。”


    钟闰之当场答应了下来,可想来又觉得不太对劲,为何是二太太送丫头过来的?


    可她寄人篱下,即便和外祖母说,外祖母也不会管这些事情,更何况二舅母另外送了丫头给她,她也不好过问。


    只是过了月余,她通过身边的嬷嬷想探听一下何俏的消息,却听钱嬷嬷道:“表姑娘快别问了,听说二老爷那边正派了轿子过去,接她过府呢,日后她就是二老爷的妾了。”


    钟闰之很伤心,“真没想到她还是被算计了,落入狼穴了,都是我的不是。”


    与之对比的是坐在轿子里的何俏,在红盖头底下,脸都笑烂了。


    无论如何,二老爷是正经纳她进去,不是让她做通房丫头,日后她不再是那个成日伺候人的小丫头了!


    第30章


    惜娘今日十五岁,十五及笄,头发都可以绾起来了,甚至还有人家会专门为了女儿行及笄礼。但她这样,在府里当差,还是一如往昔,也没跟别人说,就正常度过了。


    如今是仲春三月,天气最晴好的时候,往年这个时候,永嘉公主都会请老太太和太太她们一处过去作耍的,但今年却没有动静。


    六少爷倒是被奇少爷请过去了一趟,但是那只是小儿辈一起作耍,显然公主似乎和镇国公府的关系似乎有些裂缝了。


    难得生日过完之后,她能回去一趟,正跟家里人说起。


    何大魁显然也察觉到了,只是他不明白:“都是一家人,又没出什么事情,怎地就生疏了呢?”


    惜娘摇头:“这就不知晓了。对了,我听说俏姐家里病了,是谁病了啊?三叔还是三婶。”


    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何大魁和万氏都面有难色,还是何大魁出去之后,万氏道:“你不知道么?俏娘进二老爷府上了。”


    “啊?”惜娘觉得自己听错了。


    万氏又重复了一遍。


    惜娘才恍然大悟,她也不做评判,只道:“是俏娘自己愿意的么?”


    “那肯定啊,千愿意万愿意的,人家还送两个丫头来。我听你三婶说,为了俏娘专门买了一水的家具,衣裳就做了五六套,二太太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十分好性儿,她日子过的还不错。”万氏持平的说。


    惜娘听了点头:“那就好,伺候人也是个苦差事,现下她也不必那般操劳了。”


    万氏想她女儿这样就很好,虽然她自己想脱籍,可是并没有觉得人家做小就鄙视,理解每一个人的选择。


    但万氏也有私房话跟女儿说:“外头的姑娘,一般像你这么大,就要定下亲事了,我想先跟媒人看着,这样等你出来之后成婚就行。”


    “娘,还是先不用,还是等脱籍再说,否则,我无法脱籍,这亲事迟早要黄。”惜娘笑道。


    不知怎地,万氏听出了些许悲哀。


    还好惜娘也坚强,她对万氏道:“这次过年没回来,得了几次赏钱呢,六少爷跟我们赏了一次,大太太让我去茶房帮忙,也赏了我几次,人是受累了些,但有这些赏钱啊,我就一点儿都不累了。”


    攒钱就会让人很上瘾,几乎是越攒就越上瘾,总想凑个整数。她除了工钱、赏钱还有外快,比方救人,比方做针线,还有出个外勤。


    再看一脸无忧无虑的妹妹,她想指不定日后弟弟妹妹就不必像她和哥哥似的,还要进府当差。做丫鬟和现在的打工人可不同,那里面没什么是非,多半是主子宠谁,谁的日子就过得好,主子讨厌谁,谁的日子就难过。


    她把钱收好,脱去外衣,在床上躺着,有时候人累了,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躺着。


    妹妹寿姐爬到姐姐床上,一个人不知道在玩些什么,惜娘眼睛睁不开了,直接睡着了。万氏过来后院,看到小女儿手里玩着布老虎,大女儿睡着了,就把小女儿抱走了。


    豆娘她们过来说话,听说惜娘睡了,忙道:“别叫醒她了,您这么一喊醒,她又睡不着了。我又不是什么客人,就在这儿做会儿针线,等她醒了,我们一处说话。”


    在这个家里,豆娘觉得唯独惜娘和她还能说上几句话,旁人都不成。


    只是惜娘一年难得出来一回,她们堂姐妹也难得见面,而何俏嘛,太爱嘚瑟,她要进府给二老爷做妾,三叔母一直来自己家里炫耀,讽刺她嫁不出去,让豆娘都快气死了。


    惜娘睡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就醒了,醒来时见豆娘也在,姊妹二人便在一处说话。


    豆娘则道:“其实我是为俏娘高兴,无论如何,二老爷现下做一二品的大官,二房家俬也多,二太太性情好,不似人家的大妇,成日吹胡子瞪眼。可是三叔母实在是太过分了,你嫁你的,与我什么相干。”


    惜娘想这就好比前世追星,明星本人还好,粉丝赶粉。


    她只得安慰堂姐:“你和她置什么气,家里谁不知道她是个糊涂人。更何况,豆娘家你还年轻呢,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也未必一定要成婚,不成婚还更好呢?没有什么公婆子女烦恼,无非就是晚年苦一些。可话又说回来,天底下谁老了都苦。”


    这话豆娘就很爱听,她也不妨和惜娘说起私房话:“你既然打定主意要出来,那年岁就别挨的太大了,像我这样,人家听到我这个年纪都怕。还有,你自己的私房钱一定要自己攒下,我给了家里一百多两,我娘当时说的信誓旦旦,如今哪里有嫁妆给我呢?”


    大伯母素来嘴在脑子前面,话说的很大,却无法实现,现下豆娘还要往家里搭钱,惜娘也很同情这位堂姐,但她更要以这位堂姐为鉴。


    别以为为主子们做了许多,人家就会回报你,上头的人很少有为底下人着想的,所以还是得自己真的知道自己要什么。


    回府之后,很快便是徐玉照嫁给孙举人,为了这桩亲事,大奶奶可算是忙的不行,孙家直接在公主府娶妻的。


    惜娘她们是没办法出去凑这个热闹了,还好很快三姑娘就要出阁了,家里又热闹起来。三房无人,一应自然是长房帮忙操持,徐老夫人也心疼这个孙女,拿了些体己给她。


    琳琅和惜娘都被派过去那边帮忙,璎珞素来是不愿意做这些苦差事的,帮着搬运东西最累了。惜娘当然也不会一直搬,偶尔会装作很忙的样子偷个小懒。


    不过,惜娘也发现这府里下人的确很多,真的做事儿的不多,十个人中,大抵只有两三个人是真的做事的。、


    小姐天不亮就要起来沐浴更衣,这里提水的丫头就有六个,还要有人收拾床铺,整理房间,等插戴婆和全福太太来了之后,就要开始梳妆打扮。


    惜娘她们帮忙把水倒了之后,还要去给前院的人奉茶,大太太现在对她斟茶的手艺很喜欢,每逢有客人来,都时不时让惜娘过去。


    琳琅则帮着三姑娘整理贴身物件,前几日嫁妆已经送过去了,这是还留在家里的一些常用的衣裳首饰书籍。


    惜娘见钟闰之有些怔愣,就道:“钟姑娘这是舍不得三小姐么?”


    按道理来说,钟姑娘差不多也到了定亲的时候,只是她无人帮忙操持,所以还未曾定亲。


    钟闰之见到惜娘,就想起何俏,不免问道:“你姐姐怎么样了?”


    惜娘下意识就觉得自己是长女,哪里来的姐姐,但转圜一想,知道她说的是何俏,就摇头:“我一直在六少爷这里当差,并不知道。”


    钟闰之拍了拍她的肩膀,往花园子里走去,凑巧的是还真的碰到了何俏。


    何俏此时正带着两个丫头在扑蝶,她正道:“以前哪里有这般惬意的时候,小姐要洗花瓣澡,我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得过来摘花瓣,你们不知道,有一回遇到蜜蜂,差点把我蛰了,吓了我一大跳。”


    “您以前的日子也不好过吗?”小丫头不了解。


    何俏道:“要好过就怪了,其实春天还好,到了秋冬更惨,尤其是冬日,她们要赏雪,都穿着狐裘羽缎,我们穿袄儿的还得陪着笑,还要扫雪烹茶,一不小心就摔的跌倒。”


    话音刚落,她看到了钟闰之,何俏虽然介意自己说的话被她听到了,但是现在她既然听到了,自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钟闰之走了过来:“我从未想过,你有如此多的怨怼?”


    何俏让身边两个丫头下去,很平淡的看着钟闰之:“我并非是怨怼,而是我不愿意做奴婢。”


    “你不愿意做奴婢,我答应你了可以放籍啊?”钟闰之说完,还添了一句:“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么?你有这么急吗?”


    何俏笑道:“您是答应过我,我也很感激,可放籍是什么时候呢?您还要外嫁出去,难不成,我还要跟着您远离父亲亲人一起过去么?若您嫁到外省去呢?我可怎么办。”


    钟闰之皱眉:“那你也应该跟我说啊?”


    “您也没有什么事情都问过我再说啊?我本来就是二房的人,当年能够到老太太身边,也是二老爷帮忙的。后来,我爹因事被赶出府去,也是二老爷帮忙让我爹重新进府办差,可您却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在老太太那里败坏二老爷的名声?这让我们一家如何自处。”何俏说的也是心里话。


    你钟闰之可能两三年就走了,她们一家怎么办?


    暖风吹过,钟闰之却觉得浑身冰凉:“这些事情你从未和我说过,我并不知道,可我是看到他差人送东西给你,怕你行差踏错。难道日后你放籍之后,寻一个良人不好么?至少也要年貌相当,也比二舅舅好,二舅舅可是大你二十岁啊。”


    何俏笑了:“您还真是不了解外面的情况,我不过是个奴婢,说起来相貌也就比别人略好一些。一家子都在府里做家生子,又能选到什么年貌相当的好男儿,顶天了嫁个商户,哪里比得了如今?”


    “你这是歪理。”钟闰之想她爱慕虚荣就爱慕吧,还倒打一耙。


    何俏也不和她争辩:“您觉得是歪理就是歪理吧,您是姑娘,自然和我的命不同。”


    钟闰之看向她:“这不是命同不同的缘故,而是你在走捷径。”


    “那没办法,您从出生就在走捷径。若您日后也是好日子不选,专门选差得日子,还能过的红红火火,我才服您。”何俏冷笑。


    钟闰之拂袖而去,何俏经这么一闹,回到了二房,她本来就做了丫头的人,很会伺候人,人还生的标致,在二房过的如鱼得水。


    她们主仆在花园子的话,没什么人知晓,惜娘也并不知道,但她很少苦口婆心的劝别人,有些人总是不听劝。


    她做护士的时候,三令五申告诉一个要做手术的病人和他的家属们,千万不能吃东西,可家属偏偏自作聪明,非要给要做手术的病人吃东西,还一幅躲过了你们医生护士的得意。


    最后害人害己!


    除了必要提醒,有时候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加在人家身上。


    三姑娘出嫁后的日子下了雨,那雨倒是不大,可一直连绵不绝,虽然听着雨声好入眠,但实在是不好出门。


    柳儿忘记拿伞,从外头提了食盒过来,惜娘赶忙给她泡了姜茶给她:“来,快喝了,再在这边吃饭。”


    二等丫头和粗使丫头的饭食是不一样的,像惜娘现下就吃的是肉片炒鲜笋、卤豆腐酿肉、炒菜蔬和丝瓜鸡蛋汤,但柳儿吃的是水煮白菜、腌萝卜条。


    惜娘就放在一处,让柳儿和她一起吃。


    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是粗使丫头,做的重活多,所以吃的也多,惜娘把自己的饭也拨了些给她:“你多吃一些,六少爷方才嫌那栗子糕太夯实了,分给我们几个吃了,这会子我还不是很饿。”


    “珊瑚姐姐,那我就不客气了。”柳儿吃了两碗饭,才拍着肚皮道:“幸亏是跟着您,我娘都说我个子长高了好些,我说都是珊瑚姐姐把好吃的分给我吃。”


    “这算什么,你每日帮我提饭,也很辛苦啊。”惜娘笑道。


    柳儿摆手:“璎珞姐姐对我们可没那么好,上回提饭,因为跑的急了些,被她打了两巴掌,说我们不用心做活。难道她就用心了吗?”


    惜娘用食指放唇上:“别胡说了,小心叫人听到了。”


    “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人,做活的时候不用心,掐尖的时候倒是比谁都会掐,偏偏六少爷总听她的。”柳儿龇牙。


    偏这个时候璎珞在外偷听到了,进来就骂道:“扯你娘的穴,你在胡吣什么。”


    柳儿见她进来,吓的碗都掉了,惜娘站起来打圆场:“这些小丫头子不懂规矩,你别和她计较。”


    这次璎珞却不肯放过惜娘:“这个柳儿是你教养出来的,如此无礼,可见平日你们一处常常背后议论人。”


    惜娘不是那种很吃压力的人,她深知吵架不能绕着圈子走,故而道:“你分明擅长针线,可是六少爷的衣裳只有我和琳琅做,你说柳儿是我的人,可是平日使唤柳儿更多的人是你。正所谓,路不平则有人鸣,大家面上替你把事儿做了,私下人家抱怨几句,你又骂人?这叫什么规矩。”


    果然,惜娘这么一说,璎珞便道:“我不与你说,只与那柳儿说,柳儿,你跟我滚过来。”


    柳儿含泪过去,被璎珞在脸上狠命揪了几下,吓的柳儿不成。


    就这样,璎珞还不消停,她总觉得自己这一次若是不把她们制服,到时候这院子里的人都要小瞧她。


    早上,六少爷起床时,璎珞看他鼻子出油,就道:“早上不能再用那白檀和澡豆了,最好用花露凉一些,让珊瑚去吧。”


    她知道一般跑腿的活计其实都是小丫头干,但现在六少爷迷迷糊糊的,哪里知道这些,就答应了。


    惜娘听说让她过去要洗面水,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到了正房,见六少爷在梳头,又重新问了一遍:“六郎君,方才您让我去厨房要洗面水,只是我没听清楚要的是什么水,特地来问一下?”


    六少爷一看是惜娘,就笑道:“你让个小丫头去就是了,怎地还要你去?”


    “我看春天里用的洗面水要和往常不同,我那里有些晒干的白梅花,再让柳儿去折了柳芽,如此熬煮一会儿,洗面的时候能去脸上的浮油。”惜娘说着,看了璎珞一眼,知道是她捣鬼。


    六少爷听着点头,惜娘则让柳儿去准备,又道:“那璎珞怕是针对你,我让你做这事儿,也避免她用别的事情栽派你,你可要好好去干。”


    柳儿不敢怠慢,拿了干梅花去了小厨房,让人用嫩柳芽和干梅花煮了一盏茶的功夫,又用凉水和成凉温水,才小心翼翼的端过来。


    没想到端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一下把水洒了一地。


    璎珞正欲说话,就见惜娘端了一盆水过来,对柳儿道:“快来抹布来,把地弄干净。”


    柳儿这才一溜烟爬起来,把面盆拿出去,又拿了抹布来,三下五除二的准备抹地,但是她摔倒的地方怎么会有油,柳儿跺脚:“是哪个作死的,把头油泼在这里了。”


    惜娘看了璎珞一眼,连忙道:“你还是快点把地上擦干净。”


    对错有时候不重要,麻烦最重要,惜娘便伺候六少爷洗脸,又奉了茶来,茶是六少爷爱喝的。喝完茶,才有桃儿带着几个婆子提了早膳过来,惜娘她们几个大丫头传菜,布菜,等六少爷出门子,惜娘才喊来柳儿说话。


    “你这几日可得小心谨慎些才是,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我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惜娘感叹。


    柳儿对惜娘千恩万谢,惜娘让她先下去休息,这府里的家生子关系错综复杂,何家属于是三代都在,只不过万氏不能进来府里,所以少了内院一条人脉,但柳儿也不是一般人,柳儿的娘虽然只是个普通的仆妇,但是她祖母可是老太太的陪房。


    虽说她姐妹好几个,柳儿也未必受宠,但被人欺负了,柳儿恐怕也会告诉家人。


    惜娘现在多半都只能自保,毕竟她不值夜,不如璎珞等人受宠,只能让柳儿自己警醒些。


    柳儿果然早上趁着送衣裳去浆洗房,去告诉了她娘和祖母:“她设计害我,若非是珊瑚姐姐救我,我怕是早就被赶出去了。”


    “这个璎珞就是祸害。”柳儿的祖母,人称冯家的,她和璎珞也有仇,上回她们提着热水给老太太那里沐浴,却被她截了下来,她们这些老婆子们又得折返回去。


    柳儿不免道:“那院子里琳琅姐姐勤勉不说,珊瑚姐姐从来不往上凑,但无论是烹茶、女红都是一流,人还大方,银翠虽说对我们丫头摆规矩,但她没有那般拿大。”


    ……


    璎珞没想到柳儿避过去了,心里总是憋着一口气,但她是大丫头,打骂柳儿那是寻常事,但还没有闹大。


    再说孙举人和徐玉照成婚之后,继续住在公主府,徐玉照是个擅长逢迎的,嫁妆又丰厚,丈夫虽说今科未中,但是夫妇二人在公主府如鱼得水。


    然而徐士奇缺是很瞧不上这位表兄,初来时,这位表兄倒有几分官宦子弟的样子,还算勤学,可到了都中不过数年,学业没有长进不说,现下只会四处交际逢迎,甚至还染上了不少坏毛病。


    这些事情即便是对几位勋贵好友,他也很奇怪:“也不知道他为何学这些做派?他又不是勋贵,怎地就不好生读书呢?”


    别看徐士奇这般,他读书是非常用功的。


    他们勋贵中,纨绔虽然多,但是真材实料的人也不少。徐士奇作为皇帝外甥,才学很好,贺瑜年纪轻轻,根骨极佳,文武双全,再有韩允,亦是精明非常。


    大圈子里也有小圈子,这便是小圈子中的小圈子。


    贺瑜不由笑道:“令从弟不是连御马也不学吗?养的跟姑娘家似的。”


    贺瑜早慧,如今周岁不过十二,已经周旋其中,还敢打趣徐家六少爷,可见他这样的未来继承人,私下说话很有些锋芒。


    那徐士奇也瞧不起徐士载:“他跟养在深闺也没什么区别,读书也不大用功,平日最爱装病避开。”


    镇国公府后继无人,连那边府上的二老爷似乎都和六皇子慢慢接近,可见也不看好三皇子,三皇子年纪虽然居长,实际上不如六皇子讨喜,也没有什么建树,为人更是平平。


    三皇子母家本就卑弱,母妃虽然还算得宠,但跟皇后无法比,皇后虽然贵为继后,但出身勋贵之家,六皇子年纪轻轻,礼贤下士。


    不管怎么说,永嘉公主府选择六皇子都是最妥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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