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神官赛德里安口中的方法, 就是把昏迷中的少年带去卡丹镇中心的一处教堂。


    地方是有的,规模比想象中简陋很多,光明诸神的信仰在卡丹这里算不上主流, 连带着教堂的位置也稍显偏僻, 好在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想象中一个教堂该有的东西这里全都有, 大堂, 告解室,光彩斑斓的玫瑰窗, 大理石雕塑的雪白光明神使像……


    赫利俄斯被带去了位于后花园的一处休息室, 沙弗莱作为这孩子的母亲自然也是全程陪同。


    “那我也一起。”查理曼毫不犹豫地表示。


    年轻的神官瞥了一眼表情坚定的游侠,随即慢慢摇了摇头, 表示:“情况没有您想象得那么糟糕, 也请您稍微放松些吧,团长先生,不必这样咄咄逼人。”


    查理曼很刻意的扬起唇角, 僵硬的弧度看起来更像是一种不掩嘲讽的似笑非笑。


    “咄咄逼人的看起来不像是我们呢……”他的视线环绕过周围的环境, 特别是那群始终紧随其后的白袍子, 他们的目光大多聚集在了沙弗莱的身上, 带着某种清晰的怀疑和警惕。


    仿佛赫利俄斯突然陷入昏迷,就是因为这位此前与他们素不相识的女士。


    ……


    神官赛德里安其实也在怀疑。


    一位年轻的,美丽的,被迫寡居的可怜夫人,带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半大少年,随着另一个破落的流浪表演团四处颠沛流离。


    也许这样的组合在其他人眼里是值得尊敬和同情的,可放在光明教会的修士眼中,就会觉得他们来的时间太巧, 这少年昏迷的状态也实在让人不安。


    赛德里安索性亲自接手了少年身体的检查工作,并默许了旁边的沙弗莱以母亲的身份一起随同行动。


    他们一起穿过教堂的正厅,路过高大的神像,玫瑰窗落下的流光溢彩装饰年轻夫人漆黑的裙摆,沙弗莱始终守在赫利俄斯的旁边,也无意识地贴近过浑身佩戴古老圣物的年轻神官。


    神官浅金色的瞳眸时不时落在她的身上,可除了一位母亲愈发清晰的焦虑和不耐烦之外,她的身上没有任何问题。


    “……”赛德里安垂下眼睫,将荆棘链更紧地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


    饶恕我。


    他在心里低声念诵着。


    光明的诸神在上,请宽恕我刻薄与僭越的罪。


    “请您稍微退后一些,夫人。”赛德里安忽然低声说道,“我们错误估计了这孩子的情况,这些检查大多对他没什么意义,只需要移除圣物对他的影响就足够了。”


    已经安静了许久的查理曼本来抱着胳膊等在后面,忽然溢出了一声阴沉的冷笑。


    他阴着脸反问:“那你们刚刚来来回回地折腾什么,敢说么?”


    赛德里安没有说话,其余的修士也没有,年轻的神官身上维持着一种近乎温顺的沉默,只是在迎上沙弗莱冰凉的视线时,有些狼狈地垂下了眼睫。


    “请饶恕我。”他低声喃喃,也不知是在同谁低声祷告。


    *


    如此折腾了一大圈,赫利俄斯的状态终于从之前的昏迷转成了正常的沉睡状态,之前的精神控制对他消耗不低,但等这一觉睡醒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沙弗莱在后院花园的长椅上浅浅的松了口气,她留给人的印象大多是从容自若的,少见流露出这样真切的疲惫。


    游侠在她旁边屈膝蹲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那小子现在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倒是你……夫人,现在还好么?”


    沙弗莱垂眸看他一眼,紧绷的脸色稍微放缓了一些,又摇了摇头。


    她错误估计了埃斯泰尔王血带来的特殊影响,当年留下的疯王称呼,似乎不仅仅是后代对其讽刺的蔑称。


    如此一来,很多计划都要跟着一起修改了啊……


    “我还好。”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略过那些真正让她焦躁的部分,依旧是一贯轻柔平缓的语气安抚眼前的对象,“只不过这些木头脑袋真容易让人头疼……”


    查理曼立刻跟着煞有其事地连连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除了那群倒霉催的死心眼之外,他同样觉得教堂的玫瑰窗和那尊过分精美的天使圣像有哪里奇怪。过分明亮,过分耀眼,站在门口时尚且觉得平平无奇,可当他跟着进入教堂,视线仿佛就无法从那尊圣像上挪开了。


    沙弗莱倒是完全没什么反应,衬得他这个时不时看一眼雕像的游侠像是个犯痴的神经病。


    “接下来就先等那孩子醒过来吧,”沙弗莱疲倦道,“大家既然都已经进了卡丹镇,既来之则安之,不妨就直接就在这里歇一歇。”


    身为团长的查理曼听到这个消息,多少还是有点轻微的焦虑。


    看光明教会这般气势汹汹地态度,和纳克斯堡有关的出行禁令估计很快就要来了;外面的集会持续不了太久,团里如今人手不足,就算在城里也没办法靠门票赚钱。


    现在这么一大家子还能这么优哉游哉,很大程度上靠得还是此前沙弗莱留给他们的老底。


    判断哪一种是最优选是一回事,可就要这么坦然接受自己吃软饭的事实,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查理曼花了些力气,控制自己不要那么顺手地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掌,转而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们先出去等着吧,正好也和尤金他们说一声。”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院,在大堂等候的其余人远远瞥见,挥了挥手后终于看清了团长松弛下来的脸色,也不由得纷纷松了口气。


    ……


    “已经没事了?”副团长低声和老大确认之后,只稍稍迟疑一瞬,便提出了新的想法:“既然小少爷的情况稳定了,咱们也没必要非要在这儿等着,找几个人寻个新住处,我现在去把他带出来,我总觉得这连空气都让人不舒服——”


    查理曼蹙眉思索着,正准备先转头和沙弗莱研究一下,他的目光却倏然僵在门口的方向,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


    ——一队全副武装的光明骑士,正从门外陆续进入。


    三十人组成的精英团队,想来是教堂附近活动的关系,大多暂时只着浅色的简易轻甲,门外已经悬挂起蓝白色的花纹旗帜,算是光明教会紧急外派的最高规格标准。


    感谢自己年轻时候的狂妄,积累了不少不属于他这个身份的“常识”。


    游侠在心里唉了一声,冰冷的目光飞快扫过那些骑士,其中存在感最强的一人,也最是令他在意的:不仅是因为他那显眼的高壮体型,轻描淡写单手拎起阔剑的动作、其他白袍子对他那种敬畏又掺杂明确疏离的回避态度……


    还有骑士那双冰冷的深褐色眼珠,自始至终都贴在沙弗莱的身上,一直也没有挪开过。


    不算是一种明确的敌意,可那眼神带来的恐怖威压,已经足够令普通人战战兢兢,惶惶然不知所措了。


    除他之外,团里的其他人或多或少也因为这群骑士的存在表现出些许警惕的姿态,对此,光明教会的大部分修士都不以为意,反而因为他们这种明确的敌对态度,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某种高高在上的矜持轻蔑。


    “请放松,诸位。”其中一人柔声细语的开口,他看向这群慌张跟过来的普通人,姿态勉强可算客气,只是眼神实在是让人不舒服。


    “这些骑士身上的花纹诸位可能看不懂,但他们确实是光明教会的骑士,而且还是最精英的那一批。”


    “我们的克莱门特骑士长没有恶意,可能是因为这位夫人身上存在着某种令人忌惮的威胁……哦,你们知道的,恶魔也好,魅魔也好,他们总是喜欢从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下手,而这种情况通常是没办法用常规手段检查出来的……”


    尤金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对此回以一声毫不掩饰的嘲讽嗤笑。


    其余人面面相觑,对光明教会所谓的解释大多也都是面露狐疑和嘲讽之色,少数几个不那么明显的,也都在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们。


    “你们这里面官最大的那个不是都说了,这次纯粹是我们小少爷运气不好,和你们那什么倒霉玩意从根上就合不来?”


    最初开口的那名修士脸色一变,多了几分微妙的阴郁。


    名为克莱门特的男人并没有急着行动,他目光一转,看向急匆匆从后院跑出来的神官赛德里安,表情没变,手也没有从剑柄上挪开。


    “这里碰到污染了?”他语气冰凉,并没有多少客气敬意。


    “不,”神官飞快摇头,温声否认道,“只是碰到一个才能特殊的孩子,仅此而已。”


    他的解释很干脆,而骑士长看起来对这个说法并不如何信任。


    “既然送到了这里处理,那至少也是和污染沾边的。”克莱门特幽幽表示,目光又一次明晃晃地落在了沙弗莱的脸上。


    “最关键的部分,没认真检查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这话刚一出口, 周围许多人立刻变了脸色。


    和此前修士们还算委婉的漫长试探不同,骑士长的这句话几乎相当于当场撕破了脸皮。


    他将这场“意外”归结为一次恶意又精妙的引导,而他针对的目标, 很明显, 眼前这位不发一言的女士。


    黑袍, 束发, 帽檐旁垂落的黑纱半掩面容, 她美貌吗?这一点从来毋庸置疑,只可惜对她的身份来说, 这大概算不上什么好事情。


    女人的身边同样没什么人, 游侠和神官对她态度温和,仍会习惯性地和她保持着几步名为礼貌的距离, 这让她的影子总是落在空地上, 看起来有种孤零零的可怜。


    他本该觉得她可怜。


    可骑士基于道德而衍生的怜悯之心并未来得及在他胸腔扩散,正相反,他盯着面前的女人, 某种更加深刻、也更加陌生的情绪让这种纯粹的怜悯混入了令人不安的温度, 克莱门特发自内心地抵触这种变化, 更是因此生出从未有过的强烈憎恶与无休无止的厌烦。


    普通的女人具备这样的力量吗?


    显而易见地, 他认为没有。


    沙弗莱在他愈发冰冷的凝视中缓慢地叹了口气,脸上也逐渐流露出些许清晰的不耐烦。


    说什么来着?


    这群白袍子还真是过了多少年都是这个德行……啊,说不定情况比当年更严重了呢。


    克莱门特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极为自然地把手肘搭在了剑柄上,这个动作让周围本就紧绷的气氛愈发糟糕,也让查理曼立刻错开半步,抬起手臂挡在了沙弗莱的面前。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是么?


    骑士长对此不以为意。


    虽然游侠的反应算得上不善, 却间接让克莱门特可以稍微松口气,因为黑纱下那双绿盈盈的眼睛终于从自己的身上转开了,女人的目光落在挡在他面前的游侠身上,带着一种稍显寡淡的关切。


    他们不像是夫妻,甚至不像是会在同一种地方生活的人,那是什么东西让这名游侠神魂颠倒,当着自己的面重新捡起所谓的骑士精神?


    骑士长的手指轻飘飘地敲了敲自己的剑柄,决意忽略这个令人反感的问题。


    “……我真的有点累了。”隔着一段距离,他大致还能听清女人特意放轻的声音,她的尾音有些含糊,是面对亲近之人才会出现的自然松弛。


    查理曼距离她最近,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逝的郁闷。


    游侠也同样压低声音:“我们本来也没做错什么,如果您觉得不舒服,我立刻就去把赫利俄斯带出来,马上就从这儿离开。”


    “不错的判断。”沙弗莱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就这么办吧。”


    查理曼毫不犹豫抬起头,对着一旁的尤金比划了一个眼神。


    副团长没有半点迟疑,立刻带着几人抬脚向着后院的方向走去,几名修士因此露出被冒犯一般的神色,匆匆忙忙地上前阻拦。


    “吁——”


    尤金撮起嘴唇发出一声勒马般的哨音,他十分夸张地举起双手,向后走了几步又拉开距离。


    “我假设卡丹还不是光明教会的地盘,啊……至少明面上还不是。”他假笑着提醒,“所以诸位,这是什么反应?把我们家孩子当成人质监管起来了?”


    就连赛德里安也下意识看向了沙弗莱,面色严肃地表达了不赞同的态度:“夫人,我们没有其他意思,但是您的孩子真的还需要休息……”


    沙弗莱终于很明显的露出不耐的神色,重重叹了口气。


    “这样就有些讨人厌了,各位先生们。”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不知道各位在这儿究竟有什么忌讳,或是在路上提前发起过什么奇怪的誓言,非要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和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寡妇过不去,总之——我忍够了。”


    修士们和光明骑士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她的身上,赛德里安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荆棘链,就连查理曼也无言吞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以为她是不是要施展什么能让所有人瞬间停止行动的大型魔法——


    沙弗莱用力揉了揉眉心,在骑士长警惕的目光中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她抬起头,神情倦怠,怏怏道:“我要告状。”


    查理曼:“?”


    “我要给帝国宰相佩内洛普写信,我要好好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无视了旁边游侠愈发迷茫的目光,继续语速飞快地说道:“光明教会何时拥有了调动军队的权能,你们得到正规手续批准了吗?行动上和宰相大人报备了吗?财政呢?行动记录呢?本地应提前收到的通知文书呢……”


    “教会和帝国之间从来都是平等合作的关系,”她的话音未落,立刻有人愤愤不平地开始反驳起来:“您说的这些,我们本来也都用不着……”


    神官赛德里安忽然发出了一声清晰且突兀的咳嗽声。


    沙弗莱同样十分体贴地停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


    “啊,这样。”


    随即她弯弯眼睛,那张此前沉静许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弧度优美的浅笑,冰冷,美丽,且敷衍。


    “那就是没有了。”她揉了揉手腕,慢悠悠的回复道。


    “没有帝国宰相明确的文书许可,此次出行——包括诸位全副武装的骑士在内,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出于光明教会自身的判断行动……各位是这个意思吗?”


    率先开口的那名修士嘴唇动了动,他本想点头,又感受到某种奇异的忌惮,隐约觉得这问题好像哪里不对。


    沙弗莱抬手虚抚鬓边,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非常抱歉呢,诸位,我不过是一介无知又可怜的寡妇,又刚刚亲眼目睹了我那可怜孩子的悲惨状况,在所难免地情绪激动,思路混乱,分不清那许多有的没的,我只知道……”


    她曲起手指,虚空对着几名脸色难看地修士轻轻点了点。


    “各位正毫无理由地将我们拦在这里,因着些许相当主观的无聊猜测,就要求我们哪里也不许去。”


    “……”神官缓慢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


    “您一定要这么说话吗,夫人?”


    沙弗莱依旧在微笑。


    “您听得懂我的意思呀,大人,”她笑眯眯的反问,“夜母在上,我还以为你们和灰森林的精灵一样,和帝国之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利益往来,平日里也几乎没什么联络呢。”


    “至于这一次,是你们先开始的,不是么。”她歪了歪头,笑容里掺杂了几分异样的怜悯,“这故事听起来真让人悲伤啊是不是?明明是自诩专注侍奉神明的高贵从属,偏偏自身仍是凡人的血肉之躯,要接受属于凡人的规则约束……”


    也许其他时代,其他的君主在任时,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无视光明教会种种试探或是冒犯的行动。


    但佩内洛普显然不行。


    这个彻底掌权之后依旧追着埃斯泰尔王室杀了两百多年的女人,但凡她的手指稍微松上那么一点,光明教会的神官们都不至于是偷偷摸摸地跑过来,又这样急匆匆地封锁那条通往纳克斯堡的路。


    赛德里安嘴唇颤动着,他低下头,语调柔和,试图寻找最后的突破口:“可是夫人,您的孩子还在这里,他需要我们的治疗和帮助。”


    年轻的神官垂眸请求,语气神态甚至称得上温顺到卑微。


    “事实确实如此,但我刚刚发现自己可能还要额外担心些别的,比如会不会被你们突然绑到火刑架上。”沙弗莱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又冲着查理曼平静吩咐,“麻烦了,团长先生。”


    查理曼懒洋洋吹了个口哨,这次尤金他们行动时,没人再去阻拦。


    唯独骑士长仍过分专注地看着她,他不在意那群普通人的动作,也没理会白袍修士们愈发焦急的表情。


    沙弗莱被他盯得有些不耐烦,终于侧头幽幽回望过去。


    “还有事吗,先生?”


    “我很怀疑您是否真的拥有能与佩内洛普联络的能力,女士。”克莱门特语气平静地警告着,“您毕竟‘看起来还是个普通人’。”


    “亲爱的,您这是什么话?”沙弗莱做出很诧异的表情,“天哪,是不是普通人和能不能联系佩内洛普有关系么?何况我都认识女巫了,为什么还要亲自考虑这个?”


    骑士长不紧不慢地提醒道:“纳克斯堡出事了,诸位在这里联系不上任何一位女巫。”


    沙弗莱很刻意地挑了下眉,又一次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假笑。


    赛德里安更是很用力揉了揉眉头,略有些不忍地错开了视线。


    “所以您这是承认了?”她抬起下巴,慢悠悠地反问,“诸位——光明教会的修士和骑士,不但比帝国宰相更早一步知道了纳克斯堡的情况,而且在没有同宰相大人汇报的前提下,私下里封锁了通往纳克斯堡的路线?”


    克莱门特先是一愣,随即彻底冷了脸色:“但我刚刚也说了,在我们确定怀疑之前,诸位出不去这间教堂。”


    沙弗莱眨了眨眼睛,表情隐约多了些许微妙的怜悯。


    “您认真的吗,大人?”她语气古怪地反问道,“您知道此前有多少人看到我的孩子出事了,又有多少人看见我们走进来了吗?”


    克莱门特:“……”


    赛德里安终于很安详地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您还是先闭嘴吧,骑士长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克莱门特想象过许多种这个女人解决问题的方式, 可能是哭泣,哀求,或是不发一语地沉默下去, 用她那双仿佛沉淀了森林幽影一样神秘的绿眼睛, 长久地, 专注地, 楚楚可怜地注视着某个人。


    魅魔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了, 不是么。


    她显然已经有了自己忠实的信众,像是那名已经为她神魂颠倒的可怜游侠, 只不过很可惜, 那个男人显然不具备拯救她的能力,那么就可能是其他没在这里出现过的家伙?


    骑士长有着以一敌百的自信, 但他没想过这个女人居然真的敢当着他的面开口说话。


    她在笑, 她在说话,她在用她的声音和言语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她笑意盎然地用那双绿眼睛环视所有人, 滔滔不绝, 让人根本无法从她的身上挪开视线——


    克莱门特知道无数种抵抗魅魔言语蛊惑的方法。


    可她说的内容不对劲, 根本就……根本就是……!


    “……诡辩!”他阴着脸强调着。


    “这是显而易见的诡辩!无耻, 狡猾,邪恶的魔女,从来都最擅长妖言惑众!”克莱门特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嘴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同一件事,直至旁边翻阅文件的神官忍不住地长叹一声。


    “您该冷静一下了,骑士长大人。”赛德里安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那不叫诡辩,我们通常会管这东西叫‘政治’。在人类文官的谈判桌上很常用的一种玩意。”


    对方倏然停下脚步,面色阴郁地盯着神色如常的神官。


    “您明明也察觉到了, 不是么?”他语气尖锐地反问着,“您也在怀疑那个女人的身份,赎罪宝珠来自天使的遗骸,在判断这种问题上从不出错,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是的,但我们使用了所有都检查方法,明显的,不明显的,没有一样能确认那位女士的身份。”


    赛德里安慢条斯理地回答说,又不紧不慢地翻过了一页文件。


    “综上所述,大概存在着这么几种可能性。”


    “第一种,纯粹的意外,赎罪宝珠误伤了一个可怜的孩子,而他的继母正巧是个聪明过头又足够冷静的女人,她察觉到了我们的敌意,并且知道该用什么手段正确抗衡。”


    克莱门特毫不犹豫地否认了这种可能,理由还是之前的那一个:赎罪宝珠从不出错。


    “既然如此,还有两种可能,”赛德里安慢悠悠地竖起了两根手指,“第二种,这位女士就是传说中那位诞生自夜神口中的原初的大魅魔,那么有关她的记录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二纪元之初。


    她要真是这个级别的大人物,想要无视掉我们那些小手段自然也是轻轻松松。”


    克莱门特停顿了一会,才继续追问道:“没有最近的可靠记录么?”


    神官翻了翻手边的文书:“最近一次记录的真实性尚且存疑,在两百八十五年前,在当今帝国宰相佩内洛普的工坊中出现过她的力量残留。”


    骑士长若有所思。


    “这个时间段,应该是……”


    “第三位纯血的埃斯泰尔王离世,佩内洛普决意正式代王摄政的时间。”


    神官回答说,“很有意思的一点,当年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包括彼时光明教会的教皇和诸位主教在内,几乎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骑士长郑重思考了一会,并一脸严肃的得出一个结论:“所以她确实能联系上佩内洛普。”


    赛德里安:“……”


    神官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十分用力的深呼吸。


    “……好吧,不说这个。”克莱门特悻悻转移话题,语气古怪的反问,“不过那女人不是已经半疯很久了么,和她有关的记录,可信度还存在么?”


    “不一定。宰相大人的精神状态虽然愈发岌岌可危,但可能是上了年纪的人的通病,她从很久之前就在事无巨细地记录自己做过什么了。”


    赛德里安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合上了其中的厚厚一摞。


    “而且她并不怎么在乎别人翻阅她的私人笔记——唔,虽然有资格进入她书房的人本来也寥寥无几。”


    骑士长瞥了一眼他手边的那一大摞,在这些年里,佩内洛普对权力的渴望愈发趋近病态的狂热,她的掌控欲越来越可怕了,好在教会仍有些特殊的手段,搞到一些文书拓本不算太难。


    “第三种呢。”他问。


    神官没急着回答,而是轻轻抿了抿嘴唇。


    “第三种可能:宝珠没有出错,那位女士也确实只是个单纯被牵连的可怜人,问题的关键在那个孩子身上。”


    “——埃斯泰尔那备受诅咒的王血,也会在这种时候显露同样的症状。


    宝珠的运行模式和深渊污染的过程极为类似,所以这里只需要赎罪宝珠一点点引导的力量介入,他都会出现极大的问题。现阶段那名少年年纪小,还只是梦魇,昏迷,未来说不定情况还要更糟糕些……”


    就像当年那位不可自控地陷入深渊的污染,直接坠下王座的疯王一般。


    神官在心里补全了后半段话。


    他抬眸看向骑士长线条冷峻硬朗的侧脸,这个男人很固执,一向如此,而自己提出的三种可能,他有极大概率会更倾向于第二种选择。


    比如说死盯着某位女士的行动,怀疑她是不是个真正的魅魔、并花费时间在亲自跟踪上——


    “当然,无论如何也请您不要这么做,”神官的语气在此刻显得格外诚恳:“我们现有的手段无法确定她的身份,所以在官方立场上她仍然是个纯粹的人类……哦对了,还是一个可怜的寡妇。”


    “光明教会有史以来履历最出色的骑士长,因为个人毫无理由的怀疑,就要亲自全天候跟踪一位年轻漂亮的寡妇——对不起,这种报告我开头第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克莱门特:“……”


    “……你的意思呢。”沉默了许久后,骑士长幽幽转移了话题。


    神官错开了视线,手指轻轻揉捏着纸张的一角。


    “那位夫人此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他低声道。“她说,‘我们仍是凡俗之人,仍必须要遵循这世间的规则。’这句话一点毛病都没有。教会的需求是第一要素,而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显然也不是帮助本地人净化魅魔带来的影响。”


    骑士长轻嗤一声,脸上也露出一抹类似讽刺的冷笑。


    “比起其他的麻烦,埃斯泰尔最后王血的价值更高些,是这个意思吧?”


    赛德里安慢慢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这个极为功利性的说法。


    “对于现在的教会来说,那个少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价值连城’。”


    *


    很多时候,决定是双向的。


    正如最初保皇派们为王储设定的计划是争取教会的支持,那么反过来讲,被宰相压制许久的教会自然也会想方设法寻求合理可靠的外援。


    以现阶段的情况来说,没有什么比埃斯泰尔的王血更加合适。


    ……


    “多让人难过的故事呀。”沙弗莱懒洋洋地表示,“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咱们现在想要离开可能没那么简单了。”


    正找人一起收拾行李的查理曼慢吞吞伸了个懒腰,吹了声调子轻佻地口哨。


    “这可怎么办呀,夫人。”他瞧着倒也不怎么着急,只侧头瞥了一眼她的影子,表情似笑非笑:“要不然分两路走?小的相对两位来说不那么值钱,说不定还能争取掉一条活路。”


    “在进入卡丹之前我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亲爱的。”沙弗莱低头看着仍在昏迷中的赫利俄斯,漫不经心地应声道。


    “但是现在么,‘疑似大魅魔的神秘寡妇带着她同样身份可疑的年轻养子’,你觉得作为和我们同行这么久的旅伴,能走得出卡丹的城门?”


    查理曼表情微妙地轻咳一声。


    “能不能麻烦您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


    “哪一句?寡妇么?”


    “哦不,”查理曼含糊否认,声音黏糊糊地堵在嗓子眼里,像是某种大型犬撒娇的哼哼唧唧,“就是……更前面那一句。”


    “……”沙弗莱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您还真是好糊弄啊,团长先生。”


    她显然不打算接这个话茬。


    此前尤金跑得够快,团里大部分的核心成员都已经在镇中集合了,马车和行李都堆放在同一处,按着沙弗莱的意思,要先做出一副准备马上动身的架势。


    “说起来,之前卖东西的钱还有么?”


    “还有不少,您有安排?”


    沙弗莱此时在车厢里翻翻找找,最终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出了此前精灵赠予的首饰盒。她从里面翻出一组白宝石的手链和耳坠,停顿几秒后,还是动手戴在了身上。


    “看情况买点什么吧,咱们估计要在这儿待上好一阵子呢。”


    查理曼陷入沉思:“那是不是应该先租个大点的院子……”


    “院子?不必,这个应该不用我们自己考虑。”她从车厢里探出头,又拍了拍查理曼的肩膀,示意他看向右手边的位置。


    “喏,这不就有人来了吗?”


    查理曼还有些状况外的茫然,而被沙弗莱特意点出的那群人——确切来讲,是为首的那个中年人,已经带着熟稔又亲切地微笑,慢悠悠地亲自过来了。


    对方笑容洋溢,过分华丽的礼服上大量的蕾丝和装饰物配合他营养过剩的白腻面皮,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堆即将晒化的奶油蛋糕。


    “中午好,诸位!”


    他语气活泼的打着招呼,同众人脱帽致意,语调亲昵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鄙人是本地小镇的镇长弗格森,不知各位贵客到访,有失远迎;眼下我们在中心广场准备了一场小规模的招待晚宴,还望诸位拨冗莅临,不胜感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老实说, 这不算是查理曼第一次来卡丹镇了。


    但这绝对是他第一次和本地的镇长这样面对面的正式交流,嗯,虽然对方的正眼基本也没怎么落在他的身上。


    显而易见的是, 作为普通人身份的查理曼很难对他有什么正面的好印象, 可他如今站在沙弗莱的身后, 也算是被迫感受了一把被这个花团锦簇的过期奶酪球热情招待的感觉。


    “非常糟糕的体验。”他表示。


    ……


    夕阳仿佛染血的碎金, 位于小镇中心的酒馆三楼视野开阔, 从这里能看见中心广场那棵老榕树丰茂的树冠,被傍晚的霞光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辉。


    “卡丹是个不起眼的乡下地方, 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招待贵客。”镇长弗格森拍了拍手, 笑眯眯的表示,“自然, 消息也要比其他地方闭塞许多, 一不小心就忽略了诸位,还请夫人见谅。”


    沙弗莱回以一抹客气的微笑。


    “您客气了,大人。”她温声细语地回答说, 态度远比之前在教会的时候和善太多。


    没办法, 吃人嘴短的道理对谁都是好用的, 先前那样出面也算是帮他们解围, 至少在光明教会真正决定把事情闹大之前,他们现在可以稍微清净一段时间。


    卡丹镇的镇长是个足够油滑的性子,他显然知道自己此前对他们过分忽略,像是对待其他不怎么交入城税的普通人一样——但现在这位镇长大人的态度又截然不同了,他看着面前的夫人,露出一种不算让人讨厌的恭敬微笑。


    站在后面的查理曼一直在观察着他的行动。


    镇长先生确实很殷勤,也很热情,但目光并没有太久地, 或者说,痴迷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他的审美让他认可眼前这是位相当出色的美人,但显然在对方的眼里,有些东西是比夫人的美貌更重要的。


    游侠打了个懒散地哈欠,一旁的尤金用手肘偷偷怼了一下。


    “想什么呢,忽然又把自己哄高兴了。”


    团长龇牙,露出个敷衍的假笑:“没什么,想起来一点好玩的事情。”


    他就是忽然发现大魅魔蛊惑人心的能力可能并不是一种被动维持的长期状态……啊,也许和自己初次见面的时候她特意用过?当时的感觉还是蛮印象深刻的。


    查理曼没深入考虑这个问题,但他确实很不小心地想起来此前在教堂的经历。


    特别是某位姿态高高在上,后来又好像有点恼羞成怒的骑士长。


    那位骑士长靠自己的直觉猜到了一部分的事实,原因似乎因为觉得自己被魅魔的力量蛊惑了,为此变得情绪异常激动,毫不掩饰地尖锐,冷酷,咄咄逼人。


    嗯……不过具体到底有没有呢?


    游侠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看着镇长大人自顾自的滔滔不绝,脸上露出一点意味深长地微笑。


    ……


    “您的耳坠真的很漂亮。”弗格森用一种非常官方社交模式的恭敬口吻夸奖道,“卡丹也见过许多矮人的匠艺,但没有一种能与您身上的这些宝物相提并论。”


    尤金忽然低低地啧了一声。


    “他应该早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不过是现在才找到机会开口。”他压低声音,和旁边的查理曼一起嘀嘀咕咕,“我说呢,咱们先前卖那些东西的时候,卡丹的士兵就只是意思意思地收了点税金,当时还琢磨着是不是这个老东西良心发现。”


    当着其余人的面,尤金也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好极了,现在知道人家想要干什么了。”


    之前的弗格森选择按兵不动,想来就是在犹豫这一批货的来源:精灵大多傲慢,和人类之间的交易大多也都是一时兴起,如果这些人的手里只有这些存货,那么就可以简单归类为偶尔一次的运气不错,没什么需要额外关注的地方。


    身为镇长,目光要放的更长远些,此前他愿意表现出一点无伤大雅的宽容大度,但显然程度也就到此为止,并不打算为了这群人得罪光明教会的神官。


    但现在,弗格森忽然就决定亲自出面了。


    又是招待,又是聊天,明明白白站在了教堂前面堵人,想来是有更大的利益撬动了他的心思。而等到他们结束了一番浮于表面的虚假客套之后,镇长先生无比郑重地取出了一封书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沙弗莱的面前。


    “当然,诸位能在这儿从容卖些精灵们的好东西已经很说明问题了,这位夫人身上佩戴的也是灰森林的白宝石,那我假设您能看懂精灵族的文字……”


    不等弗格森絮絮叨叨地咕哝完,沙弗莱已经伸手拿过了那封信。


    熟悉的字迹和火漆印,真罕见的领主亲笔。


    她随手拆开,在旁边众人略有些紧张的注视中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文字,随即挑了下眉,瞥向稍显严肃的镇长先生。


    “我假设您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了?”


    “哦,当然和送信的信使聊了几句,”镇长小声咕哝道,“毕竟我们又不认识精灵的文字,以防万一,最好还是确定一下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灰森林的领主大人准备在境内开辟了一条新路。”她很干脆地说道。


    “这一次,精灵可以允许人类的商队进入其中,用合理的价格定期交换一部分的精灵造物,至于贸易过程中交换的货品,金额,交易的持续时间等等问题,这些他都可以不管,唯一的要求,他要求这里的某个人对此事全权负责。”


    沙弗莱没说这个人是谁,镇长弗格森同样也没有问。


    但对方目光盯着她的脸,意有所指。


    停顿一瞬后,沙弗莱似乎低低笑了一声,笑音很轻,仿佛是某种恍惚的错觉。


    就知道平白无故送那么多东西不会是一时兴起,或是单纯照顾一下路过的“老朋友”。


    加拉希尔明白这封信是给谁看的,表达出来的态度也很明确:她可以拿走那些东西,也可以用他的资产去养几个人类、甚至是直接供养整个卡丹都无所谓。精灵领主的财富,名誉,领地,威信……“看在过去的份上”,这些都可以成为她随意取用的资源。


    至于条件,有且只有一个。


    现在,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对于当年,领主大人显然还是有点记仇的,但如何报复从来不是精灵的擅长项目,所以他还得好好琢磨一下如何清理昔日的旧账。


    唯一让沙弗莱稍感无奈的地方,是精灵寿数漫长,计时动辄以百年计,她现在点下这个头,后续估计要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能乱动了。


    ……嗯。


    大魅魔挑了下眉毛。


    “……好吧,这倒也不难。”她晃了晃手里的那张纸,看见镇长先生的目光也跟着菲薄的纸张一起恍惚着上下飞舞。


    沙弗莱的动作倏然一停,将那几张纸压在桌面上,向着中年人的方向推动了几寸距离。


    “让我们掠过那些无聊的弯弯绕绕吧,镇长先生。”她笑眯眯地开口,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您想要这份合作的代理权吗?”


    镇长先生明显呆愣了一下,他的视线重心终于从那几张纸上挪开,慢慢移到了沙弗莱的脸上。


    “哦。”他愣愣地说。


    “……哦,”镇长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一个极为真诚的笑容在他唇角扩大,直至那张丰满白胖的脸庞彻底被笑容充满,说不出的神采飞扬:“这可真是……!”


    “乐意之至,女士!”他兴高采烈地说道,过分充盈的快乐让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了,下意识抬起双手,很是欢喜地拍了拍自己肥满饱胀的肚皮,发出一种啪嗒啪嗒地声音。


    “夜母在上,我觉得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他喜滋滋的说。“既然您有这样的邀请那我也不和您过多废话了,我很愿意和您一起合作。”


    不等沙弗莱这边的人做出反应,镇长已经飞快唤来了仆从,语调轻快的叮嘱了几句,这才转头看向他们:“诸位也是折腾了一圈,估计很累,小少爷的情况也不算稳定,不妨大家先好好休息一下,然后找个好天气,一起坐下来慢慢聊。”


    沙弗莱适时提出了新的问题:“那我们的住处……”


    “这点小事自然也不必诸位担心。”镇长先生笑眯眯的回答说,“既然是贵客,自然也没有让各位在集镇的简陋旅馆随便凑合的道理,镇子偏南有一处旧庄园,原本是纳克斯堡的女士们准备的学院选址,不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那里暂时就搁置下来了。”


    “如今转借给诸位暂住一段时间,想来不成问题。”


    弗格森没有回避此前的轻视态度,但比起明白的道歉,对方显然有意采用其他的方式来弥补过错:比如说,一个条件优越到能符合贵族要求的庄园。


    庄园自身临靠卡丹大湖,地方不大不小,足够容纳下流浪团的这些人。环境还算清净,也有花园和水渠,只不过平日里并不如何用心打理,花园荒芜,水渠干涸,土地间杂草疯长,足有半人的高度。还是确定了这里有新的住客,镇长这才派人过来上上下下收拾一遍。


    房间内换了簇新的家具,也体贴备上了各类的日常物资。


    ——当赫利俄斯终于昏昏沉沉地从梦中醒来时,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色调黯淡的房间,看似干净整洁的地方却隐约流淌着某种老旧霉腐的气味,床榻僵硬,被褥沉重,新鲜的夜风从窗外吹入其中,带来另一种阴冷而潮湿的透骨凉意。


    赫利俄斯在被褥里隐隐打了个寒噤,恍惚是被风吹透了脑子,猝不及防地清醒许多。


    查理曼撑在床头旁边,低头露出个虚伪的假笑。


    “醒了,少爷?”他笑眯眯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赫利俄斯慢吞吞地从床榻上坐起来, 动作很慢地环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衣服还没换,皱巴巴地堆在身上,银白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在脑袋上炸毛, 目光左右转了一圈, 脸上还有些猝然惊醒后特有的空白迷茫。


    “……这是哪儿?”他声音嘶哑, 感觉喉咙里被塞了一团干过头的抹布。


    “卡丹呀, 少爷。”


    查理曼故作亲切地回答说。


    “放心吧少爷, 咱们没走太远,至于这里, 是你亲爱的母亲大人用几句话换来的大房子。”他也就是嘴皮上还有点所谓的客气, 不等少年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顺手扯了把椅子在床头坐下, 屈膝翘着二郎腿, 姿态十二分的吊儿郎当。


    这男人很有意思,他越放松,越放肆, 就对一切越无所谓, 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在旁人眼中形象是否足够沉稳靠谱。


    尚显得过分年轻的赫利俄斯唯独理解不了这个。


    “托她的福, 我们这群下等人估计这几年都不用考虑风餐露宿的问题了。”


    赫利俄斯把脑袋转向查理曼的方向, 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疑惑。


    他印象中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非常糟糕的噩梦,怎么就一下子换了地方住,环境甚至变得这么夸张了?


    赫利俄斯冷不丁想起来她的身份,本来趋向混沌的脸色逐渐变得阴郁起来。


    “她……”


    “哦,没那么夸张没那么夸张,”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查理曼飞快摆手,笑嘻嘻地解释道, “这种程度还用不着沙弗莱动用那个级别的本事,何况这里也没什么人值得她那么干。”


    赫利俄斯抿平唇线,看起来有一点被安慰到,不多,也就一点点。


    “这事说起来还挺麻烦。”查理曼一咋舌,他不是很了解太细节的部分,于是干脆从少年昏迷那一刻开始讲起,对方的情绪整体还算稳定,只不过在查理曼讲到光明教会和骑士长的地方时,他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被发现了么……?


    王储反射性地绷紧了神经。


    被发现的是沙弗莱的身份,还是自己的身份,亦或者说两者皆有?


    想到这里,赫利俄斯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


    查理曼的疑心本来更多就放在了他的身上,此时敏锐感觉到哪里不对,下意识停了声音,满脸狐疑的看着神色显得过分紧绷的赫利俄斯。


    “小子,”他嘶了一声,撑着膝盖前倾过身子,脸上也多了些微妙的凉意:“该不会真的有什么能捅破天的大麻烦,你没提前和我们说过吧?”


    他知道他们身上有秘密,只不过沙弗莱不说,他也就默认不问。


    这个男人的私心始终更多是在沙弗莱那里的,有关这一点,查理曼不曾刻意遮掩,赫利俄斯自己也非常清楚。


    赫利俄斯缓慢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指尖已然生出些许粗糙的薄茧,找不回当年娇生惯养的影子。


    “怎么会呢。”他语气如常地回答说,并没有停顿太久。


    “我做任何事情都瞒不过母亲的,我的一切她都知道。”


    查理曼扯动嘴角,对他这句似是而非的解释回以一声刺耳的嗤笑。


    ……


    沙弗莱推门而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大一小相顾无言的微妙状态。


    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看过来,只不过一个焦虑难掩,正满眼不安地看着她;另一个神色稍微有点严肃过头,查理曼瞥了一眼侧脸无辜的赫利俄斯,脸上已然多了几分浅薄却真实的微弱敌意。


    “醒了呀。”沙弗莱说,走过来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冰凉而干爽。赫利俄斯嘴唇动了动,耳廓覆上一层浅淡微红:“母亲,我之前是不是……”


    “晕过去了。”她言简意赅地回答,表情看起来倒是不怎么在意。


    “要怪就怪光明教会的稀烂技术吧,他们的风格一向如此,要是那个苦修派的小神官真的是这里面说了算的,那如今的教会也就没什么救了。”


    她抬手拍了拍赫利俄斯毛毛躁躁的头顶。


    “好了亲爱的,也没必要因为这个给自己太多压力。”沙弗莱温声安慰着,“现在的情况比你想象中要好上不少,卡丹的镇长先生愿意帮咱们做一阵子挡箭牌,教会的古板小木头们这段时间也要好好琢磨下一步干点什么,至于你么……”


    她垂眸看了一会赫利俄斯,少年迷茫地仰头任由她反复打量,忽然注意到她没有做平日里那副传统过头的孀妇打扮。


    沙弗莱那一头浓红长发肆意垂下,耳畔和领口佩戴着流光溢彩的白宝石,身上仍是惯常如夜色的黑裙,裙摆随着脚步轻盈飘荡,恍如夜幕下流动的幽影。


    她抱着手臂,忽然俯身靠近,与赫利俄斯四目相对。


    “你得和我走一趟,亲爱的。”


    “……”


    赫利俄斯的脑袋向后瑟缩半寸,下意识先吞咽了一口唾沫。


    “去哪儿?”他全凭本能的问道。


    哦。沙弗莱用一种相当轻描淡写地口吻说,我们得去一趟灰森林,亲爱的。


    “更准确一点说,妈妈得带你去找精灵领主见个面,聊聊天。”


    *


    赫利俄斯被夹着去洗漱和更换衣服,他脸上犹有几分疲惫透支的苍白病色,行动也有些迟缓地慢吞吞,沙弗莱摆摆手,郑重表示不用管这个,也不用给他喂什么提精神的临时补剂。


    这小子需要看起来惨一点比较有说服力。


    查理曼亲自去牵了两匹马过来,她不要马车,不走官路,从这里下山绕过一片荒林是进入灰森林的近路,也能方便避开光明教会的眼线。


    不少人在旁挤挤挨挨,好奇不已地看着印象中端庄自持的夫人从他们团长的手中接过马匹的缰绳,侧脸的神态闲适松弛,也能对着查理曼随意笑得眉眼弯弯。


    一群人在角落里扭曲成一团不可名状的多手足生物,哦哦哦的虚声尖叫。


    我们的小吉娜终于要有妈妈了吗……哦说起来她应该管咱们那位小少爷叫哥哥还是叫弟弟?


    被讨论的暗精灵面无表情地路过了一下,在提起某个特殊人物时难以控制地露出了一点嫌弃的表情。


    也可能什么都叫不上呢。副团长尤金在旁插嘴补充,一脸年长者特有的高深莫测。


    “我总觉得咱们团长在夫人那里,大概率排不上号。”


    一群人又开始噫呜呜噫地假声叫唤,甚至没怎么控制音量。放在空旷古老又满是苍翠荒草的庄园里,听着便像是某种昔日鬼影的凄厉哭嚎。


    ……


    查理曼没忍住,十分郁闷地转头看了一眼。


    沙弗莱在他旁边整理两匹马的马具,漫不经心地问一句:“你的那群小家伙又在聊什么了?”


    “嗯……”查理曼目光放空着,有些出神,似乎也是不走脑子地回了一句:“聊我什么时候能成为你的姘头?”


    话一出口,他更早听见自己震荡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这话冒昧吗?


    可在沙弗莱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总觉得何等放肆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魅魔天然便是放纵的象征词,她的目光就是这世间最恰当的理由,那一眼窥来的风情便足够让人放弃所有源于道德的羞耻心,双手献上自己最赤裸的灵魂。


    他说得坦然,藏在身侧的手指却抖得根本停不住。


    “哎呀。”沙弗莱低低感慨了一句,意味不明。


    大魅魔见多识广,面对这种神奇问题也能保证神色如常,只略有些无奈地瞥了一眼旁边满脸无辜的男人,很意外的,没有忽略他的发言,或是很明确地当场转移话题。


    “就这点追求吗,查理曼先生?”她反问。


    查理曼跟着眨了眨眼,舌尖泛上痉挛般的麻痹感,让他必须要缓慢地、用力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此才能找回可以一条正常说话的舌头。


    “你这话听着像我可以得寸进尺一点。”他竭力摆出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游刃有余,可胳膊腿仍然一下子就变得怎么摆放都不对劲,只能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狼狈的青涩局促。


    他们的距离其实已经站的很近了,同一匹马的缰绳让两人的影子交叠一处,查理曼低下头,在自己的胸口前方看见了沙弗莱近在咫尺的肩膀。


    黑色的柔纱如流水般从她肩头自然垂落,勾勒出圆润美好的肩颈线条,再往上是她苍白的侧脸,垂散的长发,还有一双笑意盈盈的绿眼睛。


    “……”游侠始终微敞的领口暂缓了起伏的弧度,饱满的肌肉轮廓有些微妙的绷紧。


    哦。


    大魅魔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先生,您说的得寸进尺又是哪种?”沙弗莱笑盈盈地问,她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转过几寸距离,浓红的长发便如泼洒的酒液短暂擦过他胸前的肌肤。


    气味与温度近在咫尺,查理曼短暂失去了呼吸与言语的机能,他目光落在她抬起的手臂上,看手指的方向,似乎是想要撩开垂在肩头的长发。


    “……”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女人细白的指尖与自己的胸口恍惚间只剩下些许距离,他以为那只手会顺势落在自己的胸前,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此处,可他又恍惚感觉自己的小腿缠上了什么细长柔韧的东西——


    某种有关魅魔的特殊想象让他的呼吸节奏都瞬间乱了。


    然而下一秒,被缓慢勾缠的地方忽然用足了力气,猝不及防之下他整个人被迫天旋地转,眼前画面也从沙弗莱笑意愉悦的脸变成了灰蓝色的天空。


    大魅魔很愉快地收回勾在对方小腿上那条黑漆漆的长尾巴,她走开几步,弯起的尾巴尖跟着戳了戳游侠敞开的胸口。


    “等你再成熟一点再说吧,‘团长先生’。”


    查理曼:“……”


    唉。


    游侠自暴自弃地在地上摊平四肢,过了一会,他突然抓起帽子,用力压在自己滚烫通红的脸上。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啊。”坐在二楼窗沿上的暗精灵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感慨。


    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坐在那儿的, 就像没人发现赫利俄斯此时也和她站在同一个窗户旁边,面无表情地往下看。


    “果然不成功呢。”女孩咕哝着,目光盯着自家团长, 那个男人正在毫无形象地用帽子捂脸满地乱滚——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从来就没什么正经形象, 所以干脆就无所谓了?


    她又向后仰着脑袋, 慢悠悠地问向自己旁边的这个。


    “你说呢, 赫利俄斯?”


    “你指什么?”少年语气平静地反问道。


    吉娜的唇角咧开, 露出一点犬牙的尖锐弧度,说:“团长对沙弗莱夫人的态度呀。”


    他们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怎么执着传统的婚姻关系, 而就像查理曼曾经自嘲的那样, 指望这样一位女士长久地为自己驻足,这种事情实在是有点异想天开。


    所以, 偶尔一次的侧目垂怜已经足够。


    吉娜不太懂大人们复杂的情感纠葛, 她只是直觉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能让这小子不开心。


    他要是一直不开心,那她就能很开心了。


    赫利俄斯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地可怕:“吉娜, 你觉得他们相配么?”


    暗精灵眨了眨眼睛, 上扬的唇角有点拉平。


    她讨厌他这么说话。


    也讨厌这种找不出合适答案的问题。


    赫利俄斯不再多说, 自顾自低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衣领和袖扣, 充足的营养和高强度的体力训练没能跟上少年迟来的发育期,一点精瘦的肌肉覆在飞速抽条的细长躯体上,让他的外形看起来仍是老牌贵族们梦寐以求的清隽瘦长。


    但这也只是看起来的程度。


    暗精灵从对方身上收回视线,作为这段时间里时不时帮忙“突击特训”的始作俑者,她自然清楚对方的成长速度有多么令人咋舌。


    最初的赫利俄斯仍然需要靠外力的辅助才能勉强跟上自己的速度,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小子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和自己打上几个来回了。


    吉娜悻悻转过脑袋。


    “反正,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 团长肯定是很开心的。”她小声咕哝着。


    “啊,这一点我不否认。”他语气平淡地回答,“傻子都能看出来,沙弗莱对他做什么他都能乐在其中。”


    “我不是说他们两个相处得开不开心,没发现吗吉娜?只要沙弗莱愿意,她能让每个待在自己身边的人都觉得很舒服。”


    女孩立刻给自家团长争取筹码:“显然查理曼也是她‘愿意配合’的其中之一。”


    “是啊,其中之一。”赫利俄斯低声笑了起来。


    “但是她认识的人那么多,查理曼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在吉娜略显不满的视线中,王储殿下着意整理了自己的宝石袖扣,然后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很平静地看着她。


    “我现在问你一个最直观的问题。”


    他对着暗精灵阴森森的目光指了指查理曼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心平气和地问道。


    “你觉得当我和沙弗莱站在一起后,旁边再加个你们的团长大人,这画面真得搭配么?”


    吉娜十分不爽地噫了一声,正准备哽着脖子反驳时,目光落在赫利俄斯的身上,声音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卡了个壳。


    女孩露出了一种类似苦恼郁闷的表情。


    ……不可否认的是,这小子的皮相是相当具有欺骗性的。


    银发蓝眼,容貌清隽贵气,丝绸特有的垂荡质感勾勒出少年人细竹般挺拔利落的腰线。沙弗莱只是叫他一起出个门,赫利俄斯的态度却郑重地像即将奔赴一场帝国晚宴。


    再对比一下自家团长呢?


    暗精灵探出视线。


    暗精灵收回视线。


    暗精灵恨铁不成钢地关上了窗户。


    吉娜在此之前从不知道男的也会化妆打扮……哦这当然算入了团长查理曼的那种情况,不过副团长尤金也很认真地和她讲过,他们团长那种习惯性把衣领扯大又刻意弄得肌肉充血的样子不叫打扮,叫成年雄性无聊的求偶期。


    至于赫利俄斯……好吧,吉娜很不情愿地想,这小子的情况确实不一样。


    他明显经过专门的培养,有一套精细且标准的装扮流程。


    镇长弗格森准备的“日常用品”明显特意挑选过的,软纱,绸缎,绣有金丝的外用罩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和各种奇怪的珠宝……这些娇气又金贵的东西就堂而皇之的放在那里,沙弗莱显而易见的对这些不感兴趣,而除了赫利俄斯之外,没人知道怎么用。


    没人觉得这有问题,就像他们反而会焦虑团长和沙弗莱是否可以和睦相处。


    吉娜没有说话了,而赫利俄斯笑起来,已经从对方突兀的沉默中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你看。”他笑眯眯的提醒,“你肯定你们的团长,可就算你这样偏心查理曼,也得承认那个画面并不相配。”


    吉娜这次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脑子不好用,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讲。”


    女孩冷静道,一只手已经打开了窗户,抬脚踩了上去。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现在去找沙弗莱夫人,她要是说你说的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了。”


    她话音未落,旁边倏然响起一声短促的笑音。


    吉娜呆愣一瞬,这条走廊空旷而漫长,相隔不过几步之外的另一扇窗户已经被人飞快打开,人类身份的少年比暗精灵更快一步地踏上窗沿,赫利俄斯的目光只粗略向下一扫,便没有任何迟疑地跳了下去——


    这个高度跳下去,人类的骨头一定会断掉的。


    ……会吗?


    ——当然不会。


    他的“母亲”接住了他,又一次的。


    少年仿佛瞬间跌入一团混沌的梦中,然而一脚失重的落空感让他猝然从梦中惊醒,他被抽走了这一瞬的真实体感记忆,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仰躺在了楼下的杂草丛中。


    浑身上下完好无损,只有楼上探头的暗精灵盯着他,明确露出了十分惋惜地表情。


    漆黑的裙摆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同色的高跟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少年毫无防备的腰侧。


    赫利俄斯没躲。


    ……稍微有点痒。


    “随便跳楼是坏习惯。”沙弗莱慢悠悠地说,抱着手臂走向另一边,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留给他。“行了,现在起来,我们得走了。”


    他轻轻哦了一声。


    丝绸金贵又脆弱,沾上些许杂草枯枝反而更衬他现在的状态,沙弗莱抬手剥掉他发丝间的落叶,看着年轻的王储轻盈迅捷地跳上马背,熟稔拽稳缰绳。


    他习惯性坐得腰肢挺拔,精巧瑰丽的宝石点缀在领口与腕间,发梢间同样有细碎的荧光闪烁,少年策马靠近沙弗莱的一侧,风中流淌过王储精心调配过的风格低调的清冽熏香。


    沙弗莱微微侧头,看见少年端正优雅的姿态,他抿了下嘴唇,目光向下,仍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紧张的局促。


    在跟着大魅魔四处漂泊的这段日子里,他曾要求自己遗忘一些东西、忽略一些东西,却没注意到那些早就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


    果然,是位非常标准的王子殿下呢,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


    前往拜访精灵领主的路,沙弗莱驱马走在前面。


    避开人类的视角,古老的灰森林在大魅魔面前又是另一种丰美繁茂的新奇姿态,一望无际的幽绿点缀不容窥视的黑影,自然的颜色千般绚烂,勾起沙弗莱一点对过往的回忆。


    她最初选择在林间流连忘返便是因为这般幽奇景色,草木葱茏,树木遮天蔽日,夜母俯瞰万物的目光与群星一同被庞大的树冠遮掩在外,只留下星点的月光细细落下。


    她在此地沉睡,森林对万物都慷慨,也愿意同误入此地的魅魔分享一个又一个林荫下留存的梦。


    吞食情绪的魅魔在森林里尝到野果般新奇又诡异的滋味,可能寡淡,可能甜蜜,也有许多苦涩和酸楚的梦,大多在舌尖停留不过一瞬,对魅魔来说无法真正意义上的填饱肚子。


    可这感觉实在是很有意思,她不知不觉间在此地逗留了太长时间,直至森林真正的主人终于被惊动,与巡逻的队伍一同出现在她的面前——


    便如此时这般。


    沙弗莱已经勒马叫停,她下了马,赫利俄斯也随她的动作一起,有精灵从他们旁边悄无声息地出现,安静牵走了那两匹温顺的坐骑。


    赫利俄斯手指微微一动,习惯性地看向沙弗莱的方向。


    但这次,她的目光没有体贴地跟着一起回来,她的注意力早就被带走了,精灵领主站在不远处的青翠山丘上,长袍上的银线与白宝石交织错落,柔嫩的藤枝缠绕水晶做成头顶簇新的林中宝冠,长发柔水般倾泻流淌,比皎白月辉更加圣洁美丽。


    他纡尊降贵俯视许久,忽然又垂眉敛目,缓步从高处走下。


    人类身份的少年王储被其他的森精灵客客气气地定在了原地,他们并不冒犯,只是规矩地站在那里,阻住了他向前的路。


    赫利俄斯动不了,也不能动。


    他只能看见那古林中最尊贵神秘的王在她的面前停下脚步,将自己的一只手递入对方漆黑的袍袖之中,又缓慢拢起另一双苍白纤细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指藏入她的指缝。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久。”加拉希尔垂眸看着彼此交缠的手指,低低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这应当是个相当感人的画面。


    赫利俄斯想, 当然,如果当事人之一不是沙弗莱就更好了。


    至于沙弗莱本人的态度倒是更淡定些,称不上尴尬, 也没有多少旁人想象中的怀念, 指望一只魅魔会做这种事情多少有点强人所难, 更何况她自认自己当年和精灵之间也算是和平分手。


    她当时选择了坦然接受, 加拉希尔在此后也没有提出过任何意见。


    至于分开的具体原因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归根究底还是不同种族之间的习性矛盾。


    清心寡欲的精灵和天性肆意的魅魔这种组合本身就很神奇,而凑巧又不凑巧的一件事, 彼此双方那点因为好奇而起的浅薄情愫, 不足以帮他们解决那些真正致命的问题。


    总有人在质疑魅魔的感情是否足够真实,这一点在天性矜持的精灵身上尤为明显;而偏偏精灵的傲慢永远比欲望更加纯粹, 愿意流淌出来的爱意总是过于吝啬, 填不饱魅魔长久饥饿的肚子。


    于是,分开就成了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至少沙弗莱自己一直是这样想的——哪怕到了现在她也没改过这方面的想法。合不来就是合不来,没有说过了几百年, 天性冷淡的森精灵就能进化成纵欲派恶魔的道理。


    她看着自己被加拉希尔拢住的手掌, 脸上露出个很客气的微笑, 随即又试着将自己的手往外抽了抽。


    没抽动。


    精灵的双手擅长用来挽弓, 精灵的领主更是其中翘楚,加拉希尔一双宛如美玉雕琢的手无瑕细腻,手指是异性特有的骨干分明,他将纤长十指轻轻纳入魅魔的指缝,瞧着动作轻缓,连手背筋骨轮廓也不曾显现几分。


    ……可她就是抽不回自己的手。


    仿佛平静土地下的巨木缠根,悄无声息地拢住大片土地,沙弗莱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肌肉都已经在隐约用力, 然而依旧未能撼动精灵洁白美丽的双手。


    加拉希尔垂眸凝视彼此交握的地方,神情依旧是优美而宁静的。


    他浓长卷翘的睫毛掩住那双浅金色的眸子,仿佛林间幽影下踱步的高傲牡鹿,在熟悉的环境中隐约透出几分愉悦又从容的满足。


    他想,这感觉从他身边离开已经太久,真的太久了。


    久到连拥有无限时光的精灵也要为此沉默叹息。


    “……大人。”沙弗莱终于有些按耐不住,她的手指微微颤动,以一种近乎温驯顺服的姿态在他指间放松。


    可就像她了解精灵身上的每一处细节,加拉希尔也同样了解面前的大魅魔,清楚她每一种反应的隐藏含义。


    这是示弱,也是下一步的引导。


    她还站在这里,她的手还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她的目光,她的声音,她的呼吸,气味,温度……全部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可唯独她的心不在这里,掌控森林的王想道。


    大魅魔的状态其实称得上一句心不在焉,注意力有一多半分给了后面那个寡言沉默的人类少年。


    “你还是可以继续叫我的名字。”他强调,“就和当年一样。”


    沙弗莱只微微一顿,便从善如流地微笑改口,“好,加拉希尔。”


    她手指轻轻颤动,不再是意义明确的试图挣脱,更像是一种柔和的提醒:“你要这么一直握着吗?亲爱的,这样看起来不是很适合聊天。”


    “你不必这样同我说话。”加拉希尔低声道。


    他配合着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却没有完全放开,仍然保留一只用来牵住沙弗莱的手。


    魅魔被强行要求上前半步,漆黑的裙摆因此贴上精灵领主绣有金丝银线的华贵长袍,随从的侍卫齐刷刷地俯身低头,不去看那并肩而行的一对身影。


    沙弗莱并未怔愣太久,随即便拎起裙摆从容跟上。


    加拉希尔听见她在自己身侧低低叹息:“这可不像是我想象中会有的见面流程,符合规矩吗,领主大人。”


    “我是领主,我说的就是规矩。”加拉希尔回答说。


    沙弗莱眨眨眼睛,又重新笑起来。


    “啊,这一点你倒是和以前一样的。”


    加拉希尔稍用力攥紧她的手,尾音从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姿态中解脱出来,多了几分更加熟稔的随性轻慢:“这是你见面以来,说的唯一一句还算能听的话。”


    “是吗,那你有在生气吗?”沙弗莱抬眼打量着他的侧脸,微笑着又问:“或者说,在你真正生气之前,亲爱的大人,我能稍微得寸进尺一下吗?”


    精灵领主专注凝视前方的眼神有些恍惚失神,他握紧那只手,嗯了一声。


    “你说吧。”他允诺道。


    “……想说什么都行。”


    只要你亲自开口祈求,我会给出回应,权力,财富,荣耀,力量……只要你说得出,只要我给得起。


    而等到愿望满足,契约结束,你也要支付同我许愿的代价。


    “……啊,是的,我会的。”


    大魅魔心不在焉地应声,她眼尾余光下意识地向后面扫去,并没有看见自己带来的那个孩子的身影。


    好在精灵们的礼仪不允许他们刻意忽略远道而来的客人,所以赫利俄斯的安全显然不用担心。她被拽着站在了精灵领主的旁边,于是他们也会用同等规格招待与她同行的另一位贵客。


    ……


    他们应当是要在这儿暂留一阵子的,精灵的宫殿自远处看如月辉交融霜白落雪,在繁茂树冠之间错落交叠。


    沙弗莱先一步被加拉希尔带了回来,从主殿最高处的落地窗旁,她看见银发蓝眼的少年王储驾马前行,神色凛然,气度端正,在一众美丽高雅的精灵之中竟也能轻松不落下风;侍卫长提利安在前亲自引路,随着蜿蜒曲折的霜色回廊一路前行,赫利俄斯被引去了这里最精致的一座别宫中。


    “与你同行的客人,待遇自然不会太差。”


    加拉希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伴随着十分熟悉的蜜酿甜香。


    沙弗莱循声回头,看清画面后,脸上表情难得有些迷茫的呆愣:这是领主大人的私人寝宫不假,可这应该是他现在就换上寝袍的理由么……?


    这对么?不对么?


    “这是我的寝宫。”加拉希尔两手各端着一只水晶杯,神色平静地提醒她:“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啊,当然。”沙弗莱慢吞吞地应着,她很快就找回平日里的从容自若,坦然接过加拉希尔递来的酒杯。


    蜜酿的香气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区别,过于漫长的时间将精灵对外物的欲望稀释到极致,他们习惯恒久不变的稳定,蜜酿的配方也同样如此。


    加拉希尔在她旁边坐下,他早已摘下宝冠与配饰,宽松的寝袍随着俯身的坐姿在领口处微微敞开,露出的肌理细腻雪白,隐约可见轮廓优美的精巧锁骨。


    沙弗莱在他旁边静坐,一杯蜜酿喝了小半,那双总是流转万千风情的绿眼睛静静看向加拉希尔,依旧是一片令人不解的平静清明。


    加拉希尔盯着她,默不作声地看了好一会。


    沙弗莱的眼神没什么变化,这种含义微妙的对视持续了很久,直至她的眼中隐隐浮现出几分温和的迷茫。


    显而易见,一些已然在魅魔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


    加拉希尔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随即从她身上错开了视线。


    “没什么。”精灵领主板着脸说,“你该说说了,亲自跑来找我,是想好找我什么了?”


    “啊,说起这个。”


    沙弗莱很刻意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说:“是这样的,我现在有一个孩子……”


    “……”


    加拉希尔慢慢停下了动作,他转头看向沙弗莱,脸上写满了清晰的怀疑。


    “你的孩子?”他顿了顿,随即蹙眉又问:“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子?”


    “啊,是的,我亲爱的赫利俄斯。”沙弗莱微笑起来,笑容里有种对他来说稍显陌生的矜持自得:“从醒来开始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孩子哦,我养得很不错吧?”


    加拉希尔眼中的狐疑更加浓了。


    他的目光从大魅魔微笑的脸滑到她平坦的小腹上,随即他站起来走到沙弗莱面前,直接俯身伸手,按上了她毫无防备的柔软腹部。


    沙弗莱倒是十分配合地抬起一双胳膊,很温顺地随意他抚摸揉按。


    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加拉希尔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松一口气:“这里什么也没有。”


    沙弗莱同他眨眨眼睛:“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不,我不是说你的气味,”加拉希尔蹙眉道,“我是说,你们感觉上不太像……我记得魅魔应该没有繁育子嗣的机能。”


    “当然不是亲生的。”沙弗莱理所当然地回答说,“我又没有被赐福这个。”


    “那孩子算是我捡的。”她补充道,“正儿八经签订了契约,我要帮他完成一个庞大的计划,这期间得一直陪着他才行。当然你知道人类奇奇怪怪的毛病,为了方便做事,我平时让他称呼我‘母亲’。”


    “……”加拉希尔抿了下嘴唇。他的神情看起来松弛了许多,但那只按在她小腹上的手依旧没有挪开。


    “现在我们可以聊聊另一个问题了。”他低声道,手指在她腰腹处微微蜷起,意有所指。


    “你这里,也是空的。”


    沙弗莱眨了下眼睛,没否认。


    “当然了,我这么忙。”


    她说。


    “而且我又不饿。”


    “……”加拉希尔露出了迄今为止最严肃郑重的表情:“一直都没有饿过吗?”


    大魅魔答得很干脆:“一直都没有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加拉希尔抿平唇角, 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你大概是病了,沙弗莱。”他以一种极柔和的语气低声强调着。


    沙弗莱没有说话,她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加拉希尔直起身子, 寝袍的系带就轻飘飘地停在自己的手背处, 而加拉希尔仿佛对此毫无察觉, 就站在椅子旁边, 另一只手也放在自己身后的椅背上。


    ……一个以他们如今的关系来说, 可能稍显亲昵的距离和动作。


    沙弗莱对此不做任何提醒。


    “为什么这么想?”她柔声反问,手指似是漫不经心地绕住对方腰间松垮的系带一端, 也不见她手上有什么大动作, 只是松松地绕过丝滑的缎带,看着它在自己的指尖缠绕, 又松开。


    她只是如此无限耐心地反复着, 却始终没有下一个动作。


    领主大人的衣着依旧端庄,连领口的皱褶也没有发生变化,加拉希尔垂眸瞥向她的手指, 沙弗莱慢条斯理地一抬手, 仰头回以她一贯的微笑。


    丝绸的系带从她指尖轻盈落下。


    而加拉希尔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指, 只慢悠悠地反问一句。


    “我为什么不这么想?”


    “亲爱的领主大人, ‘我一直不觉得饿’,和我是不是真的生病,这两者应该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她温声反驳道。


    “啊,我的问题也可能是其他理由导致的?”


    加拉希尔:“比如?”


    “比如说,我实在是太忙了,忙得日常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一茬?毕竟食欲对我来说早就不是必需品了。”


    大魅魔一脸无辜地对他两手一摊,略有些无奈的表示:“要养那么一个矜贵的孩子呢……唉,魅魔哪里是擅长这种的类型呀, 说起来那个小家伙也是正儿八经的王储,没办法随便养的。”


    又在胡说八道了。


    领主静默垂眸,最初的魅魔诞生自夜母品尝过众生欢愉之梦的叹息,追求愉悦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现在的沙弗莱会将所谓的食欲列为非必需品,只能说如今有了更令她感到有趣的东西。


    ——换句话说,她可能比自己想象中,更喜欢那个孩子。


    沙弗莱看着他,又开始故作惆怅地叹气。


    “您说说看,这种事我能怎么办才好呢……”她声线软绵,似是而非地感慨起来,一边又单手托腮侧身靠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女性纤细的腰肢在椅座中弯曲出一抹姣好的弧度,浓红色的长发顺着身体的曲线流淌而下,仿佛一条在目光中蜿蜒四散的深邃河流。


    这种懒散又不够端庄的坐姿在过去曾经被精灵们明里暗里委婉提醒过无数次,可魅魔本性如此,从来也都是懒得改。


    加拉希尔的目光习惯性地落下,便直接对上沙弗莱冲他扬起的脸,那双熟悉的绿眼睛明媚如春光。


    她明知道我会看她。


    ……她就是知道我要看她。


    “您现在又在看什么,大人?”大魅魔笑吟吟地问道。


    “……”


    加拉希尔慢慢闭上眼睛,搁在椅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用力,绷起些许清晰的筋骨轮廓。


    他此时又想叹息了,一如当年那个对魅魔总是百般无奈的自己。


    沙弗莱依旧在笑,忽然又伸手去勾缠他的手指。


    “你来帮我吧,加拉希尔。”她放缓语气,语调慵懒沙哑,在这过分空荡又安静的寝宫内,仿佛是仅只会于情人耳畔出现的呢喃呓语。


    “我自己做这个真的好累,单单指望我这一只魅魔,要什么时候才能做完这么多事情呢?”


    加拉希尔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听见自己略有些低哑的询问声。


    “你和他约定了什么?”


    大魅魔仰起头,笑容里已经多了几分了然的矜持愉悦。


    他看见那条漆黑的细长尾巴很愉快地在她裙摆之间晃了晃,然后沙弗莱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自己显得更舒服一点。


    “一件大工程,做好了说不定我能直接靠着这事儿养老呢。”


    她懒洋洋地回答说:“那小家伙是埃斯泰尔的最后王血,本名赫利俄斯·斯坦恩,和我签订的契约,内容是‘复国’。”


    她接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精灵领主面无表情地想着。


    她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就牵扯进了人类最大的帝国传承,深渊污染的秘密,埃斯泰尔的疯王血脉……以及无可避免地,一定会碰上佩内洛普那个看似清醒的疯子。


    精灵领主若要在此点头,牵扯进来的就不会是单纯的私情,以他的身份做事,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成偶尔心血来潮的帮助。


    至少埃斯泰尔的宰相绝对不会这么想。


    意图倾国的祸水,最擅长蛊惑人心的魔女……


    ——她只吝啬留给我一个笑容,就想要让我为此倾覆一个古老的国家。


    精灵领主垂眸看着她刻意无辜的笑脸,到底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呢?”他低声又问,“等一切结束后,我能得到什么?”


    “啊,我可拿不起雇佣您的价格,大人。”


    “但到时候我能有一个新的国家做我的靠山呢。”


    大魅魔笑吟吟地回答说,“一旦成功了,我能得到的可就太多了,简单一点来说,除非帝国彻底灭亡,不然我应该再也不用担心魅魔的饮食问题;像是很久之前那种几百年也吃不到几口,又气又饿到处乱跑的情况估计也不会有了。”


    她没什么骨头似地顺势瘫在椅子上,腰肢柔软,笑容甜蜜。


    “到了那个时候,我想要去哪儿都行。”


    这一次,加拉希尔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确的迟疑。


    “这一次,想待多久都行了吗?”


    “当然。”沙弗莱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精灵迟疑的脸上,很是意味深长。


    “——哪怕是个常理来说没办法让魅魔正常吃饭的地方,也能待上很久了呢。”


    领主的手指在椅背上蜷起,又缓慢松开。


    “……好。”他轻声允诺。


    “我帮你。”


    ……


    稍过半晌,守在殿外的侍卫长听到了新的命令,只不过除了侍者之外,领主也吩咐让他一起进来。


    这和他预期中的情况略有不同,侍卫长心中思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与侍者一同进去,简单行礼见过精灵领主,随着起身的动作,目光也短暂在他们两位身上停顿一瞬。


    房间内依旧整洁清爽,两人的姿势虽然有些微妙,但整体依旧是干净利落,可做无事发生。


    ……要和一只纯正的精灵长期相处,多少有点为难魅魔了,是吧。


    提利安脸色不变,视线又若无其事地转到了加拉希尔的脸上。


    “按着您的吩咐,已经安置好我们另一位客人。”提利安平静回道,又问:“您是否还有其他安排,大人?”


    “我们的医师现在在哪儿,提利安?”加拉希尔说,“除了精灵的医师之外,要是能请来森林的德鲁伊和人马的治疗师自然更好,先让几位大臣过来一趟吧,我需要他们帮沙弗莱看看。”


    提利安和沙弗莱的目光同时看向他。


    “啊,加拉希尔,我刚刚才说过我不是……”沙弗莱从原本懒散地坐姿下意识坐直了一点,然而对方随之俯身拦住她的肩膀,精灵领主俯身凑近,一个轻如蝶翅颤动的吻随之落在她额发之间。


    “你和埃斯泰尔的王血末裔签订了契约,无论如何我也需要你认真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他平静接口道,“更何况按着你的要求,那个人类小子也得在这儿待上一阵子才行。”


    沙弗莱稍稍垮下肩膀,没有反驳。


    她转头对上提利安依旧平静的神色,两手一摊,示意自己也对此无可奈何。


    “那看起来就只能麻烦侍卫长大人了。”


    提利安错开与她对视的目光,垂首俯身。


    “如果领主大人觉得有必要,那这就是有必要的。”他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


    一旁的加拉希尔沉吟片刻,又额外补上了一句。


    “现在的森精灵中,除了我以外,还有谁的射术武技是比你更高的么,提利安?”


    侍卫长挑了下眉,语气依旧不卑不亢:“若是以精灵的成长时间来计算,那么百年中不会有这样的存在,大人。”


    加拉希尔为此并不意外,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既然如此,那我要交给你一个新任务。”


    *


    王子应该要有王子的样子。


    有关这一点,加拉希尔倒是和沙弗莱想得相当一致。


    她此前请求过查理曼帮忙赫利俄斯锻炼身体,对吉娜时不时的“突击训练”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都没有更进一步量身定制训练计划的意思。


    说到底,游侠和暗精灵擅长的路子要更讲究效率和纯粹的致命性,并不完全适合赫利俄斯的情况。


    倒也不是说那些不管用,只不过对一位血统纯正的王储来说,他未来要考虑的情况会更多……比如说,一些具备表演性质的正面战场。


    若要说起这个,显然没有什么比精灵更擅长。


    ……


    “……综上所述,您和沙弗莱女士可能要在此暂住一段时间。”


    再次出现在赫利俄斯面前的精灵侍卫长彬彬有礼地表示,“而在下将担任您这段时间的武术老师,这同样是沙弗莱女士的意思,请您务必理解。”


    赫利俄斯对此不做任何评价,他只在意对方的上一句话。


    “我母亲也要在这儿呆很久吗?”他平静问道,“就像之前说的,要一直和你们的领主大人一起?”


    提利安静静瞧着他,脸上露出一点平和的不赞同。


    “您在这儿大可不必如此称呼她,小殿下。”侍卫长心平气和地提醒道。


    “每一只精灵都知道,除了所谓的契约之外,你与她毫无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赫利俄斯原本静站窗前, 神色也是疏离淡淡。


    但他听见这一句话后,整个人都跟着转了过来。


    “这话不会说的太绝对了吗,先生?”少年平静反问道, 他的脸上已经开始褪去了昔日青涩柔软的线条, 逐渐显露出几分成年应有的俊逸英气, 可面对一位真正意义上身经百战的森精灵, 王储的轮廓仍然稍显稚嫩。


    “你对我们毫无了解。”他板着脸强调。


    “哦, 这话就说的有些傲慢了,小殿下。”提利安轻声回答说, “我敢保证无论是对魅魔这一种族还是对她本尊的了解, 我们都远在您之上,要知道她曾经在灰森林待过两百多年, 那个时候卡丹连第一块地基都没来得及打下去呢。”


    赫利俄斯不太清楚, 是单纯属于这位侍卫长的问题,还是这里的森精灵对他的态度都会如此,一种显而易见的冰凉敌意浸润在这里的空气之中, 不至于让他坐立不安, 但确实让他不太舒服。


    “不是母亲也可以是别的关系。”赫利俄斯面无表情地冷声提醒, “导师、同伴、引路人, 契约者……想说什么都行,人类的情感再怎么说也要比精灵更丰富些,不用这个词,我们也能找到其他的关系定义。”


    提利安很清楚地叹了口气。


    多让人遗憾呢,这句话还真就反驳不了。


    “那就是您的自由了。”提利安俯身回礼,“我也只是提出一点建议,至于具体要不要听取,仍然要看您自己的意思。”


    赫利俄斯一抬眉毛, 露出一点类似嘲讽的嗤笑。


    “我看这不像是某种单纯的提醒,说不定就连所谓的善意也没有多少。”他慢条斯理的说,眉头上扬的弧度和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和某位大魅魔有几分奇妙的肖似。


    “所以呢,我不听会如何?您打算在接下来的武术训练中趁机把我打一顿吗?”他重新露出笑脸,一种非常敷衍的故作客套。


    “您应该明白的,既然您转达的是母亲的意思,那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无视您的教导。”


    “您说的太恶劣了,殿下。”精灵的侍卫长轻声细语地反驳着,有点刻薄,又有种很明显的冷漠。


    “以您现在的实力,撑不住我的‘一顿打’。”


    *


    实话总是要更伤人一些,特别是从本就善意稀薄的精灵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赫利俄斯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对着空房间有点烦躁的揉了揉脑袋。


    精灵的造物是完美的,待客之道更是挑不出任何错处,可即使身处在这称得上瑰丽仙境一般的精灵别宫,依旧有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窒息缓缓缠绕上他的喉咙。


    王储脸色阴沉,在房间里漫无目的的转了几圈,又随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他不算对现状一无所知,当沙弗莱决定要带他见精灵领主的时候已经隐约有了些模糊的预感,所以,情况发展到这一步似乎也可以说是意料之中。


    他得在这儿待上一阵子了。


    此时一只深灰色的游隼从精灵主殿的窗畔起飞,他房间的大门被轻轻敲了敲,长耳的精灵侍者恭敬立在门口,同他询问是否还缺什么日常用品。


    “尽管开口吧,人类的殿下,您毕竟要在这儿住上很长一段时间呢。”


    赫利俄斯着实沉默了一会,然后很用力地揉了揉自己酸胀发麻的额头。


    “那请帮我准备些日常更换的衣服吧。”他无奈道,“要方便活动的那种,越多越好。”


    ……


    精灵的敌意如林间清晨弥漫的冰凉水雾,要等到它们彻底落在身上,才能感觉到其中纯粹的凉意。


    正如提利安毫不客气地落在他身上的木剑一般。


    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自认已经有了些成长的王储再次变得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他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透支的痛苦,赫利俄斯咬了下舌尖,有点粗鲁地擦掉下颌滑落的汗珠,又很用力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木剑。


    而比起他的狼狈不堪,提利安的姿态却依旧十足从容优雅,连发丝也不曾乱过一缕。


    对方将木剑当做拐杖撑着地面,两手叠放在剑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气喘吁吁地赫利俄斯,少年扶着膝盖,十分勉强地重新站稳了身子。


    “您休息够了?”他问。


    赫利俄斯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又点了点头。


    ——他清楚自己要接受什么,从各种角度上来说。


    除去眼下正在接受的单方面吊打,在此地久住,和沙弗莱的分离,以及,一位为他特意准备的老师。


    目前看起来提利安在这方面称得上无可挑剔,精灵并非仅擅长弓箭,只不过在诸多技巧之中,这一种能力尤为突出。


    作为临时雇佣的老师,他足够合格;


    作为招待贵客的负责人,侍卫长同样可以做到知无不言。


    ……


    “沙弗莱和你们约定了什么?”


    短暂休息的间隔里,赫利俄斯直接同他抛出了这个问题。


    对方的动作不紧不慢,先倒了杯可以恢复精力的蜜酿递给他,这才慢悠悠地开始解释。


    “她介绍了你的身份,你们的关系,以及将两位联系起来的一道契约。”提利安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并在此基础上,沙弗莱女士请求我们的主人,为您的复国大业提供一点合理的帮助。”


    赫利俄斯很明显的皱起眉头。


    站在沙弗莱的角度上来说,这种安排绝对算得上合理且划算的,毕竟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总不能指望一只纯粹的魅魔能靠自己手搓军队和资金。


    她肯定要按着自己的方式来。


    复国自然很难,想要靠自己白手起家,直接一步登天么?那么此前被佩内洛普追杀两百多年的其余埃斯泰尔王室估计对此很有发言权;


    选择更保守的方案,与光明教会合作呢?


    首先这件事对现在的赫利俄斯来说毫无兴趣,白袍子们对魅魔的抵触态度摆在那里,更何况他们自身姿态从来也不算亲切和善。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答应了与他们合作,教会的核心诉求仍然是与宰相夺权,日后将王储架为傀儡的可能性也还是要更高一些。


    但精灵的情况略有不同,加拉希尔再如何傲慢,本质也还是一位标准的精灵,他有自己的领地,子民,属于精灵的荣耀和一位国王必须要做的诸多事务,即使出手帮助赫利俄斯也影响不了什么,无论对他还是对赫利俄斯都是如此。


    精灵的领主显然没兴趣对人类的帝国内政指手画脚,而赫利俄斯再如何忧虑警惕胜利之后要交付的代价,人类的寿数最多不过百年,不过是精灵视角下一眨眼的瞬间。


    精灵的耐心极好,他完全可以等继任的新王离世,然后再准备回收自己的成果。


    ……是的,成果。


    赫利俄斯的牙齿无自觉地咬着空杯,他在反复琢磨最后的这个念头,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更久之前游侠那句语气微妙的自嘲。


    ——“收了人家太多的好处,就算是国王大人也得乖乖低人一头”。


    加拉希尔作为精灵的领主,他可能不会这么做;


    但他身为埃斯泰尔的王储,却也没办法不去这么想。


    ……他不想低头。


    赫利俄斯心想。


    沙弗莱为他准备的是一条足够安全且稳妥的路,他依旧感激,欣慰,甚至依旧能为此感到无限的幸福与满足……可这不代表他就会同意她的想法。


    这不对。


    唯独这件事情,不能这么干。


    少年陷入沉思的侧脸无意间流露出几分肃然压抑的冷色,提利安的余光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又平静的收回了视线。


    “如果您想要和沙弗莱女士好好聊聊这件事,”他冷不丁开口道,顺便无视掉赫利俄斯当场吓了一跳的警惕样子,若无其事地接着又说,“那我劝您,最好不要用普通方法去找她,不一定能成功。”


    赫利俄斯反问:“比如呢,让提利安先生去帮我通知,我想见沙弗莱一面,这种事情现在做不到么?”


    “确实做不到。”对方平静颔首,“毕竟那位女士如今暂住领主的寝宫,并不是我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寻常通讯显然也不太行,难得旧人重逢,我的主人不会允许外人的打扰。”


    赫利俄斯脸色有一瞬显而易见的阴沉,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啊,情人。


    毋庸置疑。


    他藏住脸上一抹嘲讽的冷笑。


    破镜重圆,久别重逢,多让人感动的经典戏码。


    当然是沙弗莱,肯定得是沙弗莱……除了她之外,还有什么理由是能让一位高高在上的精灵领主,如此慷慨地对他大开方便之门呢?


    赫利俄斯从未如此清楚地认识到,“沙弗莱是一只纯种魅魔”这件事,是个非常纯粹的客观事实。


    他靠什么往回抢?他有什么资本能抢?就像提利安说的一样,他们相伴两百余年,说不定已经比他这一支的先祖出现的时间还要长了。


    赫利俄斯沉默许久,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旁搁置的训练木剑上,若有所思。


    “……这种事还是有空再说吧。”他若无其事地错开视线,重新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我们先把今天的训练做完,您说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比起预期中的大哭大闹或是不管不顾的胡搅蛮缠, 这显然是个非常简单的要求。


    “当然可以。”提利安从容颔首。


    *


    有关赫利俄斯的事情,精灵领主给了侍卫长很大的自主决定权,简单来说就是:只要这小子不是想要造灰森林的反, 那么在自身条件允许的前提下, 他想做什么都行。


    自然, 这其中的分寸具体还是要有侍卫长来帮忙控制的, 灰森林其余大臣们的注意力已经被领主大人带回来的大魅魔吸引走了——又一次的——而在宫殿之外留下一个孤零零的人类少年, 随心所欲的自由生长。


    显而易见,埃斯泰尔的王血末裔显然没有大魅魔的杀伤力更让精灵忌惮。


    赫利俄斯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


    他很安静, 意料之外的安静, 每日只是规规矩矩的跟着侍卫长制定的时间表训练,休息, 调养身体。在此期间他只单独提出来两个特别的要求:


    一个是想要出行的请求。赫利俄斯认为, 既然决定在此久住,总是靠游隼和卡丹那边的老朋友联络显然也不太合适,精灵们为此单独送给他一匹雪白的小马, 鬃毛银缎子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聪明到知道如何绕开人马的领域, 用最快的速度带他往来两地。


    他隔三差五就会往外跑一趟, 森精灵们也开始习惯了人类的王储轻装简行的潇洒背影,赫利俄斯几乎摸清了灰森林所有通往卡丹的路,时不时也会带回一些独属于人类社会的奇怪小玩意。其中有一组手工的粗糙藤编花,说是表演团的小孩子们为了表达谢意一起做的。


    附赠的是一张手写信,很稀奇的是查理曼写给赫利俄斯,信上内容也简单,精灵此前给出的承诺正常兑现,卡丹的镇长有了一条新开的财路, 很乐意继续充当他们和光明教会之间的挡箭牌。


    至于教会那边,尚且算得上安静。


    王储殿下躲在精灵的地盘是个不错的主意,而教会的白袍子们目前还没有想出合理吞下纳克斯堡的方法,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卡在了这里。


    深渊淹没了女巫之城,这件事在卡丹已经是公开的事实。好在此前的镇长弗格森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普通人的生活没有受到影响,除了被迫关闭几条商路之外,并没有引发更大一轮的慌乱。


    赫利俄斯留下那封信,委托侍卫长将孩子们做的藤编花转交给了沙弗莱,对方没有拒绝。


    第二件则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被他冷不丁提出的一句奇怪询问。


    ……


    “精灵有没有一种药,强化身体,能让我从三楼跳下去也毫发无伤的?”


    这一次,提利安用一种很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侍卫长略显焦虑的视线在赫利俄斯的脑袋上停留了很久,似乎是在回忆自己此前的训练是否对这里攻击了太多次。


    “我们是精灵,不是精通药剂学的女巫,殿下。”他以一种极谨慎的语气缓缓说道。


    赫利俄斯立刻提起精神:“那么女巫就能做到了吗?”


    “据我所知,不能。”侍卫长一板一眼地继续否认,“但她们能让你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可以’,只要你愿意为此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唔,至于‘可以’之后的故事,这通常不在她们的考虑范围内。”


    赫利俄斯发出一声略显失望的哦声。


    “那听起来,精灵也没有其他能让我的身体素质真正拔高一截的特殊药剂。”


    “自然没有,”提利安很客气地点点头,姿态依旧恭敬有礼,“还请您稳扎稳打地认真训练,从基础开始好好提升自己。”


    他想了想,又额外补充了一句:“埃斯泰尔的王室血脉据说有些特殊的能力,诸神的赐福追求万物万生循环恒定,既然给了你们形同诅咒的永恒痛苦,那应当也会存在与其对立的优势之处。”


    赫利俄斯微微一怔,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最真诚的一个笑脸。


    “多谢您的好意,先生。”


    虽然他的本意很简单,只需要他给出上一句话的解释就足够了。


    即使是精灵也无法让他字面意义上的脱胎换骨——赫利俄斯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日常训练的那柄木剑上,心里对侍卫长发出了一声小小的道歉。


    排除那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平淡敌意不提,提利安这段时间对自己确实诸多照顾,说真的,要在他的日常工作上找点麻烦,赫利俄斯也是难得找回了一点名为“愧疚”的微弱心虚。


    虽然只有一点,但是良心的确在隐隐作痛。


    *


    精灵的武技称得上赏心悦目,侍卫长的技巧尤为如此。和暗精灵那种纯粹靠自己摸索出来的凶蛮野路子不同,提利安作为接受了正统传承的纯正森精灵,他能提供的意见和参考和吉娜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赫利俄斯在他手底下学得很认真。


    而且不知是否真的像对方说的那样,埃斯泰尔的王血除了传承了两百多年的奇异诅咒之外,同样也赋予他无与伦比的感知能力。


    和最初面对吉娜的情况一样,赫利俄斯依旧能追得上对方的速度,这一点让提利安也感到几分真心实意的惊讶。


    而在日积月累的训练中,赫利俄斯已经摸清了他在对招过程中的一些细微的小习惯,这些累计起来不足以改变胜利的天平,但若是经过精心计算,那么想要在对战过程中达到一些小目标也是轻而易举——


    比如说,一柄意外折断的木剑,一次错愕导致的错误闪躲,赫利俄斯的脚步借着躲避的动作踩中一块此前击碎的石块,仿佛是意料之外地露出一点惊诧的神色,身体也被迫踉跄着向后。


    提利安眉头微微一紧,侍卫长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冲了上来。而赫利俄斯脸上惊讶不减,脚跟稍一用力,便“十分不小心地”擦过提利安递来的手指。正当他的脑袋眼看着就要撞上后面的石柱时……


    一只纤细苍白的手倏然从旁伸出,硬生生地将赫利俄斯重新拽回了“安全地带”。


    提利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啊”,下一秒反射性地仰头看向主殿的位置,然而训练场选择了更加僻静幽暗的后花园深处,过分茂盛的蔷薇花丛早已蔓延过石柱的上方,也挡住了可能从那里看过来的视线。


    “……”


    侍卫长神色平静,若无其事地重新低下了头。


    他没有试图再说什么,或是提醒什么,因为此刻,沙弗莱女士的注意力已经几乎全部被那个“非常不小心”的人类王储占满了。


    *


    几步之外的距离,赫利俄斯揪着沙弗莱的衣袖,依旧是一脸的心有余悸。


    他扶着她的手臂慢了一刻才站稳脚跟,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顺势抬起来,知道自己犯错的幼犬一样,有种故作无辜的软绵心虚。


    “……”侍卫长有些不适地皱起眉头,仿佛是在酒杯里发现了来历不明的发酵物。


    有点恶心。


    沙弗莱倒是对此毫无反应。


    “所以,故意的?”她睨了一眼这刻意乖巧的小子,平静反问。


    此前已经能和提利安轻松稳过几个来回的王储殿下歪头同她眨眨眼睛,一脸纯然无害的无辜。


    更甚至,他还在笑。


    “您说什么?”他笑吟吟地反问,有种让一旁的提利安完全无法理解的理直气壮。


    沙弗莱倒是完全没对王储殿下的奇怪表情做出任何反应,她短暂犹豫一瞬,到底还是没有立刻松开抓住他衣领的手指,而是顺势拍了拍对方的胸膛,掌心下一片稍显陌生的紧实触感,让沙弗莱稍稍挑了下眉。


    她联想一下刚才的手感,做出总结:“你好像稍微变重了点,亲爱的。”


    人类的小孩长得真快,她的印象里这应当还是个拎起来就能细长一条的小崽子呢。


    倒是赫利俄斯的笑容忽然有些微妙地僵滞。


    “……您不喜欢这样?”


    “什么?那倒也不是,好孩子,你能健康成长我比谁都高兴。”沙弗莱心不在焉地应着,她的目光也确实专注停留在他的领口和胸膛处,但唯独没带上赫利俄斯最期待的那部分。


    若是要他自己评价,那么大魅魔打量他身体的眼神,其实和看最初那个瘦长孱弱的少年没有太大的区别。


    终于,她很严肃地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以一种稍显犹豫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赫利俄斯现在的样子。


    长生种总是容易对这类的改变无知无觉。


    赫利俄斯的身上变化的不止是身高与体型,青涩稚嫩的痕迹正在从他身上褪去,展露出王储成年之后愈发俊美锋利的优越轮廓。


    哎呀,人类。


    ……多么神奇的成长。


    她想。


    她总觉得自己还是要低头才能瞧他,可事实上,已经需要稍稍向上抬高一点视线才能完整对视了。


    那双漂亮迫人的蓝眼睛盛着潮水般翻涌无休的欢喜,线条锋利的眼尾旁垂下一点弧度柔和的碎发,不着痕迹地修饰掉那些与生俱来的攻击性。


    “沙弗莱?”赫利俄斯又叫了一次,语调柔软,倒是和印象里的小家伙哼哼唧唧凑上来撒娇的咕哝声没什么太大差别。


    提利安顿时很清晰的皱起了眉头,露出一种像是在其他更多地方发现不明发酵物一样的严肃表情。


    “什么?”大魅魔下意识地应声,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赫利俄斯看着她,忽然就弯起眼睛,露出一抹极为轻快愉悦的笑意。


    “没什么,”他笑眯眯的摇头,又若无其事地回答:“侍卫长特意提醒过,最好不要随便叫你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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