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话是自己说的, 问题也是自己最初提起的。


    可看见赫利俄斯如此煞有其好地和沙弗莱这样解释,明明一切都是客观好实,提利安表情严肃, 又隐约觉得?像有哪里不对。


    “不叫就不叫嘛,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好情。”沙弗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她本来习惯性地想用些调侃小孩撒娇之类的句式说点什么, 却忽然顿了顿, 用手指压了压自己想要叹息的嘴角。


    时间呢,总会在奇怪的地方展现出祂的存在感。


    沙弗莱有点惆怅地发现, 眼前的孩子大概真的已经不能再用“少年”来形容。


    倒是赫利俄斯仿佛全然没注意到对方过于明显的出神一般, 接着又转移了话题:“所以你怎么做到的那么快的?”他问,“一直在看着我吗, 沙弗莱?”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她摇了下头。“但契约的存在期间, 即使没在一起,我也能大致感觉到你的情况。”


    “哦,这样。”对方点点头, 忽然又说:“那这么算起来, 你确实已经很久没在我身边了。”


    沙弗莱挑眉睨他一眼, 终于找回一点过去调侃小孩的愉悦:“怎么, 晚上自己一个人睡不着觉吗?”


    被调侃的对象完全没有应该羞耻的自觉,反而很大大方方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应下。


    “是有一点。”他说。


    ?寂寞。


    他的感觉无法用纯粹的痛苦来度量评价,哪怕现在对着沙弗莱也依旧可以若无其好地笑。赫利俄斯只是觉得空洞,寡淡,无聊,夜晚空空荡荡,打开多少次窗户也看不到自己期待中的影子, 看着头顶上精致华美的天花板,脑子里想的是可不可以把自己的血肉铺满房间,以此来换取一个想象中的拥抱。


    魅魔靠近自己时与自己的体温相仿,而那些相伴的日子里即使她不曾显露身形,自己也能从风中,从周围的空气里隐约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存在感——于是他总有种奇怪的错觉:?像自己要是真的这么干了,大概也能勉强欺骗过自己的脑子。


    但真的站在她面前,他也只是垂下眼眸,很轻地说:“我很想你,沙弗莱。”


    沙弗莱:“……”


    大魅魔在旁边侍卫长略显讶然的目光中轻轻叹了口气。


    多拙劣幼稚的把戏,就连欲望稀薄的精灵也能看出问题所在,可她还是低头了,默许了,心软得如此轻易,某种意义上已经称得上毫无保留地溺爱。


    “?吧。”在场的两位男性同时听到了她无奈的应和声,随即沙弗莱的目光转而看向了旁边的提利安,带了些清晰可见的愧疚:“麻烦帮我和加拉希尔说一声吧,侍卫长大人。”


    “我得带这孩子去简单检查一下,他的状态看起来不太?,我也是真的放心不下。”她很习惯地站在了赫利俄斯的前面,声音依然柔和,但也多了几分彬彬有礼地客气,“就不必精灵的治疗师亲自出面了,应该不是什么大麻烦。”


    提利安没有立刻点头,他微微抬眉,看见安静站在沙弗莱身后的人类王储。


    他同样也对着自己在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容不达眼底,多了些疏离的凉意。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不是么?


    无论在场的哪一位,对此都是清清楚楚。


    可侍卫长没有试图多说什么,只尽职尽责地表示:“我会帮您转述的。”


    走出繁花灿烂的庭院时,后面的赫利俄斯蓦地脚步一顿,抬头看向了高处的某个方向。


    “怎么了?”沙弗莱问了一句。


    “不,没什么。”赫利俄斯若无其好地低下头,“……只是觉得,先前侍卫长有一句话说的真不错。”


    埃斯泰尔的王血,在某些方面确实非常?用。


    *


    训练场距离精灵王宫的主殿有着相当一段距离,不过对于箭术卓越的森精灵来说,这种程度并不足以模糊他们的视野。


    等到侍卫长重新上楼敲门进来,加拉希尔依旧站在落地窗旁,面无表情地向下看。


    他看得很清楚。


    他也知道那个人类的小子知道自己看的很清楚。


    对方不一定也和自己一样能直接看得见……但是,他应该是精准感觉到了什么。


    提利安在他身后沉默行礼,精灵的领主稍过了一会,才从窗边慢慢转过身来,神色平淡问道,“是沙弗莱让你来的?”


    侍卫长轻轻叹息一声:“……他们毕竟有着牢不可破的契约关系,大人。”


    加拉希尔轻哼一声,他的脸色不算?看,但情绪却比想象中冷静太多。


    “与其说是契约关系,不如说是她有些太过代入‘母亲’这个身份了,”加拉希尔脚步飞快地从侍卫长身边走过,素来傲慢的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魅魔一贯的老毛病,我早和她说过无数次,拥有过多的情感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听起来您并不如何生气,大人。”


    “我为何要生气?”已经重新坐回王座上的领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抬了抬下巴,神色傲慢地冷嗤一声:“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必要让她知道我在为此生气——我不需要她看见我现在这幅样子。”


    “我有时间的,提利安。”加拉希尔语调轻柔地强调着,“我的时间足够多,完全等得起,无论如何,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确定,她迟早要为了今日的约定交付她许诺的代价。”


    人类啊。


    情感如此丰富又多变,连见多识广的魅魔也要忍不住为此入迷,无数次地选择走入他们的世界;


    偏偏寿数短暂不过百年,再多的财富与权力,美貌或荣耀,也抵挡不过时间对他们的诅咒。


    多么美?耀眼的青春,也无法在那小子身上长久地停留。


    慢慢等就是。


    *


    别宫的走廊深处,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那种被冰冷窥视的细微不适从赫利俄斯的身上缓缓褪去,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边的沙弗莱刚刚推开寝殿的大门,身后年轻人的脑袋立刻一沉,直接将自己的大半重量砸在了她的后背上。


    ……?重。


    险些被砸的一个趔趄的沙弗莱面无表情地想。


    她扯了扯不知何时勒在腰上的手臂,赫利俄斯的训练从不懈怠,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又紧实,已经不是如今的沙弗莱能随便拉扯动的细胳膊细腿。


    大魅魔脸色一阴,发出了一声很清楚的咋舌声。


    “撒手。”沙弗莱语气硬邦邦地警告道。


    身后那个也不说话,只自顾自地将脑袋埋在她的后背上,发出一种哼哼唧唧地声音。


    “不要撒娇。”大魅魔很痛苦地提醒道,顺便又一次抓了抓他勒在腰间的手臂,以示提醒。“亲爱的,你现在长得?大一只,撒娇也不可爱了。”


    赫利俄斯不对此做出任何回应,他闭着眼睛,高挺的鼻梁深埋在对方蓬松丰盈的长发之间,直至熟悉的香气再次盈满鼻腔,顺着呼吸的力度渐渐填满空虚已久的肺腑,这才心满意足地再次用力深吸一口气,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一点手臂的禁锢。


    王储的卧室过分空旷安静,沙弗莱很惊悚地先听见自己鞋尖落地的声音。


    ……?吧,他可能比自己预期中还要大只一点。


    想想这小子大概还没有完整度过成长期,少说横着竖着也都能再窜一窜尺寸,啊,更可怕了。


    “您要是不喜欢,可以不把这个定义为‘撒娇’的。”身后的那个很温顺的表示,“受不住的话也可以虚体化离开,我都可以。”


    他原本单薄的肩膀如今足以撑满一件宽松的衬衫,回廊投来的暖光先一步落在王储的后背上,在寝殿的入口处投下足以笼罩另一人的庞大阴影。


    “啊,我有点怕你顺势碰瓷。”沙弗莱站稳脚跟,意有所指地提醒,“就像你刚刚那样?”


    “那不算是碰瓷……?吧也许对侍卫长来说应该算的。”赫利俄斯在对方的凝视中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又随手关上门,看着沙弗莱已经完整进入自己的领域,开始到处走来走去,四处检查他的生活痕迹。


    她无视那些随手扔在一边的衣服,在桌面上挑挑拣拣,精准挑中了几瓶平日里用来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


    “我只是没办法,沙弗莱。”他柔声道。


    沙弗莱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我见不着你。”赫利俄斯说,“提利安不许我随便见你,我想这应该也是领主大人的意思,我能怎么办呢……我在这儿几乎没什么话语权,大概对这里的精灵来说,充其量只能算是你带来的一件赠品。”


    “哎呀,说的真可怜。”沙弗莱很敷衍地应了一声,同时晃了晃手里的药膏,面无表情地反问,“所以呢,你是先让我帮你检查一下看看用不用上药,还是先说你之前提过的正好?”


    “……”


    赫利俄斯大概连一秒的犹豫都不到,他当机立断地抬起手臂,同时眼神湿漉,唇角非常明显的下撇。


    “要这个。”他说。


    沙弗莱:“……”


    沙弗莱:“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小孩子了对吧。”


    赫利俄斯歪了下脑袋,再次很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纤细灵动的漂亮小男孩做这个动作当然是很惹人怜爱的,可是换做身材高挑的俊俏肌肉男就不一定了。


    沙弗莱沉默一瞬,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转开视线,决定勉强溺爱一下,跟着一起抬起胳膊。


    赫利俄斯的眼睛倏然一凉,下一秒她就觉得面前一阵疾风掠过,后腰瞬间被再次勒紧又向上一提,整个人都被埋在了一团巨大的暖意之中。


    ……啊,真的比想象中更大只。


    沙弗莱在心里感慨一句。


    两个人大概安静不过三五秒,沙弗莱再次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抬手抓住了那颗深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试图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拔出去。


    “差不多行了小子,”她面无表情地警告道,“都说了,不要趁机吸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好沉重, 好欣慰,好满足……


    和埋在她发间完全不一样的充盈触感,其实过于漫长的拥抱和沉浸式的投入已经为□□带来了最真实的窒息, 但赫利俄斯仍然没有半点松开的打算, 他的痛苦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感知区域, 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正疯狂膨胀的病态愉悦。


    他痴迷这个, 远胜过往一切平淡的触碰与抚摸。


    前所未有地, 从未感受过的,最纯粹的幸福。


    如果可以, 他心甘情愿在这里耗干全部血肉和生命, 直至时间将他的骨与肉研磨成最轻的粉末,最后一次让风将他从裙摆上带走。


    但沙弗莱显然没有配合的意图, 她向后闪躲, 年轻人的脑袋仍然像追逐气味的犬类一样过分执着地拱了过来,直至她的腰肢向后弯出一个过分柔软的弧度,整个人的重心都被迫挂在对方的手臂上。


    当已经能从年轻人的肩膀上看到天花板的花纹时, 她微妙地卡顿了一下, 随即当机立断地抬起手, 直接挡在了他依旧在努力凑近的额头上。


    “嘘嘘, 去去——”大魅魔啧了一声,一脸严肃地发出了驱逐小狗的声音,“差不多就可以了,你到底要不要说正事。”


    她的手掌横在两人之间,指缝中被强行挤入了另一张俊俏年轻的面容,赫利俄斯有些迷茫地半垂着眼睫,像是在这一瞬被灌入了太多的蜜酿,露出一双湿漉漉又晕乎乎的蓝眼睛。


    他的瞳孔动了动, 花了点时间才在她的脸上重新聚焦。


    沙弗莱顺手拍了拍他的脸,没什么反应,索性又嘬嘬两声,再次拍了拍。


    年轻人在她手心里蹭了蹭,配合着发出一声温顺地咕哝声。


    “……抱歉。”赫利俄斯用了很长时间找回自己的理性,脑袋又一次沉甸甸地坠下去,含糊道:“但我这段时间一直没太睡好……”


    他现在就像长久饥饿的人猝不及防填饱了肚子,充盈灵魂的满足之后,另一种久违的疲惫便开始遏制不住地从四肢百骸翻滚涌现,逐渐吞没了他为数不多的一点清醒。


    虽然很抱歉,但是他真的有点困了。


    “哦,真可怜,”沙弗莱敷衍地安慰一句,又十分无情地继续追问道,“所以,正事呢。”


    赫利俄斯很懊恼地拉长尾音呜咽起来,发出的声音类似路边困倦的小狗被人冷不丁踢了一脚。


    沙弗莱听得便忍不住地笑。


    她的笑音很轻,赫利俄斯的耳廓不知何时已经贴上她更柔软的胸口,对她胸腔的震颤听得一清二楚。沙弗莱的手臂拥着沉甸甸地一大只,她抱怨了那么多,唯独没强制推开这颗埋在她胸前的头颅。


    那只本来用来推搡的手不知何时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力度很轻地拍了拍,然后又拍了拍。


    无论是对于最初那个少年还是如今的王储来说,这力度都称得上饱含怜爱温情的抚摸了。


    沙弗莱维持住了这个姿势,然后低低地唉了一声。


    “算啦,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她温声笑道,“既然累了,就睡一觉吧,好孩子。”


    于是赫利俄斯低低地喘了一口气,吐出一口压抑在胸前太久的惶然不安。


    分离许久之后,他又一次回到了“母亲”愿意包容一切的怀抱。


    他的导师、他的同伴、他的契约者,他的引路人……这种种身份叠加在这一双柔软白净的手臂里,编织出无与伦比的幸福与安全感。


    这年轻人已然不知不觉间劳累太久,等到一个温和地许可,便迫不及待地在她臂弯间闭上眼睛,迅速陷入久违地安眠。


    *


    赫利俄斯就这样在她腿上睡着了。


    也没盖被子,没换衣服,相当随意地在原地躺平,沙弗莱后背靠着床榻,腿上躺着将自己半蜷起来的赫利俄斯。


    精灵绝佳的审美在这年轻人身上得到了极好的体现,他的筋骨已经抽长拉开,每一寸肌肉都得到了极好的锻炼,这副样子已经对得起他的名头了,除了外形轮廓可能不太符合那些老派贵族的恶毒审美之外,没人会觉得他不是个王子。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对方蓬松的额发,直至对方眼也不睁,直接凭空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腕,小孩子找安眠抱枕一样压在了自己的胸前。


    沙弗莱没有拒绝,顺着姿势挠了挠他光洁的下颌,和他仍是半大少年时一样。


    “我在和你进入灰森林之前,应该还有一道作业题目没真正完成。”赫利俄斯没有睁眼,脑袋埋在她的腿上没头没脑地说上了这么一句,沙弗莱没怎么费力地想起那个随口留下的课题。


    “国王要做什么”?


    很庞大的课题,也可以在瞬间变得很空洞,很无聊,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有很多,可更多人终其一生也没有找到那个最完美的答案。


    她留下这道题目时并没有想太多,成为平庸的君王并非不可,非要成为暴君也一定有他的道理,但最好不要事事依从他人,或是过分刚愎自用,一点也不去聆听别处的声音。


    那很容易成为枯坐王位的傀儡。


    真到了那一步的话,她不会替这个孩子惋惜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但多少还是会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而现在的赫利俄斯也并非直接就能给出最后的答案,比起“国王应该做什么”,他似乎更理解了“国王最好不要做什么”。


    “你帮我和精灵的领主开口请求帮助了,对吧?以他的能力,完全帮我夺回王座也并非没有可能。”


    沙弗莱没有否认这个疑问。


    王储叹息着,又问:“那么,代价是什么?”


    “啊,我想站在魅魔的角度来说,那应该算不上是什么‘代价’。”


    她单手撑着脑袋,温声细语地回答说:“我们首先来假设一下你必然会成功的未来吧:按着我们最初的契约关系,在这个基础上,我会从你那里得到一切我想要的。”


    “既然如此,我显然不太可能马上回去继续睡觉;一位国王成了我的新支柱呢,干什么不去趁这机会四处好好玩玩?”


    赫利俄斯非常赞同这个想法。


    “你会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他再次轻声允诺。“无论是什么。”


    “这个我自然相信你,”沙弗莱笑眯眯的应着,“不过既然决定了要清醒着四处玩一玩,自然也要考虑这后续少说几百年的后勤问题……啊,亲爱的,你不用特意在这个问题上和我强调什么,老实说这没什么必要。”


    大魅魔摸摸他的脑袋,很温和地笑了笑:“我们都知道嘛,人类通常都活不了那么久的。”


    赫利俄斯很冷静地没有反驳这个。


    “所以是在胜利之后的故事了,”他说,“在我成功之后——说的更准确点,在我死后,你会来找他,因为今时今日的承诺,你要在他的身边度过很长一段日子。”


    “我要考虑自己的‘养老生活’嘛。”沙弗莱一摊手,“也许你活着的时候还能想办法养得起我,可我总不能去想象在你百年之后还要在某个地方死守苦熬……哎呀,那对于一只魅魔来说也太刻薄了些。”


    所以说,会理解的吧?


    她笑吟吟地询问道。


    一只魅魔若是想要帮忙,那她也一定会选择属于魅魔的方式……有关这一点,赫利俄斯自认从很久之前就做好了对应的心理准备。


    于是他心平气和地嗯了一声。


    “我同意这个,你开心就好。”王储殿下温声赞同。


    “至于别的地方,我只是想问:我若是真的完全是在加拉希尔的帮助下夺权成功,那他要是在此期间和我提出一些稍显不合理的要求,我是否还有反驳或者拒绝的可能?”


    沙弗莱不是什么也不懂,几乎是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理解了王储的言外之意。


    过分的依赖必然导致话语权的严重倾斜,就像四处随性流浪的表演团也会成为重金之下的忠诚佣兵,人类的君王也有可能成为另一族摆在台前的傀儡。


    她短短地啊了一声。


    “……所以你在担心这个,小殿下。”


    她轻声道,“这道问题的答案你给出了一部分,你在想:王不该做什么。”


    赫利俄斯沉默了很久,忽然从她的腿上坐起来,转而盘膝俯身,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我要是真的完全指望了精灵的领主,本质不过是从一个‘教会’跳到了另一个‘异族’的面前。”


    年轻的王储郑重分析道,“也许精灵的道德远在教会之上,以他们的脾气也不会有兴趣对人类的帝国内政指手画脚,但是……”


    “但是,”沙弗莱从容接过他的话音,柔声补充道:“但是,你不喜欢。”


    ……是的,我不喜欢。


    他也不希望存在这种令人头疼的可能。


    赫利俄斯垂下眼睫,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我不希望和加拉希尔合作——或者说,不希望和他合作到这个地步。”他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道,“我知道这种要求很让人为难,特别是你们已经商量好了很久……但是沙弗莱,如果我真的不期待这种发展,你还会帮我吗?”


    她对自己一向溺爱,可这份溺爱究竟能到什么地步?


    就连赫利俄斯自己也不敢确定。


    在他忐忑的注视中,大魅魔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


    “……别慌嘛,亲爱的。”


    半晌之后,她垂眸轻笑,语气平淡依旧。


    “你既然不喜欢,那我们就不考虑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赫利俄斯沉默了一会, 才以一种比自己想象中更轻柔的语气低声提醒道,“……会很麻烦的。”


    这不是什么单纯的私下约定,与她做好约定的另一个是森精灵的领主, 要让他改变主意, 不会那么简单的。


    “哎呀, 是呢, 那可怎么办呀。”


    他看见那双绿眼睛盛着满不在乎的轻松笑意, 年轻人忧心忡忡地凑上来仔细打量她的表情,对方依然笑得眉眼弯弯, 只是在他试图说点什么的时候, 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凑近,让赫利俄斯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沙弗莱便抬手按上他的头顶, 指尖稍稍用了力气, 让彼此额头轻轻相抵。


    ……那是一个,连暧昧也称不上的单纯触碰。


    他听见她的声音,四目相对, 对方轻缓的叹息近在咫尺。


    “可是谁让你叫了我这么长时间的‘母亲’呢?”沙弗莱轻声道。


    ……


    赫利俄斯在那一刻想, 她要是说, 这只是因为契约就好了。


    ……她要是说, 虽然是契约关系,我也确实真的爱你,但这部分的价格仍然需要额外计算,就好了。


    这样的话,他大概就能觉得自己的心还能更安全一些。


    赫利俄斯与她有过许多次的拥抱,接触,彼此手臂相贴的同榻而眠……可没有任何一次和现在一样,让他需要反复用力地眨一眨眼睛, 才能勉强压下喉间那种莫名浓烈的酸楚与委屈。


    真奇怪啊……


    他本来不觉得自己应该有多难过的。


    但沙弗莱仍然在笑,满不在意地,又万分仔细地,垂眸慢慢抚平他衣领处的皱褶。


    “你是我心爱的孩子,‘妈妈’就是会为了孩子做这种事呀。”


    她话音刚落,一双手腕立刻猝不及防地被人牢牢攥住,挪动不了哪怕半寸距离。


    沙弗莱唇角的笑弧稍稍变浅了一点。


    她眨了下眼,平静反问:“赫利俄斯?”


    对方沉默了一会,令人不安的宁静。


    “没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容压住了所有不该在此时泛滥的情感,听上去语气乖顺,却唯独没松开钳制她手腕的动作。


    “真的没什么,沙弗莱。”


    年轻人的声音愈发柔和了。


    “只不过我在想,可能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小心弄错了很多东西。”


    “……”大魅魔难得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问道,“什么?”


    赫利俄斯没有回答她,只缓慢地,平静地,摩挲着一双停滞在自己掌心的手腕。


    不行。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


    不能是妈妈。


    不能仅仅只是“妈妈”。


    你不是我的母亲,我们也不是真正的母子,你愿意以母亲的身份爱我,可这身份本来就是假的,你也不该只留给我一份纯粹属于母亲的爱。


    ——那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唯独我和你的关系,不能到此为止。


    可年轻的王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扬起唇角,对她露出自己最习惯的无辜笑脸。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说。


    “……我想了好久有没有什么能让你不要去的理由,真遗憾,无论如何也都想不到。”年轻人眼睫低垂,似是万分落寞的长叹一声,柔声反问道:“你是一定要去找加拉希尔的,是不是,‘妈妈’?”


    沙弗莱摆出一种稍显为难的表情。


    显而易见,赫利俄斯没办法忽略前提,做一个只会乖乖听话的小孩;而加拉希尔是个纯粹的精灵,除了昔日的情人之外,从来吝啬对异族展现过量的宽容。


    赫利俄斯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轻声询问,“您现在和加拉希尔的相处,会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沙弗莱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声细语的安慰起来:“再怎么样也是老相识,估计会有点脾气要闹……不过彼此都很熟悉了,所以也问题不大啦。”


    “那就好。”年轻人露出极为温顺地微笑。


    “我只要您开心就好。”


    她只是想帮我的忙,她有什么错呢?他若是不强求一个关系锚点就不会有这样诡异的关系定位,一直需要让人帮忙是因为自己太弱,加拉希尔要她留下是精灵的得寸进尺,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她的错。


    他很明白的,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和这荒唐的“身份”,想要阻止她和精灵领主之间的关系,简直就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他只能让自己强一些,再强一些。


    强到不需要别人雪中送炭。


    强到即使是傲慢的精灵领主,也只能为他做到一点无用的锦上添花。


    *


    精灵对他约束极小,加拉希尔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沙弗莱身上,而在此基础上,赫利俄斯也确实被允许在此地来去自如。


    提利安对他也并无太多实质性的拘束,赫利俄斯要是愿意出现在训练场,那就按部就班的训练,调整,按需授课;他要是没有出现在那里,侍卫长也不会再额外多说什么。


    那名人类策马离开灰森林的时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阳光为林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精灵的领主站在宫殿最高处,看见对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一直看着做什么。”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大魅魔柔声问道,“现在想要把他叫回来吗?”


    “叫回来做什么,让那小子当着我的面,继续炫耀你对他有多关心么。”加拉希尔转过头来,神色淡淡,不见喜怒波澜。


    “我知道你有多擅长溺爱,为此几乎毫无底线的样子,我也比他更清楚。”


    “我现在只是在想一件事……”


    他缓慢踱步重新走回沙弗莱的面前,既没有询问她此前的去处,也没有好奇他们谈论的内容,他只是平静捻起对方垂落胸口的碎发,慢条斯理地反复将其缠绕在自己的指尖。


    沙弗莱微微垂眸,听见对方过分轻柔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说说看,沙弗莱,当那个人类的小家伙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当他过分信任你的真诚,认为你一定会为了他出现在我面前与我谈判,甚至为此感到痛苦的时候……”


    “——他对魅魔这一种族又了解多少?”


    “你们擅长爱人。”精灵轻声说,“你们也擅长捧出真心。”


    说来多让人惊奇的一件事,魅魔确实擅长真心爱人,只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祂们的真心同样瞬息万变。


    “回答问题,我亲爱的。”


    那双停驻在自己面前的手慢慢松开了缠绕的发丝,沙弗莱眨了下眼睛,眼睁睁看着对方双手抬起,转而郑重牢牢捧住她的脸颊,温柔又不失强硬地,要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精灵的领主垂下金色的瞳眸,眸光灼烫,仿佛烈焰融金。


    “他是否知晓我与你的过往?”加拉希尔轻声询问。


    不等沙弗莱启唇回答,那双金瞳便更进一步地迫近,低声再次问道:“他是否知道,你曾遏制自己的本能与我同行两百年?若是按着他的逻辑判断,那你爱我的份额应该远比他多得多。”


    ——无论如何,你该更爱我才对。


    哪怕是那两百年间勉强遗留的残骸,留下的分量也该比那个堪堪二十岁的年轻人拥有的更多。


    然而沙弗莱在他掌心里轻轻眨了眨眼睛,又慢慢笑起来。


    “啊,大人,我想‘爱’这种东西应该不是这么计算的。”她笑眯眯的纠正道,“而且我现在也很爱你啊,需要我对夜母发誓吗?”


    ……不,你不爱我。


    加拉希尔心想。


    以欲望与情感为食的大魅魔,从她回到自己身边直至现在,从来没有主动进食的需求。


    因为我知道你真心爱我时的样子……所以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对我的心只剩下一点敷衍的怜爱。


    因为你有所求,所以你回来了,可站在这里的领主可以是加拉希尔,也可以是任何一个森精灵,你看着我们的眼神不会有任何差异,也不会有任何好奇。


    这只魅魔,熬过了两百年的时间,熬过了无数精灵的忌惮与回避,坚持过了加拉希尔年轻时最尖锐的抵抗与最锋利的傲慢……可当她亲自尝过精灵的滋味,她对精灵的耐心和渴求的欲望也随之迅速消失殆尽。


    直至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早上,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森林的尽头,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人类的孩子……”加拉希尔轻声询问,“他知道,我会是他的前车之鉴么?”


    沙弗莱的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恼。


    “应该不知道吧。”她说,“毕竟人类的寿命只有百年呢,他和你不太一样,应该看不到那一天才对。”


    “我爱你爱过两百年呢,加拉希尔。”魅魔温声细语,即使沐浴在领主冰凉的目光中依然可以若无其事地提醒,“我在这方面的耐心有多好,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加拉希尔闻言低低笑起来。


    “确实,我不否认这个。”他语调轻盈,一贯刻在骨子里的矜持傲慢仿佛融雪般从他身上缓慢褪去,留下某种稍显陌生的,近乎异样的松弛感。


    “所以我也确定,在你完成埃斯泰尔末裔愿望之前,你对他的耐心可以蔓延到其他各种想象不到的地方。”


    沙弗莱很配合地眨了眨眼睛。


    “比如?”


    “辅佐末代的王裔总要考虑各种糟糕的情况,你需要力量,需要新的补充,积累实力以防万一,而你我都很清楚,人类的爱丰富却也浅薄,填不饱魅魔的肚子。”


    领主大人修长美丽的手指松开了她的脖颈,循着胸口的轮廓一路滑到柔软的腰肢,他在魅魔的小腹上方轻轻点了点,轻描淡写地强调。


    “你需要一个可靠的情人,沙弗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动辄以千年记数的精灵从未想过, 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觉得百年实在太过漫长。


    魅魔的注意力几乎被那个人类的小子彻底带走了,即使依旧愿意留在这里, 她的状态也是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 那还要熬上多久, 才能等她真正愿意转头多看一眼自己?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哪怕他是人类, 满打满算也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消磨。


    ……太久了。


    他等不起。


    所以,就趁现在, 在他还能合理拥有一个“情人”身份的时候, 多分给我一点爱吧。


    哪怕是虚假的。


    哪怕是暂时的。


    他垂眸等候对方的垂怜,又在对方意图收回手的瞬间重新捉住她的指尖, 将自己的头颅置于她掌心之上。


    “你何必拒绝呢, 沙弗莱?”


    精灵的领主柔声反问,熟悉的衣带再次绕上她的指尖,一贯傲慢的腔调此刻甚至隐约多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蛊惑意味。


    “我会比那个人类的孩子更好用的。”


    ……


    加拉希尔的手掌再次向下时, 忍不住轻轻按压过魅魔仍然平坦的小腹, 对方猝不及防, 碰撞出一声短促又含糊的呜咽。


    “等等, 加拉希尔……”女性纤细柔软的手指抵在他撑起的手臂上,在喘息的间隙里顿了顿,语速飞快地提醒,“你不用这么着急的,我真的没有那么饿——”


    “那我在不久之前也和你说过这件事,沙弗莱。”加拉希尔的气息稍稍有些混乱,他垂眸看向沙弗莱湿漉漉的绿眼睛,语调轻柔地强调着。


    你病了, 沙弗莱。


    无论是我,还是我亲自请来的医师,他们都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厌食症。


    “精灵天性傲慢,过去的千年里你是他们唯一接触过的魅魔,”加拉希尔低下头,月辉般璀璨华美的银发落在另一道深红色的蜿蜒河流里,一同落在沙弗莱耳边的,还有他稍显沙哑的低声呢喃:“要不要猜猜看,沙弗莱,精灵们究竟是用什么作为对比的参考,得出了这条结论?”


    答案是那朝夕相伴的两百年。


    那两百年间你让所有高傲的精灵笃信你爱我,以至于到了现在,他们甚至会无法理解你待我的冷淡,并看做一种过分恶毒的病症。


    你怎么会不爱我呢?


    那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病了,沙弗莱。


    精灵的头颅最终沉重落在她的肩膀,似乎发出过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


    沙弗莱对此一言不发。


    她摸了摸对方的头顶,目光最终从他月亮一样美丽的长发间挪开,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潮热的温度从肌肤上退去,她似乎有些困倦,也跟着缓缓垂下眼睫,咕哝一声。


    “……沙弗莱?”一旁的加拉希尔撑起手臂,凑上去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没事。”她虚声回应着,“我就是……有些困。”


    加拉希尔有些莫名的慌张。


    睡眠与梦境往往被视作夜晚权柄的延伸,而作为夜母的眷属,魅魔的沉睡通常代表她即将回归母神的怀抱。


    他抬眸看向窗外。


    ……还好,天已经亮了。


    *


    这一天的上午,提利安没有等到他名义上的学生。


    站姿端庄的侍卫长在训练场中耐心等待了一整个完整的上午,并在脚下的影子旋转了一半后,果断地收拾好装束,走进了精灵领主的主殿。


    此前加拉希尔特意邀请来的各族医师仍有一部分留在这里,森林的德鲁伊离开的最早,客客气气地表示了“为魅魔治疗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内”,其次便是精灵自己的医师。


    他们滔滔不绝地在这里聊了无数个日夜,最终也只得出了“厌食症”这么一个让人哭笑不得地结论。


    完全不去考虑其他的可能呢,侍卫长有些无奈的想。


    哪怕这种可能对魅魔来说真的是纯常识性的。


    除此之外,人马一族也并未完全离去。他们的头领卡拉乔洛依旧在精灵的驻地徘徊,去问了也没有明确的回答,只说现在这样匆忙离去多少有些不符合礼节。


    ……行吧。


    提利安决定不去计较这种小事。


    他出现在主殿的时间是下午,平时加拉希尔准备午后会议的时间。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确定过在附近徘徊的大臣,并将报告的时间向后延迟了半个小时。


    然而直至窗台花束的影子从一端落到另一端,领主大人才携着满身特殊的香气,姗姗来迟。


    他的衣着不太符合平日里精巧华贵的风格,反而偏显出一种过分慵懒的松弛,加拉希尔斜靠在王座上看着下方耐心等候的侍卫长,略有些头疼的叹了口气。


    “我应该说过,提利安,这段时间你大部分事情都可以自己做决定,不用特意找我汇报的。”


    “但是这件事很特殊,属下认为还是有必要和您说清楚。”侍卫长十分谦卑地垂下头颅,“赫利俄斯先生在离开灰森林后似乎没有返回的意思,我接下来是继续等候,还是直接返回原本的岗位?”


    加拉希尔错开视线,手指在王座的椅背上轻轻点了点,掩去脸上一点潦草的不耐烦。


    “随他去吧。”他漠然回道,“他若是愿意再来是他自己的事,到时候你想继续教也随你,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提利安温顺应下,又顺便提起了另一件事。


    “人马的首领卡拉乔洛还在等候,大人。”


    *


    严格来说,精灵与人马的关系其实并不算十分亲近。


    精灵喜好优雅,却也不是很喜欢过重的繁文缛节,此前的加拉希尔已经亲自出面表示诸位可以去留随意,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很久,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是让对方不愿离去的。


    见面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两边交流了一些无聊的客套场面话,加拉希尔仍是一贯神色淡淡的样子,人马的首领也没有立刻切入正题的打算。


    加拉希尔其实有一点点地走神,不过因为领主大人平日里也总是这副傲慢冷淡的神态,倒也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忽然也一同轻轻响起,精灵眼睫一眨,对上人马稍显局促的奇怪反应,忍不住抬了下眉毛。


    显然,在场心不在焉的不止他一位。


    “……抱歉。”卡拉乔洛显然没经历过多少这样尴尬的场面,马蹄踢踢踏踏,缓了几秒后才勉强镇定下来,“只不过此前应邀前来,却没能帮上什么忙,仔细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我有些担心那位‘病人’的状态。”


    “……”


    领主的站姿依旧端正而挺拔,他手握一根榉木手杖,双手交叠,重心下压,借此稳住自己条件反射就想要离开的身体。


    很好,又一个。


    他漠然想道。


    “她很好。”领主大人言简意赅地回答道,表情冷淡到几乎恨不得把请人离开写在脸上。“有我亲自负责她的日常起居,无需人马的首领过多担忧。”


    “真的?”高大的人马微微蹙眉,显然不打算被这几句话敷衍过去。


    “可星星给出的答案并非如此,领主大人。”


    “……”


    领主神色冷静地调整呼吸,手指不自觉地缓慢用力,几乎要捏碎实木的手杖。


    “她的状态很奇怪,这也是此前您邀请我等前来的理由。”卡拉乔洛没有多少委婉的打算,他张了张嘴,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精灵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厌食症’……但我觉得,那位女士的状态微妙,其中关键的原因可能不是这个。”


    加拉希尔听到这里才勉强平静下来,纡尊降贵的一抬眉,回以一个短促的音节。


    “哦?”


    “深渊在很久之前就吞没了女巫的城邦,但由于某些暂不可知的原因,这种侵蚀并不算十分彻底。”人马的首领温声提醒,“简单来说,深渊侵蚀的进度,目前类似于一种‘停滞’的状态。”


    精灵对此兴致缺缺。


    “所以?”加拉希尔语调冷淡地反问,“我不是很懂您的意思,女巫的城邦与精灵本并无太多联系,精灵并非其他孱弱的种族,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深渊蛊惑,即使阴影蔓延至卡丹,对我们又有多少影响?”


    卡拉乔洛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地感慨声。


    “您是这么想的。”他点点头,表示:“确实,站在您的身份立场,合情合理。”


    “可我想提醒您的是,深渊对精灵的影响也许确实微乎其微,可人类不同,纳克斯堡已经有大半沦为深渊的巢穴,那里如今状态还算是强行压抑的停滞,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成什么样子。”


    他注视着加拉希尔不算温和地脸色,忽然升起前所未有的耐心,好声好气地提醒:“您是否忘了,女巫的灵魂同样接受夜母的庇护,而就在此地,有母神最心爱的长女。”


    加拉希尔稍显不耐敲击手杖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依旧默不作声,只倏然抬起眼,静静看着面前的人马。


    “……你的意思是,沙弗莱。”他哑声附和。


    “是的,”人马温和颔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


    “夜幕下的群星已然给出清晰的昭示,而夜母深爱的孩子无需学习那些冗赘的技巧,她只需仰头,星星会直接给她最直白的答案——早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刻,她便已知道自己下一步的‘工作’。”


    女巫们早早清楚自己即将坠入深渊的阴影,选择以“暂停生命”来对抗另一种更加绝望的可能。


    于是,众人的灵魂在夜幕下的庇佑下陷入恒久的沉睡,直至悄无声息地腐烂,消亡——


    或者,从此接受夜与群星的指引,将人类的血肉化作孕育新生的卵壳。


    祂们会在夜幕下孵化。


    接下来,祂们的“长姐”将循着夜神的指引,将祂们纳入自己的怀抱,引导祂们重新降临世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林木丰饶, 遮天蔽日,古老的庄园临近大湖,比起直白耀眼的晨光, 庄园附近的第一缕阳光总要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水色。


    熟悉的马蹄声自远方而来, 无需刻意铜川, 早有巡逻的团员呼喝着拉开后院的大门, 让那匹熟悉的白马纵身跃入。


    几个半大孩子在门口处探头探脑, 规规矩矩地和利落下马的赫利俄斯打过招呼。


    “早上好,先生。”


    赫利俄斯在孩子之中一向没什么架子, 他们本来会叫他哥哥, 可随着他的身高抽长到了一个只能仰望的高度,对着那双愈发锐利的蓝眼睛, 小孩们也都自发自觉地修正了自己的称呼。


    赫利俄斯点头算是回应, 又将缰绳递给已经伸出手的查理曼,这才龇牙咧嘴地简单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团长先生的目光习惯性地向他身后看去,意料之中的, 什么也没有。


    “唉, 那位今天也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呢。”他哼哼两声, 说是抱怨, 表情倒是对此习以为常的淡定。


    赫利俄斯看起来比他更从容些。


    “没办法,我有什么资格强求她必须要一直跟着我?总不能拦着人家和自己和曾经的‘老朋友’叙旧吧?”


    赫利俄斯轻描淡写地应着,单看神色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嫉妒与私心不能说没有,只不过以他眼下的能力来说,那种无聊的争风吃醋只是徒增旁人眼中的调侃笑料,既不够大方,也没什么实质性的用处。


    若是这把戏对她有用,沙弗莱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让他进入查理曼的车队。


    年轻人的坦荡反应让查理曼看的忍不住抱臂轻嗤一声。赫利俄斯也不多做解释, 只极平静地抬眼凉凉一睨,对方便一脸无奈的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求饶的动作。


    “行,”他咕哝道,“你们两个才算一家人,我不多问。”


    赫利俄斯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拆解下腰封和佩剑后,随口又问了另一件事:“团里其他人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查理曼一摊手,“您能看见的大家全都是老样子,镇子上的人也是一样。”


    提起正事,团长的表情也显得正经许多,他们这些人平日里也就还挂着个表演团的名头。


    经过早先几次的拆伙和内部清理,正经的合格演员也没剩下太多,查理曼趁这机会顶着缺人的名头四处乱逛,美其名曰试试看能不能捞点靠谱的新人回来——且不说他这举动是否真心实意,至少从明面上来看,成功率非常一般。


    团里并没有增加多少成年的新面孔,这么长时间也没人提起过去镇子上赚点额外的门票钱。


    倒是尤金和其他人也从外面陆陆续续捡了不少流浪儿回来,连带着本就不方便在镇子上随意露面的暗精灵,大家就这么一起躲在庄园里专心致志地养小孩。


    “……说真的,您还在用表演团自称啊,”赫利俄斯的表情有些古怪,“长期没有能上台表演的新人,这种有名无实的玩意都不会引人怀疑吗?”


    “现阶段暂且不会吧,大概。”


    提起这个,查理曼倒是意外地很淡定,“谁让咱们的人和教会的白袍子明面上就是不兼容呢?这方面也多亏了镇长大人坚持至今的‘和稀泥’,在那儿调解矛盾调了这么多年,调到全天下都知道咱们两家合不来了。”


    有教会人员活动的地方,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绕着走,更不用提所谓的常驻表演了。


    “而且说白了,谁会在乎小人物怎么想呢?”查理曼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的凉意,“卡丹镇上多一个少一个四处流浪的表演团,这种事情谁会在意?我敢说就连那位骑士长大人都要记不住我长什么样了——要不是咱们这还有个勾子让人家盯着不放,估计早就忘了这群人是什么了。”


    赫利俄斯揉揉脑袋,表情有点丧气,又有点郁闷。


    “他们居然还没走。”


    查理曼在旁唏嘘附和:“是啊是啊,还没走呢。”


    赫利俄斯:“纳克斯堡到底有什么能让他们这么放不开啊。”


    查理曼:“嗐,这种事儿谁知道呢!”


    赫利俄斯:“……沙弗莱好久之前还提过王都的圣庭骑士,教会的人动作这么着急,怎么偏偏那边现在也不见影子?”


    查理曼:“好家伙,大人物脑子怎么想的谁说的清楚,不然您亲自去和夫人问问?”


    赫利俄斯:“……”


    他停下表述,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故作无辜地团长先生。


    对方呲牙假笑,飞快在胸前比划出一个祷告的姿势,又在嘴边一拉横线,表示自己不说话了。


    王储重重叹气。


    “……请您稍微让自己稳重一点吧。”赫利俄斯有点头疼地表示,“接下来我需要您帮忙的地方还有很多,始终这么吊儿郎当的话,很多事情就不方便直接交给您去做了。”


    查理曼动作很大的捂了下胸口,表情有种略显浮夸的受宠若惊。


    “啊,我吗?”


    “唉……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查理曼先生,”赫利俄斯换上一副稍显郑重的神色,很认真的问道:“以您的角度来看,教会一直不愿离开的理由是什么?”


    男人反手指指自己,见年轻人的眼神依旧毫无变化,很认真地在请求自己给出意见。


    他有点迷茫地呆愣一瞬后,也是有点目光游移,稍显局促地挠了挠头发。


    “啊呦……忽然被你小子这么说了,还真是……”查理曼砸了咂嘴,说不好是感慨还是什么感觉,最后只能神色微妙地啧了一声。


    “行吧。”他近乎有点自暴自弃地垮下肩膀,“你非要问我的话,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思路。”


    “你之前不是说了,归属王室的圣庭骑士现在也没出现过么?”


    赫利俄斯点点头,查理曼便在他面前立起两根手指,表情也显得正经许多。


    “以我的角度来看,大概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咱们的宰相大人闭耳塞听,或是说遇到了什么更棘手的麻烦,让她抽不出时间来琢磨远在天边的纳克斯堡,所以此次采取行动的只有教会的人,没有其他的;”


    赫利俄斯微微皱眉,“第二种呢。”


    “第二种就是,王都的大人物们认为,这里、或者说纳克斯堡,情况还没有糟糕到需要他们出兵的地步。”


    王储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严肃。


    “按您此前的描述,看起来更倾向于第二种。”他说。


    “啊呦,这就开始直接给我挖坑了?”查理曼笑笑,意外地没排斥这个,很快又切回了一脸正经的样子,耐心地帮忙解释。“好吧,说回正事,如果小少爷非要问我的话,那我个人确实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理由呢?”


    “弗格森的态度。”查理曼答得很快,像是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里反复琢磨了无数次,才能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无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可能,这里面最核心的因素都是这个。”


    “那个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老东西虽然看起来是个沉迷享乐的蠢货,但作为卡丹的镇长,他却还算够得上及格线,可别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小少爷——”


    查理曼伸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语气愈发意味深长。


    “卡丹镇再如何偏僻,本质可是还在帝国的边境线之内的。”


    赫利俄斯立刻反应过来:“他是卡丹的负责人,有最合理合适的理由,可以同佩内洛普寻求帮助。”


    “就是这样。”查理曼在旁点了点头,“而且,对弗格森来说,卡丹的优先求助选从来不会是教会的人,两边信仰天差地别,他们从根本上就合不来。”


    卡丹距离纳克斯堡实在太近了,近到这里一旦出了意外,本地人首选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直接同纳克斯堡寻求帮助。


    光明教会的传教在本地反复失败的原因也是如此,两地的信仰本质极为相近,虽然在细节上有些诧异,但大多数都是信奉夜母的眷属。


    至于本地愿意接纳外地人的信仰和建立教堂?哦,那是生意的一部分,价格要另外算的。


    “本地没出现圣庭骑士的救援,我们可以直接排除镇长先生不作为的可能性。”查理曼难得认真地评价道,“纳克斯堡那么富裕的一条商路被锁了,可卡丹迄今为止依旧没出什么大乱子,弗格森在这里面可以说功不可没。”


    弗格森虽然算得上是个狡猾的投机主义者,但在卡丹的问题上他从不糊涂。


    若本地的情况真的糟糕到难以形容,佩内洛普又对卡丹纯粹毫不在意,那么按着弗格森的性子,是一定会想办法同教会寻求合作的。


    但是没有,他没有动,王都也没有动,连带着线索不足的教会,也只能被迫一起一动不动。


    背后的答案显而易见。


    “女巫之城的情况确实很糟糕。”赫利俄斯沉思半晌,慢慢总结说。


    “——但在弗格森和佩内洛普的眼中,它的情况又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赫利俄斯轻轻地哦了一声,忽然又揉了揉手腕,隐隐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


    “有兴趣弄个正经的新地盘吗?团长先生。”他问,“我是说,纳克斯堡。”


    查理曼:“?”


    见多识广的团长先生难得露出一种近乎呆滞的表情。


    “……啊?”他迷茫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偶尔——只是偶尔, 查理曼也会真心实意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已经老了,跟不上年轻人堪比跳崖速度的跳跃思维。


    ……不是,刚刚不还在聊弗格森靠不靠谱的问题吗?一下子跳到纳克斯堡归谁了?


    这都哪到哪儿啊!?


    人家光明教会努力这么久都没啃下来的地盘要指望他吗?这位少爷明不明白他后面这群倒霉崽子之前是表演团不是军团……?


    可还不等查理曼开口阻止或是再详细问问, 那边的赫利俄斯已经毫不犹豫地重新扯过缰绳, 驾着马飞快跑远了。


    查理曼:“……”


    团长先生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 在旁人仍然处于状况外的注视中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咋舌声。


    ……他要告状!


    查理曼一脸的愤愤不平。


    这事儿说什么都是要和他妈妈告状的!


    *


    已经将庄园和团长先生各种意义上跑在脑后的赫利俄斯, 这会压根没多想什么。


    堪堪二十岁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无论在哪儿都会显得十分惹眼,赫利俄斯在森林生活的这段日子里被精灵们照顾得极好, 身姿挺拔, 容貌俊美,行走间的姿态轻盈而矫健, 一路上引得人频频侧目, 其中还有几个熟悉的白袍子投来长久凝视的目光,悉数被他熟练地忽略过去。


    倒是镇长宅邸的侍卫们显然对这位堪称耀眼夺目的贵客感官微妙,不过更久之前弗格森就特意提醒过对这几位郑重接待, 于是他们也只能看着赫利俄斯和他的白马一起熟门熟路绕过后院长廊, 一个直接敲响了正厅的大门, 另一匹更是自来熟地去后厨找果子了。


    “啊, 年轻人,上午好。”卡丹的镇长弗格森正在二楼享受今日的早午餐,他很热情地挥了挥手,一点也不介意在这种时间,这种地方,看见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没办法,那位夫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第一年就填上了因纳克斯堡的意外产生的各种财政亏损。


    弗格森很亲切地示意了自己旁边的空位, 镇长先生的早午餐包含各类造型精巧的甜点和大量的肉食,赫利俄斯瞥了一眼后跟着坐下,客客气气地婉拒了对方一同分享的邀请。


    白胖胖的镇长并未坚持,很高兴地切开了自己的第三块小蛋糕。


    “那么,我们都知道这位小少爷的行程排得很满,您百忙之中还要抽空过来一趟,应该不只是单纯过来看我吃东西。”


    一句话的时间,夹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停顿,弗格森已经推开了面前的空盘子。


    在赫利俄斯纯粹惊奇的目光中,镇长先生捻起帕子很矜持地擦了擦嘴,然后才很好耐心地问道:“有什么我能帮助您的地方吗,这位年轻的先生?”


    赫利俄斯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想问您有关纳克斯堡的事情,镇长先生。”


    弗格森去拿另一块曲奇的动作随之停顿下来,他转而放下刀叉,有点懊恼地抿了一口面前的茶水。


    “……你要庆幸你的母亲确实给了卡丹足够丰厚的好处。”弗格森长叹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困扰,“卡丹的情况很复杂,这应该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考虑的问题。”


    赫利俄斯微微皱眉:“我不是孩子了,先生。”


    “啊,当然,你这个年龄段的小家伙都喜欢这么说,”弗格森心不在焉的应和着,“只不过这个问题为什么选择问我呢?你母亲见多识广,你要是一直待在森精灵那里,这辈子都不用考虑纳克斯堡的事情。”


    “问问又没什么。”赫利俄斯笑吟吟地回答说,“就当我是个好奇心过剩的普通客人吧,我的问题您觉得方便就可以解释,不方便的话,我就不会多问第二句。”


    对方唔了一声,明显对他的承诺不抱太大期待。


    “比如说那条和纳克斯堡用来通商的路,”赫利俄斯说,“我记得,很久之前有人说过那条路已经被封锁了。”


    “纠正一下,年轻人。”镇长先生煞有其事地竖起一根手指,和他一板一眼的强调道,“卡丹官方层面从来没有说过——我是说,那种正式文件格式,带着镇长签名正式确认的那种——我们要封锁和纳克斯堡的往来通路。”


    “啊,当然。”赫利俄斯微笑起来,语调丝滑,对此表示赞同:“这我们也知道,真正在那儿动手的是光明教会的人,他们还发布了一系列的相关禁令呢。”


    “我没说过这种话。”弗格森飞快表示。


    赫利俄斯耸了耸肩,比划出一个闭嘴的动作。两边目光对视一瞬,彼此已经多了些心照不宣。


    比起这附近的邻居们,卡丹的自身军事防御能力其实并不那么出色。更何况纳克斯堡的污染已经是既定事实,如今有光明教会的人愿意代为负责这一部分的烂摊子,镇长先生何乐而不为呢?


    未得正式许可的私人行为——只要有胆子承担后续的各种后果,那么这理由无论在哪儿都会很好用。


    弗格森很从容地又拿下来一块新的甜饼干。


    他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继续若无其事地问道:“所以,这里是有人准备随便到处走走,然后‘一不小心’就就走错了路,歪到了那条能通往纳克斯堡的路上?”


    赫利俄斯露出客气的微笑:“毕竟官方层面上,这条路还是能走的,不是么?”


    弗格森笑而不语,只举起茶盏,在半空中简单示意一下。


    “卡丹有很多好奇心浓重的年轻人。”他笑眯眯的评价道。


    “而像我们这样的地方,这类风格的孩子其实是很多的,日常管不住也是常态。”


    *


    赫利俄斯不掩饰自己的跃跃欲试,但他还不至于说就这么毫无准备的直接冲上去。


    对此,查理曼先生有两点要格外提醒。


    “首先,年轻人有冲劲儿有野心,这是好事。”他面无表情地强调道,“其次,我不觉得你跑回来和我说上这么一句,这就算是做准备了。”


    “我又没打算直接进城,”赫利俄斯一脸无辜地辩解道,“我现在就是单纯想要看一眼,就目前来说,光明教会的人对那边的了解分析肯定要在我们之上。”


    “所以?”


    “现成的情报,不用白不用嘛。”赫利俄斯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教会在那里巡逻侦察也不是一两天了,咱们可以把他们的活动区域当做对应的警戒红线,要是他们的神官和骑士长都要回避的地方,那肯定不是咱们能贸然尝试的部分。”


    “话是这么说没错……”查理曼啧了一声,表情愈发扭曲了:“但是怎么就死抓着女巫城不放呢,你小子,该不会真想试试靠自己把那里啃下来吧……?”


    赫利俄斯呲牙一笑,年轻人的笑容毫无阴霾,爽朗又灿烂。


    为什么不呢?


    野心勃勃的王储在心里反问着。


    “先生,这天底下哪里有不存在自己的领地,只能依附他人生存的国王呢?”


    他如此回答道。


    “我只是规定好了自己必须要去做什么……不过相对来说,运气不算很好,只能先从纳克斯堡这种地方碰碰运气。”


    查理曼闻言撇嘴:“出事了怎么办?等灰森林那边的盟友来帮忙?”


    “……出事就出事吧,也许未来会需要盟友的相助,但绝对不是这种情况。”年轻人轻描淡写的说,脸色远比想象中更加平淡。“我要是连这关都熬不过去,也不用再去考虑后续的问题了。”


    “……”唉。


    团长捂住脸,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头痛。


    “我就知道管不住你小子。”他捂着脸,闷闷道,“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你妈妈能管得住你,天杀的,沙弗莱夫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是我妈妈。”赫利俄斯忽然冷不丁道。


    查理曼猝不及防,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事实如此啊,先生。早些年您不也特意警告过我么?都知道她不是我的母亲,只不过这样的关系更方便在外行走而已。”


    赫利俄斯无比耐心地解释着,又相当自然地补上了一句:“所以以后直接称呼沙弗莱‘女士’就好,当然,如果诸位还是习惯称呼她‘夫人’,这也不是不行。”


    他很客气的表示:“我没那么计较的。”


    “……”


    查理曼没说话,只是以一种相当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好一会。


    赫利俄斯不闪不避,神色从容,自始至终坦坦荡荡。


    “……唉。”查理曼抱着胳膊,有点无奈地转开了视线,“我都说了我管不住你,现在那位不在,这里自然也是你说了算。”


    “所以呢,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既然是年轻人的‘心血来潮’,自然也是越快越好。”赫利俄斯回答说,“以防万一,我准备今晚动身,不要惊动太多人。”


    查理曼点点头,没反对这个说法。


    “但是无论怎么说,让你小子就这么直接过去我不放心。”团长先生板着脸,从后院拎来一只一脸迷茫的暗精灵,把她推到了赫利俄斯的面前。


    “路上很危险,带着这个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在查理曼的注视中, 一大一小被迫干巴巴地一起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然后,吉娜很清晰地仰起头, 对着他啧了一声。


    “……事先声明一句。”


    她抱起胳膊, 面无表情地提醒说:“我不保证存活率啊。”


    赫利俄斯同样若无其事地露出笑脸。


    “真巧。”他说。


    “我也不保证呢。”


    *


    正如此前弗格森所说, 通往纳克斯堡的路并未被官方封锁, 但这条路也已经荒凉到会让普通人望而生畏的程度了。


    不知从哪里开始, 天空便是一片雾蒙蒙的黯淡灰蓝,各个关口和驿站也是荒废许久, 土地深处只有枯黄的杂草和凋零的落叶, 路上偶尔能见到行色匆匆的教会修士,大多也都带着兜帽, 身着粗糙耐脏的麻布长袍, 更符合传统印象中的苦修派修士。


    除此之外,便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死寂, 荒凉。


    赫利俄斯习惯了灰森林生机勃勃的景色, 骤然投身此处, 浑身上下便有种难以忽略的生理性不适, 而他越靠近纳克斯堡的区域,那种不可名状的浑浊与压抑感便愈发清晰。


    他本来以为这属于咬咬牙就能坚持的范畴,但还不等走出太远,赫利俄斯就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现在的感觉……不太好。


    王储的表情渐渐变得狰狞起来,甚至连一旁的吉娜也没办法无视的地步。


    “喂。”吉娜的声音猝不及防打断了他的停顿,表情古怪地提醒:“你还好吗?”


    “……”赫利俄斯绷着脸,强迫自己开始调整呼吸。


    “不好。”他缓了一会,又硬邦邦地摇摇头, 像是试图用这个动作甩掉脑子里多余的劣质残渣,“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非常纯粹的焦躁,不满,阴郁和压抑……更恐怖的是还能伴随着自认清醒的思考过程。赫利俄斯想,如果是现在这个状态下的自己和加拉希尔见面,他会毫不犹豫地直接一刀砍过去。


    ……这里面更糟糕的部分,是他会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么做绝对没有问题。


    错的不是自己,是别人。


    吉娜有点烦躁地挠了挠脑袋,最终还是放弃了把他打晕拎回去的打算,绷着脸问道:“那还继续走吗?”


    对方缓了几秒后,言简意赅地答,“走。”


    “哦,那你继续加油努力吧。”暗精灵随口应道,又非常明显地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的手就没有从剑柄上挪开了。


    而赫利俄斯自己对此一无所觉。


    相比起赫利俄斯的状态混乱,暗精灵在这种环境里反而显得如鱼得水,说不出的自在惬意。在发现赫利俄斯的情绪已经严重到干扰他正常行动的时候,吉娜也自发自觉地开始负责侦查路上的各种情况。


    她跑得更快,很快就代替意识混沌的赫利俄斯带回了新的情报:“应该能算有两个好消息,首先这里的污染对我的影响确实可以忽略不计,那些教会的白袍子倒是和你一样差不多水准,我试了几次,他们甚至没注意到我的几次刻意靠近。”


    “听着真方便啊,第二个好消息呢?”


    “这群人和镇子上的教徒有一部分重合,但大部分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我猜应该是他们的大部队一开始就在这里驻扎,没在卡丹里待过。”


    吉娜回答说,“还有就是,穿的基本都是苦修派的衣服,身上全部都带有荆棘链,看起来应该就是那玩意帮他们抵抗了一部分污染……啊,你要试试吗?”


    吉娜蹲在树上向下看,看着赫利俄斯没怎么犹豫地将手掌擦过锋刃,殷红血线从掌心沁出,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好像对我没什么用。”


    他撑起身子,在一旁的枯树下休息。


    “真抱歉,我们好像得在这儿停一会了,吉娜。”


    “嗯,距离上也差不多了。”暗精灵满不在意地一起点点头,“不得不说,用你当深渊检测器倒是很好用的,到这附近为止,应该就是人类对污染浓度的忍耐极限。”


    赫利俄斯歪头睨她一眼:“这也能感觉出来?”


    “怎么会呢,”吉娜抬手一指另一边,幽幽道,“那边有帐篷和巡逻的骑士,最早那个白袍子的神官也在这附近驻扎留守,再往前就没有人影啦,看起来他们也不敢尝试……唔,不过我应该还能试试,再走一段儿应该问题不大。”


    赫利俄斯在原地闭着眼睛,似乎还想努力起来,但周围的环境压迫着他的意识,让这个动作显得并不是很成功。


    “我有点难。”他干巴巴地总结说,“除非你不介意我起来就开始到处砍人,那我应该还能跟着一会。”


    暗精灵噫了一声。


    “我介意得很。”女孩满脸嫌弃的表示,“你要是发疯了估计第一个砍的就是我。”


    而赫利俄斯对这句话不做任何反驳。


    “……算啦。”暗精灵从原地跳起来,有点认命地开始活动自己的手脚。


    “你在这等着吧,我代你去看看。”


    *


    单论环境来说,纳克斯堡的附近情况和卡丹是有几分共同之处的。


    这附近也有山丘与森林,但不同于灰森林自身有精灵与人马在其中长期生活,自身也可当做卡丹附近的一道天然屏障,纳克斯堡周围的丘陵与林野要更纯粹些,附近生活大量的普通兽类和混血的魔种,因为城镇自身介于中立立场,所以曾经也是许多冒险家们津津乐道的有趣地方。


    只不过随着污染的扩散,周围原本生机明媚的苍翠逐渐转化成了枯萎黯淡的深黄,零星可见彻底凋零的死木,枯枝漆黑,张牙舞爪地坐落在荒野深处。


    无论这里此前活跃着什么物种,如今大概都只剩下了纯粹的魔物。


    这里距离纳克斯堡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已经是他们所能抵达的极限,修士们在附近扎起帐篷,围栏上缠绕可以净化污染的白荆棘,常年坚定的苦修生涯能为他们抵挡一部分的污染影响,但目前来看,应该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赛德里安刚刚完成今日份的祷告,帐篷外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沉重闷响,他起身,重新绕好手腕上的荆棘链,这才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聚集起几个神色悲悯的苦修士,骑士长克莱门特站在自己的猎物旁边,满身血污尚未来得及清洗,散发着某种浑浊又恶毒的腥气。


    “这应该是独角兽……我是说,如果他的角没有溃烂断掉的话,应该还能称得上是独角兽。”


    “多让人痛心的故事……”有人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愿慈悲的圣光保佑这可怜的孩子,希望它的灵魂得以解脱。”


    赛德里安俯身开始检查魔兽身上的痕迹,除去骑士长一击毙命的部分,更糟糕的是头顶本该生有螺旋状洁白尖角的地方,此刻只剩下腐烂流脓的空洞创口。


    “头部伤口存在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极有可能是遭到了第一波污染的侵蚀。”


    赛德里安平静总结。


    有人追问:“能推测更清楚的日期吗?”


    “确定不了更具体的时间段,”赛德里安回答,“应该比我们得到情报的时间还要早得多。”


    人群发出唏嘘声,他们来的已经很晚,纳克斯堡的问题已经成为既定事实,要是按着这个时间段再往前推,少说也是过去七八年了。


    “但不知道算不算是个好消息,它的独角掉落的时间和自身转化成魔兽的时间并不一致,换句话说,它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被人精心照顾着,也成功控制住了污染和伤口的扩散。”


    克莱门特微微皱眉,表情说不好是严肃还是更加复杂的沉重。


    若是赛德里安的推测属实,那么……


    “看起来,纳克斯堡的女士们实际坚持的时间比我们想象得更久些,卡丹应该也抱着一部分的侥幸心理,所以不曾上报。”有人轻声感慨道。“但坚持到现在,也……”


    骑士长打断对方的呜咽,沉声问道:“佩内洛普还没有消息么?王都方向的其余通知呢?”


    “全都没有,大人。”负责联络的修士摇了摇头,“我们最后一次收到的信件还是在汇报那名少年的特殊情况,主教们只说了‘已了解,继续跟进研究’,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都是快四年之前的事情了……”克莱门特的脸色不算好看,他扭头看向依旧神色平静的赛德里安,另一人的神态倒是一如既往地从容淡定,不见多少明确的情绪起伏。


    “您不必这样看着我,骑士长,以我们现在的能力想要往前推进是不可能的。”


    骑士长冷声提醒:“即使知道女巫能帮得上我们的忙?”


    “哦,真可惜。”赛德里安语气平平地感慨起来,“且不说这里的女士们,世上最强大的女巫如今依旧端坐王都中央,显然没有对你我伸出援手的意图。”


    不过骑士长显然已经没有多少耐心等他感慨完了。


    “不管了,我先试试。”克莱门特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其余的骑士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先进去看看,如果三天之后还没出来,你们撤退,想办法通知各位主教;


    我要是出来了,也不要着急行动,让赛德里安先看看情况再说。”


    “可以,按你说的办。”赛德里安点点头,当克莱门特马上踏出庇护结界时,他忽然冷不丁地开口又问:“你的问题解决了,跟在你后面的那两个呢,不去帮忙处理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克莱门特整理腰封的动作停顿半晌,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平静回道,“他们的目标不是这里,而且说白了就是两个不成器的小崽子, 能走到这儿已经是极限, 走不了太远的。”


    他知晓对方有意借自己去探查那两个人的身份, 可不知为何, 他在神官面前下意识隐藏了一部分的真相。


    一个是主教们心心念念的珍贵王储, 另一个则是跟着那个游侠四处乱逛的暗精灵小崽。


    其实按理来说,直接和对方说明才是最保险也是最合适的打算, 可说不好是单纯的反叛心理还是更纯粹的直觉叫嚣, 克莱门特总觉得……现在就把那位年轻的王储送去主教们的面前,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而且非常不凑巧的一点, 他和这位年轻有为的神官关系一般, 充其量只能算是可以正常合作的同事关系,他反感对方那种永远高高在上的从容不迫,对方也不赞同他日常中过分简单粗暴的行事作风。


    关系远没有好到可以商量交流这种情报的程度。


    赛德里安没有再说什么, 唯独注视他的目光有些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那么, 就这么办吧。”年轻的神官点头应下, 意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根究底。“经历过更多战场的是您, 如果您觉得这样的判断没有问题,那我们尊重您的意见。”


    赛德里安最后将手中的荆棘链递给对方,微微颔首示意。


    “祝您一路保重,大人。”


    *


    骑士长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


    从走出净化的白荆棘结界的那一刻开始,神官赛德里安的那句话就不只是一句寻常的告别词。


    纳克斯堡的实际区域范围要比卡丹大上数倍,宽阔河流穿越山脉,一路直连卡丹大湖,河道两岸的地势平坦开阔, 发展出无数的农场和风格各异的小型工坊,本地足够丰富的物产资源已经足够纳克斯堡的自给自足,在此基础上又填补进卡丹的繁荣商贸,说是一处世外桃源也毫不为过。


    可如今,河道干涸,土地荒芜,河水流淌过的地方被污染成毒瘴满溢的沼泽地,浓郁的瘴毒,污浊的空气,而深渊污染更是无法捕捉,不可名状,对精神的影响无时无刻。


    严格意义上来说,从这里开始,已经不是人类的□□所能涉及的领域。


    克莱门特是被教会抚养长大的孩子,他的身体素质是这一代骑士中最优秀强悍的,按着他老师们的说法,说不定应该也是教会有史以来最优秀的那一个——可即使如此,克莱门特依旧无法保证,自己能在保持清醒的前提下,坚持走到纳克斯堡的城门入口。


    他的极限,应该就是普通人的极限。


    ……但非常遗憾的势,似乎并不是其他种族的极限。


    克莱门特忽然冷不丁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株漆黑枯木,附近弥漫着一层污浊枯黄的雾色,肉眼的可视度很低,大部分的造物影子都是模糊的,也能轻而易举地就能藏住一些不起眼的小细节。


    比如说,一些不带恶意的,纯粹观望的冷淡视线。


    幼年在荒野中接受生存训练时,克莱门特经常沐浴在这种视线范围内,那些将身形藏匿在草丛和黑影之中的野兽,时不时会以一种纯然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入侵领地的不速之客。


    通常来讲——指他不去强行抢夺对方看中的猎物时——他们能保证彼此相安无事很长一段时间。


    那么,停在原地的克莱门特稍稍松开握剑的手指,很平静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这只紧盯他一路的暗精灵,她看中的“猎物”,会是什么?


    *


    这大概是对两边来说都很新奇的体验。


    吉娜自始至终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地距离,慢悠悠地跟在那位骑士长的身后,而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跟着他。


    她也知道他知道自己在跟着他。


    在女孩的印象中,这位出身特别的骑士长很奇怪,站在光明教会的立场上,对沙弗莱的态度始终是一种毫无保留态度鲜明的排斥与敌意,连带着他们的团长查理曼在他眼中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一视同仁的反感他们团里的所有人,偏偏在这左右荒芜无人的空白区域,两个人居然维持住了一种十分诡异的相安无事。


    吉娜稍稍俯下身子,在浓浊的雾气里,她感觉到骨子里那种冰冷而纯粹的杀意正在某种刻意的引导之下,愈发蠢蠢欲动。


    ——就在她的行动范围之内,骑士的动作肉眼可见的慢下来了。


    要动手吗?暗精灵尚有足够清醒的理智支撑她思考这个问题,光明教会的骑士长,换在其他地方都是碰也碰不得的大人物,可偏偏在这污染浓重的区域,就算真的死在这儿,对外面也毫无影响。


    她不介意上去补两刀的,毕竟这家伙对他们团长和沙弗莱夫人都不算特别友善。


    贵族老爷们对此总是毫无自知之明,不知他们那一点写在明面上的反感——哪怕只是自认最细微的一点点——有时候就足够逼死他们这一群没有靠山的小角色了。


    暗精灵手中的刀尖无声垂下,轻盈落下的脚步不会比枯叶落地的声音更重。


    但不远处停步休息的骑士长忽然动了,他瞬间扭头看了过来,目光精准捕捉到了暗精灵藏在浓雾中的影子,但身体没有动,扶剑的手也没有动,吉娜歪了歪头,下一步踏出的脚步便多了些清晰的实感。


    “哦。”克莱门特挑了下眉,“我以为你要趁机杀了我。”


    “对我来说这难度很高的。”女孩语气平平地回答,“不过你要是再往前走一走,那就说不定了。”


    克莱门特忍不住轻笑出声,再次开口时,语气依旧称得上十足平淡的温和:“那我是不是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也是被污染侵蚀的可怜人吗?”他问。


    “怎么会,只是单纯讨厌你啦,不过在这里面会觉得更想弄死你而已。”吉娜单手叉腰,另一手仍懒洋洋地转动着匕首,略有些不满的抱怨起来,“谁让你看不起我们团长,还总是想着要把沙弗莱夫人抓起来。”


    克莱门特脸上柔和的神色倏然褪去,重新露出他一贯强势的冷硬。


    “我是光明教会的骑士长,遇到最擅长蛊惑人心引人堕落的魅魔,我难道还要坐下来和她喝杯茶吗?”他硬邦邦地反驳一句,“至于你们的团长……”


    他很清晰的冷嗤一声,丝毫不掩嫌恶:“自甘堕落的男人,往往比纯粹的魔鬼更令人唾弃。”


    吉娜歪了歪头,表情愈发古怪。


    “但你知道我是暗精灵,也知道我想宰了你。”她很奇怪地反问道,“但是你对我好像没什么情绪。”


    骑士长懒散瞥了她一眼,肉眼可见的兴致缺缺:“暗精灵天性如此,你要杀我我会反击,但你不动也就算了,我也不至于要杀光所有立场对立的魔兽。”


    吉娜煞有其事地哦了一声。


    “那你这人真怪。”她咕哝道,“只针对沙弗莱夫人和我们团长诶……”


    女孩停顿一瞬,忽然摆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屈指打了个响指,若有所思道:“啊,该不会是嫉妒吧?”


    克莱门特万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原本沉稳喉中的声线也有了一瞬狰狞的扭曲:“小崽子……你乱说什么有的没的呢?”


    “哎呀,不是嘛?”暗精灵歪歪脑袋,非常严肃地掰着手指和他解释起来,“你看哦,你抵触我们家夫人,因为你觉得她是魅魔,擅长蛊惑人心;你反感我们团长,因为他在魅魔面前自甘堕落。”


    吉娜晃了晃手,很明显地皱起脸。


    “那你怎么不去骂我们团里的其他人?”


    骑士长干巴巴地反驳:“……其他人仍然清醒,没有掉入魅魔的陷阱。”


    暗精灵向后缩了缩脖子,噫了一声,然后又问:“那赫利俄斯呢……哦就是那个天天黏在我们夫人旁边的那位,他好讨厌的,这个总能算是吧?”


    克莱门特错开了视线:“他还是个小孩子,对长辈有点依恋情绪很正常……而且情况很特殊,哪怕你现在问光明教会的主教们也会说他和魅魔长期相处,属于情有可原的类型。”


    “那也就是说,卡丹这么多人,包括我们团里的全部,忽略掉你说这个‘情有可原’的,被蛊惑堕落的也就只有我们团长一个人?”


    克莱门特:“……”


    骑士长以一种近乎忍辱负重的神态深吸一口气,然后咬牙切齿地点头承认:“按着你的评价标准,确实如此。”


    暗精灵一脸莫名其妙:“那算什么蛊惑人心的魅魔,脑子好用会聊天的漂亮人类不都有这本事吗?”


    克莱门特:“……”


    骑士长再次陷入了诡异地沉默。


    “所以情况很明显了耶,大人。”暗精灵露出一种非常敷衍的同情之色:“天哪,您只是单纯讨厌我们团长可以有理由绕着我们家夫人团团转吧,啊,虽然不太成功。”


    暗精灵:“呀,所以真的在纯粹嫉妒吗?”


    “……”


    克莱门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剑柄,在暗精灵冰凉且警惕地注视中,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且轻浅的笑音。


    “……精灵的崽子。”他柔声感慨。“以人类的视角来评价,你真的不算是个讨喜的孩子。”


    吉娜向后退了半步,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哎呀,生气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有那么一瞬间, 两个人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浮现出了某种冰冷又浅薄的杀意。


    那念头最开始并不起眼,程度不会比厌恶白衣上的一处污痕更重,轻描淡写, 也毫无预兆, 就这样轻飘飘地出现在他们的脑子里, 看着另一人时会下意识地想着, 唉, 多麻烦的家伙啊。


    不如就这样杀掉算了吧。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暗精灵绷着脸飞快向后退开一大段距离, 而骑士长的手臂被倏然勒紧, 皮肤上再次缠绕过熟悉的新鲜痛感。


    他面无表情垂眸一瞥,看见此前神官赠送的荆棘链仿佛被赋予自我的意识, 自发绕上他小臂的肌肤又缓慢勒紧, 血色浸润锋利的尖刺,只差一点就要彻底穿透皮下的肌肉。


    在吉娜冰凉的注视中,克莱门特缓慢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还好, 没让他彻底动弹不得。


    他这才抬头看向暗精灵, 对方速度得很快, 主动退出了她自己的攻击范围。


    “……你刚刚那一刻应该也和我有同样的念头,”克莱门特神色平静的开口,“所以,为什么不动手?”


    暗精灵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动手?”她反问,“大人,在我的印象里,您这样的大人物身上保命的法子成百上千种,我可支付不起失败后的代价。”


    吉娜的表情很清楚, 她开始警惕污染带来的影响,也显然不打算和对方纠结太久,很干脆地抬起脚,扔下还在恢复清醒的克莱门特,头也不回地就向着纳克斯堡的方向走去。


    她不否认自己心存杀意,可是,何必要这么着急呢?


    在这种鬼地方,一个纯粹的人类独自一人行动,不久之后又会变得如何,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万一到时候,根本用不着她动手了呢?


    *


    种族之间的差异有时就是这么蛮不讲理。


    骑士长注视着暗精灵轻盈离去的矫捷背影,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许久之前,教会之中也有人提出过魔兽与恶魔能在深渊中徘徊踱步,似乎全然不受污染的影响,那么他们是否也可以从这方面入手研究,考虑一下普通人类在这方面的参考性?


    毕竟这天底下生来具有抗魔属性的人类少之又少,寻常人的信仰连身边的恶魔都无从辨识,就连教会内部,最虔诚的苦修士也只能抵抗一部分的污染,解决不了这里面最核心的问题。


    迄今为止,深渊污染不要说净化驱逐了,就连最基本的控制也做不到。


    显而易见,这主意在教会之中显得过于异想天开,被大部分的保守派打了回去,他们痛心疾首地认为这种想法本身也是堕落的预兆,高喊内部出现了腐化的痕迹,于是接下来,主教们销毁了全部能找到的文书与资料,驱逐了一切与其相关的学者,从此,苦修派彻底占据了教会的主流思想,再也不容许其他“异端”的出现。


    身为教廷对外的剑刃,骑士长知道自己无权对此做出任何评价。


    可作为一个亲自站在这里的人类,克莱门特又会忍不住地去想,这种方法是否真的具备可行性。


    ……毕竟就在不久之前,某只暗精灵的崽子就这么在他眼皮子下面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完全不受影响的悠哉样子。


    他心思稍稍一动,腕上的荆棘链便再次收束勒紧,传来刺穿血肉的鲜明痛感。


    “……”


    骑士长只能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再咬咬牙,重新站起来。


    克莱门特对纳克斯堡的范围大小其实并没有一个实质性的感知,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还要走多久,只知道自己必须要继续往前,直至他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或是眼下尚且清醒的意识。


    光辉的太阳从许久之前便不曾眷顾过这片失落的土地,头顶的天空也是愈发灰沉黯淡,从人类尚可徘徊驻足的区域,一路走入死气沉沉的护城河畔,当骑士再次仰头时,恍惚以为自己已经从傍晚时分的冰凉暮色进入了又一个寻常的夜晚。


    天已经黑了,只不过唯独一片漆黑的天幕,不见璀璨的月亮与星辰。


    入目所见,是高耸入云的古老城墙,蜿蜒舒展,一路直抵视野的尽头,数道精铁的吊索悬起唯一通往城中的木桥,宽阔的护城河早已干涸成流淌毒瘴与污泥的沼泽,克莱门特简单目测一下,最窄的地方保守估计也有数十米,无法依靠蛮力就能轻松越过。


    女巫的庇护深入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即使已经成为深渊吞没的一片孤独失地,纳克斯堡的整体依旧保留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完整。


    克莱门特插着腰,强迫自己重新调整好呼吸的节奏。


    现在回去,对骑士长已经算是完成任务,可同样也是这个理由,要克莱门特选择在这里到此为止,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甘心。


    他正蹙眉思考如何弄断那几条关键铁索时,高悬半空的木桥上面忽然探出来一个还算熟悉的脑袋。


    “喂。”


    暗精灵的肤色在夜色之下就是最浑然天成的保护色,若非主动开口他甚至没察觉对方的存在,克莱门特心中感慨着深渊对自己敏锐程度的影响,手指缓慢收拢剑柄,不动声色地反问:“有事么?”


    女孩似乎在高处翻了个白眼。


    “没什么,只不过我一个人啃不下这么大的城市,能搜索到的情报相当有限,”她对着下面的骑士长挥了挥手:“所以想着要不要合作一下?看在我在这儿也能保持清醒的份上,出了事也能立刻拉你一把,大人,您不吃亏的。”


    克莱门特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几下,也抬高声音喊了回去:“小姐,我不确定你需要什么样的情报——”


    他话音未落,吊桥铁索拽动轮盘的巨响已经压过了他的声音,克莱门特目瞪口呆地看着上方吊桥随着一声沉闷响动后轰然落地,再一抬眼,一阵呛咳的烟雾中出现了吉娜慢条斯理拍打灰尘的身影。


    “我是没什么工作上的负担啦。”女孩两手叉腰,笑眯眯的表示:“靠着运气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更具体的目标,您之后告诉我什么情报都行。”


    “……”


    骑士长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腔深处的浊气。


    从眼下情景来看,这不算是什么难为人的事情。吊桥落下,其后厚重古老的城门早已呈现出一种敞开的姿态,城市内部的姿态对外一览无余。


    克莱门特下意识捏紧剑柄,从脚下这块土地开始,污染的浓度变得前所未有,如果说外面那种尚且还称得上是在毒瘴附近谨慎行走,那么当他真正进入了纳克斯堡的内部,则是堪比半截身子都没入了浓浊的沼泽深处。


    旁边的小崽子也早没了之前的活泼劲儿,耷拉着脑袋,一副晕乎乎半睡不睡的样子。


    骑士长抿了下嘴唇。


    “你要是觉得扛不住,也可以在这儿休……”他话说半截忽然一顿,某种强烈地不安促使他飞快扭头,身侧的空地上,已然不见暗精灵的踪迹。


    ……他没有接收到任何警报,也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哪怕到了现在,腕上的荆棘链依旧毫无动静。


    “……”克莱门特深吸一口气,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死死捏住了自己的剑柄。


    他只能强迫自己提起所有的精神,认认真真开始观察附近的情况。


    穿过城门,便能见各类层叠错落的石质建筑,宽阔的广场中央坐落喷泉与雕塑,酒馆、旅店,空荡的马厩,路边尚未收起的摊位上摆满了日常所需的各类货品,看起来就在这座城市正式毁灭的不久之前,城中居民仍在维持正常的生活作息。


    城市自身很安静,风中却时不时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咕咕……咕咕……含糊又短促,很陌生,又仿佛是鸟雀的叫声。


    骑士长的视线寻不到声音的源头,城中一片死气沉沉,只有一种灰白色的,仿佛虫网般的细密网络,密密麻麻地铺满一切可以攀附的区域,将整座城市都织入了自身灰白色的阴影之中。


    很奇怪的感觉。


    特别是克莱门特突然发现,自己在这里反而可以重新自如的呼吸。


    在这种地方的感觉越轻松,反而越觉得本能地不安。


    骑士长靠近一处布满细网的摊位旁边,长剑剑尖试探着挑起疑似虫网的一角,看似轻薄的网络却并没有如想象般瞬间被破坏掉,正相反,他的掌心甚至感到了几分意外清晰的柔韧阻力。


    足以斩断魔兽骨骼的锋利重剑,剑身可观的重量,加上克莱门特的腕力,却没有划破一层简单的“虫网”。


    克莱门特缓慢吞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到口腔深处开始弥漫紧张的干涩。


    他最大限度地放轻了自身的动作,开始缓慢地收剑,手指循着重力变化的方向寻找真正的源头,他越动,便越觉悚然,这似乎已经不能用单纯的“虫网”来形容,灰白色的细网一路蔓延,从不起眼的木板桌上一点点延伸至后面半掩门板的矮房深处,骑士牙根一紧,剑锋一转,当场毫不犹豫地砍断了面前的木桌。


    灰色的细网随着自己的附着物一同落在地上,也一同扯动了屋中某个足够沉重的庞然大物。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牵连着扯断了,人类听见屋内发出硬壳破碎的声响,液体流淌,粘稠的内容物在屋中挣扎蠕动,他神经绷紧着等待了好一会,直至半开的门后露出一名陌生的少女头颅,容貌清秀,脸色惨白,深红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筋疲力竭地靠在门框后面,一副气喘吁吁地可怜样子。


    骑士的手指反射性握紧剑柄,出于谨慎,他并未上前。


    “小姐,请问你还好么?”他试探着问道。


    少女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眼皮,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询问的骑士,脑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盈力度向旁歪了歪,仿佛是鸟雀颤动头颅的观察形态。


    ……咕咕……咕咕……


    他忽然又一次听见了那种仿佛鸟雀的叫声,只不过这一次更近,也更清晰,少女依旧不曾开口,只不过她纤细的颈侧鼓起令人惊惧的诡异弧度,伴随着那种愈发清楚地“咕咕”声,她目光紧盯着陌生的人类,脸上忽然扬起一抹极为轻快地笑容。


    面容苍白的“少女”终于从那扇门后完整地出来了。


    按着骑士的职业操守,他本该立刻上前,给予对方力所能及的帮助。


    ——如果“她”脖颈之下的身躯,不是鹰身女妖那标志性的灰白色鸟身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鹰身女妖。


    不同于其他已知的魔兽和人马一类的高等智慧种族, 更准确一点来说,这是一种只存在古老文本中的传说种。


    那是天使仍在大地上行走,人类尚且孱弱且无知的年代。鹰身女妖惯常以群聚的形式出现并被记录, 在祂们力量的巅峰时期, 即使面对魔龙与狮鹫的围堵也可保证游刃有余, 轻松不落下风。


    非常糟糕的一点, 仅存于传说中的魔物不是克莱门特少年时会好奇的范畴, 他只在常识课上敷衍背诵过这些古代种的名词介绍,更不用提去详细了解祂们背后的故事和对应的处理方法。


    总归自己不是神官, 教会处理这种情况时惯用各类符文和咒术, 并不适用于惯常持剑的骑士。


    但他至少能看出来眼前的女妖明显处于刚诞生的状态,脆弱, 空白, 对外界一切都处于懵懂无知,最令克莱门特惊悚且厌恶的,是她那张与寻常少女全无差别的清丽面容。


    约莫人类女孩十三四岁左右的样子, 本该是柔弱的, 惹人同情的, 偏偏拖着祂那庞大又蓬松的鸟类躯体, 又毫不掩饰地对他露出一种近乎亲切地期待。


    ——这让自认纯白无垢的光明骑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冒犯。


    他捏紧剑柄,抬起剑刃的动作花费了比过往更多的力气,某种过于柔软的陌生情绪正在侵蚀着他的心脏,带来酸涩又绵密的痛感。


    分明并不致命的疼痛,骑士近乎愤怒的想着。


    甚至远不如荆棘链随意勒紧的一瞬带来的痛感清晰,可就是让人不得不咬紧牙关,要用足全身力气去对抗“少女”迷茫不解的眼神。


    祂甚至无法理解这个动作背后的敌意,自顾自地咕咕叫着, 扑腾着翅膀想要凑过来。


    “滚开……!”


    克莱门特咬牙切齿,满脸都是不曾掩饰的羞愤与憎恶,可对着不知闪躲的雏鸟,他整个人却忍不住先向后退了半步,这一步错后的反应让面前新生的女妖十分懵懂地眨了眨眼睛,也让他身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地“哎呀”。


    这一次,骑士长手中的长剑终于毫不犹豫地挥舞而起,剑锋闪烁冰冷寒芒,没有丝毫迟疑地砍向身后的位置——


    于是身后之人便又轻飘飘地唉了一声,一种极敷衍的苦恼,连闪躲的意图也无。


    依旧是熟悉的气味,黑色的长裙,秾艳的红发,永远含笑凝望的绿眼睛,即使阔别许久,大魅魔那张脸也依旧在记忆里留有过分清晰的痕迹。


    克莱门特的手臂肌肉绷得死紧,仿佛下一秒就会“净化”掉面前最擅蛊惑人心的魔女。


    而被剑毫不客气地抵着喉咙,沙弗莱依然只是垂眸凝视剑尖,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咱们应该也能算是久别重逢?先生,教会的教导,就是让您这么和一位女士打招呼吗?”


    她煞有其事地感慨起来,懒洋洋抬起两根手指,拨开面前剑尖的动作不会比撩开一缕碎发的力气更重。


    那柄足以一瞬砍断魔兽坚硬脊骨的精钢重剑,在她的手指下却也如一道纯粹柔软的月光,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拨开了。


    “怪没礼貌的。”她屈指弹了弹冰冷的剑身,神情柔和,略带几分熟稔的嗔怪。


    “……”克莱门特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瞬,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


    这毕竟不是常人有能力涉足的地方。


    在人类的领土上驱逐魔物,这是他天生的职责所在,可在已经被深渊吞没的失落之地,似乎就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那么,要亲切些对待她吗?克莱门特找不到真正合适的理由,而且他的剑刃甚至不曾放下,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场面好像会显得更加奇怪。


    沙弗莱收回手指,骑士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逐她细白的指尖,看她的手从自己的剑上离开,又很随意地拨弄着垂到胸前的碎发。


    许是在这里没有其他的观众,她并没有刻意再做那副传统保守的寡妇打扮,浓红长发在身后肆意散开,如一道深红色的河流,流过深浓死寂的夜色,凝成这片黯淡世界里唯一艳丽的色彩。


    “……我想不到应该对一只魅魔礼貌的理由。”克莱门特冷声回道。


    他错开视线,顺着剑刃垂下的弧度顺势收剑回鞘,印象中巧舌如簧的魔女明显此刻对他的兴趣不高,并没有如当初那样飞快反驳了他许多听不懂的东西。


    沙弗莱的目光微微一转,已然落在了他身后那只沉默许久的女妖身上。


    克莱门特反射性跟着一起回头。


    祂很安静,一种足以令骑士长愤怒的安静。女孩模样的魔物将自己毛绒绒的躯体缩成一个蓬松的羽绒球,清秀的小脸半掩在绒羽之中,乍看起来完全察觉不到对方怪物的本质。


    于是克莱门特又要皱眉了。


    “您为什么一定要对这小家伙这么凶呢?”身畔的沙弗莱叹息着感慨,传递出一种委婉的不赞同。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过了克莱门特的旁边,他并未感觉到多少擦肩而过的碰撞实感,她的脚步太轻了,连带着她躯体的存在感也是。


    仿佛从她站在这里开始,就是一场只容许注视的梦。


    “……那是个怪物。”


    克莱门特说道,打量的目光随即自然落在了对方身上,顿了顿,又幅度细微的抿了下嘴唇。


    “你也是。”他又说。


    刻薄的,美艳的,引人不安的,最擅蛊惑人心的……


    【异类】。


    魅魔只懒洋洋应了一声,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克莱门特看着她又笑眯眯地弯起两根手指,逗弄着那只过分安静的雏鸟。


    骑士长没有说话了,静静看着沙弗莱伸出手,任由那毛绒绒的少女怪物万分亲昵地将自己的脑袋蹭入她空白的掌心。


    她一种近乎怜爱的目光垂眸注视着雏鸟,又用手臂和身体营造出一处足够安稳的巢穴。


    克莱门特静静看着,眸中的敌意和警惕并未减少太多。


    “您真奇怪呀,大人。”


    魅魔柔软纤细的躯体在夜色下显得如此自如又舒展,被夜幕笼罩的地方都可成为她最惬意的床榻,新生的女妖将头颅依偎在她曲起的腿上,发出一种音调松弛的叫声。


    “明明都已经认真思考魔兽能在深渊自如行走的缘由了,可一旦亲自站在这里,脑子里就只剩下了教会那群老家伙们的陈词滥调。”


    她单手托腮,神色是一种极为敷衍的故作苦恼。


    “一边想着,哎呀,说不定那群异种的生存方式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一边又对着我们疾言厉色,一副恨不得当场就要砍死的架势。”


    沙弗莱拉长尾音,慢吞吞地感慨起来。


    “就这么讨厌我呀?”


    她温声细语地问道。


    “我已经成为你的噩梦了吗,克莱门特先生?”


    克莱门特想说不会的,你太高看自己,区区魅魔还不值得成为我的噩梦,可女人幽绿色的眼眸忽然近在咫尺,本该躺在她腿上小憩的雏鸟仿佛融入夜幕的幻影,不曾在他们之间留下一点可以阻隔的距离,沙弗莱就这样不闪不避地直接站在自己面前,唇角带笑,身侧飘动的长发几乎都能碰到他绷紧的指尖。


    她凝视他错愕的眼睛,半晌之后又悄然退后半步,微笑着,也万分笃定。


    “我已经是你的噩梦了,克莱门特先生。”


    ……不。


    他下意识反驳。


    你不是。


    ——你永远也不会是。


    这种说法未免太荒唐、太无理,也太可笑……!他怎么会把一只轻飘飘地魅魔当做自己的噩梦!?这种只会花言巧语的类人魔物,连一点常规意义上的杀伤力都没有,教会最刻薄的文本记录里也只见对其驱逐或束缚的咒文……怎么可能会是……


    甚至,甚至——


    他反射性辩驳着:“我们只见过一次……”


    沙弗莱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令他恼恨的,十足漫不经心地笑。


    “是啊。”她说,“我们严格意义上只有过一次正式见面呢,克莱门特先生。”


    她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只是在对方愈发紧张的目光中,轻描淡写地提起了另一个问题。


    “说起来,亲爱的大人。”她开口,意味深长地反问:


    “您还记得进入纳克斯堡的路长什么样子么?”


    这问题令他错愕又不解,克莱门特正准备开口,却又看沙弗莱微笑起来,重新又补上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么,我换一个说法。”


    “您手腕上的荆棘链……究竟有多久没有出现过反应了?”


    克莱门特的瞳孔骤然一缩。


    然而眼前的大魅魔显然不打算等他将这些细节完全消化完毕,她貌似惆怅地长叹一声,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覆在他绷紧的胸膛上,即使是这样亲密的距离,他依旧闻不到她的气味,听不见她的心跳,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真实的存在感——


    就像那时一样。


    隔着一段距离,几个人,一点疏离冷漠的态度,于是除了她的声音之外,自己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听见沙弗莱的声音,依然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帘,一点距离,轻飘飘地在他耳畔响起:


    “我说过了,先生。”


    那只纤细柔软的手掌轻轻一用力,骑士只觉这一次的力度似乎比过往每一次都要重,她的声音忽然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在耳边响起的愈发焦躁的女孩喊叫声:


    “……喂!喂,大人?大叔?……哎呀该不会真的在这儿就趴下了吧?”


    “……”


    克莱门特拼尽全力,终于从一片混沌的迷雾中睁开了眼睛。


    仍然是那片灰暗的天空,枯萎的土地,暗精灵屈膝蹲在他的旁边,正毫不客气地拍打着他的脸颊,这会见他终于醒了,这才有点遗憾地收回了自己的爪子。


    “你都晕半天啦。”女孩嘀咕着,满脸狐疑的看着他。“半天也叫不醒,被噩梦魇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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