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吓到了。”查理曼笃定道。


    从半人马那边回来之后, 艾德琳的情况就不算稳定。在大家把车队驾驶到规定范围整理好后,这姑娘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地样子,只知道亦步亦趋跟在沙弗莱身后, 字面意义上的寸步不离。


    围观的众人一边利落架锅做饭, 一边对着依旧胆子毛绒绒的自家占星师唏嘘感慨, 同时不忘殷切附和着飞快点头。


    “不过这次应该也不能怪艾德琳啦, 别说是她这种胆子, 换做是我,在那种场面下估计也是说不出话的。”


    身为副团长的尤金笑着帮忙打圆场。


    这话说的平淡, 也没什么人反驳。


    查理曼没有打扰团员们的普通闲聊, 他习惯性压了下帽檐,目光盯着正在熬煮晚饭的汤锅。


    目前为止, 大多数人仍然保持着平日里的警戒状态, 选择在车上过夜,只有一小部分人负责在下面巡逻检查。


    现在的艾德琳仿佛是倏然生出雏鸟情节的懵懂小兽,她不愿意回去, 更准确一点来说, 她顶不愿意让自己离开沙弗莱的视线。


    即使这会已经困得不行, 仍死死抓着沙弗莱的的一侧手臂, 脑袋挨在她的肩上,一晃一晃地打盹。


    赫利俄斯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并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她另一边的位置。


    ……哎呀。


    一群人表情微妙的盯着这队奇妙组合,又忍不住凑在一起小声嘀嘀咕咕。


    是妈妈诶……


    人家本来也是小少爷的妈妈嘛……


    但现在这下子不就真的成了更广义上的“妈妈”了么……


    ……


    查理曼看得全程用力压低帽檐,肩膀小幅度地颤抖,脑袋也是一直没敢抬起来。


    沙弗莱的两侧肩膀一边一个崽子,她神色平静的看着查理曼肩膀压制不住地一抖一抖,原本还能做做样子简单和大家聊两句, 可聊着聊着,团长先生就压不住眼底的笑了。


    他展示在自己面前的部分愈发寥寥无几,最后更是只剩下用来挡脸的帽子,整个人躲在帽子后面笑得不行。


    “……”


    唉。


    沙弗莱很刻意的叹了口气。


    查理曼立刻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体。


    他板着脸,但没有完全板住,眼睛仍然亮晶晶地带着笑,神情大概可以笼统概括为:“幸灾乐祸”。


    沙弗莱一脸无奈。


    她唇线放得很平,并不是刻意板着脸警告的样子,于是查理曼迅速板正了表情,端出了自己最认真的架势。


    “所以呢,详细聊天的内容如何?有什么可用的情报么?”团长试图找回正经话题。


    “有一些,情况不算坏,但也不算好。”她将目光从查理曼的脸庞挪到锅底下的火晶石上,并不见平日里那种慵懒的松弛感。“我们明早太阳升起之前就要动身,这点我和你们说过了。”


    查理曼轻咳一声:“我还以为是半人马的老脾气又犯了,他们不是一向不喜欢和人类太亲近嘛?”


    沙弗莱摇摇头。


    “他们很喜欢艾德琳,还不至于对她的同伴抵触到这种程度。”


    “简单来说,纳克斯堡那边出了不小的麻烦,半人马得出的判断是:深渊污染导致的全军覆没。我和赫利俄斯不久之前还遇到过一对半身人夫妇,想来目前污染还没有大规模扩散,影响到卡丹这边普通人的生活。”


    查理曼微微蹙眉:“但是——”


    “但是如果团长先生有什么常驻卡丹的念头,也许现在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原本轻松的嬉闹声顿时消失了大半,人们目光交接,汤锅纯粹的熬煮咕噜声里多了些严肃压低的窃窃私语。


    这其中不乏眼含期盼,不大确定的询问声:“真的是深渊污染吗,会不会是弄错了?”


    “纳克斯堡距离这里也很远呢,万一只是因为这段时间集会上人很多,消息跟在其他商队后面被迫滞后了呢?”


    ……


    查理曼拍了拍手,止住了大部分的讨论声。


    “半人马亲自给出的情报,一般都是不会错的。”他清清嗓子,先一步做出了保证,“信使的脚程可能会慢,森林的耳目也可能受到某些特殊意外的干扰,可星星不会。”


    对于天生便擅长观星的种群来说,群星的光辉恒定不变,犯错的只会是解读者的私心,星星从来不给出错误的答案。


    许多人沉默,有人手臂撑在地上凝望上方仍然清澈璀璨的星空,忽然啧了一声。


    “深渊的污染呢……”


    他们小声咕哝着。


    “这还不如寻常打仗呢。”


    深渊是什么?


    ——是污染,是邪恶,是不可预测、不可阻止、不可控制的恐怖天灾。


    祂不算是恶魔衍生的灾祸,因为恶魔尚且有自己不可撼动的契约美学,在极致的绝望下,纯血恶魔也有着同样虔诚的追随者;祂也不算是纯粹的天灾,因为祂的出现随心所欲,无法贴合上任何已知的灾害,更遑论对应的处理方式。


    有关深渊的一切,依旧不可捕捉,不可理解,不可名状。


    人们只能无可奈何。


    “那怎么办?”团员们的目光习惯性地看向了团长的方向,而查理曼的眼尾余光扫过沙弗莱的侧脸,见她没有任何发表意见的意思,这才很隐秘的调整了一下呼吸,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简单勾勒了几个方向。


    “要是纳克斯堡真的出了事情,那这几条原定的官路咱们都不能走了。”他在地上画了几个叉,接着又说,“卡丹地理特殊,这个季节不走官路,水路不巧又赶上汛期,再想离开就只能原路返回,换句话说——咱们就得再一次横穿灰森林。”


    意料之中地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悲鸣和哀嚎声。


    “熬不住啊老大,这个真的熬不住——”


    “放过我吧,万一走的时候又碰上半人马巡逻呢?这要真是深渊污染,咱们都有可能碰上森精灵的队伍……”


    “来的时候倒还好,等咱们要走了谁能保证沙弗莱夫人还在帮忙谈判啊……”


    查理曼忽然很突兀地咳了一声,压住了一群小崽子的哼哼唧唧。


    “那正好,直接在卡丹多待一阵子吧。”他若无其事地说,抬手挠了挠耳朵,抓下一缕碎发掩住稍微有些发烫的耳廓。


    “正巧也在这功夫等等其他人的反应,如果没人动作,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是真的,帝国中心那边肯定也不会毫无反应,至于来的是圣庭骑士还是光明教会就不清楚了,一整个纳克斯堡要真的全部陷落,后面的麻烦也是只多不少。”


    听见某个特殊的关键词,赫利俄斯也跟着悄无声息地抬起头,安静向旁边觑了一眼。


    “要真是王城那边派人就好了,不过如果是纳克斯堡的话,估计是宰相大人亲自负责,那估计就没什么大问题啦。”


    赫利俄斯在此时拽了拽沙弗莱的衣袖,脸上露出独属于孩子的天真懵懂。


    “宰相大人很厉害吗?而且纳克斯堡不是不在帝国版图里吗……这样宰相大人也能伸手帮忙?”


    “啊呦,小少爷没怎么出过门的话,应该也不知道这个吧?”率先提起这茬的那人呲牙一笑,很高兴地和小朋友科普新知识,“纳克斯堡有个别名,叫做‘女巫之城’,而咱们的大宰相佩内洛普女士,就是位天生的女巫——她要是真想全力帮助帮自己老家的同伴,谁能说什么?”


    少年弯起眼睛,露出和他的继母如出一辙的柔和微笑。


    “我知道这个呢,”他说,声音轻柔如水,“很久之前,有人和我讲过很多。”


    佩内洛普的身份、容貌,从何处继承血脉,日常如何积累力量……这些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她是女巫,知道她是历代以来最强的女巫,知道这名女巫摄政帝国两百余年,帝国的血肉滋养她的力量,单纯是她一人就足以抵得上世间最强悍的军队。


    哪怕王城撤走所有驻军,哪怕城池内外全部空无一人,只要佩内洛普本人还在那里,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人能踏入王城一步。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这些所谓的反叛者都找不到可以对抗她的方法,能做的唯有徒劳而漫长的憎恨。


    但在这里,赫利俄斯好像听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我更多是想问,为什么说宰相大人负责就没问题了?”他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她一直很擅长处理这种问题吗?”


    “也称不上擅长吧?”那人挠挠脑袋,也是小心左右打量一圈,看没人反对,这才神神秘秘地小声说:“是说啊,有人推测,所谓的深渊污染,核心关键其实是来自于两百多年前发疯的末王血脉。”


    “那你说说,当年是谁把污染源赶出去、这才控制了污染的扩散的?说她能处理总是没毛病的。”


    “……”赫利俄斯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原来……是这样吗?”


    少年不太确定地问道。


    “怎么不是呢?”对方煞有其事地比划道,“你看呐,在末王之前,深渊这玩意也就在那些个没人去的犄角旮旯活动活动,谁好奇过?谁在意过?可等到疯王一上台没多久,刷地一下子——”


    对方一拍手,左右一摊,比划出了一个巨大的范围。


    “全国各地,到处都是了。”


    “至于这之后的故事么……”


    之后的故事,赫利俄斯当然是知道的。


    当最初的疯王坠下王座,宰相佩内洛普又亲自送上了两位纯血的新王,可偏偏故事并没有走向理想的发展,深渊的呓语仍然存在,帝国接连堕落了三位君主,之后便是宰相摄政,强行驱逐走王城境内所有的王血后裔……


    年轻的王储,最后的王储,这世间仅剩的埃斯泰尔纯正王血。


    他是被保皇派的追随者养大的孩子,从来也没想过这个故事居然还存在着另一种视角。


    而且比起他自幼熟读的故事,显然后者更容易被大众接受。


    沙弗莱在此时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他听到这里,依旧很安静。


    远比想象中安静。


    在众人唏嘘的交谈声中,赫利俄斯忽然很轻快地眨了下眼睛,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少年神色自若, 脸上再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他的神情和反应看起来真的太正常了,就像个普通的孩子,会追问自己没听过的故事, 有些新鲜的、浅薄的好奇心, 但他的求知欲也仅限于故事本身, 当他听完了自己想要的部分, 也就不会在意后面的故事了。


    很正常, 毕竟还是小孩子嘛。


    讲故事的人很自然地帮忙代入了合理的说法,虽然仍有些意犹未尽, 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好了。”还是查理曼先一步拍了拍手, 打断了众人讨论帝国大人物的节奏。


    “餐后聊天就到此为止吧,”团长扶着膝盖先一步站了起来, 抬高了声音, 简单做了安排,“和过去一样,照例按队轮流巡逻守夜, 半人马给的时间不算宽裕, 咱们保证提前半小时就行动, 尽量不和他们产生多余的矛盾。”


    “至于你——”查理曼目光向旁边一扫, 很清晰的啧了一声。


    他目光向旁边一瞥,艾德琳背后汗毛一竖,脑袋已经无比自然的从沙弗莱的肩膀滑落到她的腿上,又自欺欺人的把脸迈进了她的肚子里。


    她倒是没考虑过这么干沙弗莱会不会同意,好像下意识就觉得她会同意了——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身后传来夸张又十分刻意的尖叫嘘声,以及和团长大人相当清晰的咋舌声。


    “……”艾德琳缩了缩脑袋,只做听不到。


    查理曼走过来,站在赫利俄斯飞快让出来的空地上, 迅速且娴熟地俯身拎过艾德琳的后衣领,把她从沙弗莱的身上拽了起来。


    “好姑娘,现在跟团长爸爸回去了,”他露出惯常的呲牙假笑,单手拎着仍有几分不情不愿地占星师,不太客气地顺手又晃了几下。“别在这儿给人家添乱。”


    艾德琳无意识发出仿佛是小动物被踢了一脚的声音。


    她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自己的团长,正想让他稍微松松手时,就感觉到自己被拽着的地方忽然被格外拉扯了一下。


    很细微的小动作,除非本人否则绝对不会察觉,艾德琳在团长的手底下迅速安静下来,怏怏不乐的可怜样子倒是与平日里的形象如出一辙。


    查理曼很轻易地就把她拽走了。


    其余人对这样的画面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并没有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赫利俄斯很自然地重新坐在了沙弗莱的旁边,对着占星师绝望离去的画面发出了干巴巴地感慨声。


    “哇哦。”少年说。


    “他们已经走掉了,母亲。”他转过头,拍了拍衣摆上的浮灰,又对着沙弗莱伸出了一只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少年那双蓝眼睛半掩在银白色的额发中,柔软的发丝修饰着眼尾的轮廓,将他的面容衬托出一种格外温顺地无辜。


    像是毛绒绒的小狗,试探着叼住衣服的衣角,有些笨拙生涩地摇着尾巴。


    不过细说起来,小狗和小狼崽,单纯从外表上本来也分不太清的,不是么?


    “我们也该回去了吧?”他柔声询问道。


    *


    到现在为止,守夜的工作暂时还不用赫利俄斯加入。


    他很顺手地将一些杂物拎起来,路上和沙弗莱维持了身后半步的错位,不曾铺设太多帐篷,于是那辆马车目前依旧是只给他们两人提供,沙弗莱看着他手脚利落地将多余杂物整理归类,又铺出两人用的床铺,全程只是托腮在旁看着,若有所思。


    “你现在干这个意外地很顺手呢。”


    “您说什么?”正整理被角的少年头也不抬。


    他回话的语气依旧平淡,和在旁人面前时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依旧是柔和又恭顺的。


    “本来就是每天都要做的,做多了自然也就熟练了。”他回答,“这本来也不难。”


    “哦,这样。”


    沙弗莱慢条斯理地拉长尾音。


    “可我还记得你刚刚跟我走的时候,早起穿衣服时还会习惯性举起胳膊等一等,让我想一想……啊对了,这是王子殿下在等着人来侍奉,对吗?”


    听到这个,赫利俄斯也只是微微蹙眉,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羞耻的不悦,或是炸着毛绷起脸,立刻和她反驳些什么。


    赫利俄斯只是露出一种稍显头疼的表情,然后很无奈的、长长地叹了口气。


    “能请您不要再用这种事情调侃我了吗?”他整理好最后一处被角,这才抬起头看向沙弗莱,“我现在已经算不上是个王子了,您见过谁家的王子是像我这样,从祖上到现在都是查无此人的?”


    “哦,话也不能这么说嘛,亲爱的。”沙弗莱语气凉凉的反驳说,“首都的皇家图书馆,专门负责帝国历史的书架里应该还是能找到你们的名字的。”


    赫利俄斯瞥了她一眼,眼神中意外是纵容的成分更多一些。


    “那也不一定能记到我这一代的,母亲。”他现在叫这个称呼已经很顺口了。


    “帝国的历史不在乎我是谁,帝国的子民不知道我的存在,目前还在意我的,除了您还有谁呢?……啊对了,那位宰相大人大概能算是一个,不过看她这么久也没有派人来追杀我,想来也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关注。”


    赫利俄斯整理好床褥后就直接坐在了地上,沙弗莱叠着双腿半靠坐在旁边的箱子上,她单手撑着脑袋,神色平淡地看着少年说完这句话后,就自顾自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


    “……”


    大魅魔藏在裙下的尖尾巴伸出来,在半空中晃了晃。


    她忽然抬起黑色的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少年毫无防备地后腰。


    小孩反射性捂住身后,发出的短促惊叫像是睡着的小狗猝不及防被人踢了一脚。


    他睁大眼睛看着她,无辜又错愕。


    “您这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沙弗莱懒洋洋地应道,仍撑着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那双迷茫的蓝眼睛。“只是想问问,小殿下这是准备放弃了吗?放弃复国后的契约价格要单独算的哦。”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放弃这个。”赫利俄斯条件反射地迅速摇头。


    “您想都不要想。”


    沙弗莱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赫利俄斯挠挠头,又清清嗓子,重新解释:“我只是想说……现阶段,或者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忘掉这个所谓‘最后王储’的说法吧?这一点意思都没有,让我单纯只做‘赫利俄斯’就好。”


    他耸了耸肩,又顺手拍了拍旁边的枕头。


    “毕竟王储不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但赫利俄斯就没有这些顾虑,铺床,拎东西,做杂活……他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您让他干什么都行。”


    “哦,”沙弗莱很配合的感慨一句,“这话怎么说?”


    “王子殿下好端端地,前几天不还在偷偷摸摸和我摆架子吗?怎么就不要这名头了呢?”


    “佩内洛普已经统治这个帝国两百余年了,母亲。”赫利俄斯很平静地说。


    在很长一段时间中,这个说法只是一个虚无的概念,一种代表漫长耻辱的标记,代表着有人从正统王室手中窃取王权长达两百年之久,而他们在此期间,无能为力。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不是的。


    “对于帝国绝大部分的子民来说,她和这个国家真正的君主已经没什么两样——倒不如说他们不在乎这个国家所谓的正统君主是谁,大人物们的故事,对于他们来说,从来也就只是故事。”


    所以他最初那个想要在卡丹募集佣兵的念头,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不会有人回应他的声音。


    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王储身份。


    甚至于可以说,在帝国宰相的多年准备中,早已和深渊污染捆绑在一起的埃斯泰尔王室,本身就是一种让人避之不及的灾厄。


    也许会有人理会他——假设把他绑走送去首都换悬赏金也算的话。


    不过佩内洛普会给他设悬赏金吗?赫利俄斯短暂思考了一阵,感觉自己目前的存在感,好像连这个资格也够不上。


    他之前担心会被追杀纯粹是想太多了,人家压根就没想过搭理他。


    至于最初毁灭村庄的深渊污染……想来也和佩内洛普没什么直接地关系。


    就像普通人会把这口锅扣在埃斯泰尔王室的头上一样,“深渊污染和摄政宰相有关”,想来也是保皇派为了提炼王储殿下最纯粹的憎恨心,单独为他准备的一条“设定”。


    允许自己暂时扔下王储包袱的赫利俄斯左思右想,眼下自己最适合走的一条路,也就是沙弗莱摆在他面前的这条路。


    ——要做个要听母亲话的乖孩子。


    “母亲,”他忽地仰头看向沙弗莱,十分温顺地问道:“我们到了卡丹后,除了要跟着查理曼先生训练之外,还要做什么?”


    “嗯……”沙弗莱歪了歪头,“目前的情况有些复杂,到了我再和你慢慢说。”


    “好。”少年点点头,乖乖爬到自己位置上,盖好被子。


    随即又很自然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问道。


    “您要睡这儿吗?我已经整理好了。”


    沙弗莱眯起眼睛,对他露出客气的微笑:“多体贴的孩子,但是不必了,妈妈一般不太喜欢睡这种地方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对比过往的夜晚, 今夜显得格外平静。


    赫利俄斯睁着眼睛,盯着车厢顶部的横梁,脑子越混乱, 越清醒。


    他睡不着。


    少年的手指从被褥下探出一点, 蜷曲着, 无意识抚摸着身边冰凉的空处。


    “怎么, 睡不着吗?”


    沙弗莱的声音从半空中响起, 他目光追着方向看过去,依旧是空无一物。


    赫利俄斯缩了缩, 将大半张脸埋在了被褥下面。


    “稍微有一些。”他含糊道。


    “我在想白天发生的事情, 还有就是……在你离开后,也发生了一些事。”


    赫利俄斯压低声音, 反正她在哪儿都听得清, 以至于这个画面乍看起来更像是在两个枕头旁边进行的夜间对话。


    他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平淡口吻描述此前查理曼对他的警告,当然,省略了一些他认为不合适和沙弗莱提起的部分, 只是说起他对自己的威胁, 怀疑, 以及一小部分让自己不安的地方。


    但比起赫利俄斯的忧虑, 沙弗莱倒是显得不以为意。


    “啊,这没什么。”她满不在乎地回答说,“如果你是说查理曼在怀疑我和你的身份,那他早就猜到大半了。”


    赫利俄斯顿时表情一呆,刷的一下子从被褥里坐了起来。


    “他猜到了!?”


    少年语气悚然,近乎是在用虚声尖叫。


    “慌什么,又不是针对你的王子身份,现如今埃斯泰尔王室怕是比巨龙还要少见的珍贵品种, 他联想不到那里去。”


    对方随口嗔怪道。


    “更准确一点来说,他应该是已经大致猜到了我到底是什么,再怎么说也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的游侠,见过的世面够多,能从细枝末节处拼出来的真相也就更多。”


    沙弗莱轻笑起来,懒洋洋地又补了一句。


    “不然你以为他之前为什么要额外把艾德琳带走?”


    *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沙弗莱其实并压根就没怎么认真遮掩自己的身份。


    而他们如今的这位团长是个胆大心细的类型,查理曼即使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测,也还是需要单独和艾德琳再确认一遍。


    ……


    “……所以,那些半人马是这么说的。”在团长自己的帐篷里,他将热好的甜奶递给艾德琳,又语气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沙弗莱夫人显然和那些四条腿的是老相识了,”他说,“然后他们又问,你是不是她的学生。”


    艾德琳双手捧着杯子,看着团长拿出他的铜酒壶,有些迷茫地点了点头。


    他在赶路途中几乎不喝酒,只有确定要在某个地方休息一会——或是遇到了什么特别高兴、需要让人尽量提起精神的大事情——他才会把这酒壶拿出来。


    那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了吗?


    艾德琳眨眨眼睛,想不到答案。


    查理曼拧开盖子,牙齿叼着壶嘴却没后续动作,瞧着像只叼着骨头又找不到地方放的大狗。


    他又在原地没头没脑地转了几圈,最后冷不丁停下来,问向一旁一脸懵懂的艾德琳。


    “好姑娘,那些半人马既然把你当做她的学生,你不妨帮我猜猜看,可能是教哪种课的学生?”


    艾德琳摇摇头。


    “我不知道,先生。”她摩挲着温热的杯子,小声嗫嚅道,“我识字不多,跳舞也是一般,平日里也没什么擅长的,若说天生就会的东西,我也比不上吉娜他们。”


    她会的所有不多,最好的也只能说是平平无奇,远不至于会让人认为是有名师带领的程度。


    这姑娘缓缓皱紧了脸,流露出一种沉闷的、懊恼的忧郁。


    “我不知道我究竟有哪里是值得那些半人马额外关注的,占星术吗?可我会的连皮毛都算不上。”


    团长好声好气地安慰她:“可那位夫人还是很喜欢你的,不是么?”


    姑娘撇撇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噎。


    “那是因为沙弗莱夫人是个好人,”艾德琳低着头闷闷道,“她真的很好,我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比其他地方更放松些,可说起来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呢?明明什么也做不到,那她也不抵触我在她旁边呆着,好像我真的做什么都行。”


    是的,一位温柔的,体贴的,相当善解人意的女士。


    这是沙弗莱在这段时间里留给大多数人的印象。


    团长的牙齿终于放过了他可怜的铜酒壶,蹙眉陷入沉思。


    艾德琳又开始小声哭,不过她过度自卑的毛病也不是这一两天积累的了,大多数人都习惯了忽略她时不时地自怨自艾和眼泪汪汪的样子,包括团长本人在内。


    查理曼陷入沉思,难得认真地琢磨起一件事。


    ……艾德琳的占星术究竟准过几次?


    按着团长过去的经验,模糊猜到某件事引导的后果是好是坏,或者在分岔路口帮忙引个路是没问题的,但要是说预测到马上就要发生的灾难,这却是几乎是从未发生过的。


    半人马的问话,让他直觉觉得这次的精准可能不是单纯的巧合。


    吉娜被放大的隐秘渴望、艾德琳忽然过分精准的占星术,半人马们熟稔自然地态度,以及她自己默认的长生种身份……


    能同时满足这诸多条件的强大种族,思来想去好像也就只有一个。


    “……”


    查理曼忽然面色凝重地深吸一口气,拎着酒壶去帐篷外面坐着了。


    ……


    今夜很安静,各种意义上的安静,大概因为半人马的队伍仍在附近巡逻,连林间夜晚常见的鸟叫虫鸣都显得稀薄许多。


    查理曼放松四肢坐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过分明亮的星空。


    星星啊……


    只属于夜晚的星星。


    他拎着铜酒壶,又开始对着夜空长吁短叹。


    直到他的肩膀冷不防被人踢了一脚,查理曼顺着力度扬起脑袋,视线里映入副团长倒悬的脸。


    尤金低着头,冲他嘬嘬两声。


    “好端端地,怎么跑出来喝闷酒了?”副团长嘻嘻笑着,顺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是个五十多岁饱经沧桑的中年人,灰褐色的头发里掺杂了太多的银白,比查理曼大了不少,但也能心甘情愿叫他一声老大。


    能让尤金在团长面前倚老卖老的地方不多,眼下看起来似乎能算一个。


    查理曼把脑袋耷拉下来,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我只是在想,咱们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好事情,是不是?”他举起自己的酒壶,遥遥敬向天上的那一轮月亮,“在路上做了一次好人,吉娜没真地捅出来什么篓子,成功突破了灰森林,在半人马手底下打了个转,在进入卡丹之前就知道了纳克斯堡的消息……”


    “听着真不错。”尤金跟着附和道,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打算把自己的好事算进来吗?”


    查理曼发出一声懒洋洋地嗤笑。


    “我有什么好事情。”


    “哦,难道不算吗?”对方故作惊讶,“吉娜都跃跃欲试成那样了,咱们还能在这条路上额外休息一晚,正儿八经吃点好东西,说真的,我还以为小崽子们这回真的要有‘妈妈’了——我是说,一种概念上的‘妈妈’。”


    查理曼眼神忧郁,又是一声郁闷的长叹。


    “我本来也这么想,”他说,“我甚至都觉得,我已经猜对了那位夫人的身份,一只魅魔,活了很久的那一种。”


    尤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随即他又问:“为什么是觉得?”


    查理曼沉默不语,只摸摸自己每天都在精细打理的光洁下颌,低头看着自己足以撑满衬衫的鼓胀胸脯,还有从很久之前就没有认真系好的领口和袖口。


    “是啊,为什么呢。”他痛苦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呢。”


    大概是因为他现在还很安全,很完整,清清白白的没有任何人碰过,每天都是无梦好眠,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夜晚。


    ……为什么呢。


    不应该啊。


    “其实有关那位夫人身份的猜测,我们也有一些准备。”尤金彬彬有礼地提示道,“结果和您现在说的差不多。”


    查理曼顿时瞪大眼睛,活见鬼一样看着他。


    “你们怎么猜到的?她看起来完全没有破绽……我是说,除了她压根没打算遮掩的那些细节……”


    “啊,团里的大多数人没您这么博学多闻,团长大人。”尤金以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他,“但我们很幸运的是,每个人都有眼睛。”


    查理曼:“……”


    查理曼:“不要以为我听不出你在趁机骂我。”


    “你在那位夫人身边绕来绕去的样子真的很像会主动给自己叼绳的猎犬,大人。”尤金冷酷道,“我们一直认为吉娜这次会这么上头,和人家女士没关系,很大程度上是你给了她某种错觉:你要是趁着这次机会结个婚,她说不定真的能有个妈妈。”


    查理曼停顿了一会,稍微理解了一下。


    “……所以你们只是单纯想要嘲讽我,说我看上去是个被寡妇迷得神魂颠倒的傻子。”他笃定道。


    尤金故作惊讶:“难道不是吗?”


    查理曼愤愤不平:“当然不是!”


    尤金:“那你刚刚说的那话……哦~”


    他很刻意的停顿了一下。


    尤金:“按着您的意思,那位夫人可能真的是个纯种魅魔,哦我是说,种族意义上的。”


    尤金:“……而您,我的大人,在一位魅魔身边献殷勤这么久,依旧保持着珍贵的纯洁之躯。”


    查理曼亲切道:“分析到这儿就可以了尤金,你可以闭嘴了。”


    尤金露出几分真切的悲悯之色,他点点头,闭上了嘴。


    两人若无其事的一起仰头看起了月亮。


    ……


    夜色寂静,堵在查理曼胸口一口郁气正准备长舒出去,周围忽然有人噗嗤一声,又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查理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一个坏消息, 那笑声止住了,但没有完全止住,仍有憋不住的笑音漏气一样从角落里陆陆续续地冒出来。


    一个更坏的消息, 笑声并不是来自于自己的副团长, 即使这老东西自己也在龇牙咧嘴。


    “……”


    查理曼偶尔也会觉得, 自己对这群家伙们是不是有些过于宽宏大量了。


    团长放下酒壶, 一脸冷酷地从地上跳起来, 绷着脸和副团长开启了一场激烈但不伤脑的争斗,正当他试图用手臂勒出副团长肚子里消化一半的夜宵、而尤金则拼尽全力挣扎着去抓挠他腰侧软肉的时候, 不远处忽然急匆匆地跑来今夜巡逻的团员。


    “团长, ”对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感到新奇, 又有些遏制不住的恐惧, “有点麻烦。”


    他咽了口唾沫,单独缓了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


    “您得来亲自看看这个。”


    这反应让两人面面相觑, 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正副两位团长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他们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查理曼整理袖口先一步走出去, 副团长尤金错后几步跟上,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沉稳冷静,半是提醒半是安慰众人:


    “什么事情值得你们这么慌张,附近的符文没有反应,半人马他们不也都说好了——”


    副团长的声音在走出灌木丛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这是半人马活动的领域,照理来说不会再有其他的魔兽和高等种族靠近行动——当然,这是照理来说。


    走出足以遮掩行迹的浓密灌木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只雪白的兔子, 那种印象中最标准的兔子,白绒毛,长耳朵,红眼睛,缰绳像是驾驭马匹一样绕过兔子的脖颈和毛绒绒的胸脯,将它们困在银白色的车架之前。


    兔车的形象大概称得上可爱,如果这些红眼睛大毛团子的高度不是和人差不多的话。


    查理曼猝不及防,与白兔形态的魔兽正面相对。


    印象中本该小巧可爱的毛绒动物,骤然扩大之后便凸显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强烈违和感,魔兽雪白的皮毛上嵌着两颗圆滚的红眼珠,几乎占据眼眶全部的瞳仁呈现出一种凝血般的诡异浓红,向外扩散出浅浅一圈,足以完整清晰地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啊,失礼。”兔车上,有人不紧不慢地缓声开口,语调姿态,都有种说不出的矜贵优雅。


    兔车前后一共有三辆,每辆车的造工都极尽华美精致,驾车的侍者容貌端美,额间佩戴藤枝编织的发冠,自肩头批垂下丝滑如绸的白金色的长发,露出一双用藤花装饰过的尖耳朵。


    有人窃窃私语,发出惊异的低声赞叹。


    ——是精灵。


    几只纯正的,优雅的,穿着正式的出行礼服,正在与他们平静交谈的森精灵。


    卡丹附近生活的人,常来这里做贸易的行商,经常能在这附近收到精灵的造物,可正儿八经地亲眼见到几只纯正的精灵?


    这对许多人来说还真的是正儿八经的第一次。


    为首的精灵微微颔首,抬手做了个简单示意的姿势。


    “因为这是半人马日常活动的区域,考虑到他们忌讳的部分,所以寻常马车并不方便过来,领主又额外要求尽快送到,这些东西只能用兔车更方便些。”


    查理曼听了半天,只觉本就不算清明的脑子在对方的声音中愈发混乱,直至变成了一团迷茫的浆糊。


    啊,他不该多喝那几口酒的。游侠茫然的想着。


    “这是什么意思?”他下意识问道。


    最初开口介绍的精灵抿了下嘴唇,他很慢的收回手,将它们重新交叠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些是灰森林的领主所赐,作为精灵友谊的象征,送给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精灵平静说道。


    他的表情很冷静,甚至可以说趋向一种严肃过头的僵硬,不像是招待他口中的客人,更像是在单纯地背诵台词。


    人群因此爆发出一阵更激烈的小声讨论声。


    站在最前面的查理曼没想好怎么回话,只能很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他没提这条路自己走过多少遍,其余人类的行商又走过多少遍。


    精灵领主的亲切赠礼?


    诸神在上,这玩意在过去两百年之间都闻所未闻。


    “感谢领主大人的关怀,小的们感激不尽……”流浪表演团的团长脸上露出个非常娴熟的笑容,恭维又客气,他的嘴巴习惯性地动着,说着那些老爷们最常听的恭维场面话。


    驾车的精灵同样听得心不在焉,两边的交流都是万分敷衍,查理曼的眼尾余光顺势扫过满载车身上装载的货物,东西不少,且算得上价值连城。


    林中特产的浆果、蘑菇,人类餐桌上常见的各种新鲜的瓜果时蔬,花纹精巧的水晶瓶里装着黄金色的蜂蜜酒,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布匹和不明金属打造的华丽器皿……满满当当地装了三辆大车。


    精灵的造物在市面上价格昂贵,单单是其中一箱蜂蜜酒就能抵得上表演团全员三年放纵的花销。


    查理曼听见身后传来小幅度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不确定该做什么的时候,他决定先顺着话茬往下继续,“我们是否也该送上回礼?”


    “回礼?”对方很诧异的回了一句,从他的表情来看,是真的压根就没想到过这一茬。


    ……也行吧。


    查理曼悻悻想到,本来按着精灵一贯的傲慢,大概率也是看不上他们家这点破烂家底。


    “回礼自然是不必的,这也不符合我们的待客之道。”


    精灵从车驾上下来,别人这才发现他怀中还抱着一个水晶打造的首饰盒,这盒子造工精妙程度足以令人敬畏咋舌,以至于当精灵伸出手准备递出去时,查理曼的第一个反应都是迅速后退了一步,满脸惊骇地看着他。


    精灵对他的这种反应似乎并不意外。


    “请不要误会,客人。”他如此说道,举着盒子的双手并未放下。“听闻贵客的车队上有一位独身寡居的可怜夫人,无依无靠,十分可怜。”


    查理曼额头青筋一跳,吞吞吐吐地,表情忽然就变得古怪起来。


    “是这样,没错……”吧?


    “啊,一个多么令人惋惜的故事,哪怕以精灵的角度来看,这也未免太过遗憾了。”精灵继续板着脸,干巴巴地念诵道,“所以我的主人认为,他有义务为这样的可怜人伸出援助之手。”


    身为人类的查理曼对此大受震撼。


    啊,是这样吗。


    然而他面前的精灵依旧面无表情,全然无视了查理曼过分微妙的神情变化,一板一眼地说道,“这小小一盒礼物,还请帮忙单独转赠给那一位。”


    “……”


    这一次,查理曼心情复杂,且万分惶恐地接下了。


    “东西我会转送的,”他客客气气的说,目光看向那三辆兔车:“至于这些……”


    送出首饰盒的精灵明显松了口气。


    他跟着团长不安的目光顺势一瞥,便飞快转开视线,摇头回答说:“赠礼自然会留下,贵客自行处理便是。”


    满满当当的物资被卸了一地,三辆兔车就这样毛绒绒地离开,留下一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不可否认的是,精灵留下的东西真的全都是好东西。


    可也真的没有一个敢上前动,哪怕只是单纯碰一碰。


    所有人的目光仍是习惯性地看向团长的方向,查理曼捧着首饰盒的手指也随之绷紧一瞬。


    随即他垮下肩膀,很平静地接口道:“我这就去找她。”


    *


    这一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精灵的侍者到底是为谁而来的。


    沙弗莱所在的那辆马车就在不远处听着,查理曼在这附近绕过很多次,目光也停留过无数回,可没有哪一次和现在一样,无论是心态还是神情,称得上诚惶诚恐的忐忑不安。


    他屈指敲了敲车身,不过半晌,里面便传来窸窣挪动的声音,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打开车窗,从中露出沙弗莱平静的面庞。


    “有事吗,团长先生。”


    查理曼习惯性地对她笑了笑。


    “有人托我送些东西给您,夫人。”他将盒子放下,双手推了过去。“这一部分请您务必收下,对了,外面还有些特别赠礼,您打算怎么处理?”


    沙弗莱眼睫微垂,她手臂缓缓撑上窗框,整个人像是窗框旁徐徐散开的一簇妖花,垂眸望向查理曼,又对他慢慢微笑起来。


    “哎呀,给我的?”她问。


    见对方点了点头,沙弗莱便唉了一声。


    “就当做我们这一路上的车费,拿去用吧,团长先生。”她柔声笑道,“不是早就说过了,会想办法给您填上的。”


    查理曼脸上一呆,下意识舔了下有些莫名干涩的嘴唇:“可这些东西人家本来是要送给你的。”


    沙弗莱眨眨眼,她柔白的手臂从窗户旁边垂了下来,脸上仍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所以呢?”她笑吟吟的问道。


    “东西既然送给我了,难道不就是该随我处理吗?”


    沙弗莱的表情很平淡,仿佛送到她面前的不是精灵珍贵的赠礼,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小事一桩,她太坦然了,似乎早已对此类发展习以为常。


    查理曼幅度轻微的吞咽了一下,不得不说这个说法让他颇为动心,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很谨慎地又提醒了一句:“可如果要是那位因此生气……”


    沙弗莱很敷衍地唉了一声。


    “不会的,”她笑眯眯的安慰道,“相信我吧,团长先生,加拉希尔不至于那么小气的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团长大人看起来还想再说点什么, 不过相对还是晚了一步,沙弗莱已经从窗子后面离开了,最后从他视线中撤出的, 是她搭在窗沿上的细白手指。


    查理曼有点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目光一转落在某个物件上面, 本来拉平的唇角立刻又稍微上翘一点。


    “抱歉夫人, 不过这里还有些……”


    当他正准备再一次敲敲车窗, 额外提醒一下放在外面的首饰盒时, 不等一句话说完,另一双手已经提前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有劳您费心惦念。”


    赫利俄斯仿佛早有准备, 那双灰蓝色的瞳眸在月光下冰凉如水, 他对着团长微微颔首致意,彬彬有礼地道谢。


    “……”查理曼啧了一声。


    这次, 少年没再留给他更多的发挥空间, 已经利落收起了旁边的水晶盒,随即紧闭门窗,没给对方留下一点窥视的缝隙。


    ……


    来自精灵的造物, 又是特意准备的款式, 自然是耀眼夺目, 华贵无与伦比。


    少年的手指紧贴在水晶盒的边缘处, 无意识用力到指尖泛白,但他神色平静,规规矩矩将盒子推到了沙弗莱的旁边,然后便只是乖乖坐好,静静看着她。


    另一双绿眼睛随即落在盒子上,大魅魔漫不经心地屈指敲了敲盒子,这才打开了盒盖。


    她懒洋洋地哎呀一声。


    “是白水晶呢。”沙弗莱伸出手捏起什么,再次抬起时, 指尖已然悬下一串绚丽的流光溢彩,沙弗莱很随意地在面前晃动了几下,切割完美的各色宝石彼此碰撞出轻巧的声响,仿佛群星破碎成屑在她指尖肆意洒落。


    她本来就只是很随便的欣赏珠宝的眉毛,冷不丁对上了赫利俄斯的目光。


    那视线是很平静的,柔和,温顺,不具备半点侵略性。


    他只是一声不响,长久而近乎恒定般地,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这边,许久也没有转走视线。


    沙弗莱顿了顿,又轻笑一声。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随着她轻飘飘扬起的短促笑音,一起慢慢眨了眨。


    沙弗莱伸出手,白水晶雕琢的项链在她指尖随意缠绕勾住,摊放在掌心给他看,“见过这种吗?”


    “见过很多的,各类珠宝的分类,鉴赏,不同品类在不同社交场合下的搭配方式……在我小时候是一项单独的课程。”少年乖乖回答说,“不过基本都是他们当时从王国宝库带出来的,人类王室所能收集到的凡品,对比这些,不怎么值钱。”


    “啊,小王子。”沙弗莱意味不明地笑着感慨一句,随即将那串项链放进赫利俄斯的手心,笑着说,“这些也拿去玩吧。”


    赫利俄斯双手接下,表情有种迷茫地呆滞。


    “这看起来很贵,母亲。”


    “放在人类的拍卖会上能卖个好价钱。”她没否认这一点,“加拉希尔的审美品位向来不错,这一盒就够买下一整个卡丹了。”


    赫利俄斯垂眸瞥了一眼,眼中本就不多的一点好奇心此刻更是瞬间烟消云散,但他还是乖巧问道:“是要我帮您收起来吗?”


    沙弗莱摆了摆手。


    “不是都说了给你玩?接下来到了卡丹,你是要拿它招兵买马,逗谁家姑娘开心,还是留作日常饰品,都随你。”


    “妈妈的东西本来也都是你的呀。”她笑眯眯地说,“自己收着用吧,甜心。这东西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意思。”


    赫利俄斯没吭声,也没拒绝。


    他只是想起自己最初承诺过的契约,他会拥有的,他将拥有的,此后一切都将归属于她。若是以这个前提划定界限,这些东西交给自己保管,所有权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他也是母亲未来的所有物,不是么?


    少年安静收下了这份额外的馈赠。等到了卡丹,他可能会卖掉其中的一小部分,不过不是用来母亲口中的招兵买马,应该会有些别的用处。


    路上计划被打乱了许多,接下来他们距离卡丹尚且还有几天的路程。


    精灵留下的“赠礼”改变了原定的很多事情,表演团的人彻夜不休忙忙碌碌,勉强算是把这些东西全部带上了,至于那些庞大的物件又靠了什么奇妙法子才成功塞到了车上,这答案暂且不得而知。


    以赫利俄斯的视角来看,他只知道这路程后半段,几乎所有人对沙弗莱的态度都多了一份敬畏的客气。


    “这是因为知晓承您的情了。”他小声说,“他们确实应该对您更恭敬些,那些东西价值不少,表演团少说十年不用干活。”


    沙弗莱只单单轻笑一声,唯独没应这句话。


    显然,团中模糊猜到那些赠礼价值的不止是当夜值班的这寥寥几个。


    第二天早上准备启程时,查理曼便以团长感谢的名义调整了车队前行时的结构,仍是原本的一线排开,不过归属那对母子的马车暂且调到了他的车子后面,而紧跟着缀在他们后方的,是给暗精灵吉娜关禁闭的那一辆。


    “……”


    少年面色凝重,傍晚时分,他从外面返回时冷不丁仰起头,和坐在车顶上的女孩四目相对。


    吉娜神色懒散睨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就从另一边跳下去了。


    傍晚的风已经生出些许纯粹的凉意,赫利俄斯神色平静,从风中嗅到一些熟悉的味道。


    ……新鲜的血腥味。


    他转头看向其余的马车,仍是原本的数量,仍是那几个固定负责巡逻的人。


    但好像……人数变了,巡逻的班次也有修改;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卡丹,印象里一些偶尔会和他扬起笑脸打个招呼的熟人,似乎从某个时刻开始就没再露过面。


    少年张了张嘴,最终他也和之前的暗精灵一样,沉默着转开视线,选择了一言不发。


    精灵们送来的东西真的很多。


    但赫利俄斯想,估计很快他们就有更多地方可以用来装东西了。


    *


    在即将进入卡丹的最后一个夜晚,例行惯例,两位团长开始盘点现存的物资,计算哪些需要保留,那些需要卖掉。


    这次,赫利俄斯被允许参与其中。


    沙弗莱没在这里面露面,在场所有人对此似乎都不觉得奇怪。


    少年扫了一眼自己的位置,他旁边是副团长尤金和暗精灵吉娜,两个曾经打得不可开交的崽子在篝火旁一坐一站,面面相觑许久。


    眼看着查理曼都要压不住动作准备起身,赫利俄斯终于转开了目光,慢吞吞地坐了下来。


    吉娜撇着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向旁边挪了点地方给他。


    副团长尤金眼神微妙的收回视线,重新清了清嗓子,开始正式盘点计算。


    “……除此之外,多余的粮食最好不要一直压在手里,这两天可以尝试压价卖掉;布匹还剩一箱,精灵工艺是稀罕货,但纳克斯堡的问题还没解决,往来行商的数量肯定要减少许多,估计没有想象中那样好出手……”


    说到这里,赫利俄斯有些犹豫地直起身子,试探着看了过来。


    副团长的声音随即停下,很体贴地给出了他发言的空隙。


    “有什么问题么,孩子?”


    少年轻咳一声,有点局促地挠了挠脑袋,说:“我没别的意思,团长先生,就是说假如我没记错的话,精灵送来的丝绸布料应该不止这个数……?”


    被偷了?


    查理曼哦了一声。


    “在送来的当天,确实不止这个数。”他两手一摊,无辜道,“但现在就不一定了。”


    赫利俄斯微微蹙眉:“出了事,您不打算管吗?”


    “怎么管呢,小子?有些东西既然已经有了苗头,你拦都拦不住。”


    团长故作惆怅地长叹一声,“我在路上跑了这么久,学会的最管用的一招就是最好不要把人逼得太死。


    靠几箱死物就能解决的麻烦,我这拖家带口的,也没必要跟着追根究底。”


    赫利俄斯原本想说要是他们拿了好处还要得寸进尺怎么办,忽然想起来此前傍晚时分的新鲜血腥味,便又把这个问题按回去了。


    查理曼很宽容地笑了笑。


    “团里的小崽子很多,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吉娜这样自己就足够可靠的,我作为团长,不能主动带领大家冒这个险。”


    “——哎呀,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又在算账么。”


    沙弗莱柔和的声音意外加入了这场会议中。


    尤金眼尾余光瞥见自家团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腰板,若无其事地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袖口和衣领。


    没人看清沙弗莱究竟是从哪处影子里走出来的,只知道她在吉娜身后停下来,又揉了揉暗精灵的脑袋。


    吉娜眼睛亮晶晶地抬起头,那只纤细白净的手始终放在她的头顶上,把女孩挤压出一种幼猫般软绵绵的哼唧声。


    “母亲。”赫利俄斯轻声打了句招呼,成功把她的注意力从女孩身上转到了自己这边。


    “我们在计算这段时间的额外损失。”他柔声说道。


    大魅魔挑了下眉:“要算吗?”


    “要的呀。”少年温吞应道。


    “礼物转赠给别人是一回事,收下后依旧保管不当,又完全不去计较后续的各种损失……嗯,我想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赫利俄斯笑意温和,又慢条斯理地转了转笔。


    “如果是我的话,我是说,如果——”


    “如果是我知道了,您就这样毫不留情……满不在乎我的付出,我就算再倾慕您,愿意为您毫无保留地献出一切,这种时候多多少少也还是会生气的。”


    沙弗莱眨了眨眼睛。


    “那我只能说,他变小气了。”她心不在焉地补充道。


    “啊。”少年慢吞吞地叹息一声。


    “这么说,听起来就更让人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她是这么说的?”


    林间的最深处, 古老的河流环绕银霜色的宫殿,流水淙淙,与廊间弹奏的轻柔弦乐汇聚一处。


    不过今日, 主殿传来的冷淡问话短暂终止了廊下的乐声, 林荫休憩的精灵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好奇打量着几辆尚未来得及被撤走的兔车。


    这些毛绒绒的大白团子在这里并不常见, 灰森林的领主还算宽容, 允许年轻的小辈们可以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爱好,但不代表他能接受这些大团子直接在他眼皮子下面蹦来蹦去。


    “除非遇到天大的意外, 否则别想把它们送到我的视野范围内”——很多年前, 尚且年轻的领主是这么说的。


    那现在,是已经遇到了那个天大的意外吗?


    精灵们目光对视, 身畔的流水声藏起他们心照不宣的戏谑浅笑。


    ……


    与此同时, 主殿那边也传来了侍卫长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声线:“我们听到的部分,是这样没有错。”


    “她允许那些人类随意取用您的赠礼,并且特意表示:如果有任何问题, 她愿意全权负责。”


    “啊。”领主加拉希尔发出一声意味莫名地轻柔叹息。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又体贴, 是不是?“他微笑着问道, “只不过, 多么遗憾的故事啊,这次站在她对面的家伙居然变成我了。”


    侍卫长没有急着接住这句话。


    “说说看,提利安。”端坐上首的领主若无其事地询问道,“她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在恨我吗?”加拉希尔问道。


    “她在讨厌我吗?抵触我吗?不喜欢我送去的东西吗?还是她依旧爱我,只不过她如今选择更偏心那群寿命短暂的人类,觉得他们污浊又丰沛的欲望更能讨她的欢心?”


    提利安缓慢地深吸一口气。


    “……啊,当然, 也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精灵领主的手指点在自己的脸颊上,卷起他如月辉般美丽的银色长发,又低声喃喃自语着。


    “这次是你听错了,侍卫长大人。”


    提利安:“……”


    一贯尽忠职守的侍卫长有一瞬难言的沉默。


    “……不排除这种可能,大人。”他面无表情地回答说。


    缠绕的藤枝与白水晶构建的王座上,森精灵的领主却又为此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轻笑声。


    “可你也比这里的其他人都了解沙弗莱的能力。”加拉希尔微笑着说道,他一条手臂撑在王座一侧,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垂眉敛目的可靠部下。


    “你在她那里……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听错东西吗?”


    提利安连磕绊也没有一下,无比流畅地又接了下去:“也许真的没分清呢,大人?我与那位女士相差实在太多,听错了也不无可能。”


    加拉希尔说:“哦,可我过去两百年和你讲过很多沙弗莱的故事了,你难道一点都没有认真听进去吗?”


    “那么也许还有一种可能性,大人。”侍卫长一脸的习以为常,甚至没有对这句莫名其妙地控诉做出半点惊异的反应。


    “——沙弗莱女士确实早早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但在属下的感知范围内,她没有对此做出任何遮掩和修饰的行为,所以属下冒昧猜测,至少我们汇报给您的部分,是她希望您听到的部分。”


    这次,加拉希尔终于安静了一会。


    但侍卫长并没有顺势放松下来,他追随这位领主已有数百年之久,自然知晓单单是这几句话是不够的,至少对他来说远远还不算完——


    果不其然,领主柔和到有些阴郁的语气已然再次响起:


    “听起来你真了解她呀。”


    “……”


    提利安心平气和地松下了肩膀。


    啊,我说什么来着。


    “这判断还真就不能说错,是不是?”见侍卫长没有反应,加拉希尔的语调依旧轻柔缓和,向下俯瞰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亲切,随即又笑着补充一句:“哪怕以我的角度来看,你的猜测也是相当准确啊。”


    侍卫长非常习惯地垂下自己的头颅,他仍穿着此前驾驶兔车的那身银丝长袍,身上还留存着林间泥土特有的潮湿气味,不过这会功夫,他也无暇顾忌这点小问题了。


    “万分惶恐,大人。”他轻声道。


    加拉希尔仍在微笑。


    他很漂亮,以精灵万分苛刻的审美来说,领主加拉希尔的美貌也绝对算得上极为出色的类型。只不过此刻这位领主大人虽然在笑,美艳到锋利的眉眼间却挂着令人胆寒的阴沉郁色,让人根本不敢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脸上。


    领主轻声道:“我没有看出来你哪里惶恐,亲爱的提利安。”


    仍维持着低头姿态的提利安熟练舒展开紧蹙的眉峰,做了个不动声色地深呼吸。


    “您只是不甘心而已,大人。”提利安琢磨着领主这股乱七八糟的火气是不是已经缓得差不多,又顺口接着往下说道,“我大概可以理解您的郁闷,沙弗莱女士接下了您精挑细选的礼物,却是为那群人类做下一步准备,甚至不在意那些卑劣的偷窃者是否损害了您的心意……”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意料之中的,听到了加拉希尔一声意味莫名地冷笑。


    其实领主在绝大部分时候都还算是个正常性格,以君主的角度来判断,说他一句慈爱贤明也不为过,但和他说什么都行,唯独不能像现在这样,冷不丁提起他的个人感情问题——


    许多了解当年旧事的精灵一致认为,这和当年那位走得过分干脆利落的大魅魔,分不开关系。


    提利安琢磨着,领主这股子乱七八糟的迁怒也该发泄的差不多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但属下认为,沙弗莱女士并没有过分放任那些卑劣者的放肆。”


    “——那些人类的队伍里,有一只仍在狩猎的暗精灵。”


    *


    随着众人的脚步愈发临近卡丹的范围,那些藏放在车上的精灵造物,也逐渐引起了更多蠢蠢欲动地心思。


    团中的大人们对此并不意外,在孤岛上得到的黄金顶多是颜色特殊的金属,可进了人类的地盘,这些东西立刻就能转化成广义上的财富。


    怀璧其罪。


    查理曼对自己的本事和需要避讳的地方很有自知之明,他能允许一部分的损失作为其中的灰色缓冲带,也能接受原本一起喝酒闲聊的亲密团员为了点额外财产忽然翻脸,可吃了这部分好处还想要进一步得寸进尺的,那真的就得重新再琢磨琢磨了。


    吉娜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然缀在最后,身上的血腥味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浓。


    这是团长的意思,也是女孩自己的判断。


    那些闻着财宝的气味反复追上来的家伙大多是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查理曼最初的意思是警告点到为止,可暗精灵实在不喜欢他们那样殷切贪婪的目光,仿佛鬣狗的涎水遏制不住,恨不得连猎物垂下的影子也一起舔舐吞咽。


    远比想象中更恶心。


    于是前几次的手上动作不由得粗暴了些,也不小心留下了些过于明显的痕迹。


    她是想过处理的呀——女孩理直气壮地在心里辩解着,只不过可能是暗精灵天生的劣根性碰上了被团长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每次慢半拍反应过来的时候,本人已经重新在马车里坐着了。


    这种时候她就不方便再马上离开,因为随着车队里的人越来越少,女孩平日里休息的地方也和沙弗莱越来越近。


    她一仰头就能看见对方的侧脸,若是运气不错没碰上那个人类的小崽子,那说不定还能让那位夫人再摸摸她的头。


    ……但是,当然,自己留下来的烂摊子还是要处理的。


    心虚的吉娜只能趁着众人休息的功夫再跑回去收拾,女孩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四处检查,并且每一次都会很惊奇的发现,居然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


    ——就像做梦一样。


    暗精灵在本该染满红色的土地上蹦跶了几下。


    是的,就像做梦一样。


    她不小心留下的残骸,车队留下的痕迹,乃至于人类行走时留下的那些与森林并不相融的驳杂味道……在此刻都被清理地干干净净。


    谁做的?


    好难猜。


    ……


    吉娜重新跑回团里,当着赫利俄斯的面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沙弗莱的旁边。


    她没拒绝。


    吉娜在附近摸摸索索,窸窸窣窣,又试探着抓起沙弗莱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她还是没有拒绝。


    其余人投来饶有兴趣的调侃目光,吉娜让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紧接着又将她的手抓在自己的手上。其实这动作细说有点羞涩,但暗精灵还是没忍住,顺势凑上去闻了闻沙弗莱的颈侧和手腕处。


    依旧是清雅馥郁的香气,并没有和自己一样的血腥味。


    这一次,沙弗莱终于转来视线,神色如常地看着暗精灵像是只不驯的野猫崽子一样在自己身边拱来拱去。


    “在找什么?”她笑着询问,“和你身上一样的气味吗?”


    暗精灵眨巴眨巴眼睛,很乖地点了下头。


    对方那双幽深的绿眼睛因此流露出几分愉快的笑意。


    “真可惜,我身上留不住那种东西。”她说。


    吉娜问:“所以,都是你做的?”


    沙弗莱也学她之前的样子,轻轻眨了眨眼睛。


    女孩忽然生出几分尚不能游刃有余的羞愧,很严肃地表示:“我下次会认真处理干净的!”


    “倒也不必这么严肃,亲爱的。”


    沙弗莱笑着说。


    “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你玩得开心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现在的暗精灵看起来当真是万分快乐。


    单论心理年龄来说, 吉娜仍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女孩,让一个小女孩开心能有多难呢?


    于是吉娜开始毫不掩饰地围绕着她跑上跑下,像是刚刚学会戏耍毛线球的猫崽, 随时随地都想把脑袋拱进她的手心。


    反正沙弗莱对此从来纵容, 于是吉娜兴高采烈, 愈发得意洋洋, 就连赫利俄斯偶尔投来的冰凉注视也能坦然忽略。


    这里面唯一让其他人稍觉惊诧的部分, 是赫利俄斯没有再和过去那样不服不忿的炸毛乱叫。少年顶多也就是目光幽幽地远远看上一会,然后便叹着气转开了脑袋, 继续该干嘛干嘛去了。


    某种诡异的成长性同时体现在了这两个半大孩子身上。


    而在更多时候, 赫利俄斯的情绪会更稳定些,他娴熟无视了来自暗精灵的诸多幼稚挑衅, 在吉娜的问题上表现出了一种类似兄长般镇定的从容。


    “没什么大不了的, 让她去玩吧。”


    这反应让在旁围观的查理曼啧啧称奇。


    “啊呦……”他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赫利俄斯的表情,“这可不像你刚来那会儿了, 怎么, 小子真不生气?”


    赫利俄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倒是团长先生, 我们最近要忙的事情很多, 您这么优哉游哉地真的没关系吗?”


    查理曼原本还算幸灾乐祸的笑容顿时有些奇怪的僵硬。


    “小少爷说的没毛病,您是不是也该从看戏状态抽身出来干点正事了?”副团长尤金捧着一堆东西从身后匆匆走过,不忘把其中几个箱子直接扔给查理曼。


    团长一脸无奈的摊手,但也还是撸起袖子,乖乖认命干活。


    ……


    他们已经算进入了卡丹的范围,不过和正式意义上的卡丹镇还有一段距离。镇子自身面积并不大,这么多年刻意维持在“镇”的大小,也从未考虑过扩张问题, 自然容不下所有的过往行商。


    城镇外围保留着大量的临时集镇和驿馆,查理曼选择在这里停下脚步,显然有些额外的安排。


    “让我看看……唔,人员名单需要重新调整,手续、货单记录、临时登记册……表演团老本行估计暂时搞不来了,还得琢磨点别的……”


    团长露出了龇牙咧嘴地表情。


    赫利俄斯跟着在旁探头:“有什么问题吗,查理曼先生?”


    “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麻烦?”查理曼开始疯狂挠头,“就是怎么说,和之前的统计名册对比,团里少了近三分之一的人数……入城的税金要再算,还有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手续,这么一来全都得重新弄……”


    他顿了顿,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你不去夫人那里帮忙,在我这儿晃悠什么呢?”


    赫利俄斯眨了下眼睛,在旁边的小木凳上也坐的格外端正。


    “母亲让我来帮您的忙。”他温顺答道,“从现在开始直到入城,所有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我都要全部参与进来,我能做的都请让我代劳;我暂时做不了的,也请让我在旁边尽量看着。”


    少年想了想,又额外补充了一句:“您随意吩咐就是,我做什么都行。”


    ——自然,要做的事情一大堆,也不指望你一口气全都能弄懂,稍微跟着查理曼了解一下大概情况就行。


    沙弗莱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查理曼听得咋舌:“夫人这可真是大方啊……也行,正巧我这里事情也不少,你要是能搭个手自然再好不过了。”


    赫利俄斯依旧是乖乖点头。


    他大概能理解沙弗莱这么安排是为了什么。


    王储过去学习的知识不能说是全然无用,只不过对比他真正要做的事情,能排得上用场的知识实在是寥寥无几。


    他如今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更是被毫不客气的正副两位团长接连支使得团团转:日常的物资采买,每日定量的统筹计算,表演团各类道具的补充和维修,紧盯工作进城的同时,还要想着抽空去和卡丹镇的卫兵们打交道……


    ……天哪。


    王储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又在心里唉声叹气。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做的事情居然可以这么多。


    这还只是一个小镇的规模,那更大的呢?


    赫利俄斯曾经自诩还算清醒,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救世,复国,杀死窃国的恶贼,夺回他命中注定的王座……这些话在他小时候不知被那些人重复了多少遍,他们讲仇恨,讲痛苦,讲他注定要走的那条布满荆棘的路,讲故事的最后是他注定走过王宫的长阶,要亲手捧起王座的宝冠。


    好像所有人都把句号划在他复国成功的那一刻,没人在乎在那之后的故事。


    年轻的王储若真的达成了最终的胜利,那么刚刚登基的新王究竟要如何治理这个庞大的国家?


    唯独没人和他仔细讲过这些。


    赫利俄斯直至此刻才算勉强摸到了一些皮毛的皮毛,单单是搞懂一个卡丹和它周边集镇的运转逻辑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至于未来那个更庞大的帝国版图?


    想一想都要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了。


    哪怕只是想要搞懂一个小小的卡丹,他这段时间犯下的错误也不止一点;小到记错账本,搞混物资,更大一些的甚至需要查理曼亲自出面四处周转赔礼道歉,林林总总,乱七八糟,折腾到好几个晚上都是干瞪着眼,对着帐篷顶焦虑到根本睡不着觉。


    可面对他搞出来的这些大大小小的麻烦,查理曼团长倒是意外地很宽容。


    而且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很宽容。


    “问题不大,这点小情况过去也有过,解决起来也都不难的。”对方笑眯眯的反过来安慰他,“别这么紧张嘛小子!而且精灵的那批货也是卖了不少钱,这种程度的窟窿,咱们家还填的上。”


    赫利俄斯也明白,这里的重点当然是后半句。


    沙弗莱间接送出的那笔钱让表演团有了挥霍的底气,也因此成了他可以反复试错的资本。


    他依旧是靠着她的支持才能在这里“胡作非为”的。


    ……


    赫利俄斯短暂停下记录的笔尖,揉了揉酸胀麻木的手掌,这才瘫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现在还是睡在帐篷里。赫利俄斯的衣兜里还放着白水晶项链,之前沙弗莱当作玩具送给他的那一串。


    他的原定计划是拿这个换些钱,在卡丹镇买个安稳清净的房子让两人住下,可现在么……


    拿她给的钱养她?


    赫利俄斯又开始对着帐篷顶发呆。


    “怎么不写了。”


    沙弗莱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起的那一刻,赫利俄斯显然是猝不及防,当场被吓了一大跳。


    大魅魔此前从来没见过王储殿下这样几乎称得上连滚带爬的狼狈样子,他差一点就从椅子上跌坐下来,手忙脚乱地又重新坐了回去。


    赫利俄斯视线游移,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


    “没什么,本来也是胡乱瞎写的东西。”他含糊应着,仓促把桌上胡乱瞎写的草稿团成一起压在手臂下面,正准备把这些拿出去扔掉时,旁边倏然伸出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掌,抽走了其中的一张。


    赫利俄斯匍匐在桌子上,维持着用身体半压草稿的姿势眼睛湿漉漉的看她,白净的耳廓染上一点羞赧的微红。


    “真的就是我胡乱写的……”少年嗫嚅,说不好是辩解还是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看着沙弗莱简单看完那张纸上的随手乱写,紧接着另一只手又伸出来,掌心在他面前摊开,轻描淡写地勾了勾。


    “……”赫利俄斯红着耳朵,乖乖坐回椅子上,松开了自己一双拢住纸张的手臂。


    桌边站着的女人垂眸向下看,她将那些所谓的乱写乱画在手里整理好,难得是拿了张真椅子在旁边坐下。少年双手蜷起抵在膝上,目光恍惚着,落上她交叠的膝盖,翘起的鞋尖,看见她脚踝处的肌肤苍白,漆黑裙摆轻盈堆簇,翻卷如浪花。


    沙弗莱忽然轻轻抖了抖手中的一摞草稿纸,赫利俄斯灰蓝色的瞳孔反射性微微缩紧,又飞快地舒展放松下来。


    他眨了下眼睛,神色如常地看向沙弗莱手中的东西。


    “果然是王子殿下,”沙弗莱笑着感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少年短暂地出神。


    “偶尔也是要相信血脉传承这种东西的,你说是不是?王子殿下这方面的入门确实要比别人更快些。”


    赫利俄斯没有应声,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灰蓝色的眼珠流淌出一种湿漉而温顺的无辜,幼犬般毫无保留的顺从。


    他在沙弗莱少见的赞赏目光中露出一抹腼腆羞涩的笑。


    “我还有很多不会的。”王储轻声说,他仍显得青涩,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大魅魔从善如流的接过话音:“无妨,我来教你。”


    她从容起身,如夜的裙摆重新遮掩住苍白的足踝,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未曾束起的浓红长发随着俯身垂首的姿势一同倾泻而下。


    赫利俄斯向旁挪了挪地方,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晃动着笔尖,直至沙弗莱的指尖抵在纸面上,按住了其中一点错处。


    “我们先从这里开始讲吧,小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沙弗莱接手了王储殿下的教学。


    事实证明, 只要她想,那么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大魅魔可以是这世界上最优秀最博学的导师。


    她太清楚现阶段的王储究竟需要补充什么样的知识,而她现在的学生毫无保留地开放自己的全部底线, 对她的一切决定都甘之如饴。


    作为临时导师的沙弗莱感觉到了一点久违地欣慰, 于是她对着这个愈发乖巧的学生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如今是一个王储, 未来要成为一个国王, 那么, 你现在首先要做的是——?


    赫利俄斯试探着回答,了解并尊重自己的命运?


    不。大魅魔笑眯眯的否认说。


    “你首先需要知道:一个合格的国王, 究竟应该做些什么?”


    *


    一个宏大的命题。


    年轻的王储想着。


    在这片偏僻的土地上, 他似乎很难直接找到问题的答案。


    ……


    又是一个清晨,晨光雾蒙蒙地藏在地平线下, 尚未来得及天光大亮。


    随意套了件麻布衫就出门的查理曼左右晃了一圈, 在驿馆门口捡到了他的临时小跟班。


    银发蓝眼的少年依旧是一身素净清爽,对他点了点头。“查理曼先生。”


    他抬手跟着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小少爷, 今天也要跟着一起来吗。”


    赫利俄斯娴熟接过对方递来的杂物, 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今天的工作是临时帮一家酒馆搬货, 查理曼完美贯彻了此前沙弗莱的请求:无论干什么都带上这小子,自然也包括自己的打工时间。


    虽然赫利俄斯不懂现在的团长为什么还要四处接活干。


    他现在明明不缺钱了不是么?来自精灵的额外赠礼换来一个庞大的数字,足够表演团的所有人十年吃喝不愁。


    但还是那句话——这既然是沙弗莱要他做的,那赫利俄斯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他接受她赐下的全部馈赠。


    经过一段时间的高强度劳动,少年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随随便便就会被几个箱子压得气喘吁吁,他的手变得越来越稳,脚步也越来越快, 但说话时仍有些绷紧地吃力。


    “先生。”


    “嗯,怎么啦?”查理曼心不在焉的应着,“今天的东西太重了?用我帮你分担一点么?”


    “我是想说……”


    “您作为大家的团长,平时都在做些什么?”


    查理曼不可思议的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脑袋让门挤了吗。”他说。


    说话间他已经在酒馆后门放下了手里的杂物,又很轻松接过了少年手里的一摞一起放下,见他依旧直勾勾盯着自己,非要那个答案不可。


    查理曼有点头疼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脑袋。


    “还问我平时究竟要做些什么,”他抬眸,对着一旁杂物努努下巴,“这不就是我平时在做的?”


    赫利俄斯跟着看了一眼那堆杂物,又转头看了看非常理直气壮的查理曼。


    “打杂工吗?”少年狐疑反问。


    “当然啦。”查理曼说,“团里现在没办法演出,我还要赚钱的嘛,更准确一点说,是在努力打工,给某位好心帮忙的夫人还债。”


    少年露出不解的眼神,又摇了摇头:“我不觉得她需要你还债,那也不是一笔你能还得上的数额——还是说团长先生自己不敢和母亲说清楚吗?我可以去帮你的。”


    查理曼定定看了他一会,忽然弯着眼睛笑起来。


    “这倒是没什么必要的。”他说。


    他赚这个钱做什么呢。


    不过是想给自己争取回一些无聊的话语权罢了。想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像是个纯粹的寄生物,除了那点嬉皮笑脸的本事之外还有让人觉得可靠的地方……


    啊,不过这种事情倒是没必要和小少爷说的。


    查理曼平静收回视线,心想,有些东西,这小子估计一辈子都理解不了。


    他们在酒馆后厨的空地上闲聊,正巧有人过来查点收货,后厨和查理曼打了招呼后,又摸了两大杯冰饮递了出去。


    年长者得到了一大杯冰啤酒,另一个半大小子被所有人默契剥夺了喝酒的资格,换到了一杯凉凉的甜果汁。


    男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慢腾腾地在晨光中伸了个懒腰,这才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处,示意赫利俄斯可以过来一起。


    “我确实有点害怕。”查理曼故作惆怅地感慨起来,“她是个多慷慨的美人呢,这笔钱足够我不费脑子养活所有人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代价又是什么?”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尚且单薄的后背。


    “就目前来说,是我们做什么都得把你带上。”


    赫利俄斯微微蹙眉,眼中有种温和的不赞同:“我觉得这已经是很划算的买卖了,不是么?”


    “我没否认过这一点,小子。”查理曼心平气和地回答,“好在我们现在没什么麻烦,顶多就算是那位夫人花费重金给你雇佣了一个大型表演团,大家一起快快乐乐地陪你玩现实版过家家,还带实时教学讲解的那种。”


    赫利俄斯:“……首先,我不觉得您手底下这个算是大型表演团。”


    “就一定要在这种地方反驳我吗?”查理曼怒道,随即他咂咂嘴,又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中悻悻改口:“好吧从规模上来讲确实不算……但就结果来说,也就这么回事。”


    “我们现在可是在认认真真给您卖命呢,小少爷。”


    游侠两手一摊。


    “收了人家天大的好处,还想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他脸上扬起一抹近乎自嘲的笑,啧啧几声又摇了摇头。


    “别说我就是个小小的流浪团团长了,就算是国王大人,这种时候估计也得低人一头。”


    赫利俄斯闻言一愣。


    “我只是觉得……”他这次认真想了想,才温声又说:“母亲不会让你们真的卖命的。”


    查理曼唏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启程之前夫人说她改了主意,准备转路去纳克斯堡,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出发。”


    赫利俄斯皱眉,不等他想好说什么,他们靠着的这堵墙上的窗户就又被打开了。


    “纳克斯堡?你们谁要去纳克斯堡?”


    发觉自己谈话被偷听的王储瞬间全身紧绷,倒是旁边的游侠熟稔露出笑脸,不动声色地一抬手,把正准备炸毛的少年又按了回去。


    “和小崽子随意闲聊打个比方罢了,”他手上用了些力气,顺势把赫利俄斯藏在了自己的影子下面,这才若无其事地接茬道:“这地名也可以说是深渊,地狱,或是什么其他可以直接等死的鬼地方……”


    “好吧。”兴致勃勃探头的人身上穿着满是油渍的围裙,应当是这家酒馆的厨子。他撇撇嘴,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们真的早早就去过了呢,唉,还以为能问点别的消息。”


    查理曼扬起脑袋,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怎么讲?”


    那厨子倒不是很着急,从屋子里绕出来时手里还拎着一大壶新的啤酒和一碟刚出炉的烤饼干,笑眯眯的邀请两人稍微垫了垫肚子,这才神神秘秘地凑近开口,“去纳克斯堡的路,已经偷偷被封啦。”


    查理曼挑了下眉。


    “这话说得有意思,”他问,“‘偷偷’又是个什么说法,没法明目张胆地干?”


    “噫,谁好端端地干这个?卡丹现在的镇长算是个白痴,但他就算把脑子在酒桶里泡一晚上也想不出这种烂点子。”厨子摆了摆手,“不久之前我们店长还花了大价钱从那边定了不少好东西呢,就等着这波集会卖个好价。”


    游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即嘻嘻笑起来。


    “朋友,你们这儿我也帮了一段时间的忙,可没看到什么正经好东西。”他没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又很顺手地拎起酒壶,替厨子续上了半杯啤酒。“半路上被拦住了?”


    厨子一脸唏嘘,摇头晃脑地感慨。


    “运气很烂吧?”他说,“先前也有不少人和你一样啦,觉得女巫城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乱子,但上面始终压着消息,从来也没把话彻底说死。”


    “店长买的那批货算是踩着尾巴最后往外送的一批,本来按着多数人的猜测应该是能送到的。”厨子一摊手,啧啧起来,“现在好啦,那群穿白袍子的家伙一过来,估计就彻底没戏了。”


    “白袍子?”查理曼微微一怔,随即蹙眉:“……光明教会的那帮人?”


    “他们的消息很灵通吧?”厨子挑了下眉毛,对着远处某个方向比划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又补充一句:“说不定可比那位还要灵通呢。”


    那是帝国首都的位置,宰相佩内洛普的所在地。


    赫利俄斯瞥了一眼,默不作声。


    游侠舌尖抵了下腮肉,随即脸上扯出来个若无其事地笑,已然准备起身离开。


    “谢了朋友,有机会再补给你这顿酒钱。”


    “就当抵你们今天的额外小费。”厨子笑吟吟地摆摆手。


    “不过你们如果真的要去女巫城那边,倒是可以帮忙留意一下我们老板的货还在不在。”


    查理曼挥挥手算是应下,他另一只手揽过少年肩膀,将他带得向前趔趄几步,飞快走离了这里。


    赫利俄斯在他的速度下堪堪站稳,第一反应便是抬头提醒:“查理曼先生,刚刚我们的聊天……”


    “没什么,开这种店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真遇上什么特殊情况,你想拦也拦不住。”查理曼心不在焉的应声,他抬眼左右观望一圈,又拍拍少年后背,压低声音提醒。


    “你先回去,记得叮嘱她这段时间不要随意在外露面。”


    赫利俄斯立刻反应过来:“是刚刚说的那些——”


    “还说不准对方是来干什么的呢。”查理曼低声道。“不保证他们对沙弗莱会是什么态度,能不能看出来什么……总之你先回去,我有空就去找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相比起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的游侠, 赫利俄斯的情绪却相对稳定得多。


    在这种事情上,王储的视角与其他人又稍有不同:教会和帝国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实际上从两百多年前宰相佩内洛普强行摄政开始, 两边顶多也就是明面上还算是归属同一阵营。


    所以在原本的计划之中, 争取到教会的支持是非常必要的。


    信仰的归属和权力的斗争在这里是两回事。


    纳克斯堡的问题目前尚且属于后者, 受制于地理条件, 这里并不算是帝国能够合理管辖的范围内;又因为女巫之城长久以来的影响, 属于教会的光明派信仰也未能在这里真正铺开。


    若能成功吞下这块无主之地,那么附近的卡丹自然也就成了未来的囊中之物, 与之相邻的密林, 大湖、多种族混居的和谐画面,经营多年的繁荣商路……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时间问题, 谁先抵达, 谁先出手,谁先完成对女巫之城的整顿和安抚工作,谁就是这里未来的主人。


    两边的争斗会是有的, 不过暂时和仍在隐姓埋名的王储殿下没什么关系;


    争斗带来的麻烦也会是有的, 目前来看大概率会牵扯到单纯路过的魅魔。


    ……


    “不是单纯路过哦。”


    直接被王储殿下归类成“无辜柔弱又可怜”的大魅魔唉了一声, 非常镇定地纠正学生的说法, “我本来就是特意带你来的,知道了纳克斯堡的问题也没绕路,会和教会的白袍子们碰上也很正常。”


    “那就是他们来的时间不对。”赫利俄斯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会在这里遇到教会的人是因为他们争权夺利的野心太过旺盛,那群白袍子会对魅魔不满是因为内部信条的过分刻薄。


    王储殿下思来想去,怎么想都觉得不是她的错。


    “哎呀,这说法听着好凶哦。”


    沙弗莱忍不住笑起来:“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么擅长一言独断?”


    “抱歉……我只是单纯不喜欢这种感觉,干扰原定计划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偏偏还都是一群没办法乖乖听话的外来人。”


    赫利俄斯有些无奈, 随即又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这种说法您听着不舒服吗?如果是的话,我会努力控制的。”


    沙弗莱笑眯眯的摇头。


    “嗯,那倒也是没有。”她说。


    赫利俄斯立刻松了口气。


    少年原本就在她身边说话,这会神经放松下来,身子也习惯性地向旁栽倒,直接整个人压在了她的身上,一副准备把早上的回笼觉补回来的样子。


    仍在路上的时候,这种程度的贴近也是习以为常,沙弗莱开始并没有如何在意,直到那颗毛茸茸的银白色脑袋顺着她的肩膀慢慢往下滑,带着她的一侧身体都跟着一起向下沉。


    沙弗莱:“……”


    啊,有点重。


    大魅魔神色如常,细长的尖尾巴在裙子下面有点郁闷地轻轻甩动几下,忽然有点想往外躲。


    感谢团长先生的辛苦陪练,原本轻飘飘细长一条的崽子身上多了不少实心肌肉,蛮怪的,明明平时早起换衣服也没看出来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维度变化。


    不过这段日子有人抱怨过小少爷的衣服换得勤快,不久之前还算勉强合身的衣服已经有些穿不下了。


    “……”


    沙弗莱终于转开视线,也看不清她如何行动的,一捧流水般从赫利俄斯压下来的脑袋底下轻飘飘地滑了出去。


    赫利俄斯脑袋骤然失去依靠,他稍稍停顿一下便稳住了身体,重新抬头时,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迷茫的困倦,小孩子一样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


    “母亲?”


    他手臂一撑台面,影子比本人先一步拉长,显然又要跟着追上来继续靠着。


    “你不是困了?”沙弗莱看着他撑起身体,准备离开那张白日充作坐榻使用的垫子,语气平静地问道。


    少年停下动作,又揉揉眼睛,声音低哑含糊:“有点。”


    “困了可以睡。”沙弗莱温声细语的表示,“但今天就先这样了吗?不打算再出去了?”


    “……”


    赫利俄斯睁开眼睛,脸上混沌的困倦悉数退去,转而多了些肃然的谨慎。


    他想起来那个有关国王的问题,只不过和查理曼的聊天被迫不了了之,寥寥几句没办法给赫利俄斯太多有用的启发。


    换句话说,沙弗莱留给他的作业自己还没写完。


    “……非常抱歉,您留给我的问题有点难,我目前还没有找到最合适的解释。”他试探着回答说,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能多给我一些时间吗?我会尽快想办法找到让您满意的答案。”


    “好孩子,真正需要这个问题答案的人不是我呀,当然,这种问题也不存在所谓的正确答案。”大魅魔单手托腮,绿眼睛依旧盛着一片温和笑意。


    “不过这件事上可以随你的心意,我们可以慢慢来。”


    赫利俄斯偷偷松了口气,也不敢往前窜了,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原本的位置。


    “至于今天让你急匆匆跑回来提醒的白袍子么……”她顿了顿,脸色也是少见的有些无奈,“要是来的是帝国的圣庭骑士倒还好,教会的那群人,多多少少有些——”


    大魅魔唇角挂着一点敷衍的笑弧,吐出了她难得刻薄的评价。


    “不知分寸。”


    若站在她的角度上考虑,倒也能理解查理曼此刻的忧心忡忡:光明教会的家伙大多是一群追求至纯至善的古板疯子,对人欲的理解近乎苛刻。他们只在概念上接受欲望的存在,但一旦这东西进入到他们认为“放纵”的范畴,一般就是忏悔赎罪苦修室禁闭一条龙。


    普通的信徒倒还好,可一旦来的是真正记录在册的神官或是光明骑士,那他们对恶魔或魅魔的态度可谓是深恶痛绝。


    大魅魔对这件事一向都是不太高兴的:魅魔和恶魔,这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品种,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地混为一谈呢?


    不过光明教会在这方面一向不够靠谱,她当年费了多少心思也没让那群木头脑袋愿意开窍,现在更是懒得再认真纠正。


    “要清理掉吗?”赫利俄斯飞快询问道,卡丹的优势就在这里了,远在天边的乡下地方,真出了事情也能很轻松地用所谓的“意外”来解释。


    沙弗莱看了一眼少年写满跃跃欲试的脸,短暂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教育问题。


    似乎受暗精灵的直线思路影响太深了,她想。这种事单独管一个估计是管不住的,有空和团长先生商量一下,把吉娜带过来一起教吧。


    “首先,没这个必要;其次,你做不到的。”沙弗莱平静道,“亲爱的,你现在可是连吉娜都打不过呢。”


    赫利俄斯飞快转换思路,冷静分析:“没关系,我有把握让她在这件事上帮我,而且我们还没有正式进入卡丹镇,这里距离灰森林不算远,既然如此,后续的一些问题也……”


    王储殿下过分流畅的声音在沙弗莱似笑非笑的表情中戛然而止。


    他乖乖端正坐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对不起。”他说。


    沙弗莱:“……”


    他只是道歉,他不是认错。


    沙弗莱毫不怀疑,自己刚刚要是真的点了头,这小子也是真的能做出点什么来。


    她定定瞧了一会面前的少年,漫长的对视中赫利俄斯的眼神始终平静,没有心虚,没有不安,更没有任何错开视线的打算。


    甚至于到了最后,他忽然歪了下脑袋,颧骨微红,漂亮的蓝眼睛看起来湿漉漉地,又对着她露出个算得上无辜的温和笑脸。


    “是还有什么问题吗,母亲?”


    “嗯……要怎么说呢?”沙弗莱心平气和的回答:“我没感觉你在真心认错,孩子。”


    “那也是我的错了。”赫利俄斯极温顺地点点头,“单纯的道歉您觉得信不过,那么需要我换一种表达形式吗?”


    他的手转而撑在榻边,膝盖微微抬起,身体的重心已经准备向下。


    赫利俄斯很不在意这个,能让她高兴的话,用什么样的道歉手段都可以的。


    “啊,不,我想问题应该不是这个。”


    沙弗莱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她显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和他继续纠缠下去。


    如何认错从来都不是问题的重点,让他尽快理解“处理掉教会人员”的念头不可取才是关键的。


    赫利俄斯看着她的头上重新多出那顶黑色的宽檐帽,浓红的长发悉数拢起,苍白的指尖捻住黑纱,将大半面容藏在了一片朦胧的黑雾之下。


    她现在看起来又像是一位令人惋惜的年轻新寡了。


    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眉头也稍微收拢几分:“您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咱们两个在这道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如直接带你看看现实?比如说,亲自了解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光明教会。”


    她很亲切的对着赫利俄斯摆了摆手,笑眯眯的表示。


    “走吧,亲爱的,妈妈带你去看看教会的白袍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这本该是一场值得期待的约会, 而在准备出门的那一刻,赫利俄斯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当沙弗莱重新换上那身纯黑的长裙,带着他走上集镇的街道时, 少年仰头看着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颊, 忽然就再一次升起了那种纯粹而庞大的压抑感。


    仿佛万物即将归于虚无, 某种不可知的黑洞正在吸走他身边最后的美好之物。


    赫利俄斯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这种, 名为恐惧的感觉。


    他没有张口说话, 只神经质地捏紧了沙弗莱的手,目光盯着她的裙摆, 影子, 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街上的画面与平日里并无太多不同, 依旧和平, 安定,喧嚣又热闹,远在纳克斯堡的阴影还停留在名为传闻的阶段, 并没有影响到这里的大部分普通人。


    女巫之城有过太多神奇的传言, 这一个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但少年注意到那些精妙华丽的白袍子, 沙弗莱带着他走街串巷, 那些身着白袍的光明教众会更明显地回避他们的身影,仓促掠过沙弗莱漆黑的裙摆。


    没有一个人,会将目光长久地驻留在她的身上,抵触,厌恶,不安,留下那种令少年恐惧的警惕敌意。


    “看。”她微微倾过身子,温声安慰着, “他们看不出来的。”


    可赫利俄斯惊恐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知道她总是可靠的,他一直都知道的……可是……可是……


    ——可是这一次,他还是会觉得害怕,难以形容的害怕。


    少年心中压抑许久的恐惧再一次翻滚而起,在沙弗莱少见惊讶的目光中逐渐烧上他的眼眶,溢出名为痛苦的泪水。


    王储凝视着面前的这张脸,混乱的脑子中渐渐地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念头。


    如果她要是因此出事,那就是我的错。


    这个念头如梦魇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不散,一度与那场焚灭村庄烧红夜幕的大火混在一起;眼前一会是村庄的残骸,一会又变成了晃来晃去的白袍子,某种带有强烈指向性的木架子出现了,被他们簇拥着被搁置在一处空地里,再过一会那木架子又立在了村子烧毁的废墟之中……


    这些画面张牙舞爪地吞噬了幻想与现实的差分,几乎马上就要将他拽入了另一重名为恐惧的深渊中。


    ——而就在此时,始终牵着他的那只手稍稍用了些力气,捏了捏他的手掌。


    “……母亲。”


    赫利俄斯恍惚间只能依稀感觉到一双冰凉纤细的手掌,带着再熟悉不过的馥郁香气,不厌其烦地抚摸着他的头顶和脸颊,反复擦掉那些濡湿黏腻的冷汗。


    沙弗莱……沙弗莱……


    ……母亲。


    那种熟悉的香气成功进入了他浑浊的意识,带来一声属于外界的叹息。


    “好孩子,不用怕。”属于她手指的温度逐渐清晰了许多,他开始可以感觉到它们在自己脸颊上反复描摹的痕迹。


    “我一直都在。”


    赫利俄斯的呼吸始终带着惶然的颤抖,他处于一种过呼吸的混乱状态中,已经很难说出话了。


    但那双手仍然在,那香气仍然在。


    她仍然在。


    于是赫利俄斯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更多的思考和挣扎,只是格外用力地、专注地,抓着属于沙弗莱的那只手,直到自己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重心失控,像是坠入在一团浸透冷水的棉花里,浑身上下都无法使力。


    ……啊。


    他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大概,一直都没有从最初的那场噩梦中醒来。


    *


    赫利俄斯在白日里,陷入了一场绝望的梦魇。


    沙弗莱蹙眉凝视着已经昏迷中的少年,虽不至于说面沉如水暴跳如雷,那一眼觑来的凉意也足够让人胆寒了。


    副团长尤金在听到消息后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帮忙找了地方又借了东西,没过一会又带了本地的医生过来,一群人围在一个小房间里守着昏迷的少年,忙忙碌碌好一会也不见情况有所缓解。


    他看着沙弗莱的侧脸,脸色也是同样的糟糕。


    这位年轻的母亲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什么重话,她默许了这群人忙上忙下团团乱转,既没有哭泣着请求所有人救救她的孩子,也没有在所有人无功而返时,暴怒着嘶吼表达不满。


    她只是在别人手足无措的时候,重新绞了帕子,安静地帮昏迷的少年擦拭脸颊的冷汗。


    “尤金先生。”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尤金蹙眉飞速俯身靠近,听见她低声吐出几个音节,眉头一紧,眼尾余光立刻扫向角落的方向。


    这里除了沙弗莱和本地的医生之外,还有几个陌生的白袍子不知何时站在这里。


    ……是光明教会的人。


    尤金的手指在暗处动了动,便有人从门口缓步离开,通知暗精灵暂时不要在这边露面。


    这群白袍保持着一种奇怪的矜持,无人在意的话便不会开口,直至有人将目光放在他们身上,他们才愿意正式地开口说话。


    “我名赛德里安,是隶属教会的一名神官。”他们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开口说道。


    “非常抱歉,但如果寻常医师无法解决这少年的问题的话,是否介意让我们试一试?”


    为首的金发青年瞧着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神官袍的花纹却是这几人之中最为繁复华丽的一个,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肌理细腻的手掌上偏偏伤痕遍布,反复缠绕着一条形似荆棘的金属色细链。


    光明教会内的苦修派,这一分支原本还算小众,近些年开始却变得越来越多了。


    尤金不大乐意和这群人打交道,光明教会的信徒大多是古板的教条主义,苦修派更是其中翘楚。


    事关仍在昏迷中的小少爷,他们用了各类法子不见效果,似乎也只能试试眼前光明教会的法子,他抬眼看向沙弗莱的方向,见她只平静起身让开些许距离,这才绷着脸,跟着一起侧过身子。


    名为赛德里安的神官走进检查,他的目光在沙弗莱的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看向昏睡中的赫利俄斯。


    过了一会,他起身,转而面向众人。


    “我首先要说一句抱歉。”这年轻的神官柔声表示,“因着纳克斯堡的传闻,我们携带了一些特殊的圣物,其中有一部分的效用是可以放大身上那些错误的情绪,我想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这名少年才陷入了过往阴影的梦魇之中。”


    尤金闻言冷笑一声:“说白了,你们就是罪魁祸首了?”


    “我等的本意是为了寻找可能在此活跃的恶魔。”


    赛德里安解释着。


    “女巫大多是夜母的信众,纳克斯堡既然出了问题,夜神的眷属自然也会亲自到访查探情况,通常来讲祂们对女巫无害,对于此地的普通人来说却算得上一场象征堕落的灾难;


    恶魔,还有魅魔,祂们大多擅长引导人心中最极端的负面情绪,我们提前行动,可以确保普通人不至于被他们引上歧途……以及,早一步带回那些已经被欲望捆绑束缚的可怜灵魂。”


    “也别等普通人误入歧途了,这小子现在的德行和堕落等死有什么两样——?”


    查理曼不知何时已经赶了过来,一脚踏进来就在发火,阴着脸怒气冲冲地表示,“也不看看我们家孩子都被你们折腾成什么样了!?这倒霉玩意到底靠不靠谱啊?”


    其余的白袍神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脸上也都带了几分被冒犯的不满,但只有赛德里安仅仅是叹息一声,仍是耐心十足地解释。


    “这名少年的情况非常特殊,先生。”赛德里安温声表示,“他很敏感,也很敏锐,在某一方面的天赋极好,至少我没有见过比他更优秀的孩子。”


    查理曼阴着脸追问:“所以?”


    “问题便出在他这种极特殊的珍贵天赋上,”神官叹息道,“若是能被引导着走向正确的道路,那么这名少年极有可能成为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光明骑士,无需任何圣物的辅助便能察觉到恶魔窥探的影子;可若是就这样无人看管,任由他自由成长的话——”


    神官微微一顿,脸色有些严肃的凝重。


    “……他会比任何人都快地堕入深渊的阴影。”


    ——就像是,埃斯泰尔两百多年前那位毫无预兆坠入深渊的疯王。


    显然,这方面的知识处于游侠的盲区范围,他脸上仍带着真心实意的深沉怒气,但目光已经看向了沙弗莱的方向,意图寻求她的意见。


    赫利俄斯的糟糕状态是其一,更关键的是沙弗莱的特殊身份。


    游侠脸色紧绷到了极致,他不确定如果真的出了问题,单凭自己这些人能不能把她从这许多神官手中抢出来……但无论如何,要是情况真的恶化到了那一步,他会想办法试试。


    沙弗莱神色平静,轻轻拨弄着少年濡湿的额发。


    “无论这条路要怎么走,首先需要这孩子先醒过来才行。”她抬眸看向神官的方向,赛德里安飞快地垂下眼睫,错开了与她目光对视的可能。


    “我现在不问你们用了什么样的法子让他睡着,我只问,你们有没有办法能让他醒过来。”


    “要是没有的话,我现在就要带这孩子离开了。”她说。


    赛德里安很温顺地点了点头。


    他双掌交握,那条金属色的荆棘链条因此更深地勒入苍白的皮肉之中,沁出的殷红血珠悉数被长链吸收,没有一滴落在地上。


    “有的,夫人。”他说。


    “无论如何,请让我们帮这个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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