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一场雨, 窗外的泥土气息浓郁得掩不住,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水汽,凉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温度一低, 孟绾甯的手脚便开始发凉, 她的血液循环一向不好, 这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
说完那句话后, 薄瑾杉似乎是气笑了,一时没回答她。
孟绾甯抬起下巴, 吻住薄瑾杉的唇。
他的唇干燥温暖, 触碰上去的一刹那,恍若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她体内飞奔。
滚烫的掌心抚摸到孟绾甯的大腿, 那层薄纱被掀开,两条纤细白皙的长腿向两侧摊开, 呈九十度角卡在床单上。
薄瑾杉的衬衫散了, 纽扣崩落一地,露出宽阔健硕的胸膛, 那层衬衫料子松松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层, 一双白嫩的手从他的后腰开始, 沿着背脊缓缓抚上去, 隐约可见衬衫下隆起的肌肉线条。
雨后的轻风带着令人舒爽的凉意, 穿过窗沿, 撩起垂落在床边一角的薄纱。
孟绾甯肩膀上悬悬挂着的那层纱被轻易勾下,耸起的肩膀小巧精致,雪白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胸口。
淡紫色的纱铺在身下, 只余下腰腹间那一小片还遮挡着,她头发汗湿了,有几缕黏在脸颊, 唇色淡淡的发白,但脸却是潮红的。
孟绾甯搂着薄瑾杉的脖子,上仰着头,微张着小嘴,柔声低吟,腿弯偶尔抬起,蹭在薄瑾杉的腰侧,很快又被压下去。
薄瑾杉粗吼着,指腹描摹过孟绾甯的肩膀,而后往下滑至她的细腰,目光落在那层薄纱下浑圆隆起的小腹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连呼吸都有些失了章法。
那种没有阻隔的滋味,时隔多日,再度弥漫开来,那是肌肤贴着肌肤的美妙体验,细致到可以描摹出每一寸沟壑和褶皱。
后来,薄瑾杉身上的衬衫被褪至腰际,古铜色脊背上滑过两只白皙暧昧的小手,薄瑾杉低下头跟孟绾甯舌吻,孟绾甯斜仰着脑袋乖乖承受,那张带着浓郁男性荷尔蒙气息的唇流连过她的唇周,一路啃咬至侧颈,孟绾甯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抓着他的肩,小脸伏在他肩头,低声呜咽。
极致的感受比孟绾甯想象中来的更快一些。
她双手抬高过头顶,阖着眼,嗓音断断续续,从下巴到锁骨绯红一片,那种滋味抵挡不住,索性放肆沉沦。
薄瑾杉不停安抚着她,掌心托着她的腰,声音没比她好到哪去。
他知道孟绾甯舒服了,只说着让她乖,拇指轻轻擦过隆起的肚子,怕她反应太激烈会伤到腹中的孩子。
怀孕之后的身体愈发显得性感,那是母性光辉下滋生的韵味,丰腴的体态与柔和的曲线,滑腻的肌肤触感让人爱不释手。
薄瑾杉顾着她的身子,没敢再继续,只将人从背后抱起来坐着,手掌托着她的胸前的那片薄纱,嘴唇贴在她光滑的后颈蹭了蹭。
“绾绾,我可能最近都回不来,你在家安生待着,不要任性让我担心。”薄瑾杉沙哑着嗓音,拨开她背后的长发,一下一下啄过她的肩颈。
孟绾甯神色还有些迷离,眼中盛着满足后的疲惫,五官因方才的欢愉而愈发舒展,她的手指扣着薄瑾杉托住她的手,指腹抵在虎口处那圈淡淡的齿印,另一只手下意识托着小腹,侧过脸吻在他的面颊上。
她还沉浸在舒畅中,薄瑾杉说的话听不真切,只重复着:“你不要离开我……”
薄瑾杉低着嗓音说:“乖,不离开你……”
孟绾甯挣脱他的桎梏,面对面坐着,不顾肩头滑落的薄纱,白嫩的手指从纱下伸出来,抚上薄瑾杉的面容。
这是一个再看百遍千遍都看不厌的男人,孟绾甯忽然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仿佛只有在这样亲昵的时刻,她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薄瑾杉的存在。
这种认知让她没由来地愈发难过。
那天薄瑾杉没有留宿,他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开,欢爱过后的温存还没来得及抚平孟绾甯心中的不安,她甚至没来得及向他求证那条新闻中的内容是否属实。
从薄瑾杉离开后的那天开始,孟绾甯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吃什么吐什么,后来孕肚越来越大,她却只能伏在床沿,捂着心口,呕的撕心裂肺,干脆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她喘着气,难受地躺回床上,因为见不到薄瑾杉,心里便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想他想得命都不想要。
那段时间,薄瑾杉一直都没回来,眼见着她日复一日的虚弱憔悴,阿姨怕她再这样下去真出什么事,只好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让家庭医生上门来看。
“小姐这是心病。”家庭医生将针头扎入孟绾甯的手背,冰凉的液体流入体内。
孟绾甯虚虚抬了下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身体太过柔弱,只朦胧地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医生。
意识是模糊的,但是阿姨和医生的对话还是一字不差地落入耳中。
阿姨焦灼地问:“赵医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小姐还怀着孕呢。”
“如果长时间是这种状态的话,必然是会影响胎儿的,现在只能看她是不是能自己调理好情绪,我的外部干预只能保证她能够摄入足够的能量,但是心里的毛病,我是没办法解决的。”
阿姨问:“那怎么解决心里的毛病,先生最近也不知在忙什么,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赵医生想了想,说:“小姐身边还有其他亲近的人吗?”
阿姨忽然一拍大腿,“有的有的,我先前听说小姐的母亲也被接到北京了,只是……”
她犹豫一瞬,望向窗外,说:“没有先生的准许,也不知能不能把小姐的母亲接进来。”
赵医生眸光微微闪动,指了指孟绾甯的方向,后面他们再交谈了什么,孟绾甯便全然听不见了。
她太累了,精神和身体都已疲惫到了极限,并非她自己想要睡过去,而是意识与身体都已无法自主掌控,沉沉地坠入了黑暗。
睡梦中,孟绾甯感到一种细微的颠簸,仿佛身体和灵魂再也无法共处一处。
她想睁开眼看看自己身在何处,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她想要呼救,拼命张开嘴,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胳膊和腿都似被无形的锁链缠住,明明能听到周遭有人说话,有人争吵,可就是挣扎不开。
又过了许久,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孟绾甯猛然睁开眼,呼吸急促,一时间没能平复。
她抬眼望向头顶,眼前模糊了一瞬,待定睛再看,才发觉那不是别墅卧室里熟悉的花纹与吊灯。
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混杂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孟绾甯转过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郁美华正撑着腮,阖着眼浅浅打着盹,眉间凝着几道经年的细纹。
“妈妈……”她嗓音是破碎的,手臂艰难地抬了一下,指尖碰了碰郁美华的袖口。
这一声叫出口,那些过往小时候的记忆片段就在脑中回放,不禁感慨万分。
郁美华一下醒来,揉了一把脸,低头看见孟绾甯睁着眼,忙道:“绾绾,醒了,你还输着液,别乱动。”
孟绾甯的手背被郁美华妥帖放好,她心里平静得像一汪看不到波澜的湖水,点点头,问:“我怎么来医院了?”
她望了望四周,这是一间独立病房,面积不小,很宽敞。
外面天色晴朗,还有一束斜阳洒在病房里,弥漫上一层淡淡的暖意。
“家里阿姨把你送过来了,说家庭医生上门去看过,你的身体太差了,必须要来医院做检查。”郁美华一边说着,一边红了眼眶,她低头看一眼耸起来的薄被,又扯了扯被角的边缘,忍不住埋怨:“你这孩子,怀孕了怎么都不告诉我。”
已经将近七个月,薄被之下已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浑圆。
孟绾甯撇撇嘴,努力压住喉间的哭腔,“我怕你担心,这个孩子是意外到来的,我也没想到……”
郁美华一看她那憔悴到要死要活的模样,就知道她这段时间受了多少苦头,“你不告诉我,就代表你心里是在怪我,怕我拿这个孩子去跟薄家做文章。”
孟绾甯转回头,看着天花板,没承认,也没否认。
郁美华叹了口气,又说:“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心里想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就明白,妈妈怎么会不知道你心里的苦。”
孟绾甯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不是怪你,我是怕你怪我。”
郁美华对她的期望是根深蒂固的,几十年如一日,从小便把她照着人上人的模子去栽培,寻一个好夫婿,更是郁美华这半辈子的执念。
所以每次回家,即便郁美华哪哪都看不惯她,她也都乖顺地应着,可时日久了,心底到底生出了些反骨。
“我是怪你。”郁美华握住她的手,手指在扎进针头的两侧皮肤上轻抚着,“你受了这么多苦都不告诉我,妈妈怎么忍心看着你这样憔悴,我只觉得心疼……”
“妈……”孟绾甯再也控制不住,闭上眼睛,眼泪沿着阖起的缝隙落下。
“我之前那样教导你,是怕你跟我一样吃苦,但你现在这个样子……什么荣华富贵,什么豪门盛世,什么东西都比不上我女儿的身体健康重要。”
孟绾甯听着这话,再也忍不住,撑着上半身,抱住郁美华,她伏在郁美华肩头,先是小声啜泣,再是放声大哭,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所有的委屈和愤懑不堪全都发泄出来。
不论在何处何地,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的怀抱,是最温暖的地方,是能够接纳一切委屈,甚至是不堪和羞耻的地方。
那是孟绾甯永恒的家。
就这样不知哭了多久,连嘴唇都是麻的。
“好了好了。”郁美华拍着她的背,“想想肚子里的孩子,你不能情绪这么激动。”
孟绾甯这才艰难收住。
郁美华去病房里的简易盥洗室里洗了毛巾,回来给孟绾甯擦着脸,说:“你们这一辈人,虽说没有吃过身体上的苦,但精神上的业力可比我们那时候受得多了。”
孟绾甯吸了吸鼻子,分神望着病房里的构造与陈设,没敢告诉郁美华,自从上次从连云港回来,她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踏出过别墅的大门。
后面这将近两个月,薄瑾杉更是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连一通电话都不曾打过,阿姨和佣人对此也闭口不提,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着,若薄瑾杉心里有她、在意她,又怎会如此漠然地将她弃之不顾。
郁美华又帮她擦了擦脖子,“我们当时日子虽然苦了点,但起码精神上没这么痛苦过,每天就是想着怎么吃饱饭,身体累了,就想着好好睡一觉,等第二天睡醒了,再精神抖擞地为第二天的温饱努力。”
“绾绾,妈妈一直都在想,当初这样教导你,是不是教导错了,我的初衷是想让你少吃苦头,让你开心快乐,但何曾想过,就算这样,你该吃的苦也一点都没少吃。”
“妈妈也是第一次做妈妈,妈妈也会犯错,但妈妈现在明白了,希望还不算太晚。”
“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那我们所遭受的这一切,不妨就算了,这世界这么大,不论在哪里,肯定能找到我们的容身之处,但是妈妈不希望你这样委曲求全,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孟绾甯后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郁美华那番话久久萦绕在她脑中,有些她听懂了,有些却像隔着水雾看花,怎么也抓不真切,只记得郁美华跟她说的那句不要委屈求全。
可想要一个答案,也算是委屈求全吗,她想不明白。
在医院了住了没几天,孟绾甯又被接回了别墅。
怕郁美华担心,孟绾甯只说别墅里环境清幽,方便养胎,又承诺过两日便给她打电话。
郁美华陪了她几天,她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回去后也多少能吃得下去一些东西,不再跟先前似的吃什么吐什么。
阿姨一脸欣慰,觉得赵医生说得果然在理,也不枉她们冒着被先生训斥的风险,将小姐送到医院与母亲见上一面。
秋去冬来,天色转冷,转眼到了十一月,距离孟绾甯的二十一岁生日,只余不到一周的时间。
薄瑾杉依旧没回来,他杳无音讯,像是永久从她的生活中彻底蒸发了一般。
家里就那么几个人,孟绾甯不肯开口说话,别人也自然不敢多言,偌大的别墅时常安静得像一座空荡荡的孤岛,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一声一声,回荡在四壁之间。
偶尔会从噩梦中醒来,漆黑的房间里,会隐约见到床边的一抹人影,孟绾甯呢喃着叫一句“瑾杉”,便会听到那人亲昵地叫她“宝宝”,拍着哄着她,她又昏昏睡过去。
但第二日醒来,她撑着手臂坐在床上时,又会恍然觉得那个叫她宝宝的人不过是梦境的残影,虚无得不可触碰。
孟绾甯终日不肯出门,裹着厚厚的披肩,坐在卧室里窗边,望着楼下那扇大门,日复一日地期待着那个身影能出现在那里。
窗外绿叶变黄又凋零,枝头一寸寸秃下去,小河流水日渐稀薄,最后凝成了一层薄冰。
凄凄然然,茫茫又苍苍。
可她等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来。
*
孟绾甯生日的前一天,家里难得有了些暖融融的生气。
佣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彩灯绕着楼梯扶手缠了一圈又一圈,蛋糕胚子已烤好晾在厨房的台面上,奶油的甜香丝丝缕缕地漫了满屋。
白天还晴得好,到了傍晚,忽然起了狂风,树影在窗外剧烈地摇晃着,像无数只张开的手在拼命拍打玻璃。
是要落雨的征兆。
孟绾甯不自觉地裹紧了披肩,那股凉意仿佛沁入了骨头缝里,冷得她牙齿微微打颤。
明明屋里烧着暖气,整个地毯都蒸得暖洋洋的,可她还是觉得冷。
到了半夜,阿姨和佣人都歇下了,憋了一整日的雨终于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伴着一道闷雷滚过天际。
孟绾甯被雷声惊醒,只觉口干舌燥。
月份大了之后,她起夜格外频繁,有时是渴了想喝水,等喝完躺不了一会儿便又想上洗手间。
这样翻来覆去地折腾,夜里常常睡不踏实。
厨房里只亮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笼着孟绾甯的影子,她站在那团温暖的光里,听着水壶沸腾时咕嘟咕嘟的声响。
倒水的时候,壶盖四周冒出的热气猛地扑上来,孟绾甯不小心被烫了一下,正“嘶”了一声,想放在水龙头下冲凉水,别墅外忽然响起了汽车鸣笛声。
她正疑惑着,端着水杯,想走过去看看。
可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客厅的大门便被从外面拉开,几个月未见的男人就这样乍然出现在眼前,裹着一身风雨与寒气。
孟绾甯愣在了原地,手中的水杯应声而落,瓷片四溅,碎了一地,热水泼在她脚背上,隔着棉袜,那热意慢慢渗进来,与薄瑾杉带进屋里的冷空气撞在一处,滚烫与冰凉在她皮肤上交锋,像极了此刻心中翻涌的矛盾与怔忡。
薄瑾杉是匆匆赶回来的,他没有撑伞,头发湿透了,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洇湿了领口和前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他也没想到孟绾甯还醒着,看到她的那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怔然,随即又迅速恢复了神色。
“你怎么……”孟绾甯鼻腔猛地一酸,想要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薄瑾杉只看她一眼,随即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步伐匆匆地跨上楼梯,语气十万火急。
“绾绾,跟我上来收拾东西,我要送你出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京夜 “我不走。
薄瑾杉走得极快, 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楼梯,孟绾甯顾不得碎掉的杯子,急匆匆跟了上去。
卧室里, 他已经拖出一只大行李箱,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孟绾甯的身份证和护照, 随手丢进箱底, 随即打开衣柜门,手掌一拢, 连衣带架地往箱子里塞, 毫无章法,满是不容分说的急迫。
“这是要做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出国……”孟绾甯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扒住薄瑾杉的手臂, 硬生生拦住了他继续往箱里塞衣服的动作。
薄瑾杉掰开她的手指, 冷静地陈述:“公司出了点问题,来不及解释那么多, 你在这里待着不安全, 我先送你出去, 等事情都处理好了我再过去接你。”
“我不信!”孟绾甯从背后死死抱住他。
隆起的肚子抵在薄瑾杉后腰, 压迫感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可孟绾甯不肯松手, 几乎是固执地将整张脸埋进他湿透的西装里。
薄瑾杉自然感觉到了那股抵力,他强硬地掰开孟绾甯的手,转过身来, 只搓了一下她的下巴,语气不留一丝余地:“现在不是你跟我任性的时候,不管你信不信, 这件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只这一个动作,孟绾甯便察觉到了异样,她一把攥住薄瑾杉的手腕,猛地掀开衣袖,下面是一圈浸透血色的纱布,从他小臂一路缠到手腕,深红的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孟绾甯嘴唇抖了抖,抬眼看着薄瑾杉:“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不小心碰到了。”薄瑾杉抽回手,欲盖弥彰地别过眼,而后又继续帮她收拾着衣服。
“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孟绾甯情绪骤然翻涌,在原地走了两圈,终于面朝着他站定,胸膛剧烈起伏着。
薄瑾杉拧着眉看她:“我骗你什么了。”
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回转的可能,看了一眼孟绾甯身上的长纱裙:“去换衣服,你的签证我都办好了,等收拾好马上离开。”
“你两个月没回来,一回来就是要赶我走。”孟绾甯的脸唰地白了下去,嘴角牵出一个凄惨的弧度,“你把我送出国,就不会再要我了!”
薄瑾杉厉声斥道:“胡说什么!”
“你什么都瞒着我,不肯告诉我。”汹涌的泪意夺眶而出,孟绾甯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翻出手机里之前保存的那张照片,放在薄瑾杉眼前,“你有了新欢,就要跟我分手了……”
薄瑾杉闻言一怔,待看清屏幕上的画面,眉头皱得更深。
他接过手机,认真看了两眼,然后目光平视着前方,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过了两秒,他似乎浅浅笑了一下,手指捏着孟绾甯的手机,在空中虚虚点了两下,“我当你是因为什么跟我任性,就因为这张照片,绾绾,你知不知有一种拍摄手法叫做借位?”
“我不管!!这个女人跟我那么像,我不信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孟绾甯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你难道没看到网友的评论吗,他们都在猜,我们两个到底谁是原配,谁是替身!”
她扶着肚子,缓缓跌坐在地上,哭得肩膀都在抖,“所以瑾杉,你告诉我,到底我是替身,还是她是替身……”
薄瑾杉那次安排徐胜送她回连云港,在家里的时候,郁美华跟她说,薄瑾杉喜欢什么样子的女人,她应当比谁都清楚,她现在是年轻,但总有不再年轻的时候,而薄瑾杉身边的女人,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少的。
她当时不相信,但现在才明白过来,郁美华跟她说的那番话有多么正确。
窗外狂风骤雨依旧,薄瑾杉身上的雨水还未干透,在温暖的室内氤氲成一种说不清的气味,是外面的世界,是风雨与黑夜的气息。
薄瑾杉叉着腰,垂眸看她:“又坐地上,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坐地上。”
他说着,不由分说将孟绾甯抱起来,随后放在床上。
卧室衣柜里挂着许多旗袍,自孟绾甯怀孕后,原先定制的那些都已穿不下,薄瑾杉专门让人重新做了几批。
她整日进食困难,虽然怀着孩子,体重却也没增加多少,那些旗袍仍是先前的尺码,只腰腹间换用了更有弹性的面料。
薄瑾杉随手抽出一件,不顾她的抗拒,剥开她身上的纱裙,直接将旗袍套了上去。
“我不换!我不走!”孟绾甯攥起拳头,雨点般全部落在了薄瑾杉胸膛上。
她欲哭无泪地控诉:“你每次都避重就轻回答我的问题,从来就没给过我一个肯定的答案,我都说了我不走!”
那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挂脖露臂的款式,还是按两个月前的季节做的,腹部的丝绒面料被撑起一道饱满的弧度,胸与臀紧贴其上,勾勒出三道优美的曲线。
随着孟绾甯那句话的尾音落下,背部的拉链被薄瑾杉一拉到底。
薄瑾杉阴沉着脸,掌住孟绾甯的拳头,托着她的腰,单手把旗袍后颈处的纽扣系了起来。
凡是裸露在外的脸蛋、手臂和脚踝,都在墨绿色旗袍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白皙剔透,配上那一头乌发和破碎的眼神,简直美得惊心动魄。
薄瑾杉就这样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偏过脸,低低喘了一口气,像是竭力忍耐着什么,随即他又从衣柜里取出一条长披肩,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我求你,你不要送我走。”孟绾甯实在没办法,双手环住薄瑾杉的腰。
他身上的西装还是湿的,孟绾甯把脸贴上去,感受到的是一片冷硬,她不禁打了个哆嗦,但还是执拗着,一直抱着他。
薄瑾杉托住她的后脑勺,“你听话,好不好?”
孟绾甯阖着眼,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你总是让我听话,我每次都听你的,因为我相信你,可你要离开我了,这次我不想听话。”
薄瑾杉无奈地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开你?”
他又重复一遍:“我只是先送你出去,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就把你接回来,你要是担心,我就让你妈妈陪你一起去。”
“你不会,你不会来接我的,你只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像之前的这么多天一样。”孟绾甯忽然睁开眼,双手紧紧攥着薄瑾杉的衣角,喃喃道:“我梦到过……我做过的梦成真了。”
她发出细小的呜咽,那声音痛苦极了,然后抱着脑袋,像是要驱赶脑海中另一种声音,
“我每天都做噩梦,你现在就跟梦里跟我说的话一样,把我送走,先斩断联系,然后逐渐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我还在网上刷到了很多真实的事迹,这是你们豪门一贯的做派。”
孟绾甯说着,忽然又捂着心口,笑起来,那声音凄厉空洞,“我真的不走,你不会让我走的,你只有在梦里才会让我走,所以我一定是在做梦,你让我醒来好不好,我求求你,我求你。”她不断拍打着薄瑾杉的衣摆。
薄瑾杉听着孟绾甯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眉眼间满是愕然,他看着孟绾甯这些不正常的反应,紧抿着唇,死死掐着眉心。
片刻后,他在孟绾甯面前蹲下,手掌托住她的下巴,轻抚着:“绾绾,你看着我,看着我。”
“你是不是生病了。”薄瑾杉皱着眉问。
孟绾甯感觉自己泪都要流干,但心里像是被人剜了一个大窟窿一样,鲜血淋漓,她猛地甩开薄瑾杉的手,整个人抖着往后躲。
“你胡说!我才没有生病!我生病了,你就会嫌弃我,不要我了,就会想要送走我。”
薄瑾杉眼底猩红一片,上前把孟绾甯搂进怀里,“你跟我好好说话,绾绾,别吓我。”
孟绾甯的脸色和唇色都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独眼窝下那一圈乌青愈发醒目。
她已经太久没能睡个好觉,一闭上眼,就是薄瑾杉不要她的场面,每日惊恐着醒来,再次循环往复。
薄瑾杉是她的骨头和血肉,那样抽筋拔骨的疼痛,仿佛每夜都在她心里上演,她早已痛苦不堪,再难承受。
孟绾甯发出凄厉的一声哀鸣,一把握住薄瑾杉的手臂,说:“太痛了……我好痛……你杀了我,你不如杀了我。”
她胸口用力起伏着,微张着嘴,一副提不上气的模样,甚至连哭都不再能发得出声音,额头也冒出了一层汗,只不停抽噎着,嗓子眼里发出嗬嗬的痛吟声。
薄瑾杉难得惊诧到手忙脚乱,一边安抚着孟绾甯,一边拿出手机,他手指颤抖着,几乎是对着手机听筒对面吼了出来:“赵医生,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孟绾甯听到这句话,猛然凄厉地嚎了一声,挥手打掉薄瑾杉手中的手机,捂着耳朵尖叫:“我不要医生!我不要!”
薄瑾杉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一向英俊到冷淡的脸上满是苍然,他不知道就连这句话也会引起孟绾甯这么激烈的反应,只能先顺着她的话说:“好,不要医生,绾绾,你看着我,我就在这。”
孟绾甯在他怀里一通拳打脚踢,薄瑾杉护着她的肚子,硬生生挨下了所有的捶打。
家里人本就不多,这么大半夜的,孟绾甯在楼上哭闹尖叫,阿姨和佣人也被吵了起来。
她们听到二楼有小姐和先生的声音,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敢贸然上楼去问,只能在楼梯口干着急。
薄瑾杉安抚了孟绾甯许久,看她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摸了摸孟绾甯的脸,撩开她脸上沾着的发丝,嗓音不稳地哄着她:“没事了,不怕,我去拿毛巾给你擦擦汗。”
孟绾甯低垂着眉眼,感受到床垫陷落又弹起,她没说话,只手指蜷缩着抠紧床单,一直憋在嗓子眼里的那声啜泣,在他走进浴室的那一刻,终于闷声哼了出来。
她下了床,迅速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把小剪刀,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你在做什么!”薄瑾杉很快从浴室出来,看到这一幕,怒目圆睁,厉声吼道。
下一刻,孟绾甯毫不犹豫地闭上眼,朝着手腕最脆弱的那处划了下去。
鲜血迸出的那一瞬,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倒向地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京夜 “让我去找
一切都结束了。
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瞬, 孟绾甯脑海中迸出这六个字。
这场毫无形象、肆无忌惮的任性与哭闹,在当下完全是凭着本能做出的宣泄,可当剪刀划下那一刻, 仅存无几的清醒骤然回笼。
她怎么能……怎么能在薄瑾杉面前这般失态, 这般狼狈, 这般将自己撕得支离破碎。
一双有力的大掌稳稳托住了孟绾甯倒下的身体, 她眼皮沉如铅块,意识还残留着分毫, 可四肢百骸却已不再听她使唤。
薄瑾杉将她拦腰抱起, 疯了似的往楼下冲,喉咙里爆出撕裂的吼声:“打急救电话!快打!快!”
家里乱开了锅。
血迹沿着楼梯地毯蜿蜒而下, 一朵一朵,盛开得触目惊心, 殷红而鲜艳, 像极了一地罂粟在暗夜里怒放。
孟绾甯感受着腕间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恍惚中竟想, 若她能亲眼看见这番景象, 大约是不会怕的, 那一株株红艳艳的花, 每一朵都是她爱薄瑾杉的荣光。
阿姨看着薄瑾杉怀中的人, 再看那血流不止的手腕, 捂着嘴尖叫出声,满眼惊恐,两名女佣哪里见过这般骇人的场面, 傻愣愣地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薄瑾杉又吼了一声:“拿手机!打急救电话!”
阿姨与女佣这才如梦初醒, 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拨号。
薄瑾杉直接将医药箱砸在地上,从碎的七零八落的碎片中找到纱布,在孟绾甯的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但他缠绕的速度完全抵不住渗血的速度。
旗袍上,西装上,胳膊上,甚至小腿上,处处都溅上了斑驳的殷红。
薄瑾杉顾及孟绾甯腹中的孩子,只将她侧着放在沙发上,在她脚踝下垫了一只抱枕,尽量让头部低垂一些,以免影响到大脑的供血。
他死死按着孟绾甯腕上的伤口,用光了两卷纱布,血却仍旧往外渗。
等待救护车到来的过程中无比漫长,家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阿姨和佣人焦灼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阿姨有心想帮忙,但看着薄瑾杉紧皱着的眉头和阴沉的面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只能一直不断祈求着救护车能够顺利抵达,祈求着小姐平安无事。
薄瑾杉后槽牙几近咬碎,他用了狠劲,一直按着孟绾甯出血的伤口,直到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天际。
客厅大门被猛地推开,狂风裹着瓢泼大雨猛然灌入,凉意与肆虐同至。
阿姨撑开雨伞迎上前去,可那伞面刚探出门便被掀翻,她正想让女佣再拿把新伞,没想到薄瑾杉直接抱着孟绾甯冲进了雨幕中。
此情此景,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还能顾得上避雨,都跟着冲了进去。
奔跑,怒吼,焦灼,迅猛。
医生拿了救护担架,孟绾甯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已经所剩无几,身体累的就像是一团蓄了水的海绵,沉重地抬不起来。
她如何也没能想到,在无比期待的二十一岁生日当天,竟会以如此狼藉、混乱与深重的痛苦开启。
雨幕四起,雾气茫茫,救护车顶的红蓝灯光在黑暗中交替闪烁,恍若一颗急速跳动的脉搏,一声一声,昭告着这一切的无可挽回。
*
孟绾甯是在病房里的仪表声滴滴答答作响中醒来的。
意识渐渐回笼,破碎又狰狞的场景一下涌入脑海,她猛地抬起上半身,倾下身去,干呕了两声。
小腹浑圆,她这样伏在床沿并不好受,后来只能托着腹部,侧卧在床面上。
病房里窗帘低垂,光线昏昧,空荡荡的。两张病床,一张是孟绾甯躺着的,另一张空着,床头两侧排满了密密麻麻的仪器,
地面光滑到锃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污点。
感受到左手手腕处的刺痛,孟绾甯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过去,手腕上缠着两层纱布,似乎敷了药。
她慢慢睁大眼睛,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一切事情,薄瑾杉强硬地帮她换上旗袍,又不由分说想要送她出国的决定。
但现在她身上的旗袍已经被换下,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病房里的墙面上有一块挂钟,指针显示是下午三点半。
孟绾甯拿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发现自己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她的心砰砰跳,几乎是下意识的,拨通了薄瑾杉的号码。
听筒里冰冷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号码暂时不在服务区。”
她不死心,再继续拨,依旧是同样冷冰冰的女声,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
孟绾甯恍若瞬间惊醒,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床,转身就往门外跑。她躺了太久,身子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支撑力,还没等跑到门边,就跌跌撞撞地想往下倒。
幸好旁边那只空着的病床离得不远,孟绾甯伸长手臂,一下抓住病床边缘,支撑着喘了口气。
正歇着,病房门从外面打开,郁美华提着水壶走了进来。
郁美华一看孟绾甯赤着脚站在地上,立马急得红了脸,将水壶“砰”的一声放在地上,说:“你给我回床上去!又折腾什么!还嫌闹的不够!”
“妈妈……”孟绾甯几近维持不住自己的身子,只上前,一把攥住郁美华,焦急地问道:“是瑾杉把我送过来的吗,他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他。”
“瑾杉,瑾杉,”郁美华拨开她的手,将人扶着坐回床上,“一醒来就是瑾杉,你能不能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身体,那可是一刀两命,一刀两命!!”
郁美华生怕孟绾甯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又恢复以往一贯教育她的刻薄模样,手指戳着她的太阳穴,把她戳的脑袋一晃一晃。
“他要送我走,他不要我了……”孟绾甯一下揪住郁美华的衣服下摆,“妈妈,你帮帮我,妈妈……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
“我哪个晓得他在哪里的啦……”郁美华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孟绾甯的视线,“你就当这个人不存在了,以后咱们娘俩过,再苦再累也不至于拉扯不大一个孩子。”
“你说什么……”孟绾甯吃惊地睁大眼,只安静了片刻,情绪便又大肆翻涌而来。
她哭着问:“瑾杉到底去了哪里,他在哪,我要去找他!让我去找他!”说着便奋力推开挡在身前的郁美华,跌跌撞撞地往门口扑。
郁美华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扶着腰缓了两秒,才朝着她的背影喊:“你给我站住!”
孟绾甯好似听不到郁美华说的话,满脑子都是要找到薄瑾杉,等找到薄瑾杉,她要跟薄瑾杉认错道歉,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她不该这么由着性子跟他闹,一定是自己太能作太能闹了,所以薄瑾杉才烦了。
只要薄瑾杉一句话,她就都能改。
“哎哟我的腰啊……”郁美华腰疼的劲儿还没过去,龇牙咧嘴地赶在孟绾甯开门的一瞬,反手将门按住,艰难地把她拽回床沿。
“你不要拦我!”孟绾甯情绪濒临崩溃,满脸的泪水,不停捶打着床沿,“我还有孩子,他不能不要我和孩子的……”
郁美华叉着腰,指着孟绾甯,气得七窍生烟,“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绾绾,我让你怀个薄先生的孩子,你说你不会用这样的方式留在他身边,你当时是那么不耻这种行为,现在又在做什么!”
孟绾甯沉吟片刻。
她说过吗,她确实说过。
说的时候,她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她不耻这种行为,并且信誓旦旦地觉得,她向往的向来都是简简单单的爱情,甚至想过,如果薄瑾杉不爱了,那她绝不会纠缠,一定会体体面面结束。
可现实真的将这个课题抛给她的时候,做出这个决定谈何容易。
孟绾甯恍然意识到,其实面对薄瑾杉将会离开她这件事,她早已有预兆,并且曾在多次有意无意地尝试过这一选择,但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
她已经完完全全盘根错节地攀附在了薄瑾杉身上,如果让她离开,只能让她彻彻底底消散在这个世间。
郁美华以为说动她了,走上前一步,握住她手腕处的纱布边缘,语气满是痛惜,“你知道缝了多少针吗,八针,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疼。”
孟绾甯手指攥着床单,嘴唇蠕动着,她没说话,但胸口却起伏的越来越剧烈。
郁美华落下泪,几乎是在恳求她:“医生说你有重度抑郁倾向,情绪太不稳定,容易激动,妈妈就你这一个孩子,你好好的,我们慢慢把身体养好,再把孩子生下来,你别这样吓妈妈好不好。”
“不好——!”孟绾甯猛然甩开郁美华的手,尖叫了一声。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不堪,垂在脸颊两侧,眼睛红彤彤一片,但脸色一片惨白,没有丝毫血色,她喘着粗气,忽然扯住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哭着喊着,疯了似的将那一圈一圈的束缚层层撕开。
郁美华心中警铃大作,忙不迭按了医生呼叫铃:“你干什么,刚缝了针,还敷着药——”
郁美华一边制止着她,一边大力地抱住她的上半身,尽全力安抚着她的情绪。
孟绾甯在郁美华的怀里尖叫、嘶吼,嗓子像是劈开一样,响彻整个病房,甚至穿透房门,萦绕在楼道里。
“我活不下去了!我不要活了!你让我死,死了就不痛了——!”她声嘶力竭,奋力挣扎着,想要挣脱郁美华的桎梏。
“啪——”
病房安静一瞬。
孟绾甯捂着脸,偏到一侧,瞬间噤了声。
郁美华浑身上下抖动着,手心都是麻的,她蜷了蜷掌心,疾言厉色,声音都变了形,“从小到大,就算日子过的再艰苦,我从来都没打过你!但你现在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孟绾甯,我真的恨,我是不是生错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京夜 影子。
那一巴掌落下, 脑子嗡地一声响,耳膜像是被人隔着水面敲了一下,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孟绾甯好半晌没能回过神, 只捂着脸, 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过了一会, 病房门从外面打开, 一阵优雅的高跟鞋敲打声缓缓临近耳侧。
孟绾甯没有心思去理会来人是谁,更不想抬头去看。
是郁美华先认出了对方。
此情此景, 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病房里, 像极了表面上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挑衅。
孟绾甯身前多出一片阴影,郁美华往前跨了一步, 将她完完全全挡在了身后。
郁美华握住还在发麻的手,对着来人说:“这里不欢迎你。”
随即, 孟绾甯听到一声极其清浅的笑, 说不上是示威还是轻蔑,总之她从这一抹极淡的笑容中一下辨认出了对方是谁。
李蕴仪臂弯里挎着包, 两臂交叠搭在身前, 依旧是烈焰红唇, 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 “阿姨, 我有事想找孟小姐谈一下。”
郁美华没有退让, 直接抬手朝大门一指:“没什么好谈的!请你离开这里。”
李蕴仪非但没有走,反而又靠近了几步,绕到了病床另一侧, 等她的目光落在孟绾甯隆起的小腹上时,那张妆容完美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诧,脱口而出道:“你……你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孟绾甯这才循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郁美华那一巴掌让她清醒了不少, 也平静了不少,虽然看上去用了劲,实际根本没多少力,她只脸颊微微泛了一层红,衬着微红的眼皮与鼻尖,倒更像是哭过之后的余韵。
可她的情绪仍旧沉在混乱之中,尤其是看到李蕴仪那张脸,厌恶便如藤蔓般缠上来,勒紧了她的胸口。
孟绾甯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其实有些想不明白,不知道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每次她跟薄瑾杉感情出现状况的时候,李蕴仪都会出现,不论是试探还是挑拨,总归是都能扰乱她的思绪。
但一而再再而三,就算是一只乖顺的兔子,真惹急了也会咬人。
孟绾甯没回答李蕴仪的问题,也没抬头,只说:“妈,你先出去吧,我跟李小姐单独聊一聊。”
“绾绾,你不要……”郁美华想劝说孟绾甯不要跟李蕴仪有接触,但刚才那一巴掌,让母女间的氛围直接跌入谷底。
孟绾甯坚持己见:“没事的,妈,你先出去吧。”
她不是不知道李蕴仪之前的一系列风光事迹,特别是之前闹出的复婚风波,李蕴仪是懂得如何操纵舆论来为自己谋得利益,在这方面,她完全不是李蕴仪的对手。
但她也不禁好奇,好奇这次李蕴仪又会给她带来什么新的“惊喜”。
郁美华知道自己拗不过孟绾甯,李蕴仪这会就站在这里,她还能强拖着把人拖出去不成,只好叹了一口气,先到门外面守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两个女人浅浅交错的呼吸声。
李蕴仪拖了个凳子,坐在病床前,死死盯着孟绾甯的肚子,眼神里汹涌的妒意喷薄而出。
孟绾甯无意激怒她,拉过病床上的薄被,将自己的腹部遮掩住,清了清嗓子,问道:“李小姐这次又是为何而来?”
李蕴仪只一下抠住床边的扶手,瞪着眼,质问:“凭什么!你凭什么能怀孕!”
病床本就不太牢固,李蕴仪这样一抓,整张床都跟着一起晃。
孟绾甯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
李蕴仪说:“凭什么我得不到的,你能得到,凭什么!凭什么!”她越说越激动。
孟绾甯怕再这样下去,李蕴仪会情绪失控,从而伤害到腹中的宝宝,只能将李蕴仪的注意力将自己的肚子上转移开来。
谁成想,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蕴仪就已经先丢盔弃甲,手里的包无助地滑落在地上,她捧着脸,啜泣了起来。
“凭什么!我明明做了那么多努力……”李蕴仪捂着脸,似乎将那些尘封在心底已久的话全盘脱出:“吃药,试管,跟瑾杉结婚几年,我就求医求了几年,但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只跟他说是我不想因为怀孕影响身材……”
孟绾甯皱着眉,从李蕴仪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品出了过往的一些蛛丝马迹。
“然后呢。”她将目光落在身上盖着的薄被上,平静地问。
“你应该知道瑾杉待枕边人有多好,更何况我们当时是结发夫妻!”李蕴仪忽然放下手,抹着眼泪,盯着孟绾甯,“他从来没有因为我说不想怀孕这件事责怪过我,尊重我的所有决定,义无反顾支持我,甚至都不会主动跟我吵架,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他平静的不像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该有的反应!”
孟绾甯闭上眼,仿佛能够看到那些年薄瑾杉跟李蕴仪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场景,一颗心就这样飘到顶端又猛然坠落,沉沉跌入谷底。
她忍着内心的痛意,像是觉得还不够痛一样,执着地在内心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添一笔,“那你为什么要跟他分开……”
“为什么要分开……”李蕴仪惨淡地笑了笑,“我也想知道,怎么就分开了呢,我的本意并不是这样的啊……”
孟绾甯继续问:“那你的本意是什么?”
“我的本意是想让他更爱我!”李蕴仪忽然又激动起来,“但我不知道是怎么了!他会妥帖地照顾好家里的所有事情,甚至包容我的情绪,忍受我的无理取闹,但他越冷静,越赞同我的每一个决定,我就越厌恶他,厌恶跟他亲热,厌恶跟他做/爱,甚至开始厌恶自己!”
李蕴仪呼吸急促起来:“但不论我怎么跟他闹跟他吵,他永远都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你懂那种感觉吗,他的所作所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误,就像是一个神佛,平静的看着对方发疯……可是、可是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就算你怀了瑾杉的孩子,那也是个见不得光的杂种!”
孟绾甯怎么也不会想到,因为看到自己怀孕的事情,李蕴仪会触动到如此地步,凭她对李蕴仪的了解,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对她冷嘲热讽嘲笑打击一番才是常态,但像刚才那样剖析自己的过往,可实属难得。
听着李蕴仪那番话,孟绾甯心思不免动容,为母则刚,先前她从未想过要跟李蕴仪真正对抗,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微微抬了抬眼,说道:“对于你们的过去,我感到很抱歉,身为女性,我也很同情你的遭遇,但这并不是成为你随意攻击我和我孩子的理由。”
“同情!”李蕴仪踢开凳子,站了起来,仰着头呵呵呵笑了几声,“我跟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的,况且,你以为我需要你的同情?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拥有了你这辈子都拥有不到的东西,财产、地位,这些对你来说费尽心思都不一定能够得到的东西,对我来说唾手可得!”
见惯了李蕴仪的疯态,孟绾甯早已习惯,只淡淡问:“那你跟我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李蕴仪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跟我一样,不过都是男人这一生求而不得白月光的替代品和牺牲品。”
孟绾甯瞳孔骤然一缩,心跳不规律地狂跳了两下,“什么意思……”
李蕴仪捡起地上的包,“前阵子的新闻你应该看到了吧。”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丢在孟绾甯身前。
“我二十八岁与瑾杉相识相知相恋,步入婚姻殿堂,三十三岁与他离婚,从没过多干涉过他的过去,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李蕴仪染着丹蔻的手指虚虚点了点孟绾甯身前的照片,“这是他当年在国外时,身边的同学和朋友社交平台上发布的照片,如果稍微留点心就能发现其中这个人。”
李蕴仪看似好心,将两张照片从中抽了出来,统统摆在孟绾甯面前。
孟绾甯低头看过去。
一张是那场雨夜的抓拍,风声与霓虹交错间,男人与女人身形交叠,也正是她上次看到的那张,而另一张照片,则是更为久远的双人合照。
合照中,薄瑾杉还是那张不冷不热的脸,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如今的沉厉,他那时很年轻,身旁的女人明眸皓齿,笑得肆意张扬,小臂搭在他肩头,另一只手举着盛满香槟的高脚杯。
女人望着镜头,而薄瑾杉的目光,却淡淡地落向女人的侧脸。
孟绾甯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这两张图片中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同样的旗袍裹身,同样的乌发如瀑,同样的身姿妖娆,同样的笑意灼目。
也同样的,跟她如此相似,又或者,是她跟照片中的女人如此相似。
除了这两张之外,孟绾甯翻动着李蕴仪抛出的其他照片,有几张照片中有十几人,像是朋友聚会,还有的只有三五个人,照片的像素不是很高,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模糊,但那个年代……
孟绾甯抬眸,那个年代可以追溯到十三四年前,她大概七八岁,当时在家中看到过郁美华和孟大勇的结婚照,那个年代独有的胶片质感,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调,跟这些照片的感觉如出一辙。
那应该没错了……所有这些照片中,无一例外地都有薄瑾杉与那个女人,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姿态客气克制,可一旦有了那种先入为主的认知,便仿佛有无形的丝线从两人的衣角间牵出来,细细地缠绕在彼此身上,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孟绾甯这才知道,上次薄瑾杉带她去跟李蕴仪和程北望吃饭时,李蕴仪为什么会对她身上穿着的旗袍格外留意。
她手指微微抖着,李蕴仪每次给她抛出的烟雾弹太多,多到她无法分辨真假,她也想问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可又害怕听到答案之后,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心会彻底坍塌。
李蕴仪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慢慢开了口:“这是瑾杉出国留学后的一个学姐,我是问了北望才知道,当时瑾杉回国,是想带着她一同回来的,只是对方,似乎并不愿意跟他走。”
孟绾甯慢慢收回视线,将那些照片收拢好,语气竭力平稳:“你给我看这些是为了什么,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李蕴仪嗤笑一声,“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怀个孩子就能光明正大地进薄家的门,你只是瑾杉心中那个人的影子,是瑾杉心中白月光的替身,事到如此你还不肯清醒吗!”
孟绾甯手指紧紧捏着照片,明明得知了这些事,情绪崩溃的人应当是她,但她此刻却无比平静,像一种被掏空了之后剩余的虚空,心里又冷又空旷。
李蕴仪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缠的纱布,语气愈发刻薄,“还拿自己的性命威胁瑾杉?你幼不幼稚,十八岁的小孩都不玩这套了,你还期望用这套把人捆在你身边?”
孟绾甯偏过脸,不动声色地将手腕藏入被子里。
或许是这副淡然的模样刺痛了李蕴仪,她言辞愈发激烈,“你说你同情我,该是我同情你才对吧,你这个永远都见不到天日的替代品!”
伴随着李蕴仪这句话的落下,病房门再度打开。
二人同时望去。
程北望出现在门前,像是长途跋涉而来,看到李蕴仪在这里,他躬下身喘了口气。
郁美华赶紧进屋,抬起孟绾甯的胳膊左右检查了一番,看她安然无恙,情绪也稳定,这才松了口气。
孟绾甯给了郁美华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朝门外看去,唤了声:“程先生。”
程北望听到声音,朝她抬了抬手,算是打了招呼,等他的目光落在她被薄被遮掩却仍能看出弧度的小腹上时,明显怔了一下,半晌才说:“孟小姐,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身体不适,没能及时看看望,抱歉。”
孟绾甯摇摇头,说:“没事的,既然来了,进来坐吧。”
她不知道程北望为何会出现在这,只觉得有可能从程北望这里打听到薄瑾杉的消息。
程北望摆手,说了个“不必”,而后朝李蕴仪看过去,“蕴仪,瑾……他出来了,现在需要我们,你跟我走。”
话语很隐晦含蓄,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李蕴仪几乎立刻明白了程北望的用意,拎起包,最后跟孟绾甯说:“我不是第一个,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病房门随着这句话的消弭跟着阖上。
只过了十秒,孟绾甯恍然想到什么,一下抓住郁美华的手臂,问道:“妈妈,我来医院时穿的衣服在哪里。”
郁美华一指病床前的收纳袋,“都在这里面呢,我都给你洗了,怎么了?”
“我要出去一趟。”
孟绾甯二话不说,拿出那件墨绿色旗袍套在身上,幸好,披肩也在里面。
郁美华拉住她:“你身体还这么虚弱,又折腾着要去哪?”
孟绾甯眼睛瞬间红了,说:“他们一定知道瑾杉在哪里,我要跟着他们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京夜 佛性。
郁美华放心不下她一个人, 说什么都要跟着一起去。
孟绾甯拗不过,何况自己身子确实虚弱得厉害,稍稍一动便觉眼前发黑, 怕万一出了什么差池, 便没有再推拒。
程北望和李蕴仪步伐很快, 孟绾甯跟郁美华从病房出去的时候, 他们已经拐过了走廊尽头,正朝着电梯走去。
医院内部的格局孟绾甯再熟悉不过, 是解放军三零五医院, 毗邻北海公园,她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
自打跟了薄瑾杉后, 寻常的就医从来都有人专程陪护,她在这家医院进出了不知多少回, 知道哪条路能最快抵达楼下。
“走这边。”孟绾甯指着不远处一个厚重的铁门。
郁美华不熟悉路径, 只能紧跟着她,一路用手拢着她肩上的披肩, 遮一遮旗袍下那遮掩不住的弧度。
到了楼下, 孟绾甯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让师傅先停在路边等着。
果不其然, 不到两分钟, 程北望和李蕴仪便从主楼走了出来, 两人各自拿着手机拨着电话,神色间俱是掩不住的焦灼。
好在解放军三零五医院进出车流一向不多,他们二人上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透过车窗,孟绾甯一眼便看清了那串车牌号。
孟绾甯蹙着眉,脑海反反复复盘旋着程北望方才那句欲言又止的话语, 她捕捉到了那层未尽之意,心里笃定,薄瑾杉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以薄瑾杉的地位,究竟会出什么样的变故,更不知此刻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谁,值不值得信任,他有没有按时吃饭,胃痛是否又犯过。
比起自己这副虚弱到极致的身子,孟绾甯更挂念他的安危。
“出来了,出来了。”郁美华比她还紧张,握住她手背的掌心起了一层薄汗。
帕拉梅拉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孟绾甯回过神,跟司机师傅说:“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
“好嘞!您瞧好吧。”司机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油门一轰,车子便噌地蹿了出去。
路上的时候,孟绾甯一直望着窗外,她太久没坐过计程车,不知是师傅开车太生猛,还是自己身子实在亏空得厉害,还未驶出多远,头晕恶心便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正巧遇上红灯,一脚急刹,车速骤降带来的失重感让她的胃猛地翻了个个,她偏过脸捂住唇,干呕了两声,身子蜷在座椅里,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她睡了一天一夜,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全凭一股执念撑着。
郁美华帮她拍着背:“没事吧,是不是想吐?”
孟绾甯摇摇头,眼睫颤了颤,刚才那股劲顶着,她眼周一圈都红了。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好气地说:“我说你们这俩人,帮你们追人可以,但不能吐在我车里啊……要是实在想吐,路边下车也成。”
郁美华生平也是个不肯受委屈的,听着这话,眉心拧成一团,“你这人怎么那么不通情达理的呀,没看出来我家姑娘身体不舒服吗?”
孟绾甯拉住郁美华的手,“师傅,我不会弄在您车上的。”
窗外街景飞速向后滑过,跨过西城去,转眼到了海淀区。
“绾绾,妈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次你想找薄先生,我让你去找,也陪你去找,但你听我的,如果这次再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你就跟我走。”
孟绾甯侧头看了一眼郁美华,郁美华的眼神中似乎带着洞悉与未卜先知,她总觉得自从搬进那栋远郊别墅后,各种事情的走向和发展都不受控制一样。
“我答应你……”孟绾甯哽咽着说。
送出国也好,替身和影子也罢,她没有亲口从薄瑾杉口中听到不要她的那句话,这些她就不肯相信。
她只是想要一个能让自己彻底死心的理由。
孟绾甯打开了半扇车窗,感受着吹在脸上的凉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
保时捷最终驶入了钓鱼台国宾馆。
没有招牌,没有标识,门外只有正中央挺立的武警与两侧肃立的礼兵,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辆过往的车。
计程车不得入内,孟绾甯扫码付了车费,站在门外犹豫了一瞬,随即拉着郁美华拐向旁边的玉渊潭公园。
公园里藏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寻常人不知道,也不会往那样偏僻的地方去寻。
这还是她从前听薄瑾杉聊些逗趣的事时,偶然听他提起的,从未来过,此刻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如果这条路走不通,便只能另寻他法。
只不过,上天还是眷顾她的。
东门左侧的最边缘,有一片光秃秃的草地,草地里长着一丛早园竹,枝条青翠,在这肃杀的十一月里倔强地撑着一抹绿意,与周遭灰败的冬景格格不入。
孟绾甯拨开那些竹枝,艰难地踩着脚下的枯草与碎石,竹叶的尖梢划过她的胳膊和小腿,偶尔擦过脸颊,留下细微的刺痒。
但她毫不在乎。
郁美华在她身后不停提醒:“慢点,小心点。”
孟绾甯全然听不到一样,只一意往前探着。
等看到那隐匿在早园竹内侧的铁门时,才松了一口气,扶着肚子,缓缓靠在了另一侧的墙上。
她额头上冒了一层汗,刚才那几步,已然消耗太多体力,这会腿脚发软,连头顶的太阳都看着无比刺眼。
郁美华满脸的担忧:“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孟绾甯摇摇头,腹部沉沉的往下坠,有些站不住,后腰打着颤,腰眼也酸麻的不行,她攥起拳头,在那处捶打了两下,只能缓解片刻,那股酸胀就又侵袭而来。
实在没办法,只能先将不适暂且搁置一旁。
那道铁门上缠着几圈铁丝,经年失修,已锈成黑红的一层。
孟绾甯不管三七二十一,手指攥上去,使劲往外掰,白嫩的手指搭在那层黑红的铁丝上,有种视觉上的违和感,她是被精细着养了这么久,平日里哪受过这种罪,没掰两下,手心就攥出两道红痕。
郁美华见状,直接将她扯开,从地上捡了一块两只拳头差不多的石头,冲着那块铁丝就砸了上去。
铁丝应声而落,只是看上去坚固,实则在日复一日风雨摧残下,早就不堪一击。
钓鱼台国宾馆内部别有一番洞天,江南风格,一步一景,这里是真正的大隐隐于市,曾作为乾隆皇帝的行宫。
湖水澄碧,水波潋滟,纵然是十二月的光景,岸边仍有茂盛的四季常青树,静默地绿着,与墙外玉渊潭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孟绾甯与郁美华并肩沿着柏油路前行,经过清露堂、养源斋,不久便看到了那辆静默的保时捷。
一座独栋小楼呈现在眼前,一高一低的格局,低处做了飞檐屋顶,高处是三层青灰楼宇,石板一路铺至正门,庄严肃穆。
郁美华捂着心口,说:“我一走在这里面心就慌。”
孟绾甯问:“慌什么?”
“不知道,就是感觉很有压迫感,可能是对权位的忌惮。”
孟绾甯听着她这话,只说:“那也没见你忌惮瑾杉。”
郁美华“唉”了一声,“那能一样吗,那是你男人,我可是拿他当未来女婿来看待。”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沿着青石板往独栋小楼里面走。
整条走廊里静悄悄,大理石的光滑地面,遮不住任何的踩踏声。
先是经过一间宽敞的接待会客厅,铺着暗红色丝绒地毯,红木桌椅,典型的中式装潢,顶端悬着一盏巨大的金黄色吊灯,底座圆润,周遭镶着碎钻,暖光洒下来,在室内笼出一层沉静矜贵的光晕。
再继续沿着走廊往里面走,便是宴会厅。
宴会厅虚掩着门,露出一道缝隙,站在外面,隐约能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孟绾甯扶着肚子,悄无声息地挪前两步,透过那道缝隙望进去,一眼看到圆桌正中央,坐在主位上的薄瑾杉。
她心跳慢了半拍,霎时被钉在原地。
郁美华刚好落后她半步,看不到宴会厅内的景象,只小声问:“在里面吗?”
孟绾甯的视线已经被那个男人紧紧攫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颗心都悬在半空中,紧张地噗呲噗呲冒泡。
薄瑾杉正垂着眼看着桌面,偶尔抬起左手,吸一口指尖燃着的香烟。
那只烟很细,夹在他的食指和无名指之间,抬起的时候能看到指节间的血管和肌肉纹路,他戴了副金丝眼镜,神色憔悴,头发长了一些,随意掀在脑后,偶尔吐出烟雾的时候,镜片后的眼睛会浅眯一下,带着睥睨众生的佛性。
是佛性。
孟绾甯的小腹不合时宜地积压起一阵酸胀,孕期的身体敏感得像风中摇曳的树叶,一撩就止不住地晃动,全身的细胞似乎都在叫嚣着,连呼吸都变得烫了几分。
仅仅是看着薄瑾杉的那副面容,她就能想象到薄瑾杉喉间漫出的喟叹,带着胸腔的共鸣和震颤,她的耳根狠狠烧了起来。
程北望和李蕴仪也在,只不过背对着孟绾甯,看不真切他们的表情。
坐在薄瑾杉右位的人说了话,那人看上去比薄瑾杉还要年长十岁左右,与薄瑾杉并排坐着,气场却不输分毫,即便坐在侧位,也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
“早就听闻薄老和薄夫人年轻时手腕狠戾,眼光毒辣,将京城这一方打理的井井有条,今日见到薄先生,真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薄瑾杉只浅淡地笑笑,低沉的声音似乎能敲打在心上:“冯爷,过奖。”
“可惜啊。”那位冯爷敲了敲面前的酒杯,“薄老车祸后这么些年,双腿不能直立行走,只能靠轮椅出行,前些日子我去看他,精神头可是大不如前了啊……这些年,这些重任都压在你母亲身上,也真是苦了她。”
孟绾甯避在那道虚掩的门后,听着冯老的话语,慢慢咬住了下唇。
薄瑾杉从未跟她提起过,他的父亲竟是残疾,那次恰巧听到薄夫人来蘭园与薄瑾杉的交谈,也只听薄夫人说薄瑾杉父亲身体不好,却不知竟是车祸留下的终身之殇。
她注视着薄瑾杉的面容,显而易见感觉出薄瑾杉的气场比先前更冷了一些。
“我父亲的事,您就不要提了。”薄瑾杉唇瓣开阖,吐出几个不近人情的字。
“不提,不提。”冯爷倒是宽容一笑,“薄先生今天找我来,恐怕不是只听我谈你父母的事这么简单的吧。”
冯爷话音一落,孟绾甯忽然听到宴会厅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细碎得混杂在一起,大约有十几人的样子,从四面包抄而来。
果然,下一刻,冯爷的周遭聚集起了数十名保镖,将冯爷和薄瑾杉团团围在了正中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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