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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京夜 笼中雀鸟。


    孟绾甯买了当天回连云港的机票。


    从北京直飞连云港的航班并非每日都有, 她很庆幸,今日恰好赶上了一班,中午起飞, 总算还给她留出了些许整理自己的时间。


    接完那通电话后, 孟绾甯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 站在镜子前, 望着里面的那个女人,竟恍惚有些不识得。


    不过一夜而已, 她已然憔悴得判若两人, 一整天几乎没怎么进水,连嘴唇都起了干裂的白皮。红肿的眼睛, 未消的脸颊,无一不在无声地提醒着昨日发生了什么。


    她把薄瑾杉气走了。


    这是头一次, 把薄瑾杉气到连家都没回。


    孟绾甯鼻子一酸, 眼泪又险些涌出来,她仰起头, 硬生生逼了回去, 在这一刻, 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


    阿姨带着几个女佣一夜没睡, 就守在门外, 等着她开门。


    兴许是听到屋内有动静, 阿姨敲了敲门,放轻了声音问着:“小姐,你把门打开吧……”


    俗语说家和万事兴。


    家里先生和小姐闹得不可开交, 一大家子人用也跟着忧心。


    孟绾甯把毛巾浸入凉水,拧干了敷在眼睛和脸颊上,慢慢吞吞地去开了门。


    她知道自己昨日有些任性, 心里存着愧疚,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家里的人。


    阿姨看到她的面容,惊慌不已,忙让佣人取了药过来。


    孟绾甯拉住她:“不用了,阿姨,厨房里还有饭吗?”


    “有的,小姐,饿了吧,我让她们端上来。”


    孟绾甯摇摇头,“不用,我下去吃就行。”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宝宝,就算是为了宝宝,也不能由着性子自暴自弃。


    简单用过餐,孟绾甯收拾了东西,化了层薄薄的妆,将面容上那些痕迹勉强遮了过去。


    她换了一条宽松的棉麻长裙,长发拢在胸前一侧,拿丝带松松地绑住,脚上蹬了一双柔软的平底鞋,只挎了一只帆布包,悄无声息地从家里出了门。


    棉麻长裙是宽松的,她现在有点些微的显怀,手掌放在腹部的时候,能摸到微微起伏的弧度,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郁美华还要操心这些事。


    登机前,电话里的那通话语又浮现在耳边。


    “绾甯,你爸爸那边的亲戚知道你在北京傍上了大款,找到你妈妈住的地方,说你爸的死都是你妈造成的,逼她拿钱补偿。你妈妈不肯,跟他们起了冲突,把自己气进医院了。”


    那人说是郁美华的邻居,末了还状似不经意地探问孟绾甯是不是真在北京傍了大款,又说平日里瞧郁美华也不出去工作,可家里却什么都不缺,只知道有个出息的女儿,原来竟是个出息的女婿。


    话里话外夹着不满,埋怨跟郁美华做了这么久邻居,竟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半句。


    孟绾甯垂下眼,手指勾了勾背包肩带,等着广播里播报的登机信息,跟着人流上了飞机。


    这是跟薄瑾杉在一起之后,她第一次单独出远门。


    平日里无论去哪里都有司机车接车送,薄瑾杉若没时间陪着,也绝不肯让她一个人出门,要是出远门,必定是私人飞机往返。


    她像一只被养在精巧笼中的雀鸟,主人给的天地太舒坦,太周全,以至于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有一双可以翱翔的翅膀。


    可此刻,孟绾甯全然顾不上去想这些。


    计程车司机那狂飙的车技晃得她胃里一阵阵翻涌,机场又大又空旷,连去哪里取值机牌都找不到方向,好不容易逮着工作人员问路,却因对方繁忙得脚不沾地,换来几句不耐的语气。


    她鼻子酸酸的,抱着那只柔软的帆布包,怯生生地站在人群中,看谁都像不怀好意的面孔,偏偏她这副模样,往人潮里一站,即便裹在宽大的棉麻裙里,也掩不住那浑身上下透出的纯欲与娇媚,引来路人频频侧目。


    孟绾甯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硬是憋了回去。


    坐到经济舱座位上的那一刻,孟绾甯忽然想起了不久前与薄瑾杉的一次对话。


    那时她信誓旦旦,娇嗔着说自己不怕吃苦,分明没有想过,由奢入俭是何等的艰难。


    经济舱的座位逼仄狭窄,孟绾甯被挤在最里面靠窗的那一侧,中间坐着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起飞前,那人一直举着手机刷短视频,偶尔觉得坐着不舒服,便左右挪动一下,身上的肉也跟着微微颤动。


    孟绾甯闻着机舱里的汗味和说不上来什么样的味道,心里一阵阵发酸发麻。


    她背过身,手捂着脸,一直试图远离身边的人,心想如果是薄瑾杉在,看到她这样,定会生气她这般委屈自己。


    但她都把薄瑾杉气走了。


    这次她拧着劲,不愿意跟薄瑾杉低头。


    *


    八月份,刚好赶上南方城市绵长的梅雨季节。


    连云港刚下过一场雨,柏油路色彩深邃,空气里都是潮热,混杂着水汽,搅得人心里莫名有些烦乱。


    到医院的时候,孟绾甯已经出了一身汗。


    她给郁女士的邻居阿姨去打了个电话,邻居阿姨出来接她,将她直接带到了病房门口。


    孟绾甯对邻居阿姨有些印象,不过也仅是回来看郁美华时打过几次照面,隐约记得她姓庞。


    “麻烦您了,庞阿姨。”孟绾甯从包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在进病房前悄悄塞进了庞阿姨手里。


    信封有些厚度,庞阿姨眼神闪烁了一下,先是推拒了一下,说:“哎呀,姑娘,不用这么客气,我跟美华经常去跳广场舞,是很好的朋友,平时照应着她是应该的。”


    “没什么应不应该的,庞阿姨,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可能还要多麻烦您,收着吧。”孟绾甯直接握住庞阿姨的手,将信封搁在她掌心。


    庞阿姨嘴上“哎呀哎呀”地推脱着,面色上有些过意不去,但两眼却笑开了花,又跟孟绾甯推脱了两次,才看似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孟绾甯推开病房门,先进去看了一眼郁美华。


    郁美华正睡着,几个月不见,整个人憔悴了不少,神色也不似从前那般飞扬,想来这件事对她打击确实不小。


    孟绾甯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将门安静地合上。


    庞阿姨正坐在走廊的休息凳上低头数钱,听到门响连忙往口袋里塞,脸上已泛了大半的红。


    孟绾甯装作没看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您再跟我说说具体情况,那帮来找我妈妈的人,现在在哪里?”


    “他们去哪里了我也不清楚。”庞阿姨收了钱,态度殷勤了不少,回忆道,“我当时就听到外面吵得很,打开门一看,就看到美华捂着胸口喘不上气,那帮人见了也吓跑了。”


    孟绾甯手指蜷了蜷,“看到他们长什么样子了吗?”


    “没看清,反正人挺多的,不是一个人,有男的有女的。”


    孟绾甯点点头:“我知道了,庞阿姨您先回去吧,今天我在这里看着我妈妈。”


    庞阿姨这会热络得很,忙说:“我在这陪着也行的啦,你们年轻人都忙,事情多,我一个退休老太太,平时也没什么事。”


    “您先回去歇着吧,我怕他们再过来,您在这儿也应付不了。明天一早再来接替我就行。”


    庞阿姨“哎”了一声,没再坚持,“这样也好。”她笑盈盈地走了。


    折腾了大半日,孟绾甯也累了。


    她回到病房,在郁美华床边坐下,随手拿了个苹果慢慢地削,削好了搁在桌上,也没吃,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着了。


    后来是被病房外的吵闹声惊醒的,七嘴八舌的人声隔着门板涌进来,嘈杂而刺耳。


    孟绾甯腰酸得厉害,撑着床沿坐起身,脑子嗡嗡作响,睡醒后的耳鸣还没过去。


    郁美华还没醒。


    孟绾甯醒了会神,拎起水壶打算去打水,顺便看看外面究竟什么情况。


    门一推开,差点又被人一巴掌抡在脸上,险些梅开二度。


    她拎着壶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外那帮人,随即反手把门关上,将嘈杂声隔绝在外。


    一开始,孟绾甯只站在那里,双手抱着臂,没说话。


    那帮人面面相觑,看孟绾甯这般态度,心里也才猜到了大概。


    “你是大哥的闺女吧。”有个男人开了口,他长相凶悍,身型魁梧,但那说话声却柔声细语的,跟那长相实在是不相配。


    “你认错人了。”孟绾甯转身就想走,结果却被旁边的女人拉住了手臂。


    “就是你!就是你!我见过照片的,你看她这眉眼,那么精致秀气,跟大哥长得多么像的啦。”


    “你大哥是谁。”孟绾甯挣脱开她的手。


    跟薄瑾杉这些年,旁的没学会,装腔拿势倒学了七八分。


    “那当然是孟大勇,你父亲的啦。”


    孟绾甯皱了皱眉,道:“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这话说的,你妈妈就在里面躺着,你还能不认爹吗?”


    旁边也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当初要不是小郁,大哥也不能走那么早。”


    “囡囡啊,你妈妈有没有讲过当初跟你爸爸的事的啦,你晓不晓得,那会是她非要吵着让你爸爸回来陪她过生日,你爸爸才出的事,你爸爸当当时在外面打工的诶,他是要赚钱的啦,要不然怎么养活你们娘俩哦。”


    “对啊对啊,小郁当年也可是很任性……”


    “够了。”孟绾甯打断他们,“所以你们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来讲你们大哥和我妈妈的恋爱史的吗?”


    她手里还拎着壶,拎得久了手臂发酸,奔波一天情绪也耗得差不多了,自然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那自然不是,囡囡啊,我们是有事才来找你妈妈的,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她,我们买了水果来的。”女人说着,抬了抬手,手里拿着一个果篮。


    孟绾甯问:“什么事。”


    女人跟方才说话的男人对视两眼,面色有些羞赧,又有些难为情。


    孟绾甯几乎是瞬间明白他们的来意。


    早先庞阿姨说的时候,她还不信,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当初在她们母女生活那么困难的时候,无一人肯接济,眼下看她们生活过的好了一些,就都跳了出来,开始扮演这副相亲相爱的亲戚模样。


    孟绾甯偏头看了一眼病房里,发现郁美华已经坐了起来,便把那帮人往走廊那头拉了拉。


    她低声说:“有什么事跟我说吧,想要多少钱,我给你们。”


    “这……这多不好……”


    他们估计是在郁美华那里碰了壁,兴许是没想到孟绾甯这么轻易就松了口,估计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都没用上,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说吧,多少。”孟绾甯已经有些不耐烦。


    “三、三十万。”男人迟疑着开口。


    女人立刻捣了一下他的胳膊,两人当着她的面挤眉弄眼,旁若无人似的。


    “你们给我个卡号,我待会就给你们打过去。”孟绾甯调出自己的社交二维码,“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加一下,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联系,不要再找我妈妈。”


    “哎,哎,好。”女人赶紧拿出手机,扫了。


    孟绾甯转身就要走,女人忙不迭又拉住她,“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孟绾甯说:“你们走了之后,我就转给你们,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再找我妈妈,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


    “那咱们走?”他们几人商量着。


    最后,他们跟孟绾甯一点头,这才纷纷散了。


    孟绾甯看他们走远了,拎着壶去打满水,若无其事地回了病房。


    郁美华看她出现在医院,还有些讶异,“你怎么回来了。”


    孟绾甯说:“我再不回来,你都让人给欺负死了。”她说完就红了眼眶,强忍着没掉泪,给郁美华倒了杯水,递过去。


    “什么欺负,哪有人欺负我。”郁美华欲盖弥彰。


    说完又反应过来不对劲,皱着眉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郁美华往病房外望了一眼,“他们是不是又来医院了。”说着就掀开被子要下床。


    孟绾甯拦住她:“你好生躺着吧,都被我打发走了。”


    “怎么打发走的。”郁美华神色憔悴,但一下握住孟绾甯的手臂,质问她:“你是不是给他们钱了。”


    “没有。”孟绾甯否认的没有底气。


    郁美华根本没听她说的话,单从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在说谎还是说的实话。


    郁美华当即甩开她的手,“谁让你给他们钱!他们当年对我们不管不顾,现在看我们好了,就开始回来纠缠,我们不欠他们的!”


    孟绾甯在郁美华面前乖巧惯了,怕她情绪太激动又对身体不好,只说着软话哄着她,想让她情绪先安抚下来。


    “没事,不差这些。”


    “那是薄先生给你的钱,给你的钱,你怎么能给他们!!”郁美华使劲戳着她,“这要是让薄先生知道了,给你八百个嘴你都说不清!!他会觉得你有二心的你懂不懂!!”


    “他不会的,妈妈。”孟绾甯坐下来,想跟她解释清楚,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你说他不会他就不会?你太傻太单纯了,你可以花男人的钱,但你不能把那当成是自己的,你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孟绾甯被郁美华这番语气压的难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更致命的是,她迷迷糊糊之间听懂了郁美华说的话,觉得郁美华说的有道理。


    她只是想用钱解决这些事,这是薄瑾杉教她的,但她却忘了,其实她没有这样的资本。


    孟绾甯强忍了一天的情绪,在面对庞阿姨那种市侩时没哭,在跟那群人对峙时也没哭,但此时面对郁美华的指责,她心里酸楚不堪,眼前一片水汪汪的光影。


    她偏过头,没让郁美华看到她眼里的泪,丢下一句:“我去买饭。”


    说完就起身离开了病房。


    医院外面有座喷泉,水花在暮色里细细地溅着。


    孟绾甯打包了两份炒饭,在喷泉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


    空气中的湿度依旧很高,地面湿漉漉的,但飘着泥土的气息,这是孟绾甯从小闻到大的气味,此时让她觉得心里有安全感的同时,又让她觉得有些不堪。


    她依附着薄瑾杉太久,已经忘记那些属于她的,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属于她。


    又或者说,那只是薄瑾杉看她可怜,给她的施舍,但却被她妄想要据为已有。


    郁美华一番话,就像当头一棒,彻底将她敲醒。


    孟绾甯吹着风,看着路边玩耍的小朋友,正在吹着泡泡,嘻嘻哈哈的,那是童真的快乐,不用忧愁烦恼,也无需看人脸色,累了就睡,烦了就哭,这是最纯粹的快乐。


    而这种快乐,她却只有依靠薄瑾杉才能获得。


    正想着,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屏幕上薄瑾杉的名字跃然亮起。


    孟绾甯彻底绷不住,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眼泪就决了堤。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薄瑾杉,昨天对他说出那番伤人的话,这会又用他的钱打发走那帮无赖,尤其是郁美华那番话,将她和薄瑾杉之间那些美好的幻想撕得粉碎。


    孟绾甯按了挂断,手机停了几秒,薄瑾杉的电话又打过来。


    “喂。”孟绾甯终于颤声接起。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会,才响起薄瑾杉的声音,那声音裹着风雨,似乎强忍着怒意,沉的让人心头一震,“你去哪了。”


    孟绾甯眼睛很痒,面前玩耍的孩童变得模糊,那些泡泡也看不真切。


    “我回家了。”她低下头,气势弱了下来,小声说。


    薄瑾杉的声音在耳畔呼之欲出:“回哪个家,我就在家,怎么没看到你人在哪。”


    孟绾甯如实答:“我回连云港了,在我妈妈这里。”


    说完便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又不想与他多说,怕说得多了,那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坚强和勇敢,便又要碎成齑粉。


    “家里出了事,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孟绾甯说完,没等薄瑾杉说话,就单方面扣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外出办事,这章是在高铁上码完的,脑子昏昏沉沉,明天应该会请一天假


    第47章 京夜 赌气是真,


    回到病房时, 郁美华已经不似方才那般激动。


    母女二人对望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孟绾甯默默将病床的小饭桌拉过来,拆开一次性筷子, 递到郁美华手边。


    郁美华抬眼看她, 嘴唇翕动了一下, 似有什么话到了嘴边, 终究又咽了回去。


    孟绾甯的胃口依旧不好,外面做的炒饭味道不差, 可油太重, 薄瑾杉这些年把她养得精细,她的肠胃早已习惯了清淡温润的饮食。


    只象征性地挑了两筷子米粒送进嘴里, 便放下筷子,静静看着郁美华吃。


    “我刚才去问过医生了, 今晚在这住一晚, 明天上午再检查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 就可以出院了, 我待会回家一趟, 拿一些洗漱用品。”孟绾甯低着头, 抻了抻病房床单的褶皱。


    刚吵过架, 气氛还凝着, 这算是她主动破冰,她心里因薄瑾杉而生的钝痛还未散去,不想再多添一桩让自己难受的事。


    郁美华点点头, 没再跟她就刚才的事争执,只说:“你晚上回家住吧,我没事了。”


    孟绾甯没答应:“我过来吧, 反正在哪住都一样,在这看着我放心。”


    郁美华还要说什么,孟绾甯直接打断她:“我跟庞阿姨说好了,明天早上她来换我,到时候我回家休息一会,再过来陪你检查。”


    郁美华沉默了一会,才应了一声:“行。”


    病房里又陷入沉默。


    郁美华难得没有像从前那样说教她,孟绾甯竟有些不习惯。


    她抬眼看过去,发现郁美华两鬓又添了几缕白发,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与她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的郁美华判若两人。


    心口猛地一酸,如此直白地目睹母亲的衰老,实在是件叫人难以承受的事。


    “那我先回去。”孟绾甯匆匆起身,没让郁美华看到眼眶里一闪而过的泪花。


    家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静得只能听到浅淡的呼吸声。


    孟绾甯卸了力,肩膀上的帆布包随着她垂下手臂的动作滑在地上。


    她打开客厅的灯,暖洋洋一片,瞬间包裹在她身上。


    只是,孟绾甯恍然意识到,就连在连云港的落脚处,也是薄瑾杉为她们母女二人提供的。


    郁美华说得对,她的吃穿用度,桩桩件件都承了薄瑾杉的情,她不能把那些视作理所当然地据为已有。


    直到这一刻,孟绾甯才体会到,薄瑾杉在她的生命中承担了多么重要的角色,那些陪伴,教导,驯化,三年多的时间,就可以让她长出新的血肉,完全按照薄瑾杉的想法,塑成他想要的模样。


    收拾了几件替换衣服,又拿了些洗漱用品,孟绾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片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打开看,是孟大勇的亲戚发来的消息,一串银行卡号和收款人信息。


    薄瑾杉这些年给她置办了多少信托和基金,她不是很清楚,但时常给她转账,有时是为了让她给郁美华一些钱,就会转的多了些,这些钱的数额太大,有一些她直接存了定期,短时间内取不出来。


    孟绾甯算了算手头能调动的活钱,满打满算也只凑得出十四万五,她留了五千以备这些天急用,其余的都先转了过去。


    转过后,孟绾甯给那位亲戚发了消息,说其余的过几天等提出来钱之后会补齐。


    对方没回复,她不知道是看到了,还是刻意不回。


    既然钱都转了,孟绾甯以为这件事就可以消停一段时间了,但没想到,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翌日清晨,孟绾甯回家换班,让庞阿姨在医院替她守了一会。


    泡完澡从浴缸里出来,水珠跟着她的动作溅到地面,有些湿,她脚下打滑,一下没站稳,差点原地摔倒。


    惊惶之中,孟绾甯本能地捂住了腹部,扶着浴缸边缘,缓了好一会,额头的冷汗哗得一下冒出来。


    孟绾甯喘着气,心中警铃大作。


    若是像从前那般摔实了,伤到腰腹,肚子里的孩子恐怕都要保不住。


    等吹干头发换好衣服后,拿起手机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庞阿姨发来的。


    庞阿姨应当是给她打了电话,没人接听,后来就发了消息。


    消息一共有两条。


    庞阿姨先是发来语音:“绾甯,快来医院,你爸爸那边的亲戚又过来找了。”


    过了大约半小时,庞阿姨又发来一条:已经解决了。


    孟绾甯当即给庞阿姨回了电话。


    她语气有些急:“庞阿姨,我刚才在洗澡,他们还在吗,我马上过去。”


    “解决了,都解决了。”庞阿姨声音别提有多么美滋滋,“绾甯,你快过来吧,都等着你呢。”


    “他们说什么了,如果是钱的事,等我到了,我跟他们解释。”


    庞阿姨只说:“没事,都解决了,你先过来。”


    孟绾甯觉得有点奇怪,但她心里着急,也没多问,“我马上就过去。”


    到了住院部,她发现整层楼道都安静得不像话。


    昨日来时还杂乱无章地堆着医疗设施,病号与家属来来往往人声鼎沸,此刻却清场得干干净净,一个人影也看不着。


    斜前方的电梯门打开,一行人走出来,领头的是位气势威严的中年男人,两鬓斑白,身侧簇拥着一众白大褂,最后面跟着几名护士,怀里抱着茶叶与纸杯水壶,面色匆匆地往廊道深处走去,恰好是郁美华病房的方向。


    孟绾甯落后几步,左右张望,没看见孟大勇那帮亲戚,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见前面走在最后的两名护士压着嗓门窃窃私语。


    “那位到底是什么人啊?听说都惊动市里领导了,一把手都赶着要过来。”


    “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不,院长都赶着来拜会,人家还不一定见不见。”


    “我好紧张啊……”


    “别紧张,少说话,多做事,有眼力劲就行。”


    “嗯嗯嗯。”


    孟绾甯心想,怪不得这层楼清场清的这么干脆,原来是有大人物造访。


    可她愈发觉得奇怪,那群人一直没停,一直走到走廊拐角,往左侧拐过去,刚好是郁美华的病房。


    孟绾甯加快了脚步,走过拐角后,看到郁美华病房前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男人,面色凛冽,一脸生人勿近的凶煞。


    她一怔,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正往前想要越过那群人,但视线忽然被那两名男人身上的刺绣攫住。


    那镌刻上的“薄”字,是薄家独一无二的标志。


    这是薄家的保镖。


    孟绾甯心里已猜到了大半,却仍有疑虑在心头悬着,她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挪到病房门前,踮起脚尖朝里望。


    等看到病房里站着的人时,孟绾甯直接愣在了原地,心里那根似有若无的弦,此时“啪”得一声,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才不过一日未见,却恍若隔了半生。


    薄瑾杉一身黑,正长身玉立地站在病房里,浑身的威压让本就不大的病房愈发显得逼仄。他眉头紧锁着,眼底泛着藏不住的倦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力压制后残余的烦躁。


    郁美华坐在病床上,正仰着脸跟他说话,面容妥帖温和。


    翁璟立于一旁,正有条不紊地协调着刚刚涌进来的人群,手势客气却坚决地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那些医院的人小心翼翼,满脸堆笑地凑近,想与薄瑾杉说上一句话,却全被拦在了圈外。


    孟绾甯隔着大概几步的距离,一直没动,她眼眶渐渐红了,心脏跳动如锣鼓。


    还是翁璟先注意到她。


    翁璟看她一眼,走到薄瑾杉身前,打断了薄瑾杉跟郁美华的对话,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薄瑾杉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孟绾甯没防备,愣愣地撞进薄瑾杉的眸子里。


    那一刻,别管什么见天地、见日月、见山川,孟绾甯满目所见,只有薄瑾杉一个人。


    她甚至连涌上来的哭意都忘了,只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眼底盛着的万般情意,不必言说,也已是满溢。


    郁美华也看到了她,笑着说:“绾绾来了,快进来,薄先生来了。”


    这话一说完,薄瑾杉收回视线,垂着眼,站在病床前,不知在想什么。


    翁璟很快清了场,医院里的那些人被打发走,病房里重归宁静。


    孟绾甯不自然地走进去。


    他们二人隔着半米远,谁也没先开口说话,除了方才的眼神交流外,这会也无任何交流。


    郁美华火眼金睛,一瞅二人这模样,就知道是在闹别扭。


    她轻咳一声:“绾绾啊,你先带薄先生回家,帮我把证件什么的都收拾一下带过来。”


    薄瑾杉在身旁,孟绾甯就丧失了思考能力,也没问为什么要收拾这些东西,只点点头,说了个“好”,抬脚就往外走。


    身后响起脚步声,孟绾甯侧头看了看,知道薄瑾杉跟在她身后。


    郁美华的声音在身后追过来:“我不着急啊,门口有保镖,这里还有翁秘书,你们在家里多待一会再回来。”


    孟绾甯脸唰地一下红了,几乎是落荒而逃,小跑着到了电梯口。


    两人一直没有说话,等到了一层,医院门外已经停好了一辆车。


    是专门来接他们的。


    孟绾甯顿了一下,不知是该上还是不该上。


    她还迟疑着,身后伸出一条精壮的小臂,后座车门被打开,她的腰被薄瑾杉从后面托了一下,“上车吧。”


    孟绾甯被触碰过的那一侧身子瞬间麻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被托着上了车。


    路上依旧没人说话。


    孟绾甯偏着脸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还堵着一口气,却又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是郁美华给她发来的消息。


    郁美华说:刚才薄先生来,给了孟大勇那帮亲戚一大笔钱,把人打发走了,当着他面,我也没敢问,你是因为他之前要跟前妻复婚的事闹别扭还是因为别的?


    孟绾甯没回,只抿紧了下唇,侧头看了一眼薄瑾杉。


    薄瑾杉面露倦色,正手撑着额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极累极乏的样子。


    从北京飞到连云港的时间,要将近三个小时,他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四点不到就要出发。


    与他赌气是真,心疼也是真。


    孟绾甯一下心软得一塌糊涂,再不舍得拿那些伤人的话刺激他。


    *


    等到了家里,孟绾甯先薄瑾杉一步进门,刚想弯腰给他拿拖鞋,还没等伸出手,就听到大门在身后一下关上。


    紧接着,她的手臂被桎梏住。


    孟绾甯惊呼未出口,下一秒,就被薄瑾杉往后扯了一下,天旋地转间,与薄瑾杉调换了位置,脊背被薄瑾杉的手掌托着,他的手背重重地抵在了门板上。


    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毫无征兆,疾风骤雨一般。


    孟绾甯下意识地紧闭齿关,薄瑾杉便在她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吃痛轻哼,唇瓣微微张开,舌尖趁机探了进去,两条舌缠在一处,绞得难舍难分。


    这样程度的亲密是两人最熟悉的,几乎是舌尖相触的一瞬间,孟绾甯腰就软了,眼眶里水光潋滟,雾气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薄瑾杉把她压在门板上亲,掌心托着她的腰臀,泄愤似的,往她身上压,让她清清楚楚感受那竭力忍耐的粗硬。


    那是让孟绾甯无数次□□的东西,仅仅是隔着衣服面料,去感受到形状和轮廓,她便已经情动得不能自己。


    孟绾甯穿着长裙,薄瑾杉嫌碍事,直接将裙摆掀至腰际,掌心探进去,握住那纤瘦的细腰,不轻不重地揉捏。


    雪白的长腿贴在薄瑾杉的西裤上,微凉的触感与他掌心的灼热交错,激得她浑身轻颤。


    她这阵子经常觉得酸胀,先前的那些胸衣,这些天穿着又有些紧,这会被薄瑾杉掌着,她舒适得直叹气,泪都要滚下来。


    薄瑾杉没放过她一分一毫的反应,“舒服还是难受?”他抵着她的额头问,气息粗重。


    孟绾甯咬着下唇,不肯说话,只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


    薄瑾杉倒是没逼问她,忽然松开她,捏着她的臀,手指缓缓朝下落。


    他的手一离开,孟绾甯一下觉得空落落的,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别提有多娇。


    薄瑾杉神情还带着奔波而来的沧桑,声线跟他的指腹上的茧子一样粗糙,“怀着身孕,就一声不吭乱跑,绾绾,你真想气死我。”


    孟绾甯被他摸得难受极了,怀孕之后欲望比从前更甚,此刻她气喘吁吁,听到他的训斥也不吭声,只手指搭上他的皮带扣,笨拙地解着。


    薄瑾杉另一只手按住她,哑声说:“不闹。”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你怀着孕,不安全。”


    孟绾甯喘着气,呼出的每一缕气息都是滚烫的,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见薄瑾杉下颌上细微的胡茬,还能数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薄瑾杉的指腹拂过她的面颊,荷尔蒙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龙涎香和烟草味,将她裹得密不透风,脑子晕晕沉沉,像是溺进了温水里。


    “好滑。”薄瑾杉将脸埋进她的乌发,粗着嗓子低叹:“狐狸精,嫩成这样,就想要我的命。”


    孟绾甯生来娇贵。


    不单是被他精细地养了这些年的缘故,她是天生的,浑身一处多余的毛发也无,越是包裹得严实的部位,越是娇嫩得无可比拟。


    薄瑾杉从玄关柜上抽了两条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食指和无名指,而后并起,放她嘴边,命令道:“含湿。”


    孟绾甯乖乖张嘴。


    粗长的手指在她的嘴巴里随意翻搅着,两腮被抵出形状,她呜咽着哼,但又无比想念。


    等到薄瑾杉终于放开她的时候,她扒着薄瑾杉的手臂,娇着声音唤:“瑾杉……”


    这是她今天开口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尽管是求欢,但薄瑾杉也满意地“嗯”了一声。


    孟绾甯哼着,颤抖着,双手似乎要抵挡薄瑾杉的手指,但又欲盖弥彰,只耸着肩膀,靠着两根手指支撑着身躯全部的力量,扭得像一条蛇,喉间溢出一道绵长的轻吟。


    刚才摸了一会,这会不过片刻,孟绾甯就哭着揪紧薄瑾杉的衣领,也顾不上是不是吵架,直往人怀里钻。


    “舒服了吗。”薄瑾杉按着她的后脑勺,贴在她耳侧问。


    他知道孟绾甯平日里是什么德行,这么久没碰,也知道她都有多想。


    玄关柜上的湿巾又被抽出两张,薄瑾杉兜着手指上的水珠,细细擦干,这会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种紧致的收缩。


    孟绾甯只哭,吵架过后的后怕此刻翻涌上来,与方才的舒适绞在一处,激发出更深沉的不安与歉疚。


    她双手搂住薄瑾杉的脖子,再不愿跟他分开哪怕一刻。


    “舒不舒服?”薄瑾杉顺着她的背,似乎很在意这个。


    “舒服。”孟绾甯小声答。


    她手指抚着他的腹,上下滑动着,又在薄瑾杉粗重的呼吸声中,再度搭上他的皮带扣。


    薄瑾杉拉开她的手,放在手里握着,没让她再碰,只轻哄着:“乖,等出了三个月。”


    “什么三个月。”孟绾甯迷蒙着问。


    “孕期。”薄瑾杉拨弄两下她额前的碎发。


    孟绾甯这才明白过来。


    薄瑾杉将她拦腰抱起,问道:“哪个是你的房间?”


    孟绾甯舒服了,就没多少力气,手臂虚虚抬了一下,朝着最里面那个房间指了指。


    薄瑾杉抱着她进去,小腿勾着门合上。


    等孟绾甯身子没那么软了,神思也清明一些,薄瑾杉捏着她的耳朵,说:“跟我说你妈妈的证件在哪,我去收拾,你带着她一起回北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京夜 “以后不许


    “她同意去北京?”


    薄瑾杉“嗯”一声, 说:“同意。”


    孟绾甯撇撇嘴,之前不是没跟郁美华提过,每次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推脱, 这回薄瑾杉一来她便松了口, 倒显得她这个女儿不那么中用似的。


    薄瑾杉不知她这番心路历程, 只揉着她的腰, 又把人放床上,弯腰替她脱了鞋袜。


    “以后不许乱跑了, 绾绾。”薄瑾杉捏着她的脚, 叮嘱她,“你现在容易腰酸, 三个月不到脚就开始浮肿,稍微不注意被别人碰了推了, 就容易摔倒, 你知道自己的身体底子有多差,我给你调了这么些年也不见好, 等后面肚子越来越大, 身体负担会更重, 你到时怎么撑得住。”


    薄瑾杉皱着眉, 满目的忧色不加遮掩地挂在脸上。


    孟绾甯身上是有些肉, 但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胸和臀很是饱满,但腰细得盈盈一握,肩背也薄得像一层柳叶。


    她骨架小, 底子单薄,消化和吸收系统一向不好,摄入的营养时常连她一个人都不够用, 如今腹中又多了一个,孕反又那般厉害,整日整日吃不进东西,全凭那点心气吊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薄瑾杉这样跟她说话,没了先前吵架时的戾气,也不带在外人面前那股凛然的威严,他眉目间沉淀着的,是比她多出十六年岁月洗练的底蕴,那份阅历和沉稳,处处都让她痴迷不已。


    孟绾甯想起早上在浴缸里差点摔倒,又想起这两天面对自己亲生父亲的亲戚的刁难,心潮翻涌得难以控制。


    薄瑾杉说得句句在理,她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偏过脸,赌气道:“你都不管我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越想越委屈,又回到那种情绪收不住的感觉,她捧着脸啜泣,这几天的所见所得瞬间打回原形,她离不开薄瑾杉,只会一次次用现实证明。


    薄瑾杉蹲在她身前,抬眼睨她:“我说不管你了?”


    孟绾甯抽噎着小声指控:“你不回家……”


    “你那样气我,还想让我回家?我在家里就得跟你吵架,你当时都上气不接下气了,还能真让你再那样跟我闹,晕过去怎么办。”


    孟绾甯隐约觉得薄瑾杉的话在理,但自从怀孕后,许多话她都听不进耳,仿佛乖顺了二十年,那些叛逆和反骨,一瞬之间全部彰显了出来。


    她觉得这可能叫恃宠而骄,她就是无法接受薄瑾杉丢下她,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都不行。


    低低的抽泣声一直在卧室里响着。


    吵了这么一场严重的架,薄瑾杉知道她得闹上好一会,便由着她,转身去浴室洗净手,又回来把人抱怀里。


    孟绾甯仰起头,缠缠绵绵地跟薄瑾杉接吻,胸口实在难受,她难得主动,握着薄瑾杉的手放在上面。


    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能强撑着,在薄瑾杉面前娇惯久了,习惯被他宠着哄着,他一来,那些强撑的坚强荡然无存。


    薄瑾杉清浅地吻她的嘴唇,低声问:“怎么不舒服?”


    孟绾甯诚实答:“胀得疼……”


    薄瑾杉手掌摸着她的背,勾到胸衣卡扣,两指一捏解开,“以后不能穿这种了。”


    “那穿什么样的。”


    “软一点的,不能再塑形了,我让人去准备。”


    薄瑾杉将她的衣服推上去,她的线条很漂亮,饱满的水滴型,上薄下满,顶端挺翘,坐着时沉甸甸的垂坠感很明显,躺下时便向四周柔柔地漫开,显得愈发圆润。


    孟绾甯咬着手指躺倒,薄瑾杉含上去的瞬间,她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水汽,微张着小嘴,舒服得眼球直翻。


    她在这一刻,产生一种想要哺乳的念头。


    薄瑾杉哄了她半小时,他在这些事上一直都很有耐心。


    他低头看着那番水润光泽,不知是不是错觉,面积好似比半小时前更充实了一些。


    孟绾甯满脸的潮红,双腿并在一起蹭着,手指抵在唇边,扭着身子去够薄瑾杉的腰。


    “抱抱。”她嗓音软绵绵,语调轻柔婉转,又恢复之前在他身边乖顺的模样。


    薄瑾杉躺她身边,从身后搂着她,手掌裹上去,缓缓揉捏着,“你只要得不到满足,就跟我使性子。”


    孟绾甯怀孕之后,脾性变化尤为明显,次数多了,薄瑾杉也算是摸到规律。


    她眼皮打架,听着薄瑾杉的话,就没想反驳,只在他怀里继续拱了拱,视作回应。


    薄瑾杉不在的这些天,她吃不好睡不好,这会躺在薄瑾杉怀里,只觉得像倦鸟终于找到归巢。


    那些自由翱翔的梦,若是无人托举,飞得再高也终究要跌落。


    孟绾甯从来都没有过想要刻意挣脱牢笼,哪怕这翅膀是薄瑾杉亲手给她折断的,她也心甘情愿。


    *


    睡意绵延不绝,一直到了中午,孟绾甯才悠悠转醒。


    醒来的时候,薄瑾杉已经把该整理的东西都整理好,又回到床上陪着她。


    孟绾甯抱着他的胳膊,脸颊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舒服了就不跟我折腾了。”薄瑾杉摸摸她的脸,浅笑着说。


    她其实很好懂,自己以为隐藏得很好,实际愉悦和难过都写在脸上,叫人一下就能看明白。


    孟绾甯脸有些红,没接薄瑾杉的那句话,只转移话题道:“还要带妈妈做个检查。”


    “嗯,不用担心,翁璟都安排好了。”薄瑾杉垂眸,“你妈妈的东西我不方便收拾,待会你去看看,都要带什么。”


    “不想动……”孟绾甯直往薄瑾杉胳膊下面钻,手臂搭在薄瑾杉的腰上,抓着他侧腰的衣襟,紧紧搂着。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她有些患得患失。


    虽然此时薄瑾杉就躺在她身侧,但她总会在脑海中浮现出薄瑾杉离她远去的身影,是那样决绝,那样冷漠。


    这样想着想着,心情又跌落谷底。


    “哭什么?”薄瑾杉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声,蹙眉问道。


    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哭。


    孟绾甯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想躲开他碰过来的手,哪里躲得过,最后被他兜着下巴,整张脸都抬了起来。


    “告诉我哭什么。”薄瑾杉问。


    孟绾甯说:“我害怕……”她眼睫垂着,上面挂了几滴泪珠,映着通红的眼皮和鼻尖,模样愈发楚楚动人。


    “害怕什么?”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


    薄瑾杉似乎叹了口气,“又胡思乱想什么。”


    “不是胡思乱想,是预感……”孟绾甯握住他的手,“我心里不安。”


    薄瑾杉抱着她坐起身,扣在怀里哄着:“不怕,等回北京就好了。”


    孟绾甯信他。


    她又赖赖唧唧地在薄瑾杉的怀里躺了一会,跟他撒娇无赖,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郁美华的证件平时不常用,都收在橱柜最里层的抽屉里。


    孟绾甯翻出来清点了一遍,又拖出一只大箱子,将郁美华常穿的衣服叠好装进去。


    回到客厅时,才发现薄瑾杉已经收拾好了一堆东西,客厅里那些零碎的物件,抱枕、薄毯、加湿器、电热宝,零零散散堆了一地,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孟绾甯有些不解:“这些都要带过去吗?”她弯着腰,摆弄着那些物件。


    这个姿势,她整个臀部顶起,又圆又翘,衣服随着她的动作往地心引力的方向下坠,那盈盈一握的细腰仿佛一握就能断。


    她问完,没听到薄瑾杉回话,正疑惑地转过头,就看到薄瑾杉又黑又沉的眼神,正直勾勾盯着她,他眼尾往下压着,咬着后槽牙,能看出腮边的肌肉轮廓。


    他们在一起这些年,有时其实不用过多言语,只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孟绾甯垂着手臂站在行李箱前,怔了一瞬,而后往前走了两步,牵起薄瑾杉的手,将他拉进了卧室。


    她直接跪在了薄瑾杉脚背上。


    视线平行着掠过去,很快,西裤褶皱撑起,薄瑾杉手掌托着她的脸,眼底那层温柔渐渐褪去,笑意敛尽,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皮带扣弹开的那一刻,薄瑾杉捉住她的手,嗓音有些浑浊:“没洗。”


    孟绾甯小腿颤了一下,躬着背呜咽了两声,却没有退开。


    这是薄瑾杉的习惯,他在生活方面对自己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纵然强势,却时常会顾及她的感受。


    可他不晓得的是,孟绾甯有多么迷恋那种淡淡的麝味,更不必说那冲入鼻腔的气息混杂着硬挺,仅仅是唇齿间的触碰,便能将她推上巅峰。


    一墙之隔,窗外的树荫里蝉鸣聒噪,夏日裹着灼烫的阳光,将整条街道晒得几乎要流油。


    孟绾甯嗓子眼都是酸的,这次蓄了太多,薄瑾杉按着她的后脑勺,足足失控了半分钟。


    她被薄瑾杉拉起来,挑着下巴,吻得黏连不断、难舍难分。


    后来薄瑾杉抱着她,沉默无言地擦净理好,拇指在她微微红肿的唇瓣上缓缓划了一道。


    “还想休息吗?”薄瑾杉问她。


    孟绾甯扑进他的怀,猛地摇头,“我们回北京吧,瑾杉。”


    “好。”


    孟绾甯跟着薄瑾杉上了车,又回了一趟医院,将郁美华接了出来。


    郁美华没有同他们坐一辆车,薄瑾杉另安排了一辆单独的车跟着。


    他来的时坐的是私人飞机,走的时却没有带她们母女一起飞回去。


    孟绾甯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抵达北京,她睡眼朦胧间望向车窗外,才发现薄瑾杉既没有带她回西城那座宅院,也没有送她回自己的公寓。


    车辆驶入一片山涧流水之间,在一幢陌生的别墅前缓缓停稳。


    作者有话说:


    分手倒计时


    第49章 京夜 “你乖乖的


    “这是哪?”


    孟绾甯从薄瑾杉怀里坐起身, 手指还跟他十指紧扣着,困得迷迷糊糊。


    薄瑾杉低下头,掌心揉着她的腰侧, “新家。”


    “啊……”孟绾甯看看窗外, 又看看他, 一时没明白薄瑾杉是什么意思, “那之前住的宅院呢。”


    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几乎是一瞬间, 孟绾甯的神情就变了, 脸上的困倦散了大半,担忧地望向他。


    她害怕是跟蘭园一样, 又被查封了。


    薄瑾杉笑着说:“还在,别担心, 只是换个地方住。”


    孟绾甯愈发不解, “为什么突然换。”她刚习惯西城的宅院。


    “这里有山有水,适合你养胎。”


    “可是之前的宅院也有水呀, 还有小金鱼……”


    薄瑾杉不说话了, 只垂眸看着她。


    孟绾甯在他沉静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嘟着唇, 娇声道:“好吧, 都听你的,你说在哪住就在哪住。”


    “乖。”薄瑾杉吻她一下,“你在这里我放心。”


    孟绾甯好似明白他担心什么, 闷声说:“你不跟我吵架,我就不会乱跑。”


    薄瑾杉说:“我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


    孟绾甯点点头,没反驳。


    薄瑾杉强势惯了的, 她才刚与他和好,犯不着在这种时候跟他对着干,只懒懒地伏在薄瑾杉肩头,又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慵懒模样。


    沉默片刻,薄瑾杉抚着她的脸颊,冷不丁开口:“我把你那份工作辞了,换了一个文职岗位,等把孩子生下来,你如果想去上班就去上班。”


    孟绾甯迷糊着点点头,翁声答了个“好”。


    就算薄瑾杉不帮她辞,她也正有此意。


    早在非遗那个项目还未接手的时候,她就萌生出辞职的念头,现在又怀孕,她更没什么好犹豫的。


    说到这,孟绾甯又想起什么,抬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郁女士呢。”她问。


    “给你妈妈安排了单独的住处,等快到预产期的时候,再让她来照顾你。”


    薄瑾杉说着,手掌缓缓往下滑,一直到托着她的臀,掌在手心里揉捏着。


    孟绾甯几乎是一瞬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脸颊绯红地往他怀里钻。


    薄瑾杉任由她拱来拱去,看她颊边的头发都蹭得糊在脸上,便伸手替她撩开,虎口处那道深红的齿印还清晰可见,是她那日咬出来的,薄瑾杉低头瞥了一眼,喉结便不易察觉地滚了两滚。


    虎口卡在孟绾甯的后颈处,轻轻收拢,薄瑾杉的声音压得低沉:“绾绾,你乖乖的,听我的话。”


    “我听呢。”孟绾甯乖得不行,嗓音里裹着缠缠绕绕的娇。


    这样的氛围,孟绾甯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公司化妆间里无意间听到那几个工作人员讨论的话,说那方面的和谐与否,会影响爱与不爱的程度。


    如今她算是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


    跟薄瑾杉吵过,闹过,也单方面把人惹生气过,每次不论吵的再凶,只要身体上满足了,再多的气也都消了,那样让人沉沦的爱欲,简直让人欲/仙/欲/死。


    像薄瑾杉这样的身材和尺寸,足够让每一个女人为之臣服,她甚至闭上眼睛,都能恍然看到薄瑾杉伏在她上方的背影,隆起的肩背肌肉,精瘦的腰,挺起的翘臀,硬实的手臂和大腿,汗珠滚落在蜜色紧实的肌肤上,光影流转,沿着挺动的腰窝坠落。


    性感至极。


    可就在这一刻,李蕴仪的名字又不请自来地浮上心头,一想到在那最初的五年里,薄瑾杉与李蕴仪吵架时,大约也曾这样哄过她,心尖那处便止不住地泛起酸意。


    情绪涌上,身体和灵魂就更需要安抚。


    孟绾甯哼哼唧唧地跟薄瑾杉黏糊着,撒娇放肆,那种肆无忌惮的劲越来越甚,恨不得作到天上去。


    她不是没感觉出来,这次回来,薄瑾杉当真是宠她宠的没边了,接纳着她的一切行为和情绪。


    温存了好一会,薄瑾杉看她醒的差不多,才抱着人下车进屋。


    别墅门口站着两个女佣,正恭恭敬敬地候着。


    孟绾甯搂着薄瑾杉的脖子,毫无防备地撞见两张陌生的面孔,顿时脸热得不行,挣扎着就要下来。


    薄瑾杉无奈地笑,总算是将她放在地上。


    “这里很安静,只配了两个女佣陪着你,过两天把阿姨接过来,她知道你的口味,让她给你做饭。”薄瑾杉牵着她往里面走。


    别墅一共三层,入门是一片空地,左侧是小花园,种着花花草草,右侧是车库。进到主屋后,地下一层是酒窖,一层是客厅和厨房,二层是卧室和儿童房,全都是落地窗,宽敞明亮。


    方才进来时,孟绾甯没有留意,此刻站在二层的窗前才忽然发现,别墅的四个角落,皆有不同位置的保镖驻守,制服上的刺绣与她在医院病房门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心里浮起一丝隐隐的猜测,却又很快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从脑海中驱赶了出去。


    而真正觉得不对劲,是在一个月之后。


    *


    搬进别墅的头一个月,薄瑾杉回来的次数并不多,且大多是在深夜。


    偌大一栋宅子,说是给他们二人住的,可大部分时间里,只有孟绾甯一个人守着四壁的空旷与山间的虫鸣。


    孟绾甯孕反来得愈发凶猛,吃什么吐什么,连从前最爱的梅子肉如今也失了效用,每日腰酸胸胀,一觉醒来便是新一轮的折磨,几乎日日卧床不起,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家庭医生会上门来,替她挂一瓶葡萄糖,勉强维系着她日渐消耗的力气。


    随着月份渐增,小腹隆起的弧度一日比一日明显,胸衣的尺码已经换了两次。


    家里除了薄瑾杉之外,只有两个女佣和做饭的阿姨,清一色的女人,孟绾甯穿衣服便也随意了许多。


    平日里常是一条缎面长裙,浅色居多,卧床时便换一件薄纱睡裙,轻透的面料遮不住隆起的肚子,她也不甚在意。更多时候,她洗完澡便直接从衣柜里扯一件薄瑾杉的衬衫裹在身上,两人的身形差了不少,衬衫于她而言有些宽阔,衣摆堪堪遮到大腿根。


    头三个月一出,薄瑾杉就把她扣在床上做了一夜。


    他向来欲望重,孟绾甯都不用问,就能知道他这几个月忍的有多难受。


    偏偏薄瑾杉每次过来,她总要闹着让薄瑾杉给她揉胸,那酸胀的感觉一日重过一日,非得他用掌心那灼烫的温度裹着才能舒缓些许。


    每次揉着含着,到了最后,她都眼神迷离着双腿攀缠上薄瑾杉的腰,一脸的欲求不满,身体太空虚,她不说想要什么,只不停哼哼,泪眼婆娑地看着薄瑾杉,那眼神好似在祈求着,让他能够爱爱她。


    但薄瑾杉不同意。


    这期间,薄瑾杉陪着她去过几次医院,因为她身体不好,体质又太敏感,医生严厉禁止她高/潮。


    她不想让薄瑾杉那样忍,每次都想用嘴帮他含出来,前几次他应了,但后面便不让她再帮。


    孟绾甯当时穿着薄瑾杉的衬衫,勾着他的脖子,黏黏糊糊地啄着他的唇,委屈地问:“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男人总归跟女人是不一样,她很怕,因为自己怀孕,薄瑾杉忍太久,会让他在这种事上丧失耐心。


    薄瑾杉手指探进衬衫,摸着她的腰,轻抿着唇,说:“你太磨人了,绾绾。”


    “我不想让你忍着。”孟绾甯观察着他的表情。


    薄瑾杉额角的青筋还迸发着,偶尔皱着眉,虽然她很喜欢薄瑾杉在这种隐忍的状态下呈现出来的反应,但并不代表她不心疼。


    他只说:“没事。”


    孟绾甯向下滑着跪下去,不管不顾地就要去解他腹间的系带。


    薄瑾杉托着她的腰往上提,制止住她,哄着:“好了,乖,先不弄。”


    她急得眼睛都是红的,以为薄瑾杉是嫌弃自己,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转头就掉下泪。


    薄瑾杉无奈叹口气,抱着她哄了好一会。


    孟绾甯这才知道,每次这样帮他弄完,他并没有办法得到疏解,反而更加□□焚身。


    她有些不知所措,只手指搭在薄瑾杉胸膛间轻抚。


    薄瑾杉轻笑着凑近她,低沉的嗓音裹着热气洒在她耳廓里:“谁让你这么嫩,绾绾。”


    孟绾甯羞得耳朵都是红的,小声娇嗔着让他不要再说了。


    薄瑾杉抱着她,笑得胸腔都在震颤。


    所以等满三个月的那一天,薄瑾杉忙完,傍晚回来,带她去了医院,医生松口后,他回家就将人按在了门板上。


    一夜无眠。


    从客厅到厨房,从浴室到卧室,站着,坐着,躺着,趴着,无所不用其极。


    孟绾甯嗓子都是哑的。


    怕压到她的肚子,薄瑾杉放轻了动作,九浅一深,每次都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忽然猛攻。


    看她快要有晕过去的架势,薄瑾杉手掌卡着她的颈,拇指刚好按着她的下唇,附在她耳边让她数数。


    逢六逢九就会给她想要的。


    但孟绾甯总是数错,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失禁,后来好似连六和九这两个数字都不识得。


    如此荒靡,欲色满浸,孟绾甯的心却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其他任何。


    那天之后,一切如常。


    过了反应最强烈的那个阶段后,孟绾甯总算能吃得下一些东西,平日里没事,便在别墅的小花园里摆弄些花花草草。


    这段时间她没有出过门,所以并不知道,这栋别墅其实一直被严密地看管着。


    是柳诗茉发来消息约她见面,孟绾甯才想起该出门一趟。


    她换了衣服,走到门口,别墅大门打开的一刹那,她发现外面有四名保镖,正齐齐立在大门两侧。


    看她要出去,那四名保镖对视一眼,纷纷站至门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京夜 “你是不是


    “小姐, 请回吧。”保镖在她一脸茫然中开了口。


    孟绾甯手指捏紧包包背带,“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小姐,我们是按照先生的指示办事, 先生要求, 您不得踏出别墅半步。”


    “为什么啊……”孟绾甯嘴唇颤抖着, 直到这一刻, 她才恍然明白过来,薄瑾杉为何忽然将她安置在这里。


    这栋别墅地处偏远, 远离市中心, 周遭没有其他人家,放眼望去只有漫山的绿意与一望无际的树荫草地, 仿佛一座天然的孤岛。


    她一直以为薄瑾杉是看中这里空气好、环境清幽,适宜养胎, 如今看来, 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孟绾甯站在原地没动,拿出手机拨通了薄瑾杉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始终无人接听。


    自从王秘书被换掉后, 翁璟似乎并未承担起替薄瑾杉接听电话的职责, 以至于他一忙起来, 孟绾甯便连他的行踪都无从知晓。


    保镖大约猜到了她在给谁打电话, 看着她脸上渐渐焦灼的神色, 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却仍强硬地执行着命令。


    “回去吧,小姐。”


    说完, 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极快地停了一瞬。


    孟绾甯几乎能想到保镖这话背后隐藏的含义,无非就是有孕在身不方便外出,应当安心在家里养胎种种。


    她看着四名长相魁梧的保镖, 知道硬闯必然是不可能,只好先回到别墅里,再从长计议其他方法。


    阿姨事先不知孟绾甯要出门,只当她又去院子里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此刻见她穿戴齐整、手里还提着包,连忙迎上来拉住她的手。


    “小姐,你就安生在家里待着,肚子都大了,总往外跑也不是个事。”


    孟绾甯嘴唇翕动了一下,“你也知道……阿姨,瑾杉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阿姨拉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还能是为什么,上次你一声不吭就回连云港,把先生气坏了。”


    孟绾甯苦笑一声:“他如果想找我,哪怕我跑到天涯海角,怕是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那怎么能一样呢,”阿姨语重心长,“你主动跟他说要去哪去哪,跟他强硬的去调查你的行踪,总归是不一样的。”


    “对他来说有什么分别吗……”孟绾甯问。


    薄瑾杉如此强势,有时她都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在乎她人在哪在做什么,还是完全不在乎,否则他为何从不告诉自己他的行程,每次需要他想找他的时候,拨出去的电话永远都是忙音。


    “肯定有分别的,先生只是不说,心里有多么在意你,我不信你感觉不出来。”


    孟绾甯摇摇头,又想起那日吵架时薄瑾杉说过的话。他说一开始不过是因为责任才和她在一起,即便现在真的多了几分在意,那几分在意到底有多少,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阿姨继续说着:“你不见那天,家里上上下下都急坏了,以为是出了什么事,都知道你怀着孕,先是打你电话,显示不在服务区,后来先生又让人调监控翻录像,才知道你是去了机场,后来知道你是在连云港,先生那天推了工作,连夜飞了过去,就怕你照顾不好自己,再出什么事。”


    孟绾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酸酸麻麻的,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


    阿姨叹了口气:“先生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这么多人都看不住你一个人。”


    孟绾甯有些歉疚,“是我不对,阿姨,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在怪你,是在告诉你先生的用意。”


    泪意涌上来,压也压不住。


    孟绾甯抽泣一声,“那他也不能跟我商量一下都不商量,就这么强硬地把我关在家里。”


    正说着,手机响了。


    柳诗茉等得着急,直接打了过来。


    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退出了客厅,留给她接电话的空间。


    孟绾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柳诗茉解释了一番,跟她表示歉意说要失约了。


    柳诗茉大惊小怪道:“不是吧……他真把你关在家里了?”


    孟绾甯失落道:“目前来看,应该是的。”


    “那你自己呢,想不想出来?”


    “我其实也没那么强烈的是不是要出去的意愿,要不然也不能搬过来一个月才发现,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孟绾甯说的都是心里话,没掺假。


    她从不反抗薄瑾杉对她的安排,从大学毕业薄瑾杉替她推掉offer开始,无数个决定,有的会提前告知她,有的等做完后才通知她,可从未像这次一样,让她的心这般动荡不安。


    在这里住着,吃穿用度都不必她操心分毫,却也有一桩不好,这里几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除了家里的阿姨和女佣,她接触不到任何人。


    不知道被关着的时候,孟绾甯倒还能怡然自得,一旦知道了,那种感觉便截然不同,满心都是慌惶。


    柳诗茉说:“等找个时间我去看看你,总不能我去了也不让我进吧。”


    孟绾甯心里也打鼓:“那应该不会吧。”


    “那让你男人给我等着,这么欺负你,真当姐妹是吃素的啊!”


    孟绾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可悠着点。”


    柳诗茉那边响起一声男音,她匆匆说:“挂了挂了,改天我去看你。”


    孟绾甯道了句“好”,电话就被挂断。


    正值午后,浓重的乌云从远处压过来,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北京的雨季不算漫长,到了九月底,气温缓缓降下来,狂风骤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傍晚刚听到雷声,雨滴便砸上窗玻璃,还没来得及享受够那种白噪音的安逸,雨声又匆匆收住了。


    这会一声惊雷过后,孟绾甯握在掌心里的手机又猛然震了一下,把她惊出一身冷汗。


    划亮屏幕看过去,才发现是一条新闻动态的推送。


    她还未看到新闻标题,但却一下被新闻中的配图锁住了视线。


    配图很模糊,但孟绾甯一眼看出,图片中的男主角就是薄瑾杉本人。


    是一场雨夜,他的身边偎着一位身型娇小的女人,女人身着旗袍,双手搭在薄瑾杉肩头,脸颊微微向右侧下方侧着,耳边的碎发在薄瑾杉肩头垂落,她似乎高跟鞋出了问题,小腿向后方抬起,佛将整个人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薄瑾杉。


    如果不是孟绾甯的记忆中并没有关于这条照片的记忆,她简直都要怀疑,照片中的人是她本人。


    那身段,那气质,就连发丝的长度与穿衣风格,都和她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看到这张照片的一瞬间,孟绾甯感受到的并不是疑惑,也毫无愤怒,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了一般,内心涌上一句“原来如此”。


    而后,下一刻,牙齿才慢慢打着颤,手指几乎抓不住手机,眼前渐渐模糊一片,连照片中男人的轮廓都要看不清。


    好似觉得配图还不够夺人眼球似的,那标题写的更加有噱头。


    【薄氏继承人夜会靓女,原配or替身?】


    在这一刻,孟绾甯终于明白自己心底那份不安与惶恐从何而来。


    那是女人强烈的第六感,从薄瑾杉的言行中,她早已拾起了所有蛛丝马迹,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孟绾甯捧着手机,苦笑一声,笑容混杂着眼泪。


    薄瑾杉把她关在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让她安心养胎,恐怕,是怕她出去坏他的好事。


    孟绾甯一早就该明白的,像薄瑾杉这样的家庭,若是未婚先孕有了孩子,对整个家族来说都将是一桩奇耻大辱,薄瑾杉怎会放任她这样一个定时炸弹在外面随意行走。


    甜言蜜语又如何,耳鬓厮磨又如何,翻云覆雨又如何,她和她的孩子,终究只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


    薄瑾杉抵达别墅的时候,家里一片狼籍,佣人正手忙脚乱的整理着地毯上的碎片。


    那些从拍卖会上拍下的名贵瓷器,陈设于各处的珍玩摆件,连同厨房里成套的陶瓷餐具,有一个算一个,凡是易碎的、能砸的,全都被孟绾甯摔了个稀烂。


    干净的墙面上甚至溅了一滩黄黄绿绿的汁水,大约是厨房给她做的百香果浸芒果汁,泼上去的痕迹蜿蜿蜒蜒,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即便未曾亲眼目睹那些物件碎裂的过程,单从残留的惨状,也能读出罪魁祸首心中翻涌的不满与愤恨。


    孟绾甯没回卧室,就在二楼正对着客厅大门的方向,蜷缩着坐在楼梯台阶上。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纱裙,双腿蜷在裙摆下方,露出白皙的小腿和脚腕,背后的一头乌发散在身后,跟着她的动作垂落在地面上,像是被人遗弃的洋娃娃。


    阿姨和佣人已经劝过她好几回,说地上凉,坐久了伤身,她却统统当了耳旁风,一动也不肯动。


    听到门响,孟绾甯眼睛眨了眨,抬起头朝楼下望去。那一眼,眼眶便飞速地红了。


    她坐在原地没动,愣愣地看着进门的男人。


    薄瑾杉看到一片狼籍的家里,先是怔了一瞬,随后像是早已预料到此番情景,只淡淡瞥过眼,把手中的衣服递给佣人,抬起手指往下拽了拽领带。


    薄底皮鞋被妥帖地放在玄关处,他侧身换了拖鞋。


    “先生回来了。”阿姨出来迎了一下。


    薄瑾杉只“嗯”一声,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疲惫,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坐在楼梯上的孟绾甯。


    “这……”阿姨回身指了一下屋内的混乱,支支吾吾地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薄瑾杉目光浅浅掠过,面上没什么波澜,只说:“先收拾吧。”


    孟绾甯眼神木木地看着他与阿姨交谈,她把家里砸成这样,在他眼中,竟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的小事。


    想到那条新闻里的照片,想到他两天未归的事实,孟绾甯瘪了瘪嘴,眼一眨,一滴泪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人呢?”薄瑾杉眉心拧了一下,翻开桌上的水杯,灌下去一杯凉水。


    “刚才还在楼梯……”阿姨边说着边转过头,一眼看到她,又忙不迭说,“小姐你怎么还在楼梯上坐着,多凉啊。”


    薄瑾杉顺着阿姨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她满目凄然的模样,掐了掐眉心,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那是他不耐烦时惯有的动作。


    如果孟绾甯不是足够了解他,可能会曲解他的意思,但她很明确的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代表了什么。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等腿麻的劲过了,手背挡着脸转身就往卧室里跑。


    “慢慢走,别跑!”薄瑾杉的轻斥声在身后响起。


    孟绾甯心里满是惊慌和失落,她连撑着躺在床上都等不到,就托着肚子跪坐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四个多月的肚子已有了明显的弧度,平平坐着时已能觉出一丝压迫感,她便叉开双腿倚在床沿,手指紧紧攥着心口的衣料,那层淡紫色的薄纱滑落一寸,卡在肩头,露出雪白柔嫩且耸起的胸脯边缘。


    纱裙下摆有两道开衩,她这样坐着,一条腿抵着床沿,另一条腿光裸着,腿弯内侧扣在地上。


    孟绾甯喘着气,肚子里的宝宝似乎能对她的情绪感同身受,偶尔能感觉到肚子微微动一下。


    “没事,没事。”她抚着肚子,轻吐出气,也不知是安慰宝宝,还是在安慰自己。


    不该这样,可实在控制不住情绪。


    孟绾甯心里怕得要命,方才坐得太久引起的缺氧感又泛上来,眼前一黑,手指抓着床沿便要往后栽倒。


    一只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腰,带着熟悉的温度和触感。


    孟绾甯抬眼望过去,薄瑾杉正站在她身边,垂眸望着她。


    他一靠近,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孟绾甯鼻腔一酸,刚被克制下去的潮涌又翻滚而至。


    薄瑾杉捞起她的膝弯,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别坐地上。”


    孟绾甯低着头,手臂下意识勾住薄瑾杉的脖子。


    她被放在床上,那双手正欲从她膝弯撤开,她猛然捉住薄瑾杉的衣襟。


    “你别走。”她惊慌道,像只受惊的小狐狸,抖着肩膀蜷缩进薄瑾杉怀里。


    薄瑾杉顺势坐在床边,将她稳稳拢住,哄着:“我不走,绾绾。”


    孟绾甯咬着下唇,闭上眼,喃喃道:“你要离开我了……”


    她的嘴唇有些泛白,闭着眼抬起脸,眼睫颤得厉害,朝他靠近着,感受着他的呼吸拂过面颊。


    薄瑾杉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怕惊到她:“我没离开,我在这,睁开眼,看着我,绾绾?”


    听到这话,孟绾甯反而把眼睛闭得更紧。


    “我在做梦……我一睁开眼,梦就醒了,你就走了。”她哭着说,“你两天都没回来,现在……是真的回来了吗。”


    “我在,我回来了。”


    孟绾甯感觉拂在薄瑾杉胸膛的手被握住,听到薄瑾杉一直在重复他在,让她不要怕。


    她这才缓缓睁开眼,湿漉漉的眸子里盛着些怯生生。


    就算薄瑾杉在她眼前,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只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冒出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你是不是……要跟我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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