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到家里的时候, 薄瑾杉刚好在家。
孟绾甯上了二层,一眼便望见床边摊着一只行李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床面还散着护照与一沓证件。
薄瑾杉正立在窗边, 手掌撑着窗台, 侧影被午后的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低声讲着电话。
孟绾甯心头一沉,直觉他又要出远门, 便无声无息地走过去, 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薄瑾杉的话音停顿了一瞬,微微偏头往后看了一眼, 随即唇角弯了弯,低头覆上她交叠在身前的手。
“给我安排今天最快的航班。”孟绾甯听到他说。
等薄瑾杉挂断电话, 孟绾甯小声问:“又要去哪里。”
薄瑾杉转过身来, 半抱着她往床沿走,让她坐在床上说话。
他半蹲在孟绾甯身前, 替她褪下拖鞋, 掌心拢住她的脚踝轻轻揉按, “上次害我的人查到线索了, 我飞过去一趟, 尽快处理好后, 就回来陪你。”
进入孕期后,她的情绪便像被风拨动的湖面,涟漪来得又急又莫名, 比从前更黏人,也更容易慌乱,一点风吹草动便足以让心尖发颤。
此刻听着薄瑾杉这话, 眼眶就不由自主地泛了红。
薄瑾杉抬眼觑她,目光里恍若带着洞悉,“刚才出去干什么了,也不让司机跟。”
“去看牙了。”孟绾甯别开脸,她情绪不大好,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些许的脾气。
“牙怎么了。”
“疼。”
“哪一颗疼?”薄瑾杉问。
孟绾甯张了张嘴,目光虚虚落在侧前方,胡乱朝嘴里点了点。
薄瑾杉无奈笑:“你这样我能看见什么。”
“你又不是牙医。”孟绾甯低下头,小声咕哝了一句。
薄瑾杉叹口气,起身洗了把手,将人揽怀里,耐心哄着:“我这次出去不知道几天能回来,不跟我闹脾气,嗯?”
孟绾甯攥着他衬衫的领子,没一会儿便把那平整的衣料揉得皱巴巴一片,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了,理智上清清楚楚地知道不该影响他的工作,可那股情绪上来了,完全由不得人控制。
孟绾甯哑着嗓子控诉:“你总是不在家,留我一个人。”
“不想留你一个人,但是没办法带你过去。”
“为什么?”孟绾甯抬起泪眼望他。
薄瑾杉眸色深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半晌才说:“不是还要看牙?”
孟绾甯这会乖了,“回来再看也不是不行……”
“还是早点看吧,”薄瑾杉的指腹拭过她眼角,停了一息,似乎有什么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无奈地低叹一声,揉了揉她的耳垂,“绾绾,你总有办法拴住我。”
孟绾甯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想与他再多温存片刻,根本没留神去品那话底下藏着的意味。
薄瑾杉是当天下午走的。
临行前不知跟管家和佣人交代了些什么,自他离开后,从管家到阿姨再到一众佣人,全家上下都似如临大敌,连走路的脚步都放轻了三分,气氛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
孟绾甯偶尔随手想洗个杯子或捡个东西,佣人远远看见了便慌忙抢上前来,仿佛她已然失去了自理的能力,一点小活儿都不让她沾手。
家里事事插不上,她闲着也是闲着,便索性趴在二楼的窗台前,百无聊赖地看天。
云卷云舒,日升日落,日子看上去惬意闲适,可她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真如阿姨那日在医院里说的那样,薄瑾杉不在,她便像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都是空落落的,轻飘飘的,风吹一吹就散了。
*
上次跟陆昭恒提起过想尽快完成拍摄后,他就将日程往前提了许多。
孟绾甯还没从薄瑾杉离开的失落情绪中走出来,陆昭恒就联系了她。
这一次,为了赶进度,没有留太多工夫去做长篇累牍的背景铺垫,只将拍摄脚本与素材一同发了过来。
孟绾甯花了一整个下午,把那厚厚一沓内容从头到尾细细过了一遍。
如果说京绣是绣在绸缎上的诗,景泰蓝是烧在铜胎上的魂,那么北京绢人,便是以丝绸塑出的人间。
它的根脉可以溯至春秋战国,考古学家在长沙楚墓中曾掘出木俑,但那时的形制尚粗朴,直到宋代,绢人技艺才算初具规模,有了眉目。
本是一条绵延千年的脉络,却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断了。新中国成立之前,绢人行当日渐凋敝,几近绝迹。转机发生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一位工艺美术大师重拾旧艺,以一己之力将这门濒危的绝活从尘埃里捧了回来,让它得以薪火相传。
孟绾甯在网络上翻看着绢人的成品图片,又细细读了一遍它的制作工序。
铅丝为骨,棉花为肉,纱作肌肤。
一个绢人的诞生,要走过雕塑、彩绘、服装、道具、头饰等十几道繁复工序,哪怕是一位积年的老师傅,单单做一个绢人头,也至少要花上三天,而一个完整的绢人,往往要耗去整整一个月的光景。
她心里涌上一阵深沉的叹服,中华传统文化之所以能在大浪淘沙中屹立不倒,大约正是因为这其中熔铸的工匠精神,每一笔、每一画,皆是心血的凝结。
当真可谓,十年磨一剑。
正式拍摄那日,地点定在通州区张家湾镇。
徐胜将她送至集合点,再换乘陆昭恒一行人的车前往。
到达集合地点时,孟绾甯似有若无地环顾了四周一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
“看什么呢?”她上车后,陆昭恒在一旁问。
孟绾甯摇摇头,“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陆昭恒坐在车上,四处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其他人。
“没事。”孟绾甯冲他笑笑,“可能是没休息好,有些错觉。”
一小时的车程,时间不算很久,他们便抵达非遗传承人的唐人坊工作室。
一座绿树掩映的院落,两层高的灰色小楼静立其中,一层是北京绢人博物馆,二层是工作区。
非遗传承人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徐徐道来:“其实最考验功力的就是头部制作,糊、擀、压、画、梳。先用胶泥塑出头模,修整后翻成石膏,贴合模子糊上多层纱绢后晾干,再用工具在纱绢上擀压出五官形状,然后用立体丹青画法绘出绢人的精致妆面。在手指长度的脸上作画,光是一个眉毛,至少要反复描画五六十笔。最后根据人物造型梳起发髻、配上饰品。”
展区灯光依次亮起,展示柜中的绢人一一呈现。
敦煌飞天舞姿动人,丝绸裙褶仿佛随风飘动,八仙乘一叶扁舟,神态各异,四大美人风姿绰约,金陵十二钗、杨贵妃、穆桂英……上千个活灵活现的绢人演绎着五千年中华文明。
孟绾甯在一个展柜前停下,里面是一个以穆桂英为原型的绢人,银甲红袍,英气逼人,眉宇间似乎还凝着一股未曾散尽的沙场风霜。
非遗传承人见她驻足良久,便从柜中取出那只绢人,递到她面前。
孟绾甯看了一眼身侧的陆昭恒,眼底漾起惊喜:“可以碰?”
“可以的。”传承人笑着点头。
“其实我们的技艺现在已经经过改良了,现在做出一个唐娃娃的时间,要比之前快许多。”
孟绾甯摸着那只娃娃,笑道:“那现在要多久。”
“传统的一个月,改良后的,快的话一个周就能做好。”
孟绾甯由衷赞道:“那这效率可不止是翻倍了。”
陆昭恒说:“不仅如此,核心绝活还保留着。”
孟绾甯好奇:“嗯?什么绝活?”
“唐人坊推出的唐娃娃系列,用石膏、树脂替代了绢纱身体,但保留了捻丝编花,立体丹青和手工盘发这些核心绝活,前两年的时候还作为冬奥会伴手礼送进奥运村。”
“那可真是非常好的推广手段呢。”
听到她说这话,陆昭恒忽然握拳抵在唇边,低低笑个不停。
孟绾甯不解地四下看了看,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旁人神色如常,并不像在取笑她。
“笑什么?”她问。
陆昭恒放下手,眼角还带着未褪的笑意,“笑,孟小姐跟我一样说话也变得滴水不漏了。”
孟绾甯这才反应过来,“那肯定是被陆先生传染的。”
结束了第一幕的拍摄场景,很快便进入到第二幕的场景中。
跟景泰蓝类似,第二幕需要孟绾甯亲自参与进来,并且参与绢人制作中最难的部分,头部制作。
传承人先演示了糊、擀、压、画、梳五道工序,做到裱糊绢纱那一步时停了下来,将接下来在指节长的绢纱面孔上描画五官的活交给了孟绾甯。
传承人将绢人递给孟绾甯的时候说:“光是一个眉毛,至少要反复描画五六十笔,在织纱上画,笔下稍一哆嗦,都要从头再来。”
孟绾甯小脸都皱了,“说得我不敢上手了。”
“没关系,重在体验。”
孟绾甯接过画笔,屏住呼吸,在绢纱上描画,一连画了两笔,都是歪的,她深吸一口气,第三次终于画出了一道弧线。
抬头时,发现陆昭恒正站在她的侧后方,目光落在她笔尖上。
非遗传承人笑着说:“专业师傅做一个头,最少三天,孟小姐三分钟画了三笔,已经很不错了。”
孟绾甯放下笔,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作品,忽然说:“你们用三天做一个头,我们用三秒拍一张照,虽然最终呈现出的都是艺术,但艺术跟艺术之间,或许也会有差别。看上去奢侈的东西,花的时间未必长久,而真正沉下去的东西,往往无声无息。”
陆昭恒听她这番话,沉默无言,但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比以往更久了一些。
做完绢人后,孟绾甯就跟着工作人员,去换了衣服。
最后一组拍摄,是她要穿着绢纱人形裙,站在陈列着历代绢人的展柜之间。
摄影师一直让她以绢人为参照摆出相似的姿态。
左手轻抬,侧身回眸,与展柜中的仕女绢人形成镜像。
镜头先是拍摄展柜里的绢人,掠过其精致的五官、层层叠叠的绢纱衣褶,手工盘城的发髻,然后镜头缓缓聚焦,落在孟绾甯的脸上,抚过她的眉眼、轮廓和身上那件绢纱叠透的长裙。
展柜内是以绢造人,展柜外是以人仿绢,两者在取景框中缓缓重合,虚实交错,真假难辨。
陆昭恒站在监视器后,看到两个绢人在画面中缓缓重合,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彻底收工时,孟绾甯有些恋恋不舍,隔着玻璃望着展柜里那个穆桂英绢人。
陆昭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说:“你刚才的镜头,比绢人还像绢人。”
孟绾甯回头看她:“陆先生,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几番合作下来,虽然彼此称呼依旧客气,但言语间的生疏已然淡了不少,偶尔也能互相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陆昭恒顿了一下,“……当然是夸你,绢人千年不坏,你也是。”
“这么说我感觉自己像是千年的小狐狸了。”
话一说出口,孟绾甯脸上的笑意便蓦地僵住,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涌入脑海。
薄瑾杉虽然人现在不在她身边,可处处都留着他烙下的痕迹。
他是如何将那只狐狸尾巴放进去的,她的小腿是如何不受控地颤栗,摔打在床褥上的,那颗不锈钢的子弹头,简直是冰凉难忍。
薄瑾杉根本不顾她的尖叫,撩着狐狸尾巴,看底端是如何收缩吞吐,几乎要将那尾梢顶出来。
有个东西卡在那里,像是把小喷泉阀门关上,直到了情难自抑的时刻,花圃中的花洒才猛然开启,绵延许久,一刻不停。
只是想到那幅画面,孟绾甯耳边似乎都能听见薄瑾杉在她背后压抑而失控的嘶吼声。
“怎么了?”陆昭恒看她定在原地,也不说话,不由问了一句。
“没……没事。”
孟绾甯的脸瞬间红了,看着展柜中的绢人,那面上微弱的笑意似都在嘲笑她的沉溺和不堪。
她飞快地捂住脸,小声说:“快收工吧,收工吧。”
返程的车上,孟绾甯望着窗外的景色,回忆从京绣到景泰蓝,再到北京绢人的拍摄历程,她学会了很多,也见识了很多。
一针一线,京绣有京绣的规矩。
一铜一蓝,景泰蓝有景泰蓝的火候。
一绢一纱,绢人有绢人的骨架。
她作为一名模特,曾无数次在镜头前展示珠宝首饰,被人观赏被人看,却从未想过,该如何看到自己。
作者有话说:
有些话想说:这篇小说在最初进行灵感创作的时候,仅仅是细纲就写了将近六万字,设定就是一篇相对慢节奏的成长文,女主后期一定会成长,但人嘛,总是说着要醒悟,但实际想改变是很难的,就像薄总说的那句话,人是靠惯性推着往前走的。所以觉得节奏慢的可以囤囤文,觉得不好看的也可以弃文,人各有喜好,弃文不必告知我,也不要骂我笔下的角色,因为我写的每一个角色都是倾注了我的心血的,我有感情,如果实在忍不住的话,可以骂作者,但是骂作者,就要做好被作者怼回去的准备,毕竟网络从来都不是非法之地,既然这辈子选择成为人,就要为自己言论负责。以上。
第42章 京夜 “怎么陪我
从通州回来后, 徐胜还是在原先的地方等着。
孟绾甯从陆昭恒的车上下来,下意识往四周又望了一眼,不知为何, 明明没有看到任何人, 但她心里的不安却渐渐扩大。
那种感觉如影随形, 就像是有一双眼睛, 一直附着在她身后。
稠黏不断,怎么都甩不脱。
“小姐, 小姐……”徐胜的声音由远及近。
孟绾甯这才回过神来, 匆匆上了车。
她的心跳速度病理性得加快,手脚也有些发虚, 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徐胜从后视镜看一眼:“小姐,刚才怎么了, 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是我大惊小怪了。”孟绾甯捂着心口。
掌心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浑身一颤, 低头看去, 发现是之前那位牙医发来的消息。
牙医问她最近什么时候有时间做治疗。
孟绾甯问:周末可以吗?您哪天方便?
牙医很快回复:周六下午两点。
孟绾甯说:好的。
牙齿痛的不是特别厉害, 而且是间歇性的, 她觉得可能也没那么严重, 想要医治的心情便没有那么急切。
正巧, 也到了该去福利院的时间,东西已经提前备好了,她想着抽时间再去一趟。
吕霜梅前些天给她发来了一段视频, 是桐桐的。
上次送给桐桐的口琴,她有在好好学习,如今已能完整吹出一首简单的曲子了。
孟绾甯看着, 觉得心里开心。
回到家里后,孟绾甯先去洗了澡,换了一身薄纱长裙。奔波了整整一上午,身子乏得厉害,索性窝在二楼卧室里没有出去。
到了午饭时间,阿姨上来唤她,看她已经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便没将她叫醒,而是叫佣人端了小饭桌,直接将饭菜摆在上面,端到床边。
床边纱幔缓缓飘着,满室玫瑰幽香流动。
孟绾甯伏卧在床榻,小臂蜷着,半边脸枕在臂弯里,长发垂落胸前,乌沉沉一片。因为躺下的动作,纱裙裙摆向上卷了一些,露出交叠在一起的长腿,她没穿袜子,床边的纱幔时不时勾过她的细白脚腕。
尽管闭着眼,也能看出比以往更加灵秀的面容,皮肤透着瓷光,体态更加丰腴妖娆了一些,乌发浓密,又黑又亮,衬得那双唇瓣愈发红润饱满。
没有任何脂粉修饰,也已能倾国倾城。
听见动静,孟绾甯缓缓掀开眼帘,一双带着睡意的眸子慵懒地瞥过来,随即又慢慢阖上。
“阿姨……”声音隔着纱幔柔柔地传出来,身子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阿姨看她醒了,撩起纱幔坐在床边,“小姐醒了,吃点东西吧。”
“嗯,好。”孟绾甯懒懒应着。
跟着阿姨一道上来的女佣是新来的,平日里只见过孟绾甯梳洗齐整、仪态端方的样子,这一副初醒时的松散模样,确实是第一次见。
女佣手脚还算麻利,只是无意间被孟绾甯再次睁眼时轻飘飘地瞥了一下,脸颊骤然烫了起来,端着小饭桌的手微微发颤,碗盏碰在一处叮当作响,眼看就要握不住。
阿姨及时伸手扶了一把,才将桌面稳下来。
女佣慌忙低着头,连声道着:“对不起,不好意思……”一张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退到一旁垂手站好。
孟绾甯被阿姨扶着坐起来,白皙的肩头挂着的那条带子滑落下来,隐约可见下方高耸饱满的胸脯边缘,她慢悠悠地抬起手,将那条带子勾起来,又从床榻里侧拿出披肩,搭在身上。
“没关系的。”孟绾甯扬起眼,冲女佣微微一笑。
女佣脸更红了。
那些夜夜从正房二楼隐约飘出的暧昧声响,此刻恍若又萦绕在耳畔,看着孟绾甯这副慵懒而雍容的模样,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媚眼如丝、声线缱绻。
她们私下里也曾打趣过那些动静,可此刻正儿八经地与这位女主人近在咫尺,亲眼见她那份浑然天成的端然与妩媚,嗅着满室浓郁的香氛,到底是头一遭。
女佣垂着眼,连耳根都烧透了。
孟绾甯倒是没太在意这些,薄瑾杉一贯的要求不曾变过,她在的时候,尽量不让管家和佣人上寝卧来打扰。
起初是她不惯与旁人同处一室,后来在蘭园与管家和佣人相处久了,渐渐便也习惯了,这些琐事自然也就无伤大雅。
“小姐,今天小厨房做了梅子肉,白灼虾,鲫鱼汤,还有燕窝,都是滋补的,你尝尝味道合不合口味。”阿姨一边布菜,一边温声说着。
“好。”
孟绾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梅子肉,酸酸的味道一入口,就觉得心里舒坦不少。
她又夹了一块,细细嚼着,忽然说:“感觉味道跟之前买的不太一样。”
“这是先生看你喜欢,特地吩咐小厨房做的,说外面买的总归是不健康,还是自己家里做的放心。”
“他还说什么了。”
阿姨笑着说:“还说梅肉吃多了不好,给小厨房定了量,每天就让你吃这么多。”
孟绾甯看着那一小叠梅肉,吃了两口就已经见半了,心里难受得很。
正嚼着,那酸味一下顶在那颗蛀牙上,孟绾甯疼得嘶了口气。
阿姨忙问:“是不是牙不舒服了。”
孟绾甯点点头。
阿姨把燕窝盅推到她手边:“还真让先生说对了,你这牙就是最近梅肉吃多了闹的,他给你定量,不让你多吃,是对的。”
孟绾甯喝一口燕窝,小声别扭地说:“他人都不在,管得倒挺多。”
话音刚落,眼眶便毫无征兆地红了,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挡着,眼泪却已经簌簌落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薄瑾杉在的那几日她还不觉得,等他走了,身体里的变化才慢慢显现出来,欲望比从前更浓烈,和排卵期那种整夜辗转难安的焦躁又不同,如今是想他想得夜夜入梦,可晨起睁眼,枕畔空空如也,只剩一室沉寂,情绪便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收不回来,只能伏在床头低声抽噎。
“不哭不哭,小姐,”阿姨抽了几张纸,递给她,“你别怪先生陪你陪得少,他就是什么都不说,其实他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情绪来得急,去得也快,孟绾甯哭过一阵,心里反倒松了些。
她擦干眼泪,赌气道:“他才不是为了我。”
阿姨忍俊不禁:“你这话,跟我女儿和她爸爸说的一样,先生真是拿你当女儿在养了。”
孟绾甯心头一惊,猛然想起先前回连云港那次,还因为叫拿薄瑾杉跟爸爸做对比惹过他不愉快。
她忙说:“阿姨,别开这种玩笑。”
阿姨会意地点头:“好好好,不说了。”说着剥了一只虾,递到她面前。
孟绾甯接过虾,“阿姨,你们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吃就行,你们也吃饭吧。”
阿姨说:“没关系,不耽误,我们待会再吃就行。”
孟绾甯便没再推辞,将虾在蘸料里轻轻滚了一圈,递到唇边。
可还没等咬下,一股浓重的腥气便猛地窜入鼻腔,等嚼了一口后,蘸料的酱汁在唇齿间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胃里狠狠搅了一下。
她登时犯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阿姨见状,急坏了,赶紧招呼着佣人拿来呕吐袋。
孟绾甯本来想忍一忍,结果根本忍不住,捧着呕吐袋,吐得腰都直不起来,刚才吃下去的一点东西全都倒了出来,还是一直吐,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
她咳得有些剧烈,一直用力喘着气,呕得脸都白了,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姨帮孟绾甯拍着背,急着说:“去问问厨房,这都放什么了,怎么就吐成这样了。”
女佣也吓到了,“好的,我马上去问。”她跌跌撞撞地跑下去。
缓了许久,孟绾甯才算是过去那个劲。
阿姨倒了杯凉开水,让她漱口,她漱过口,一看到桌上的那盘虾,顶在胃里的那股劲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她连忙掩着嘴侧过身去,离那桌子远了些。
阿姨见状,手脚麻利地将整桌饭菜一并端了出去。
女佣匆匆忙忙跑回来,喘着气说:“问清楚了,那盘虾就是正常的白水灼的,放了一些蒜调料,但是那个蘸料里,除了老抽,还放了一些牛肉酱。”
“哎呀,小姐这会吃不了牛肉有关的东西的呀。”阿姨在一旁说,“上次送去医院的牛尾汤都没动,在薄家做事,这点眼力劲都没有吗,让先生知道了,大家谁都别干了。”
女佣连声说:“我再去跟厨房说,让他们以后不放了。”
孟绾甯这会好了许多,“阿姨,没事的,我缓一会就好了,您先下去休息吧。”
她脸色恹恹的,刚吐过,也不太愿意见人,阿姨了然,只把那盅燕窝留下,其他东西收拾走,就下去了。
一顿饭总共也没吃进去几口,这些天一直如此,冷不丁碰上一个犯冲的味道,便吐得惊天动地。
全家上下如今被她弄得精神紧绷,大约是怕传到薄瑾杉耳朵里惹来责难,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没人敢出一口大气。
孟绾甯心里并不喜欢这样。
若这副模样传到外头去,不知情的怕要以为她是什么豪门里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姐,可她小时候跟着郁美华风里来雨里去,什么样的苦没挨过,不一样也撑了过来。
在床上靠了片刻,孟绾甯强打起精神去泡了个澡,又仔仔细细刷了牙。她素来不喜欢身上有别的味道,吐过之后更觉浑身不自在。
因为这个小插曲,她情绪低落得很,心里愈发想薄瑾杉,想让他回来陪着她,哪怕是说说话也好。
站在洗漱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双泛红的眼眶,没忍住低头抹了抹眼泪。
后来到床上躺着,没一会就又开始眼皮打架。
嗜睡的劲还没过,孟绾甯也就没刻意想醒着,能多休息一会也是好的。
一梦黄粱,梦里薄瑾杉披星戴月地赶回来,风尘仆仆,却眉眼温柔。
她梦到薄瑾杉在舔她,宽厚的舌面掠过,浑身所有的血液都涌向那处姹紫嫣红。
覆着薄纱的躯体绷成一条直线,孟绾甯咬着手指,呜咽着颤栗,感受那一抹接一抹的平滑和濡湿。
后来不知怎的,薄瑾杉忽然消失了。
她身上不知被什么东西从上到下卷了起来,阴凉,湿滑,越缠越紧,令人透不过气。
孟绾甯惊恐地睁开眼,发现身处的环境变成一片森林,一叶障目,虫鸣四起,转眼间看到一条巨蟒,巨蟒的鳞片是玄青,将她托至半空中,蜿蜒缠住她的脖子到脚踝,所到之处,尽数紧紧包裹住她,勾勒出她纤细的柳腰和丰腴起伏的轮廓。
那条巨蟒的头颅正在离她不到半米处的位置,幽蓝的眼睛望着她,朝她吐着蛇信子。
孟绾甯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蟒身缓慢收紧,缠绵又窒息的拥抱感愈发浓厚。
正当那蛇信子触碰到她的脸颊时,她才猛然惊醒。
孟绾甯手掌反撑在枕头上,胸前起伏着向上挺起,又缓缓跌落回来。
大约恍惚了半分钟,视线才渐渐清明。
她剧烈喘息着,方才梦中的窒息感有如实际,身上的薄纱已经被汗浸湿,正贴在身上,隐约可见纱下娇嫩的皮肤。
孟绾甯将手掌放在小腹上,她一碰,就敏感难受地想哭。
那场春梦的余韵尚未完全褪去,灵魂深处仍有一缕未散的颤栗在幽幽回响。
她哼哼着,往被子里面钻,嗅着床褥间残留的薄瑾杉的气息,从枕下摸出手机,发现离她躺在床上才过了半小时。
手机正好在这会又震动了一下。
孟绾甯划开屏幕,发现还是牙医发来的消息,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求医的经历不多,可直觉告诉她,一个寻常的医生不会这样反复追问患者的近况,这关切似乎过了界,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坏掉的那颗牙齿疼了一瞬,孟绾甯抽了一口气,披上薄纱,起身收拾了一番。
牙医的那条消息她没回。
浴室里水汽氤氲,花洒的水声哗哗盖过一切,孟绾甯闭着眼站在水下,热水淌过肩颈,把残余的汗意和黏腻一并冲走。
床上的手机正嗡嗡震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固执地在屏幕上跳跃不休。
孟绾甯吹了头发,换了衣服出来,看到未接来电提示,以为是骚扰电话,没多注意。
她拢了拢衣襟,唤了徐胜,准备去一趟福利院。
*
夏日午后,福利院的游乐区铺起了一片青青草地,放着欢快的音乐,泡泡机正不停吹着泡泡。
五彩斑斓的泡泡扬在空中,五彩斑斓,像一幅编织的美好画卷。
上次来福利院时,孟绾甯还是独身一人,但这次,她的腹中已经孕育着另一个小生命。
所以再看到这些孩子后,那油然而发的母性光辉便不可遏制地涌了出来。
哪怕是看到哪个小孩子磕了碰了,她都不自觉将自己代入到母亲的角色中,心疼地忍不住想掉泪。
吕霜梅在一旁陪着她,在院子里跟小朋友们做游戏。
孟绾甯笑着说:“吕院长,您去把桐桐也叫过来吧。”
“哎,好,我去叫。”
方才听吕霜梅说,桐桐近日性格比之前开朗了一些,但依旧喜欢闷在宿舍里。
她想,应该让桐桐多跟小朋友们一起接触,在这个年纪,有一段美好的友情,可以帮助她治愈心灵的创伤。
吕霜梅牵着夏桐来到院子里,她手里拿着孟绾甯送她的口琴,正满眼紧张地看着孟绾甯。
“又长高了,桐桐。”孟绾甯将夏桐牵到身边,距离上次见面,才只过去三个月,夏桐又蹿高了将近一个头。
她现在不太能蹲下,就拿了个小矮凳坐下,尽量跟夏桐平视着交流。
“绾姐姐……”夏桐声音很小,怯懦地看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桐桐,你之前给绾姐姐吹的那首曲子,还会吗?”
夏桐点头:“会的。”
孟绾甯问:“那你给姐姐和其他小朋友一起演奏一下好不好?”
夏桐一听到这里,眼神中立刻盛满了抗拒,半退着就要往后走,眼眶里也蓄了泪。
“那……那是只给绾姐姐听的。”她说完,就捂着小脸跑进大厅里,吕霜梅让其他老师追了进去。
“这孩子……”吕霜梅说,“咱们还是慢慢来吧,孟小姐。”
孟绾甯有些愧疚,“是我太心急了。”
“你也是为了她好。”吕霜梅宽慰她。
孟绾甯抬起眼,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阿姨说薄瑾杉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她好,现在吕霜梅又说她做的是为了夏桐好。
但是这件事她没有事先征求过夏桐的意见,就自作主张做了这个安排,还满心期待夏桐可以顺利接受,但没想到,这并不是夏桐想要的。
在这种事情上,小孩子总能更加直接且直观地表达内心所想,而成年人,总是会多很多顾虑。
孟绾甯捏了一只吹起来的泡泡,泡泡她手中迸开,最后化为几滴带着泡沫的水珠。
“是我做错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吕霜梅似是没想到她这么在意这个,特地安慰她:“没关系的,孟小姐,桐桐还小,她不会往心里去的。”
孟绾甯抓住吕霜梅的手臂,“吕院长,你帮我跟桐桐道个歉吧。”
“嗯,你放心。”吕霜梅拍拍她的手,“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又陪着小朋友玩了一会,太阳渐渐西沉,将院墙的影子拉得斜长。
孟绾甯拍了一些照片,给薄瑾杉发了过去。
薄瑾杉倒是回得很快,直接发给她一个定位。
孟绾甯点开看了,他在旧金山。
不知道那里的时差跟北京相差几个小时,她还特地查了一下,那会旧金山是凌晨两点多。
薄瑾杉问:去福利院了?
孟绾甯:嗯。
她问:事情顺利吗,怎么还没睡。
薄瑾杉:顺利,还在处理工作。
他拍了张照片过来,很难得,照片上是一台电脑,手边放着一杯咖啡,电脑屏幕正滚动着代码,在孟绾甯看来,那些绿色的东西就像是蠕动的毛毛虫。
孟绾甯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直接给他拨了电话过去。
她问:“查到是谁了吗?”
薄瑾杉停顿了一会,才说:“查到了。”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嗓音里满是疲惫。
“是谁。”孟绾甯忍不住哽咽,她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
薄瑾杉只轻描淡写地说:“一个竞争对手,不用担心,已经解决了。”
孟绾甯心疼他心疼得要命,又问:“你是不是这些天都没休息好。”
薄瑾杉“嗯”了一声,说:“是有点。”
“那我等你回来,好好陪你,给你放松,让你不那么累。”
薄瑾杉似乎笑了一声,声音低了许多,“怎么陪我?”
他一问这话就有些不正经,孟绾甯抠着墙角,羞红了脸,硬着头皮小声说:“你想怎么陪就怎么陪。”
薄瑾杉旋即朗声笑了,没说别的,只是又安抚她几句。
末了,他说:“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让徐胜把车先开到福利院门口,你再出去,别自己等。”
“知道了。”孟绾甯说完这句,电话就挂断了。
薄瑾杉总是很忙,孟绾甯能理解,能这样抽空跟他说上几句话已经是很不容易,她一直都试着体谅。
只是,孟绾甯突然想起,他这几次出事,王秘书似乎都不在身边,上次薄夫人来家里的时候,倒是王秘书跟着一起来的,心头渐渐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还没把这些事想明白,吕霜梅就在不远处叫她。
到了福利院吃晚饭的时间,她每次来,都惯例在这里吃过晚饭才走。
这次她倒没想留在这。
最近胃口变化得太厉害,在家里吃如果觉得不舒服倒是还好,要是在这里,看到哪道不合口味的菜,她再直接在饭桌上吐了,还得给她们添麻烦。
孟绾甯谢绝了吕霜梅的好意,说自己现在就回去了,让她们去吃不用管她。
吕霜梅说要送送她,孟绾甯不想耽误她们吃饭,只拿了包,摆摆手,说:“司机已经在门口了,不用送我了。”
吕霜梅看她坚持,就没再送。
孟绾甯给徐胜发了消息,让徐胜现在过来接她。
距离福利院最近的停车场,大约有一公里,孟绾甯怕在门口站着,让吕霜梅看到,又要寒暄一番,于是往停车场的方向走着,想迎一迎徐胜。
方才薄瑾杉给她叮嘱的那些话,早已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低着头往前走,掌心攥着手机,脑子里想着王秘书那天为何会跟薄夫人一起来家里,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思绪混乱不堪,自然也没注意到周边出现的人和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孟绾甯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走错路,不知怎么,走到了一个死胡同里面。
她平时出门,大都是司机带着,就这么一小段路,都能走岔,心里有些懊恼。
正转身想往回走,抬眼的瞬间,发现一个不速之客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巷口。
那人一身黑,头顶压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口罩严严实实地遮去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丝不苟,盯着她,从上到下看过去一遍,最后落在她脸上。
狂热,灼烫,像暗处窥伺已久的火苗猛然窜出,几乎要喷薄而出。
孟绾甯背后的汗毛骤然倒竖起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身子绷紧,警惕地望向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京夜 “做我的女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孟绾甯立刻警铃大作, “你别过来……!”
这次遇上的情况,跟在酒吧还有所不同。
酒吧里还有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但现在, 这个死胡同只有她一个人,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对她做什么, 恐怕她叫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男人似乎从喉咙里逸出一声低笑, 又往前踏了两步。
孟绾甯一直在往后退,直到退到墙边。
她攥紧了手机, 心里翻来覆去只盘算着一个念头, 要找机会拨出求救号码。
可男人显然早已洞悉她的意图,猛然欺身逼近, 一把夺过手机掼在地上,鞋底狠狠碾过, 屏幕应声碎裂, 迸出一地残渣。
“啊……!”孟绾甯惊恐尖叫,捂住脑袋, 一直无助地往后面躲, 但她身后是墙, 已经躲无可躲。
男人的目光狂烈而灼热, 因着距离太近, 即便隔着一层口罩, 她仍能听见他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他的眼神几乎是痴迷的,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贪恋,双手死死禁锢住她的手臂, 将她的面容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视线之下,然后那目光描摹过她的唇瓣,最终猛然掐住了她的下巴。
“放开我!……”孟绾甯剧烈挣扎着, 慌乱中盯住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穿透了迷雾,那双眸子让她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她确信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你到底是谁。”孟绾甯往外推着他,躲避着他越靠越近的面孔。
她力气太小,尽管是推人,却像是手抚在对方身上,这样微弱的抗拒更能激发男人骨子里的征服欲。
男人压低声音,声线薄而诡异,“我是谁不重要,我知道你是谁就够了。”
他的声线很单薄,在这样的情景下,竟然透着一丝鬼魅。
“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你好美……好香。”
他狂热地低语着,鼻尖凑上孟绾甯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缓缓阖上眼,那神情像极了顶级的瘾君子在过肺,着迷而眷恋,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每一缕气息。
孟绾甯眼眶里已然蓄满了泪,无助而惶然,却无可奈何。她怕激烈反抗会伤到腹中的孩子,只能强迫自己在惊惧中保持一线清醒,在心底飞速搜寻着脱身的法子。
大约是一瞬间闪过的念头,要保护腹中的骨肉,这份执念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忽然让她镇定了些许。
孟绾甯望着男人那双深陷痴恋的眼睛,嘴唇微动,忍着泪意,试探着开口:“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的场景?”
他又靠近了一些,凑近孟绾甯的耳廓,声音隔着口罩,像蒙了一层潮湿的雾气,“那是一个美好的午后,你穿着一件长裙,一身香气地出现在我面前,虽然你穿着衣服,但你的胸,你的腰,你的臀,我已经想象到你那美妙的躯体,如此美妙,如此诱人。”
那般赤裸而露骨的意淫,像黏腻的蛇信从耳畔爬过,孟绾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种因食物引起的孕吐反应,此刻被这番话重新勾了出来,剧烈的生理性恶心从胃底直冲到喉咙口,她死死压住,才没当场吐出来。
孟绾甯强忍着,说:“我记得你,我们还说过话。”
男人很明显一顿,捏着孟绾甯的手指也松了一瞬。
“你记得我,怎么可能……”他喃喃了一句,语气里浮起一丝将信将疑的茫然。
孟绾甯好像抓到了他的漏洞,乘胜追击,“对,我记得你,那天的场景我也记得,如果你肯放开我,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或许……我们能够成为朋友。”
不知是哪句话刺激到他,他猛然捏紧孟绾甯的肩膀。
孟绾甯痛苦地“啊”了一声,肩膀处的骨头似乎要被他捏碎。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看似瘦弱,力气却比她想象的大很多。
“朋友……”他的声音忽然狰狞起来,“放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我可不要跟你做朋友……”
孟绾甯颤声问:“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他猛地搂住她的腰,将她死死压在墙上,低声说,“做我的女人。”
话音落下,他就发动了猛烈的攻击,直接撕开孟绾甯肩膀那处的布料,一瞬间,白嫩的肩头裸露在空气中。
他直接捂住孟绾甯的嘴,一把扯下口罩,滚烫的唇舌粗暴地啃咬上她的脖颈与锁骨,越往下越疯狂。
孟绾甯双腿拼命踢蹬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不要,不要……放开我……”
可男人充耳不闻,只埋头在她颈间狼吞虎咽,舌尖舔舐过皮肤,留下黏腻湿冷的痕迹。
孟绾甯惊恐不已,一直在哭在挣扎,但完全挣脱不了桎梏。
她仰起头,隔着朦胧的泪雾望向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匹被水洗过的绸缎,白云软绵绵地堆叠着,如同温暖的被褥,一群飞鸟掠过天际,像离家许久的孩童,正循着记忆寻找归巢。
可她的巢呢,她的归处在哪。
这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孟绾甯却总是束手无策,每一次最需要薄瑾杉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
而这一次,事态显然已经越过了她能承受的边界。
孟绾甯身上的力气散尽了,慢慢放弃挣扎,心如死灰地阖上眼,任由男人在她身上啃咬舔舐。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吧。
她这样想着,黑暗从意识边缘漫上来。
男人又往下扯了一截她的裙摆,布料刮过墙上的旧钉子,“嗤啦”一声裂开一道长口,大片雪白的肩颈与胸衣边缘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里。
就在孟绾甯以为他下一步会更加肆无忌惮时,身上那灼烫的温度却猛然消失了,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撞击传来,男人摔倒在地。
孟绾甯浑身颤抖着,颤巍巍地睁开眼,便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正将男人死死摁在地上,一拳又一拳地挥下去。
那拳头裹着劲风,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男人脸上,力道沉重而狠戾,打得对方只能呜咽着哀嚎,毫无还手之力。
孟绾甯体力已经透支了,她双手挡在胸前,慢慢滑坐在地面,微弱地唤了声:“陆先生……”
挥拳的人猛然停住,猩红发怒的双眼骤然抬起,转头朝她看来。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地上的男人趁机将他掀翻,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朝巷口狂奔而去。
陆昭恒本能地想要起身去追,可孟绾甯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他立刻收住脚步,朝着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厉声吼了一句:“滚远点,死杂碎,别让我再看见你。”
吼完,他转过身来,迅速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将孟绾甯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俯身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没事了,不怕。”陆昭恒抚了抚她散乱的长发,掌心贴住她的后脑。
孟绾甯头发非常凌乱,有些还打了节,身上的裙子撕开了大半,下面还勾破了一些,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她抽搐着吸气,巨大的恐惧和恶心下,现在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徐胜从巷口飞奔进来,一眼看到孟绾甯这副模样,拳头攥得骨骼咯咯作响,喉间压出一声低吼:“谁干的!我杀了他!”
陆昭恒额角已经出了一层汗,“人已经跑了,先把车开过来,把人先安顿好,再报警。”
孟绾甯紧闭着眼,唇色苍白如纸,微微颤着,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有泪水顺着阖紧的眼缝无声滑落。
她的嘴唇翕动着,喃喃地唤出一个名字,“瑾杉……”
徐胜心里蓦地一酸,再不多言,只哑着嗓子安抚,“小姐,别害怕,我去把车开过来,我们回家。”
陆昭恒把人抱到了车上。
坐在熟悉的车厢里,孟绾甯心里的恐惧总算褪去了一层,她裹着宽大的西装外套,蜷着身子靠在车窗上,脑袋抵着玻璃。
“先去医院吧。”陆昭恒揉着手腕,站在车门前,跟徐胜说。
徐胜看了一眼孟绾甯,不动声色地跟陆昭恒拉开几步距离,“我带小姐回家,家庭医生会上门,不劳陆先生费心。”
陆昭恒难得固执,语气少有的强硬,“她现在情况特殊,我建议还是去医院。”
徐胜没作声,可那岿然不动的姿态已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陆昭恒烦躁地搓了把头发,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的车就在附近,如果你不去,那我带她去。”
说着便要弯腰上车,像是打算将孟绾甯再抱下去。
徐胜侧身一挡,整个人横在车门前面。
他虽然平日里总是默默无闻,话也不多,可到底是在薄瑾杉跟前干了多年的司机,身板魁梧,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儿,跟薄瑾杉如出一辙。
“陆先生,小姐的事,自然会有薄先生为她做主,您再争执,就是坏了规矩了。”
“坏了什么规矩,她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薄先生人在哪?在她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薄先生又在哪?”陆昭恒鲜少地发了脾气,如此失态的情况,孟绾甯更是没有见过。
她怕两人再这样下去会吵起来。
“陆先生……”孟绾甯撑着坐起身,微微侧过脸,抬起手背挡住半张面庞,声音还有些虚弱,“刚才谢谢你,我不打算去医院,跟胜子哥回家就好了。”
“你……”陆昭恒眉头紧锁,但声音终究是放软了,“你就不担心自己的身体?”
他没说得那么直接,但是孟绾甯听懂了。
孟绾甯摇摇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真的没事,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都这样说了,陆昭恒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他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
“那好吧,如果你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联系我。”
陆昭恒盯着徐胜,说:“随时都可以,我任何时间都在。”
孟绾甯没再说什么。
车门还未关上,一只白皙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掌心里拿着的,是他那件西装外套。
徐胜很有眼力劲,看到孟绾甯将衣服递出来,赶紧接了过去,然后递给了陆昭恒。
陆昭恒无奈接过,“孟小姐非要跟我撇得那么干净吗?”
孟绾甯眼里含着泪和歉疚:“对不起,陆先生,谢谢你的好意,可瑾杉知道了会生气的……我不想他生气。”
陆昭恒摆了摆手,带出几分少见的匪气,随即把那件西装外套往肩上一甩,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青白的烟雾在暮色里散开,他偏过头,哑声说:“走吧。”
徐胜朝他微一颔首,转身上了驾驶座,引擎低鸣,车子缓缓驶离。
孟绾甯捂着残破的衣服进家门时,管家与佣人齐齐变了脸色。
阿姨更是吓得手足无措,即便不明内情,从那狼狈的模样也能依稀猜到发生了什么。
孟绾甯什么也没说,默默穿过庭院,走进正房,上了二楼的浴室。
阿姨拉住徐胜,两人在廊下低语了好一阵,可她一点都不想管。
热水漫上来,白雾氤氲。
浴缸的水位慢慢升高,将孟绾甯的身体渐渐吞没。
她拿起香氛浴球,对着被碰触过的那片肩颈死命地搓,皮肤搓得通红发烫,却还是不肯停手。总觉得那黏腻的触感还缠在上面,蛇信子一样的濡湿,怎么洗都洗不掉。
孟绾甯坐在水面之下,抱着膝盖小声啜泣,情绪已被拉扯到了极限。
那人不过这样碰了她几下,她便已崩溃成这样,若当真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她嘴唇抖着,根本想都不敢想。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薄瑾杉会怎样,恐怕不止是大发雷霆那样简单。
她脏了,他还会要她吗。
孟绾甯捂着脸,声泪俱下。
不知哭了多久,嗓子哑了,眼睛肿得像两枚核桃,孟绾甯才恍惚察觉,阿姨不知何时已蹲在她身后,陪着她一同抹泪。
阿姨给她在肩上披上一层浴巾,怕她冻着,“小姐,不哭了,再哭眼睛就坏了。”
“我想瑾杉了……”孟绾甯捂着脸,啜泣着说。
薄瑾杉不在,她似乎什么都做不好。
情绪如阴云笼罩,这些日子她一直活在低沉的雨幕里,今日又遭了这样一劫,当真如同海上飘零的浮萍,无依无靠,无所归处。
“他会不会怪我……”孟绾甯咬着下唇,又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肩膀,“那个人碰了我这里,我害怕,阿姨,瑾杉会不会不要我了……”
“不会的,小姐,”阿姨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头从肩头掰开,“别搓了,小姐,你皮肤娇嫩,哪经得起这样。”
孟绾甯哽咽着:“好恶心,真的好恶心。”说着又趴在浴缸边缘干呕起来,胃里翻涌的酸水一阵阵往上顶。
阿姨帮她顺着背,担心她会出事,万不得已,只能柔声宽慰她:“没事的,小姐,只是碰一下,不要紧的,你别再哭了,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啊……”
孟绾甯猛地怔住了。
她心思重,又爱薄瑾杉爱得入骨,任何一点可能危及他们感情的事,她都绝不肯碰。
可上天或许偏偏就是看她这般在意,才偏要拿这种事来折磨她。
“孩子……”孟绾甯掌心放在小腹上,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着阿姨,“阿姨,你、你怎么会知道……”
阿姨只看着她,朝她点点头。
孟绾甯瞬间就明白了,忐忑地问:“瑾杉……瑾杉也知道了?”
阿姨欣慰地点头,“先生知道了,走之前特地叮嘱我们,要照顾好你,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什么事都不如这件事重要。”
孟绾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喜悦的情绪一下降临,她恍若语言系统丧失了功能。
“他、他都说什么了,他知道我怀孕是什么反应……”孟绾甯手指松开浴缸边缘,有些微微的颤抖,双手握在一起,不停揉捏着。
“先生很开心,很重视,”阿姨多说了两句,“他本来这次不用这么快就出国的,就是知道你怀孕了,所以才想尽快解决那些棘手的事,好早些回来陪着你。”
孟绾甯捂着脸,泪水再度流出来。
她一直犹豫,不敢告诉薄瑾杉,一方面是觉得在这个关口,怕会影响薄瑾杉的工作,再一个就是她拿不准薄瑾杉的想法,不知道这个孩子他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但是现在看来,他是想要的。
这件事,比世上任何事都更值得她欢喜。
阿姨见她情绪缓了些,便拿了条干毛巾替她擦拭湿发。
“起来吧,小姐,别着凉了。”
孟绾甯点点头,裹了头发,披了浴巾,总算肯从浴缸里出来。
经历这么一遭,她累的完全不想动。
晚饭也没吃,早早躺下休息。
近三个月的身孕,她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腹部,已经能感受到微小的幅度。
况且,薄瑾杉现在也知道了她怀孕,难怪他走之前的那天,后来没再碰她。
孟绾甯心里像浸了蜜,总觉得薄瑾杉是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在乎她。
夜里不出所料,还是入了梦。
只不过这日不再是绮丽缱绻的春色,而是一场噩梦。
傍晚那个男人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孟绾甯拼命往前跑,想要躲藏,想要被解救。
朦胧之间,她仿佛看到正前方,那具宽厚的背影。
是薄瑾杉的背影。
那是她的信仰,是她活着的希望,她奋力前行,只为能跟上薄瑾杉的步伐。
总算捉住薄瑾杉的手,孟绾甯松一口气,刚要像往常一样抱上去,却被对方忽然转过来的面容吓得定在了原地。
薄瑾杉不知何时变了副模样,鸭舌帽压得极低,口罩遮去了大半张脸,只有帽檐下那双眼睛露在外面,盛满了狂热的、近乎病态的痴恋。
薄瑾杉从来都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他的眼神,有温柔,有包容,有怜爱,但从来都不会这样直白。
那双炽热的眼睛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即将触碰到她唇瓣的时候,孟绾甯猛然惊醒。
她虚虚地喘了一口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孟绾甯看着正上方,纱幔边缘垂着一道起伏的荷花边,被窗外透进来的光镀上一层金色。
她撩开床幔,把脚蹬进地上的拖鞋里,捂着心口,缓了好一会。
这一觉睡得有些长,醒来已是第二日的中午。
手机的提醒事项里弹出一条消息。
与牙医约定好的下午两点去做治疗,孟绾甯差点忘记。
她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下楼用了午饭。
管家和佣人对昨天发生的事只字不提,但家里的气氛却日渐凝滞,她待着也不舒服。
饭后,孟绾甯叫了徐胜,让他送自己去医院看牙。
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庭院里的水池,那些锦鲤还在悠然游弋,水波一圈一圈散开又合拢,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
再次来到医院,孟绾甯心境都有些不同。
自从昨晚从阿姨告诉她,薄瑾杉知道她怀孕的事情之后,她觉得心头的雾霭散去了不少。
牙科诊室很安静,几名助手都在有条不紊得忙着。
孟绾甯到的时候,牙医刚结束上一场治疗。
他摘下眼镜,坐在看诊台后面,手掌搭在颈后,绕着后颈活动了几下。
孟绾甯坐在不远处,一直看着他,等他睁开眼的时候,跟那双眸子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她的后背忽然麻了一片,身体似乎在给她发送一种信号,汗毛立刻倒竖起来。
那种感觉太过于似曾相识。
“过来这里躺着吧。”那道轻柔的男声打断了孟绾甯的思绪。
孟绾甯走过去,躺在治疗床上。
牙医拿着仪器在她口腔里敲来敲去的时候,孟绾甯的视线不经意落在诊室墙上贴着的牙齿影像上。
他刚把那枚钻齿枪打开,“嗡”的声音一经响起,孟绾甯忽然紧紧闭上了嘴。
牙医停下手,看着她,问道:“怎么了,怕疼?”
孟绾甯摇摇头,指着墙上的影像,问出心中的疑问:“医生,你不用先给我拍个片子吗?”
上次来医院的时候她就没留意,根管治疗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手术,如此轻率就做了决定,这会她是看到墙上的影像图,才忽然记起来。
钻齿枪的“嗡嗡”声停了下来。
牙医说:“我可以凭借经验判断,你这颗牙齿就是需要根管治疗。”
孟绾甯目光沉静了一些,缓缓坐起身,“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凭借经验判断,你这双眼睛,如果没猜错的话,我昨天傍晚的时候应该刚见过吧。”
牙医闻言,抬眸看她一眼,口罩上方的那双琥珀色眼睛闪烁了一下。
孟绾甯继续:“你戴了美瞳,昨天的时候还是黑色,但此时是琥珀色,虽然你已经尽力遮挡住了眼睛原本的样子,但不好意思,还是让我发现了。”
牙医没说话,将手里的仪器放在操作台上,而后关上了孟绾甯头顶的那盏灯。
“这几天一直跟着我的人,也是你吧……”孟绾甯一边问,一边用余光观察了一下这间诊室。
方才还在忙碌的助手,这会已经消失不见,整间诊室只有他们两个人,诊室门不知何时也已经关上。
孟绾甯将远离牙医一侧的那条腿,缓缓放在地上,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你到底所图为何?”孟绾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为了财,还是为了色?你可知道,如果你伤害了我,我男朋友会将你如何?且不说你这份工作是否还能继续做下去,恐怕连你这个人,都要用臭名昭著来形容了。”
牙医的手指似乎颤了一下,他碰到了身边的器械盘,丁零当啷一通响。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仰头大笑,那笑声从喉咙深处迸出,狰狞而癫狂,甚至透着一丝狠戾。
就在他笑声持续的瞬间,孟绾甯猛地从治疗台上跃下,转身就往诊室大门冲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逼越近,她刚碰到门把手,衣领就被从后面扯住,牙医将她猛然往后一拉,她直接撞上了一堵肉墙。
是牙医的胸膛。
昨日的触感还如影随形,孟绾甯无法忍受,当即往后一推,想要从他怀中挣脱开来,没想到却被对方反手擒住了双腕。
孟绾甯奋力扭动着,厉声道:“放开我!我会报警的!”
她虽然害怕,但少了些许对未知的恐惧,心中的惊慌也少了许多。
牙医再次将她拉近,下巴靠上她的肩窝,摘下口罩,舌尖探出来,在她耳垂上轻轻一触,那饱满的圆坠被一片温热而黏湿的柔软裹住。
孟绾甯尖叫出声,拼了命地伸脚踢踹门板,大声呼救,期盼着有人经过。
很快,大门被从外面推开,来人是一个女人。
孟绾甯刚要呼救,就看到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只一瞬,然后又将目光转向她,面色阴晴不定地变了又变。
女人没有对眼前的场景表现出任何惊诧,反而冲着孟绾甯怒目圆睁,骂了一声:“你这个贱人!敢勾引我老公!”
牙医闻声色变,揪住孟绾甯衣领瞬间松开,躲得比谁都快。
等孟绾甯转过头去找人的时候,发现牙医已经抱着头,藏在了桌子底下,浑身抖如筛糠,一脸惊恐畏惧的神情,与方才那副狂妄放肆的模样判若两人。
女人如疾风般冲到孟绾甯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一声响,狠狠扇在她脸上,随即揪住她的头发,瞪着猩红的眼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就会勾引男人的贱胚子!”
一切发生得太快,孟绾甯完全来不及反应。
脸上迅速泛起一片灼烫的红,指印清晰可见,娇嫩的皮肤微微肿了起来。
她呆立在原地,耳中嗡鸣作响,任那女人又打又骂,却什么也听不真切。不是不想躲,是完全懵了,她与这女人素不相识,根本不知道对方缘何如此。
外面就诊的病患和其他的医生护士被这一幕吸引,周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孟绾甯不知听到谁说了一句,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过去。
“每个月都得来闹一次,这是真不怕丢人,把医院当成菜市场了吗。”
“这男人也是个不安生的,老婆这么泼辣,整天逮着他就是一顿揍,还揍不老实,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这小姑娘也是倒霉了……”
孟绾甯半边脸肿了起来,也不知那女人使了多大的劲,这会火辣辣的疼,眼前也开始冒金星。
正想挣脱女人的桎梏时,余光又看到那女人抬起胳膊,似是要再给她来一巴掌。
孟绾甯闭上眼护住脸,人群中静了一瞬,可意料中的巴掌并未落下。
她睁眼一看,女人那只扬起的胳膊被人稳稳挡在半空中。
又是陆昭恒。
孟绾甯松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边上刚好有个镜子,她侧过去看了一眼,脸颊上那道通红的指印触目惊心,有些骇人。
女人对着陆昭恒也破口大骂,“你是谁,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今天是来收拾小贱人的,无关的人,我劝你最好不要插手。”
“小贱人?”陆昭恒嘴角扯起一抹笑,将她往后推了一步,“我虽然不打女人,但我也劝你,最好不要惹这位姑娘,她是我的人,谁也不许动她。”
“我管你是谁……!”女人刚说完,余光瞥见走廊另一侧走来一群人,气焰瞬间矮了下去,变脸比翻书还快,当即蹲在地上拍着地板嚎啕起来,一边抹泪一边叫屈,“哎哟院长您可算来了,您可千万要为我做主啊……”
陆昭恒没理会她的哭闹,径直走到孟绾甯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红痕上,眉头紧了一下,低声问:“没事吧?”
孟绾甯自然也是没注意到不远处渐渐靠近的一群人,只说:“没事。”
她现在倒没有昨日那么恐惧,可能是人多的原因,只觉得胸口有些憋闷。
“你怎么会来这里?”孟绾甯问他。
“昨天回去我我就报警了,警察查到这个人,但还不确定,我不放心,就想先来看看,没想到歪打正着了。”
陆昭恒一边说着,一边探长了身子,越过孟绾甯的肩头,伸手去够后面的棉签和碘伏。
孟绾甯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也被那女人抓破了一道口子。
这个姿势离得近了些,陆昭恒弯着腰,从旁人的角度看过去,几乎是将她圈在了怀里,而她正低头举着手腕查看那道伤口,姿态像极了回抱住他。
诊室外的议论声仍在继续,孟绾甯始终低着头,全然没留意周遭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原先一直在议论纷纷的众人,忽然往回吸着气,人群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她听到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响起,一字一句道:“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京夜 “你怀的谁
听见那道声音, 孟绾甯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陆昭恒推开,慌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她身后的凳子应声而落, 翻倒在地, 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
孟绾甯侧过脸,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 落在被簇拥在人群正中央的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身形健壮,双手插着兜, 眉间拧着一道深褶, 正沉沉地望着她。
“怎么……”陆昭恒刚要问,顺着孟绾甯的视线看过去, 看到来人后,也僵持了一瞬, 随即继续低头去拿棉签和碘伏。
孟绾甯咬了咬下唇, 没有意料到薄瑾杉会出现在这里,这场面, 汇集起这么些平日里几乎不可能碰面的人, 简直要乱成一锅粥。
“脸怎么了。”薄瑾杉眉头皱得更深, 说罢就抬脚朝她走来。
他不问还好, 这一问, 那被短暂压下去的灼痛便重新翻涌上来,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掌印赫然,已经微微肿起。
孟绾甯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她眼里倏地蓄了泪, 捂住半张脸,下意识往陆昭恒身侧躲了躲,心里默念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薄瑾杉在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唤了一声:“绾绾。”
那声音饱含着警告和山雨欲来的怒气。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孟绾甯又往陆昭恒身侧挪了挪,她这副抗拒的姿态瞬间点燃了薄瑾杉眼底压抑的怒意。
陆昭恒侧眸看了孟绾甯一眼,随即往前迈了半步,将她挡在身后,“薄先生,好久不见。”
薄瑾杉“嗯”了一声,“陆先生,好久不见。”话是冲着陆昭恒说的,眼神却一瞬不瞬地钉在孟绾甯身上。
他说完便走上前,伸手要将孟绾甯拉出来。
陆昭恒抬了下手臂,挡了一下薄瑾杉,说:“薄先生,孟小姐现在状态不好,希望您能给她一些空间。”
薄瑾杉眼底怒意横生,跟陆昭恒对峙着,语气却平静得骇人:“她什么状态下需要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他握住陆昭恒横在身前的小臂,只微微使力,陆昭恒的齿关便瞬间咬紧,冷汗唰地从额角滚下来,手臂上传来的剧痛仿佛骨头被一寸寸碾碎。
“你……”陆昭恒一句话说不出。
薄瑾杉捏着陆昭恒的手臂,将人往旁边一推,漫不经心道:“陆先生思量好,是不是真的要与我作对。”
陆昭恒毫无还手之力,跟拎小鸡似的,直接被掳到了一旁。
孟绾甯哭着往后躲,双手捂着脸,“我太丑了,你不要看我……”
薄瑾杉直接握住她的手臂,微微用力,就将她的手臂扯下来,那半张脸的指印,触目惊心地横在瓷白的肌肤上,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他的脸色瞬间黑了个彻底。
“谁干的。”薄瑾杉低声问她。
孟绾甯只摇着头,攥着他的衣领,狠命往他怀里躲,只说着:“你不要看,不要看……”
薄瑾杉没出现的时候,就算有那么多人在一旁围观,她也没觉得什么,但薄瑾杉出现了,那些聚焦在身上的目光就像是窥探她的不堪,让她觉得崩溃,更加怯懦,不敢面对。
薄瑾杉胸口起伏了一瞬,转过头环视一周,沉声喝道:“谁干的!”
在场的人都被吓的抖一哆嗦。
刚才跟在他一同出现的人,除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助手外,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气质儒雅,两鬓的头发已经有些白了。
他看着地上还在哭闹撒泼的女人,有些烦恼地皱了皱眉头,出面协调:“薄先生,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薄瑾杉护着孟绾甯的后脑勺,将人牢牢扣在胸前,“许院长,我不管是什么误会,我的女人,有人既然敢动,那就要承担起动了的后果。”
许院长转头瞪着地上的女人,厉声道:“看看你惹的好事!”
即又朝薄瑾杉赔了个笑脸,“薄先生,您看这样成不成,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小姑娘脸上的伤,我们绝不含糊,一定给个交代。”
那女人看一眼薄瑾杉的脸色,又看许院长的态度,沉寂一瞬,顿时又号啕大哭起来,“院长,你要为我做主啊,是这个女人,她勾引我老公!我老公手机里还有她的照片,她居心叵测,你可一定要为我讨回公道啊。”
薄瑾杉面无表情:“那不妨把照片拿出来看看。”
“看就看!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女人当即从地上爬起来,冲进诊室,一把揪住牙医的耳朵将人从桌子底下拎了出来。
牙医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婆,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咱们回家好好过日子。”
“闭嘴。”女人反手就是一巴掌,脆生生甩在他脸上,“手机呢,拿出来!”
牙医被扇得脸偏过去,吓得从口袋里赶紧掏出手机,双手颤颤巍巍地递过去。
女人飞速从手机里翻出照片,而后递给许院长,“许院长,您给我们评评理!”
许院长皱着眉看完,面色渐渐松弛下来,语气不咸不淡:“这也看不出什么来,顶多算是你老公单方面爱慕人家孟小姐。”
他将手机平摊在桌面上,照片从正面到侧面,甚至还有几张像素模糊的生活照,尽是孟绾甯的影像。
“这么生活的照片,如果不是你这个贱人发给我老公,那还能从哪里得来,就是你勾引他!”
陆昭恒在一侧实在听不下去,护着小臂,往前走了两步,“别一口一个贱人的,嘴这么脏,中午吃了什么过来的。”
薄瑾杉脸色阴沉,乌云密布,目光从女人身上缓缓扫到牙医身上,只那一眼,便吓得女人陡然噤了声。
他低头,看一眼那些照片,“这是她之前在社交平台上发过的,我倒想问问这位先生,为什么要将我女朋友的照片都存在手机里。”
“你血口喷人——!”女人吼道。
院长被她吵得额角青筋直跳,一拍桌面:“够了!”
“闹闹闹!”许院长指着那女人,“每个月都来闹一次!你男人什么德行你自己心里没数?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医院懒得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许院长深吸一口气,又说:“ 你们知道薄先生是什么人吗?就敢这么闹。”
女人胡乱捋着自己蓬乱的头发,嘴硬道:“我管他是什么人。”
“好,你不管,那我告诉你,你还不管不行了。”许院长冷哼一声,“薄先生的父亲,当年是这家医院的出资人。后来由薄先生接管,你以为医院这些设备,这些医疗资源,光靠盈利就能撑得起来?那你跟你男人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真是气的我脑仁疼,”许院长扶着额,“我怎么就招来你这么个货色。”
女人愣住了,目光在许院长和薄瑾杉之间来回打转,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什么意思。”许院长说,“你觉得你男人是有了铁饭碗是吧,觉得医院拿你们没办法是吧,那今天拿你们有办法的人就在这儿了,哪怕是你男人无过,只要薄先生一句话,我们就会按照薄先生的意思处置他。”
女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嗫嚅道:“他凭什么,他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权力?”
薄瑾杉淡淡开口:“不凭什么,我就是有这个权力。”
随后,他微微偏过头,向身后唤了一声:“翁璟”。
孟绾甯从薄瑾杉怀里抬起眼,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那位陌生的男人果然是在薄瑾杉出现时便一同跟来的,身形利落,眉眼间透着沉稳。
“是,先生。”翁璟应声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他手指捻着封口线,三两下便绕开,又拖来一张稍大的桌子,将袋中文件全部摊开,整整齐齐地铺满了桌面。
“这是这位医生从业以来所有跟踪、骚扰、侵犯患者的证据。他利用医生身份之便,手握患者个人信息,却从未尽到保护隐私之责,反而以职谋私,满足一己之欲。这些材料已全部提交公安机关。”
翁璟声音平平,又拿出一另叠资料,“这是所有利用工作之便,引导病患对其贿赂并收受财物的证据,这些也已经提交公安机关。”
翁璟说完后,将视线转向许院长:“许院长,这些证据,应该足够辞退了。”
牙医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又变,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踉跄着扑到桌前,抓起那些材料胡乱翻看,随即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笑,那笑声惨烈而绝望,在安静的诊室里回荡得格外刺耳。
女人也傻了眼,呆呆地望着满桌的白纸黑字,忽然疯了似的将那些资料都掀翻在地,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我老公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是你们说辞退就辞退的。”
翁璟淡淡回了一句:“不必着急,晚一些,会有律师直接联系你们。”
许院长指着他们,气不打一出来:“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女人见许院长已是这般态度,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随即朝着薄瑾杉的方向匍匐爬过来,涕泪横流地哀求:“薄先生是吧,求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人就指望我老公养着了,辞退他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伸手攥住薄瑾杉的裤脚,又转而扯住孟绾甯的裙摆。
孟绾甯被那一碰,瞬间应激,那记巴掌的触感还烙印在脸颊上,她尖叫着往一旁躲,又躲又哭,情绪彻底决堤。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起伏剧烈,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薄瑾杉将那女人甩开,把孟绾甯抱远了一些,低下头,捧着她的脸,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
“绾绾,看着我。”他轻声说,“不哭了,看着我。”
孟绾甯抽着气,缓缓抬眼,雾蒙蒙的双眼隔着泪光直抵进薄瑾杉的眸子。
“瑾杉……”她颤颤地唤。
“嗯,我在。”薄瑾杉揉着她的后颈。
孟绾甯嘴唇止不住地抖:“我害怕,他跟踪我……碰我,我推不开,他们还打我……”
她说得语无伦次,肩膀抖得剧烈,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整个人破碎得像是没有生气的娃娃。
薄瑾杉眼睛都红了,直把她按进怀里,喉结滚动着,“没事了,我回来了,不怕。”
孟绾甯的下巴和耳垂都被他搓着,脊背被他的手掌抚摸着,这是她最熟悉的安抚方式,在这样的安抚之下,无论多大的惊恐,都能很快放松下来。
“我怕你不要我,他碰我的耳垂,还碰了我的肩膀,瑾杉,我觉得好恶心,好想吐……”
孟绾甯说着,就捂着嘴巴,忍不住干呕两声,但她胃里没多少东西,根本吐不出来任何,只把脸呕得发白,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薄瑾杉什么都没说,只抬手示意翁璟取来一件长及脚踝的风衣,他接过来,披在孟绾甯身上,将她从头到脚都包裹起来,严丝合缝,一点皮肤都没让她露在外面。
他目光沉了沉,冷意从眼底漫上来,但抚摸她的动作还是温柔的,“你先去车上等我,好不好。”
“我不去。”孟绾甯牵住他的手,“我不要跟你分开。”
“不分开,就等我一会。”薄薄瑾杉将她那头乌黑的长发从衣领里轻轻抽出来,撩起散落在面容上的几缕,别到耳后,拇指顺着她脸颊上那道通红的指印缓缓抚过,“乖,让翁璟先带你过去。”
他没给孟绾甯留下拒绝的机会,说完后,就把孟绾甯往翁璟身边一推,语气不容置喙:“翁秘书,先带她上车。”
翁璟点点头,“孟小姐,先跟我走吧。”
孟绾甯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薄瑾杉的背影,走到门前时,只看到薄瑾杉走到了那名牙医的身前。
牙医躺在地上,惊恐地发出嚎叫。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视线被截断,诊室里紧接着传来几声沉闷的哐哐声响,混杂着男人的哀嚎与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孟绾甯猛地捂住耳朵,心头一阵后怕,怕薄瑾杉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她转身就要往回跑,衣摆却被翁璟轻轻拉住。
翁璟说:“放心吧,小姐,先生做事有分寸的。”
看他笃定的眼神,孟绾甯半信半疑,觉得自己留下也帮不上任何,只好先跟着翁璟上了车。
*
车内,一片寂静。
薄瑾杉换了辆车,全黑的库里南,内里也是沉沉的墨色,像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不怒自威,不容窥探。
“我之前没见过你。”孟绾甯坐在后座,看着左前方驾驶座的男人,开了口。
薄瑾杉出去一趟,悄无声息地换掉了王秘书,想来定是出了什么事,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只是猜不透究竟发生了什么。
翁璟从后视镜里与她视线相接,“孟小姐,您好,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先生的新秘书,翁璟。”
这个人从身量到说话的语调,都与王秘书相差无几,唯有一点不同,孟绾甯总觉得,他不像王秘书那样总带着一股心思重重的沉郁,反而让人觉着敞亮。
孟绾甯不知道自己的感受准不准确,想了想,还是问:“瑾杉为什么会突然把王秘书换掉?”
翁璟回答得滴水不漏,“这是寰海正常的人事调动,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岗位轮换,先生对王秘书,有其他的安排。”
孟绾甯点点头,“我知道了。”
虽然翁璟这样说,但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过了没多久,薄瑾杉就从医院大门走了出来。
他步伐有些凌乱,额间的发也散乱下来几捋,唇角有些红,他一边走一边用手背在唇角擦了擦,而后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离得远还看不太清,等走近了,把孟绾甯吓坏了,就这么一会功夫,薄瑾杉脸上就挂了彩。
孟绾甯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翁璟也紧跟着下来。
“怎么回事。”她一着急,声音都带了哭腔。
薄瑾杉唇角破了皮,洇着一小块淤青,眼角也有一道不明显的痕迹,一看就是跟谁起了冲突。
“先上车。”薄瑾杉没有多说,只掌心搭在她的腰上,拍了拍。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跟翁璟说:“你留下善后,等律师来处理。”
翁璟点点头,刚转身要走,薄瑾杉又说:“等等。”
翁璟不明所以地停住。
薄瑾杉伸出手指,挠了挠额角,“给陆昭恒找个好一点的医生,再请个护工。”
翁璟嘴角抽动了两下,但良好的工作修养让他在听到这句话后依然保持镇定,“好的,先生。”
孟绾甯站在一旁,隐约听明白了一些。
等翁璟离开后,诺大的停车场只剩他们二人,她握住薄瑾杉的手臂,问道:“你跟陆先生打架了?”
“打了。”薄瑾杉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孟绾甯皱着眉问:“为什么要跟他打架。”她抬起手指,想碰一下薄瑾杉唇角那处裂开的伤口,但那块嫩肉直接裂开了,她根本碰都不敢碰,想来该是有多疼。
薄瑾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在她脸上还未消下去的指印上停了一瞬,听着她质问的语气,脸色愈发沉了几分。
他没说话。
孟绾甯没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口上,心疼地连自己都顾不上。
“疼不疼……”她问。
薄瑾杉冷冷地说:“不疼。”
“我们回家。”孟绾甯哽咽着,拉了拉他的手。
她正要绕过薄瑾杉,上副驾驶,刚走到车头的位置,就听到身后冷淡的声音响起:“你就这么护着他。”
孟绾甯愣在原地,直直地抬起眼。
护着他,护着谁。
她甚至第一反应,都没明白薄瑾杉在说谁。
后来是看到薄瑾杉那副冷峻的神情,才有些明白过来。
“我护着谁了……”孟绾甯颤声问。
她一激动,连带着眼圈和鼻尖都开始发红,那半边脸还没消肿,看上去更加可怜。
薄瑾杉看不了她这样,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他别开脸,扔下一句“上车”,率先坐进驾驶座。
孟绾甯在原地停了两秒,从前窗玻璃看着薄瑾杉那张冷酷的侧脸,对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再分给她,心痛地无以复加。
她咬着嘴唇,抽噎了一声,捂着那半张脸,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气氛莫名有些诡异。
更诡异的是,两人脸上都带了伤,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孟绾甯心里堵着一口气,一路上只偏着脸看窗外,一句话都不肯说。
等到了家,薄瑾杉停好车,难得低了头,伸长手臂过去帮孟绾甯解了安全带,又想过去牵她。
孟绾甯理都没理,挥开薄瑾杉的手,直接下了车。
她直奔后院,薄瑾杉沉默无言,在身后跟着她。
家里上上下下看到两人这模样,都面面相觑,平日里家里小姐是怎么哄着先生的,都有目共睹,这是第一次,家里小姐挂了脸。
众人除了觉得不可思议外,更多的是想看热闹。
廊下很快聚了一帮佣人,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压着声窃窃议论。
孟绾甯上了二楼,推开卧室门,脱掉薄瑾杉给她裹上的那件风衣,一头扑进床褥里,抱着被子哭得泪眼婆娑。
她这一腔真心都付给了薄瑾杉,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挖出来时时刻刻捧在他面前,他如何能这样质疑自己对他的爱。
寝卧里没开空调,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只坐一会,身上就隐约要出汗。
孟绾甯趴在那里闷着,更是透不过气。
她哭了一会,渐渐懊恼起来,颈窝里都是汗,薄瑾杉不开口给她台阶,她又不好意思起来,这下心里愈发委屈。
薄瑾杉沉着脸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着那动静越来越小,终于伸手将她从被褥里捞了出来。
孟绾甯糊了一脸的头发,眼睛已经红的不成样子,脸还肿着,泪水混着汗水蒙在脸颊上,又增加些微的刺痛感。
“我护着谁了。”她哑着嗓子又重复问了一遍。
薄瑾杉神情淡漠,不回应,只拿着手帕给她擦脸。
孟绾甯一把挥开他的手,“我每天想你想得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你说走就走,说出国就出国,从来都没有留恋过我,现在又说我护着别人,我到底护着谁了。”
薄瑾杉静静注视她片刻,他不说话,但骨子里透着的那股气质,那种威严,就能让孟绾甯无可抵挡。
他自嘲地笑一声,缓缓开了口,“是,我从来都没有留恋过你。”
孟绾甯眨了眨眼,一动不动,方才积攒起来的气势顷刻间被戳破,此时那劲头,又恢复先前那副软糯。
她说错话了,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人在情绪失控时总免不了口不择言,她从前很少跟薄瑾杉生气,可大约是怀着身孕,情绪实在不稳,每一个字都在嘴边乱窜,怎么也拦不住。
薄瑾杉将手帕甩在小方桌上,站起身,双手叉着腰,而后掐了掐眉心,随即转身下了楼。
孟绾甯还沉在自己的情绪里没回过神,便见他很快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跟下午在医院指控那位牙医时的一模一样。
下一秒,薄瑾杉就从牛皮纸袋中掏出一沓东西,“啪”得一下摔在了她面前。
孟绾甯被震得浑身一抖。
低头看过去,发现那是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赫然是昨日牙医将她按在墙上疯狂舔舐的照片。
孟绾甯颤着手指拨开,下面的照片全都是跟她有关的,有她独自去医院妇产科检查的,还有她跟陆昭恒单独去吃晚饭的,虽然那顿晚饭最后没吃成,还有那次薄瑾杉出事,陆昭恒看她情绪不好,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最让她心慌的,就连她那次晕倒,陆昭恒来医院看她,陆昭恒坐在床边,给她递饭,两人距离很近,举止亲昵。
每一个瞬间,都被取了景,完完整整记录了下来。
如果只从这些照片来看,孟绾甯确实百口莫辩。
薄瑾杉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手指在烟盒上弹了两下,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头忽明忽灭,他许久未抽烟,此时烟雾过肺,气息猛冲,也没忍住低咳了两声,侧脸隐匿在烟雾中,看不清神色。
他靠在墙上,看她低垂着的脑袋,周身凝结的阴郁气息渐渐笼不住,“我说一句你护着他,你就这么大意见,是被我说中了,你觉得心虚。”
孟绾甯还没抬起眼,泪就已经掉落在手背上。
“你不相信我……”她眼眶里盛满了心痛。
这些照片又能说明什么。
“我也想相信你,但你怀孕这么大的事,都不肯告诉我,你在怕什么,在等什么。”
薄瑾杉将烟掐灭,抬手开了空调,调整了送风系统,而后走到床边,弯下身,一下跟孟绾甯离得那样近。
他手指捏起孟绾甯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绾绾,我问没问过你,我问了你几次,你瞒了我几次。”
孟绾甯下巴都被他捏痛了,眼眶里的泪蓄不住,有些直接滑落在他手上。
“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离陆昭恒远一些,你口口声声怕我生气,可你做了什么?这么多次,私下瞒着我跟他接触,这些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们未免太猖狂,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薄瑾杉点点头,松开手,“你怀着孕,你觉得我不在的时候,他能照顾你。”
“我没有……”孟绾甯摇头,看他松手,追着他的手握上去。
“所以你告诉我,”薄瑾杉阖上眼,随即缓缓睁开,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冷抛下一句话,“你到底怀的是谁的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京夜 妄想。
孟绾甯眼睛缓缓睁大, 震惊、失望、痛楚,所有的情绪像被同时拧开了阀门,在胸腔里翻搅着涌上来, 几乎要将她溺毙。
薄瑾杉那句话, 无异于将她判处了死刑。
孟绾甯哭着问:“你什么意思啊……”声音支离破碎。
她怀了孕, 除了是他的种, 还能是谁的种。
薄瑾杉出差一周多的时间,她日日夜夜思念, 连梦里翻云覆雨的人都只有他, 她所念所爱、所思所想,从头到尾不过就他一人而已。
他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刺伤她。
孟绾甯手掌撑在床上, 抬眼看着他,好似要将他看进灵魂深处, 深深镌刻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薄瑾杉转身回去, 靠在墙边,又弹了弹烟盒, 沉默无言地抽完了第二只烟。
烟头在指腹捻灭, 凋零成灰烬。
他手背小骨处还留着上次挥舞在墙上留下的疤痕, 刚刚大约又用拳头招呼过陆昭恒, 那处刚脱了痂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吞咽了几下, 喉结来回翻滚,牙关紧闭着,侧脸是说不上来的冷硬。
薄瑾杉再没说什么, 转身又下了楼,不多时便折返,去浴室拿了条毛巾包住冰块, 坐回床沿。
他说:“先处理一下你的脸。”
龙涎香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烟味,扑鼻而来。
孟绾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闻到那独属于薄瑾杉的气息,心潮翻涌得一塌糊涂。
离得近了,她甚至能听到薄瑾杉的呼吸声,有些沉重,甚至能从那呼吸声辨别薄瑾杉的胸膛起伏到何种程度。
这个男人的一切都让她心动,让她不自觉沉沦。
他也知道如何刺伤她最痛。
孟绾甯忍着心口的钝痛,侧头躲开了薄瑾杉递来的毛巾。
她一旦倔起来,那个劲是自己控制不住的。
薄瑾杉握住她的肩,说着:“听话。”
“我还不够听话吗,瑾杉。”孟绾甯无意跟他冲撞,但这次不知怎么了,怎么都收不住情绪,“我怕你受伤,怕你疼,我都快要怕死了,可你呢,你说我护着别人。”
薄瑾杉支起来的胳膊慢慢垂下来,不动声色的看着她。
他说:“我说不得你了。”
孟绾甯都不用刻意去忍,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落。
“好了。”薄瑾杉手掌兜住她的下巴,拇指帮她擦着泪,“不跟我吵了。”
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闹成这样,谁心里都不好受。
薄瑾杉也更是看不得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
孟绾甯一把拍开了他的手,那澎湃的心潮再也压不住。
“我那么想你,那么爱你,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做梦,梦里都是你,但你呢,每次一消失就是半个月,一直跟李小姐纠缠不清,我有跟别人纠缠不清吗……”她用手背捂着脸,侧过身,剧烈地喘着气,越说越激动,“你问我怀了谁的种,好,对,那我告诉你,我怀的就不是你的种,这样你满意了吗!”
薄瑾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压得天际发黑的云层,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再、说、一、遍。”
孟绾甯喘着气,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不是怀疑我跟陆昭恒吗,那你怀疑吧,我怀的孩子就是他的,以后等生下来了,也会叫他爸爸,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孟绾甯!”薄瑾杉猛地一甩手,将那裹着冰块的毛巾狠狠砸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冰块应声碎裂,零零散散地溅落一地。
孟绾甯被震得浑身一抖,心底却愈发执拗地犟着。
薄瑾杉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躬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地鼓动着。
片刻后他直起身,转过来,手指直直指着她,点了两下,“你把你刚才说的话收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绾甯说:“那我要是不收回去,这一切你就当成真的了是吗?”
她忽然笑了,轻飘飘地说:“那我收不收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前院里小厨房还在热火朝天的忙碌着,窗户开了半扇,隐约能够听到楼下管家和佣人的交谈声。
薄瑾杉回来了,这本来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午后,但那句话就像是一句导火索,彻底撕碎了他们二人之间一直维持的和平。
孟绾甯直愣愣地盯着他,哽咽着开口:“你从来都没相信过我。”
“我也想相信你,但这些,”薄瑾杉猛然走回她身边,拾起面前那沓照片,从中拣出几张狠狠摔在地上,“这些我可以忍,只要你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我给你跟别人相处交流的空间。”
“但是一而再再而三,孟绾甯,”薄瑾杉眼底翻涌着狠厉的怒意,那股火气已渗入四肢百骸,“你太能作了,每次都踩着我的底线试探,这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何那些人偏偏都迷恋你,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什么都没做!”
“那你就不要相信好了!”孟绾甯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哭腔的嘶哑,“反正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知检点!反正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以色侍人的玩物!李小姐这样觉得,你母亲这样觉得,你也这么觉得!”
情绪一开了口,那些一直压在心底不愿让薄瑾杉知道的,怕给他添负担的话,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全部倾巢而出。
曾经的冷言冷语,此时都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肩上背负了太多,早已无力承担。
薄瑾杉勃然大怒,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她们跟你说什么了!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盛怒之下,他拳头猛地挥向二层寝卧的窗户,那层薄薄的玻璃脆弱得不堪一击,“哗啦”一声碎成千万片,簌簌落了一地。
楼下佣人惊叫着,却没有人敢上来打扰。
“说了什么重要吗?!不管她们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就在你心里就是玩物这个事实!”孟绾甯哭着说,她脸都白了,整颗心都像是被揉成了一团。
情绪翻涌得太过猛烈,胃里也跟着剧烈翻搅起来,她一下趴在床边止不住地干呕,呕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倒出来,喘不上气,整个人蜷在床沿,眼见就要厥过去。
薄瑾杉本是背对着她,听见身后那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侧过脸一看,满身的怒气倏地散了大半。
他快步走回床边,手臂一伸,拦过孟绾甯的腰,将人上半身抬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好了,不哭了,也不闹了。“薄瑾杉怕她身体受不住,帮她顺着背,“你跟我好好的。”
孟绾甯却不肯领情,狠命推着他,拳头落在他脖子和肩上,有几下甚至锤在了他的脸颊上。
薄瑾杉一个都不躲,任由她发泄,任由她打,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箍着她的背,牢牢将她抱住。
孟绾甯闷在他怀里,哭得语不成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到底是真心想跟我在一起,还是只想跟我上/床。”
薄瑾杉握住她肩膀的手骤然收紧,咬着后槽牙问:“你说我把你当什么。”
“她们说我不过就是你养在外面的小情人,你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为了发泄欲望才跟我在一起,我一开始不信的,瑾杉……”
薄瑾杉眉心一沉,打断她:“谁说的。”
“我上次去你公司找你,听别人谈论的……”孟绾甯移开视线,不自然地抽噎着。
薄瑾杉默不作声,只脸色黑沉着。
“这些我都不在乎,”孟绾甯忽然说,她开口问,“你爱我吗?”
薄瑾杉只看着她,没有回答。
孟绾甯一颗心即将荡到湖底,那里冰冷不堪,暗无天日。
她心下明白了一些,目光愈发空洞,泪水悬在眼眶里,又问:“我们第一次做/爱,李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知道。”薄瑾杉盯着她。
“你骗我!”孟绾甯尖叫出声,一下把他推开,“她全都知道!她说你们那时候要复婚,是因为我……因为我把第一次给了你,所以耽误了你们了两个复婚。”
薄瑾杉沉声吐了一口气,语调森冷,“她还说什么了。”
孟绾甯只自顾自地说:“她说你对我只是出于责任,你是因为那层膜才跟我在一起,如果我一开始就不是处女,你是不是就不会把我留在身边了。”
她说完,就止不住抽泣,那双眼已经红肿地不能看,映着她半边微肿的脸颊,怎么看怎么惹人心疼。
“是不是,你告诉我是不是。”孟绾甯捶打着他,手掌落下时已没什么力气。
薄瑾杉怕她哭晕过去,掌住她的拳头握进手心,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帮她支撑住身子,“你听我说,绾绾,不激动,你好好听我说。”
孟绾甯抽着气,目光凄凄地看着他。
薄瑾杉目光已经平静下来,“一开始是责任……”
他话还没说完,孟绾甯就一口咬在他掌心的虎口处。
薄瑾杉闷哼一声,掌心托住她的脑袋,甚至还微微张开手掌,让她随心所欲地咬。
直到尝到血腥气,孟绾甯才松开。
她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只用力捶打着薄瑾杉的胸膛,边哭边骂:“混蛋!你混蛋!你是大混蛋!”
薄瑾杉拢着孟绾甯的腰,心里竟浮起一丝近乎荒唐的宽慰。
这几年将孟绾甯带在身边,总算是没白费功夫,她翻来覆去能骂出口的脏话,也只有“混蛋”二字。
在这方面,他真是把她教得很好。
薄瑾杉抱着她,偶尔在她身子支撑不住即将软绵绵倒下的时候,再用手掌给她借力。
孟绾甯自己闹够了,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
后来双手抚住薄瑾杉的胸膛,轻声说了句:“我不是。”
薄瑾杉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说什么。
孟绾甯又重复一遍:“我不是处女。”
她说完,就抬起眼,直直地看着薄瑾杉,不放过薄瑾杉任何一寸的表情和反应。
薄瑾杉皱眉盯着她,“别跟我说这种气话,你是不是我难道感觉不出来?”
“你母亲说的对,”孟绾甯止住了哭泣,这会脑子活灵活现,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我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女人。”
她这样说自己,已然是心如死灰。
但其实,她想要的,也只不过是薄瑾杉的一句爱她。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为任何人任何事低过头,她直到此刻,竟还妄想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我为了得到你,特地去修复了那层膜,其实你不是我第一个男人。”
孟绾甯说完,心里更痛,她爱薄瑾杉,所以作用在他身上的每一点疼痛都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可她就是想激怒他,她讨厌他永远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模样,讨厌他永远做那个掌控一切的人,而她却只能悬在半空中,连一句爱都求不到。
她执拗地看着薄瑾杉,眼睁睁看着薄瑾杉的脸色变了又变。
薄瑾杉一句话也没说,下颌绷得几乎要将牙根咬碎,最后只抬手虚晃了一下,眼神冷淡得像一坛冰。
寝卧的门被大力关上,震荡得整个楼都在晃。
薄瑾杉摔门走了。
孟绾甯全身都像是脱了力,一下瘫软在床上。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从今天见到薄瑾杉,到把他气走,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都不在孟绾甯的预料之内。
跟薄瑾杉在一起这么久,她没主动跟他吵过架,就算是有过争执,她说说软话,服个软,在床上哄哄他,薄瑾杉哪次真的跟她计较过。
孟绾甯知道薄瑾杉最吃哪一套,因此也清楚的知道,用何种方式能将他惹怒。
但偏偏她就是用了。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话,她本不想在意,可它们像一根根细刺埋在她心里,起初只是不起眼的小伤口,到了如今,已是鲜血淋漓,如何止都止不住。
这是第一次,他们两人吵到这种地步。
一直等到夜色深沉,薄瑾杉也没有回来。
孟绾甯眼泪都要流尽,她一天都没吃饭,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任由阿姨和佣人在外面如何敲门都不肯应声。
意识浑浑噩噩之间,她睡了过去,只是睡着也不安稳,没过多久就会醒来。
恍惚中总觉得薄瑾杉好像回来了,她强迫自己睁开眼半坐起身,却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起伏。
终究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就这样捱到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孟绾甯好不容易沉入片刻的睡眠,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孟绾甯皱着眉头接起。
电话里的人说话声很焦急,一上来就问:“是绾甯吗。”
“我是。”孟绾甯手背搭在额头上,她嗓子哑的不成样子,头也隐隐作痛。
对方说:“你快回家一趟吧,你妈妈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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